第二章

隨著蟲族莫蘭斯的加入,戰爭之潮開始席捲,七城聯軍就如港口的船,被埋葬在帝國的海洋中。戰爭進入了第十二個年頭,碎月之年,突然爆發出死亡之雨和黑暗之翼的預言。

有兩座城市還在抵抗瑪拉茲帝國的猛烈攻擊,其中一座在黑暗精靈強有力的羽翼護衛下,旌旗飄揚,傲然挺立。另外一座則被孤立了——沒有軍隊,沒有盟友。

而強大的城市,首先淪陷。

《召喚陰暗》

菲利辛





伯恩女神入眠1163年(兩年後)

瑪拉茲帝國105年

女皇拉辛統治第9年





烏鴉盤旋在蒼白的煙霧中,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宛若一曲淒厲的輓歌。受傷和瀕死士兵的哀號聲混雜其中,燒焦的屍臭味在陰霾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塔特薩爾獨自一人站在第三座山頭上,俯視著已經淪陷的蒼白城。女魔法師的身邊散落著成堆燒焦的裝備——胸甲、脛甲、頭盔,還有武器。僅僅一小時前,它們還穿在作戰的士兵身上,而現在,已逝的人沒有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空蕩蕩的裝備沉默著,像是一曲哀歌迴盪在塔特薩爾的腦海中。

她交叉的雙臂緊抱在胸前,深紫色的斗篷上綴著銀色的徽記,昭示著第二軍團魔法師序列指揮官的身份。斗篷裹在她圓圓的肩膀上,滿是血汙和燒焦的痕跡。她那橢圓形的、肉乎乎的、總是天真無邪、富有幽默感的臉,也被眼前的陰影蝕刻出深深的皺紋,顯得蒼白而憔悴。

惡臭和哭喊聲包圍四周,可是塔特薩爾覺得自己似乎在聆聽更深邃的靜默,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來自周圍散落的裝備,空蕩蕩的,似乎在控訴殘酷的戰爭。除此之外,戰場上格外空曠深邃還有另一個原因:今天在這裡釋放的魔法能量太多,足以打破魔法世界彼此之間的屏障。無論那上層世界的混沌迷道里面有什麼東西,她都覺得似乎觸手可及。

她本以為在經歷過此前的驚恐,自己的情緒早已麻木,可是在看到黑蟲族軍團如潮水般肆無忌憚地衝進城內時,她的眼中還是射出了憎惡的寒光。

他們的盟軍又在宣佈血腥時候的到來。待他們狂歡後,蒼白城的倖存者又得少上好幾萬。比鄰之國的仇恨世代積累,雖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但一筆筆血債只能用鮮血才能償還,又埋下新的仇恨種子,武力總是復仇的最好方式。謝德娜慈悲,這何時是個盡頭?

蒼白城內,火焰肆虐,歷經三年鏖戰之後,這場悲劇終於落下帷幕。但是塔特薩爾很清楚,戰爭不會因此而停止,還有更多的戰爭,在這片死寂中,隱藏著,等待著。於是,她也只能等待。一將成名萬骨枯,這一天裡盈野的枯骨為她鋪就了成功之路——在她失敗了這麼多次以後。

瑪拉茲帝國士兵的屍體覆蓋了蒼白城下方的平原,像一張由死神編織的斑駁地毯。神氣活現的烏鴉像領主一樣棲息在支稜出的殘肢斷臂上。倖存下來的戰士們眼神呆滯地穿梭在屍堆裡,尋找著那些死去的同僚。塔特薩爾的目光跟隨著他們,心揪痛著。

「他們來了。」一個聲音在她身後只有十來英尺的地方響起。她慢慢轉過身,海爾洛克法師仰面躺在燒焦的鎧甲上,剃得精光的腦袋反射出天空沉悶的顏色。他捱了一記魔法,被齊腰切成兩段,粉紅色的內臟從肋骨下湧出,裹著汙泥的血淌成了一條小溪,有一部分已經凝結。他身上散發著微弱的魔法波動,正在努力維持自己的生命。

「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塔特薩爾低聲說。

「今天我挺幸運的。」

「看上去可不太像。」

海爾洛克哼了一聲,身下又湧出一團汙血。「他們來了,」他說,「看到了嗎?」

她的注意力轉向了斜坡,疲憊的眼睛眯縫起來。有四名軍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們是誰?」

法師沒有回答。

塔特薩爾轉身,看到他用那種瀕死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她冷笑著說:「有想過自己被一道魔法切開肚子嗎?好吧,我想這是從戰場退役的一種方式。」

他的回答讓她驚訝。「你別故作堅強了,薩爾,這可不是你的一貫作風。」他皺著眉,快速眨巴著眼睛,女魔法師猜測他在努力掙扎著不要陷入昏迷。「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招來危險。你會感激我的,我讓你倖免於難。」他笑了笑,露出了染血的牙齒,「仔細想想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總算能擺脫這身臭皮囊了。」

她的眼一直盯著他,驚訝於他突然表現出來的……人性。或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到這等地步了,誰還有必要戴著偽善的面具?她只是沒有準備好面對海爾洛克也不免一死的結局。塔特薩爾強迫自己鬆開像是抵禦恐懼和疼痛般緊緊抱在胸前的手,顫抖地嘆息:「好吧,你是對的,現在不是我假裝堅強的時候,對嗎?我從來都不喜歡你,海爾洛克,但是我也從來沒質疑過你的勇氣——從來沒有。」她仔細打量著他,驚奇地發現那恐怖的傷口並沒有讓自己退縮。「你的傷怕是沒救了,海爾洛克,我想連泰斯切倫這樣法力深厚的人都無能為力。」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神色,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可笑聲也掩飾不了他的痛苦。「我的好姑娘,」他喘著氣,「你真是太天真了,這是你最吸引我的一點。」

「好吧,」海爾洛克的說法讓她很生氣,但又無法衝他發火,「我原諒你最後時刻還在跟我開玩笑,看在老交情的分上。」

「你誤會了,我可沒有開玩笑——」

「你以為自己很命大?覺得自己還沒完蛋,對吧?我知道你對我們的高階法師恨之入骨,但這股子仇恨能支撐你逃過胡德之門?或者說你打算到墳墓裡再去復仇?」

「你該很瞭解我才對,像我這樣的人總會為自己安排好後路的。」

「你現在連爬都爬不動!怎麼走到你的‘後路’上去?」

法師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後路得考慮周全,」他輕聲說,「我是不能爬過去,但它可以自行找上門。已經來了,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

不安的感覺突然攫住她的心,有人在靠近,盔甲和刀劍發出叮噹的聲音,像一陣冷風襲來。塔特薩爾轉過頭去,看到了四名士兵。三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的臉色都有種病態的蒼白,渾身泥漬和血汙。女法師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從那女人身上挪開,她像是一條討厭的尾巴,跟在三個男人後面。她很年輕,漂亮的輪廓如冰雕一般。看來有什麼不對勁了,得謹慎才是。

從臂章來看,領頭的男人是一名中士,他滿臉皺紋,神色疲憊,朝著塔特薩爾徑直走來,一雙深灰色的眼睛不帶任何情緒地打量著她。

「是這個嗎?」他轉頭問著自己的同伴,一名瘦高個、黑皮膚的男人。

同伴搖了搖頭,「不是,我們要找的人在那邊。」他回答,講的倒是瑪拉茲語,卻帶著濃重的七城口音。

另一名黑皮膚的同伴走了上來,無聲無息地滑過中士左邊,動作輕得像是幽靈。他的眼睛盯著海爾洛克。塔特薩爾突然有點忿忿不平,他們壓根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全當她是空氣。本來她還在心裡仔細推敲,想要組織一兩句得體的話打招呼,顯然她想多了。

「喂,你們,」她突然衝著中士說,「如果是來收屍的,那來早了點,他現在還沒死呢。當然啦,」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知道你們不是。海爾洛克說他給自己留了後路——他覺得自己只有半個身子也能活下去。」

在花白的、如鐵刺般硬扎的鬍鬚中,中士的嘴脣緊抿起來。「你想說什麼,女魔法師?」

瘦高的黑皮膚男人往後瞟了一眼,年輕的女孩仍然站在他們身後十來步遠的地方,男人似乎打了個哆嗦,但是瘦削的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在他經過塔特薩爾身邊的時候,轉頭看了看她,還神祕地聳聳肩。

一股魔法的波動刺激到她的感官,塔特薩爾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急促地呼吸著。他是個法師。男子走到圍在海爾洛克身邊的同伴中,塔特薩爾跟在他身後,努力辨認他那滿是泥濘和血汙的制服。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第二軍,第九隊。」

「第九隊?」她驚訝得從牙縫裡擠出嘶嘶聲,「你們是焚橋者。」她的雙眼眯了起來,打量著憔悴的中士。「第九隊,這麼說,你就是威士忌傑克了。」

這句話像是刺到了他,中士瑟縮了下。

塔特薩爾頓時覺得口乾舌燥,急忙清了清嗓子:「您的名字真是如雷貫耳,久仰了,當然,我曾聽說過那些傳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乾澀,「舊時傳說跟野草一樣,遍地叢生。」

她用力抓了抓臉,能夠感覺到指甲下聚集了汙泥。焚橋者。這可是前任皇帝的精銳部隊,核心軍團。可是自從九年前女皇拉辛的血腥政變成功之後,他們便被推上了每一次剿滅行動的前線。近十年來,死的死,傷的傷,精銳部隊逐漸被削減成一支後繼無人的小隊。裡面有很多響噹噹的名字。能夠活下來的至少都是小隊長級別的,他們英勇的名號傳遍了整個出征吉納貝奇斯大陸的瑪拉茲帝國軍,成為了常勝的獨臂軍團最神奇的傳說。戴特倫、安特西、紡錘、威士忌傑克。這一個個承載了榮耀與苦澀、光榮卻諷刺的名字,成為了軍隊的精神食糧。他們把這些名字作為無休無止的戰爭中值得稱頌的標杆。

威士忌傑克中士目不轉睛地盯著遍地的殘骸斷骨,回想著戰鬥有多麼慘烈,塔特薩爾靜靜地看著他。中士下頜的肌肉抽搐著,當他看向塔特薩爾的時候,似乎換了一種目光,那雙灰色的眼睛背後帶著一縷柔和,這讓塔特薩爾幾乎抑制不住自己快要崩潰的情緒。「法師團只剩你一個了?」他問道。

她轉頭避開他的視線,感覺到自己的無力。「只剩我一個還能站著。而且,並非因為我法力高強,只是運氣而已。」

或許他聽出了她話裡的苦澀,不過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中士沉默地轉頭看著蹲在海爾洛克身邊的兩名七城士兵。

塔特薩爾舔了舔嘴脣,不安地移動身子。她掃了那兩名士兵一眼,他們正在小聲地交流。她聽到海爾洛克的笑聲,那聲音輕微地顫抖著,讓她突然有種感同身受的痛苦。「又瘦又高的那個人,」她問著中士,「他是法師,對嗎?」

威士忌傑克哼了一聲,然後回答:「他的名字叫迅影·本。」

「這應該不是真名。」

「確實不是。」

她拉了拉肩膀上沉重的斗篷,暫時緩解了腰背間隱隱的痠痛。「我應該知道他的,中士。他的法力深厚,引人注目,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他不是,」威士忌傑克回答,「他確實不是。」

這種態度讓她有點生氣。「我需要一個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威士忌傑克苦笑。「沒有什麼發生,你可以自己看看。」他提高聲音喊道,「迅影·本!」

法師回頭看了看他:「別急啊,討價還價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中士。」他說著咧嘴一笑,潔白的牙齒閃著光。

「胡德之息。」塔特薩爾嘆口氣,轉過身去。她看到那個女孩仍然站在山頭上,似乎專注地看著正在列隊進城的蟲族軍。似乎感應到了塔特薩爾的目光,她突然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把女魔法師嚇了一大跳。

塔特薩爾急忙移開視線:「這就是你部隊裡的倖存者,中士?兩個沙漠掠奪者和一名嗜血的新兵?」

威士忌傑克的語調仍然平靜。「我們隊還有七個人活下來。」

「早上呢?」

「十五個。」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匆忙開口:「比大多數部隊好了。」這句話一出口,她就看到中士的臉突然變得全無血色,她又不禁咒罵自己。「不,我是說很遺憾,」她補充道,「我敢肯定,你失去的都是非常優秀的戰士。」

「優秀得該去送死。」他說。

他話裡的殘酷讓她震驚,腦子裡一團混亂。她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忍住了一股因困惑和沮喪湧出的淚水。諸事紛沓而來,我還沒準備好。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威士忌傑克,一名在傳說面前選擇屈服的男人,一名為了帝國利益蹚過屍山血海的男人。

過去三年來,焚橋者都沒怎麼露面。圍城戰一開始,他們就被指派去從地底破壞蒼白城厚重而古老的城牆。命令直接從首都發來,如果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那就是愚蠢到極點的錯誤:整個山谷是一片冰凍苔原,巨大的岩石填埋了所有缺口,延伸到極深的地方,連塔特薩爾的法師團都很難探測到底部。他們一直在地底下不停地工作了三年,也不知道上一次見到陽光是多久以前了?

想到這裡讓塔特薩爾渾身一僵。「中士,」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早上你們都在隧道里的?」

當看到男人的臉上掠過一陣痛苦時,突然而來的明悟讓她的心沉到谷底。

「什麼隧道?」他輕聲回答,然後邁開大步,想要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似乎他全身都在顫抖。「威士忌傑克,」她低聲說,「你已經猜到了,關於——關於我,關於這座山上發生的事情,關於那些士兵。」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道,「我們都失敗了,我很抱歉。」

他推開她的手,沒有轉頭看她。「用不著道歉,女魔法師,」他最終還是迎上了她的視線,「後悔不是我們承擔得起的東西。」

他走向士兵,她看著他。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塔特薩爾背後響起。「今天早上我們一共有一千四百人,女魔法師。」

塔特薩爾轉身,女孩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能看出來對方年齡還不到十五歲。唯有那雙眼睛是例外,女孩的雙眼閃爍著像風蝕的縞瑪瑙一般的光芒——蒼老而平靜,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已死去。

「現在呢?」

女孩漫不經心地聳聳肩,「三十,或許三十五個。五條隧道中有四條完全塌陷,我們恰巧在第五條,所以挖了出來。提琴手和籬笆另有工作,不過他們認為被埋在地下的人都還有活命的機會,他們急切尋求幫助。」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長的笑容在她沾滿了汙泥的臉上閃過,「但是,你的上司,高階法師,攔住了他們。」

「泰斯切倫怎麼搞的?為什麼?」

女孩皺了皺眉頭,彷彿挺失望的。她沒有再說什麼,掉頭走開,站在山頭再次俯視下面的城市。

看來女孩對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試探什麼。共犯?不管怎麼說,這是個聰明的姑娘。

泰斯切倫從來就沒交過任何朋友,很好。這一天已經夠慘了,而一切指責都落到了高階法師的頭上。她盯著蒼白城看了一會,然後抬起目光,望著城市上方煙霧繚繞的天空。

那個若隱若現的龐然大物真的不見了,三年來,她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它飄在空中。雖然事實擺在眼前,但她仍然很難相信。「你警告過我們,」她輕聲對著空蕩蕩的天空低語,就如三年來每天早上所見的物事重新降臨,「你警告過我們的,不是嗎?」





大戰開始之前。

四個月以來,她一直跟卡洛特睡在一起:在這場膠著不前得令人厭倦的圍城戰中,這是唯一能夠讓她心情愉悅的好事。至少她是這樣說服自己的,畢竟這是一種違背職業道德的關係。當然,事實遠非這麼簡單,不過誠實面對自己從來就不是塔特薩爾的優點。

魔法召喚來了,塔特薩爾首先被驚醒。卡洛特個子很小,身材勻稱,他蜷縮在塔特薩爾懷裡,像是枕著柔軟的枕頭。她睜開眼,看到他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抱著她,很快,他也被召喚驚醒了,睡眼惺忪地露出一抹笑容。

「海爾洛克?」他問道,從毯子下爬起來,瑟瑟發抖。

塔特薩爾苦笑:「還會有誰?只有那傢伙從不睡覺。」

「為什麼是現在?真奇怪。」他站起身找著自己的上衣。

塔特薩爾看著他,卡洛特的身材如此單薄,跟自己湊一對看上去很奇怪。昏暗的曙光透過帳幕薄薄的外層照進來,他那骨節突出的身體看上去很柔軟,像個孩子一樣。對一個活了一個世紀的老人而言,他保養得挺好。「海爾洛克最近在為杜吉克跑腿,」她說,「可能是新的命令吧。」

正在穿靴子的卡洛特哼了一聲。「在其位謀其職嘛,薩爾,要我說的話,無論如何,衝著前任團長南杜裡安敬禮這活計輕鬆得多。每次我看到你的時候,我都想——」

「說點正經的吧,卡洛特。」塔特薩爾回答說,本來她是想開個玩笑讓氣氛輕鬆一些,但是顯然這句話力度不夠,只引來了卡洛特銳利的目光。

「怎麼了?」他靜靜地問,高高的前額上浮現出了熟悉的抬頭紋。

還以為我已經擺脫了它們呢。塔特薩爾嘆了口氣:「說不清楚。不過海爾洛克同時聯繫了我們倆。如果只是報告點瑣事,他也不會這麼大張旗鼓的。」

在逐漸緊張的氛圍中,他們沉默地穿好衣服。誰也沒想到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卡洛特就會被一團藍火吞噬,唯有天空中的烏鴉迴應塔特薩爾絕望的尖叫。但是現在,兩位法師正在這突如其來的召喚下,準備去高階拳首杜吉克·獨臂的指揮帳篷參加緊急會議。

在卡洛特帳篷前的泥濘小路上,最後一崗值班的衛兵擠在燃燒著馬糞的火盆前,伸著雙手取暖。時間還早,路上幾乎就沒人。蒼白城四周,連綿不絕的灰色帳篷爬滿了整個山坡。各個軍團的旗幟在微風中陰鬱地飄著——從昨晚開始,風向就變了,往塔特薩爾這一方送來了如茅坑般惡臭的氣息。頭頂上還有幾顆暗淡的星星徒勞地閃爍,整個世界,似乎很寧靜。

寒氣刺骨,塔特薩爾拉緊了斗篷,停在帳篷外,她轉頭看著懸掛在蒼白城正上方約四分之一英里處的龐然大物。這就是月之巢,她僅僅知道這個名字。看上去像是玄武岩的巨大空中城堡,從遠處望去就如黑色的獠牙,裡面居住著瑪拉茲帝國有史以來所遇見的最強大的敵人。懸浮在空中,月之巢永遠不會有被包圍的危險。哪怕是拉辛的不死軍團,那些可以像塵埃一樣輕易地在空中飄浮的不死族提蘭·伊瑪斯,也不能、或者不願去面對月之巢的魔法防禦。

蒼白城的魔法師們找到了最強有力的盟友,在皇帝統治的年代,瑪拉茲帝國曾經多次和月之巢神祕的領主發生摩擦。可是就在事態進一步惡化的時候,月之巢莫名其妙地退出了這場狩獵遊戲。沒有一個還活著的人知道原因——皇帝那潮溼的墳墓裡埋葬了成千上萬的祕密,這也是其中一個。

月之巢在吉納貝奇斯大陸再次出現是件令人驚奇的事情,而這一次,沒有了最後關頭戲劇性的轉折。來自月之巢的黑暗精靈提茲·安迪族組成了六支魔法師軍團,在軍閥卡拉丹·布諾德帶領下加入了僱傭兵緋紅護衛軍。瑪拉茲帝國第五軍團原計劃沿著萊維平原北部往東推進,卻遭到了這兩支部隊的合力阻截。四年來,疲憊的第五軍團被困在黑犬森林,不得不正面抵抗布諾德和緋紅護衛軍聯合軍,而這種抵抗很快就變成了死亡判決。

不過很顯然,卡拉丹·布諾德和黑暗精靈法師團並非月之巢的全部力量,還有一位看不見的領主在指揮著要塞,將它帶到了此地,與蒼白城裡強大得可怕的法師簽訂了契約。

塔特薩爾的精英法師團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根本毫無反抗之力,於是圍城戰就這麼暫停下來,只有焚橋者還在地底下不知疲倦地做著無用功,試圖破壞古老的城牆。

留在這裡,她對著月之巢祈禱,不停地旋轉吧,別讓鮮血的氣味和死亡的哀嚎留在這片土地上。堅持下去,直到我們先退縮。

卡洛特站在她身邊等著,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明白她在祈禱什麼。塔特薩爾有一千個理由愛上他,這也是其中之一。當然,那只是朋友之間的友愛,沒什麼大不了,友愛又沒什麼可怕的。

「我感覺到海爾洛克不耐煩了。」他在她身邊咕噥著。

她嘆氣。「我也是,所以我才這麼不情不願的。」

「我知道,可我們不能再閒逛下去了,薩爾。」他淘氣地咧嘴一笑,「有損形象。」

「嗯嗯嗯,不過我們可以能拖就拖,不是嗎?」

「該來的遲早會來的,再不情願也沒用,」他的笑容略有些動搖,「我們還是去吧。」

幾分鐘之後,他們就來到了指揮營帳,守衛的士兵略顯緊張地給他們敬禮,塔特薩爾停下了腳步,打量著衛兵:「第七軍團的?」

衛兵避開了她的視線,點點頭:「是的,女魔法師。第三隊。」

「難怪我覺得你看著眼熟。代我問候魯斯提中士。」她走進了幾步,「有什麼不愉快的味道麼,士兵?」

他眨了眨眼,「空氣中飄著呢,女法師,他們一來就飄著了。」

塔特薩爾瞥了一眼卡洛特,他正站在帳篷入口那裡等著。卡洛特誇張地做了個用力吸氣的表情。「我想我聞到他的氣味了。」

聽到這話她又開始畏縮了,她又看看那士兵,想著他的頭盔之內肯定已經汗如雨下。「謝謝你的提醒,士兵。」

「互相照顧。女魔法師。」士兵又衝著她敬了一個禮,這一次要堅決得多,也帶著更多私人感情。年復一年啊,都是這樣。堅持我跟他們是一夥的,都是第二軍的一員——皇帝打江山之時就擁有的精銳之師。互相照顧,女魔法師。你們救了我們一命,我們也救你們。畢竟都是一夥的,可是,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們如此疏遠?塔特薩爾回敬了軍禮。

他們剛一跨進指揮營帳,她就感到了一股力量,也就是卡洛特所謂的氣味了。這讓她的頭立刻疼了起來。這是一種她知之甚深的力量,對她而言就像詛咒一般。這使得她頭疼得更加厲害。

帳篷內第一個隔間擺著一打左右木質椅子,提燈昏暗的光伴著煙霧投射在上面。一旁的行軍桌上放著一罐水酒和六隻髒汙的杯子,杯壁上冷凝的水珠閃閃發光。

卡洛特在她身邊嘀咕著:「胡德之息啊,薩爾,我痛恨那傢伙。」

雙眼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光線,塔特薩爾看到帳篷第二個隔間的入口後面有一個熟悉的穿著長袍的身影。他那修長的手指撐在杜吉克的地圖桌上,身上的洋紅色斗篷像水紋一樣輕輕波動,而他壓根就沒有移動的跡象。「喔,真是他。」塔特薩爾低聲說。

「還以為是幻覺呢。」卡洛特揉了揉眼睛。

「你看他那樣子,」在他們找到位子坐下的時候,她繼續道,「是在研究什麼嗎?」

卡洛特苦笑:「顯然啊。拉辛的高階法師從來不研究作戰地圖,除非性命攸關。」

「只要我們的性命跟它不相干就好了。」

旁邊的椅子傳來一個聲音,「今天我們有活兒幹了。」

椅子周圍圍繞著一團奇異的陰影,塔特薩爾衝著它皺眉頭。「你跟泰斯切倫一樣糟糕,海爾洛克。另外我很慶幸我沒有坐到你那張椅子上。」

昏暗中露出了一排黃牙,隨著海爾洛克撤去魔法,他的輪廓也顯露在他們面前。光溜溜的頭和帶著傷疤的前額都掛滿了汗珠——這倒沒什麼奇怪的,海爾洛克即使在冰窖裡也是大汗淋漓。他歪著腦袋,自鳴得意的表情中混雜著些許輕蔑。他那雙小而黑的眼睛盯著塔特薩爾。「你居然還記得幹活啊?」他咧嘴笑著,原本被打爛的鼻子歪得更厲害了,「在你跟親愛的卡洛特滾床單之後,在你變得軟弱之後,居然還能記得我們該幹活。」

塔特薩爾正準備反駁的時候,卡洛特那懶洋洋的、慢聲慢氣的腔調響起了:「寂寞了,海爾洛克?我要不要告訴你,營地侍從要求你給他們雙倍的硬幣?」他揮了揮手,似乎趕走了什麼令人厭惡的念頭,「事實很簡單,南杜裡安不幸在莫特叢林去世以後,杜吉克選擇了塔特薩爾來指揮精英法師團。如果這讓你不愉快,那就太糟糕了。吃不到葡萄至少別說葡萄酸啊。」

海爾洛克俯下身,拂去綢緞拖鞋上的泥斑,穿這種拖鞋在外面泥濘的路上走,不被弄髒才怪。「盲目的信仰,親愛的同志們,對傻瓜來說這是——」

他的話被掀簾而入的聲音打斷了,高階拳首杜吉克·獨臂走了進來,早上刮鬍子的肥皂泡還黏在耳朵邊的頭髮上,一陣肉桂水的香味跟著他飄了進來。

多年以來,塔特薩爾已經習慣了依賴這種香味。不單是塔特薩爾,對所有跟隨著高階拳首浴血奮戰的士兵而言,杜吉克·獨臂象徵了安全、可靠和理智。正如現在,他停在營帳中間,看著三位法師時,她頓時感覺自己輕鬆多了。她可以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從沉重的眼皮底下打量著高階拳首。對這個上了年齡的男人來說,被動地堅守在圍城戰場上這三年反倒像是補藥,已經七十九歲的他,看上去只有五十來歲。灰色的眼睛依然銳利,晒成棕褐色的瘦削臉頰上仍然透著一股子不屈不撓的勁頭。雖然他的實際身高只有五英尺半,不過筆直的站姿讓他看上去更為高大。他穿著簡單而樸實的皮甲,只有些許地方染著帝國軍特有的洋紅色,幾乎就跟他皮甲上被汗漬浸透的地方一樣多。從左肩下方斷開的臂甲用皮革條捆了起來,腳下蹬著雙那帕樣式的便鞋,鯊皮鞋帶之間露出了他那粉白色的、長著腿毛的小腿肚子。

卡洛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手帕,扔給了杜吉克。

高階拳首一把抓住它,「又是這樣?該死的理髮師,」他咆哮著,擦掉下巴和耳朵裡的肥皂泡,「我敢說他是故意的!」他把手帕捏成一團,扔回到卡洛特的大腿上。「現在我們都到齊了,很好。第一項是常規工作,海爾洛克,你巡視過地底下那些小夥子沒?」

海爾洛克忍下了打呵欠的想法,「一名叫提琴手的工兵帶我下去了,」他停下來扯著袖子上的線頭,然後抬頭迎上杜吉克的眼神,「再給他們六七年的時間,說不定就能挖到城牆那裡了。」

「真的沒有半點意義。」塔特薩爾說,「我已經把這個結論寫進報告了。」她斜著眼瞟了下杜吉克,「天知道帝國宮廷裡什麼時候才能收到。」

「送信的駱駝還在游泳渡海呢。」卡洛特說。

杜吉克悶哼一聲——聽上去像是剋制著不要笑出來,「好了,法師精英們,認真點聽我說。兩件事情。」他那傷痕累累的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愁容,「第一,女皇已經派來了利爪,前往蒼白城,刺殺裡面的法師。」

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從塔特薩爾的背後襲來,沒有人喜歡附近有利爪在活動,這些帝國的刺客——拉辛最得意的武器——可以隨時把手中劇毒的匕首刺入任何人的身體,包括瑪拉茲帝國自己人。

看上去卡洛特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他猛地坐了起來,「如果他們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而來……」

「那他們首先得過我這一關。」杜吉克說,他的獨臂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他這話是跟另外的聽眾說的,不過在其他的房間,他在警告利爪的頭目自己的底線,謝德娜保佑他。

海爾洛克開口了:「他們會去戰場上的,他們是法師,又不是白痴。」

塔特薩爾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話。哦,他說的是蒼白城的法師。

杜吉克掃了一眼海爾洛克,似乎在考慮什麼,最終點點頭:「第二件事,我們今天要向月之巢發起進攻。」

話音剛落,第二隔間的帳幕掀開了,高階法師泰斯切倫慢慢地走了出來。斗篷下的臉上綻開了一抹笑容,彷彿黑暗中突然撕裂的一道痕跡,那笑容一閃而過,他那張年輕的臉又恢復了平滑和平板。「大家好,我的同伴們。」他開口,滑稽可笑和陰險可怕奇怪地混雜在他的聲調裡。

海爾洛克哼了一聲:「把你那套戲劇性出場的把戲收起來,這樣我們大家都能愉快點。」

高階法師忽略了海爾洛克的打岔,繼續說道:「在對月之巢的問題上,女皇已經失去了耐心……」

杜吉克抬頭,輕聲地打斷了他,話裡面帶著諷刺:「女皇害怕月之巢,所以要速戰速決結束戰鬥。你最好少來點彎彎繞,法師,你可是在前線上對麾下的人說話。放尊重點,該死的。」

高階法師聳了聳肩。「好吧,高階拳首。」他面向了所有法師精英,「你們幾個得準備好,我和其他三名高階法師會在一小時以內向月之巢發起進攻。北方戰役已經拖住了月之巢大部分居民,我們認為月之巢的領主已經無兵可派。近三年來他都很少出現,這一點極有力地支持了我們的推論。那好,就在今天上午,我的同事們,我們要來試試這位領主的真本事。」

「希望他一直都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傢伙。」杜吉克皺著眉補充道,額頭上的線條又深了些許,「有問題麼?」

「我什麼時候能收到調動通知?」卡洛特問。

塔特薩爾清了清嗓子,「我們對月之巢的領主瞭解多少?」

「幾乎一無所知,我不得不說。」泰斯切倫回答,他的眼中出現一絲陰霾,「當然,可以肯定是黑暗精靈族人,還是名大法師。」

海爾洛克身體前傾,故意吐了口唾沫在泰斯切倫面前:「黑暗精靈族人,高階法師?我以為我們會有點比這更詳細的消息,你說呢?」

塔特薩爾的頭痛得更厲害了,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緩地吐出來,一邊衡量著泰斯切倫的迴應——對海爾洛克問話和七城大陸傳統挑釁行為的迴應。

「是大法師。」泰斯切倫重複道,「或許是整個黑暗精靈族最偉大的法師。親愛的海爾洛克,」他用低沉的聲音補充道,「你那些原始部落的行為真是荒唐有趣,就是沒品位了點。」

海爾洛克齜著牙說:「黑暗精靈族可是黑暗之母的第一批後裔,你肯定感受到了魔法迷道的震顫,泰斯切倫,我也感受到了。你問問杜吉克北方戰役的情況吧。上古魔法——黑暗迷道庫拉德·加萊,月之巢的首領可是宗師級的大法師——你和我都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不知道這種事情,」高階法師終於失去了他的冷靜,斷然道,「或許你願意告訴我們,海爾洛克?然後我就可以開始調查你的消息來源了。」

「啊哈!」海爾洛克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怨毒之色形於臉上,「這可是來自高階法師的威脅。那我們就來好好討論下吧,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只有三名高階法師?我們的實力還不至於弱到這份上吧?還有,為什麼兩年前我們不這麼做?」

杜吉克咳了一聲,打斷了泰斯切倫和海爾洛克之間的劍拔弩張的爭執,然後才開口:「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法師。北方戰役越來越糟糕,第五軍團幾乎全軍覆沒,而且明年開春之前他們得不到任何增援。現在的問題在於,月之巢的領主隨時可以指揮他的大軍回來。我確實不想把你們送上去面對黑暗精靈的軍隊,可我寧可下地獄也不想讓第二軍團在地面上被兩支這樣的部隊包圍。那是最糟糕的戰術,另外,不管卡拉丹·布諾德是何方神聖,他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多麼善於讓我們為糟糕的戰術付出代價。」

「卡拉丹·布諾德?」卡洛特喃喃自語,「我敢說我肯定聽過這個名字,奇怪的是我居然想不起來。」

塔特薩爾眯縫著眼睛打量泰斯切倫,卡洛特說對了:這個名字確實很耳熟,那可是率領黑暗精靈族法師跟緋紅護衛軍並肩作戰的人——古老的名字,對應著古老的傳說,或許在某篇史詩裡面出現過。

高階法師迎上她的目光,臉色平靜而謹慎,「這個決議已經討論通過了,」他看著其他人說,「這是女皇陛下的命令,我們必須遵從。」

海爾洛克又哼了一聲,「狐假虎威,」又坐了回去,對著泰斯切倫露出輕蔑的笑容,「還記得在艾倫城我們怎麼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嗎?你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可夠溜的,心癢癢了很久吧,就等這樣的機會。」他的笑容變得野蠻起來,「好吧,那,誰是那三名高階法師呢?讓我猜下——」

「夠了!」泰斯切倫低吼,朝著海爾洛克走了幾步,臉色平靜,眼睛閃閃發光。

提燈一下子變得暗淡,卡洛特拿起腿上的手帕擦拭著流到臉上的眼淚。

這澎湃的法力,噢,該死的,我的頭感覺要炸開了。

「很好」,海爾洛克低聲說,「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敢肯定高階拳首一定能明白你的小花招。有話就直說,老朋友。」

塔特薩爾瞟了一眼杜吉克,指揮官的臉色平靜得彷彿把所有情緒都封閉了起來,他的眼眯縫了起來,銳利的眼神射向了泰斯切倫。看樣子是在思考某些難以抉擇的問題。

卡洛特向她傾身過來:「該死的,到底怎麼回事,薩爾?」

「不清楚,」她悄聲回答,「不過估計有好戲看了。」她的話儘量顯得輕鬆,但是思緒卻一直被恐懼纏繞著。海爾洛克加入帝國的時間比她和卡洛特都長,他原本是瑪拉茲帝國征服七城大陸年代對抗帝國軍的魔法師之一,隨著艾倫城的淪陷和神聖法拉德的潰散,他在死亡和為大陸的新主人效忠之間選擇了後者。在七城大陸的潘坡特遜,海爾洛克加入了第二軍團法師精英團——他跟杜吉克和前皇帝的護衛隊一起親身經歷了那件事,那件可以做為叛亂徵兆的事件:帝國第一劍被出賣,爾後被殘忍地殺害。海爾洛克肯定知道點東西,問題是,什麼東西?

「好了。」杜吉克緩緩地說,「我們還有任務呢,趕緊開始工作吧。」

塔特薩爾不由嘆了口氣,這才是典型的老獨臂風格。她看著杜吉克,她非常瞭解他,不過不是作為朋友——杜吉克從來不交朋友——而是作為帝國最優秀的軍事指揮首腦。如果,真如海爾洛克剛才所暗示的,某些人在某些地方密謀準備出賣高階拳首,如果,泰斯切倫參與其中……我們就是根彎曲的樹枝,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崩潰,卡洛特曾經這樣評論過杜吉克軍團,腹背受敵,還得提防著帝國人自相殘殺。征服七城大陸的軍隊容易,征服軍魂可就難了……

泰斯切倫向她和其他法師做了個手勢。卡洛特和塔特薩爾站起身來,海爾洛克仍然端坐不動,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

卡洛特對杜吉克說:「調動通知。」

「晚點再說,」高階拳首苦笑,「對獨臂來說,文書工作就是一場噩夢。」他看了看法師精英們,似乎想開口說什麼,但是卡洛特搶先說話了。

「阿諾曼德之歌。」

海爾洛克的雙眼猛地睜開,發現泰斯切倫帶著愉快的表情看著他,「啊哈哈,」他開口,打破了卡洛特這句話帶來的沉默,「毫無疑問,三名高階法師?只有三名?」

塔特薩爾盯著杜吉克蒼白無言的臉,「這首史詩,」她沉靜地說,「我也想起來了。

「卡拉丹·布諾德,英勇之子,

冷酷地生於寒冬,無悔地葬於……」



卡洛特接了下去:

「……沒有碑銘的墳墓。

手中的戰歌巨錘——」



塔特薩爾接道:

「——粉碎過無數鐵砧。

他已沉睡,無聲地警告世人——

毋要喚醒他,

毋要喚醒他。」



塔特薩爾最後一句話音落下,發現帳篷裡所有人都盯著她。

「似乎,他已經被喚醒了。」她感到一陣口乾舌燥,「阿諾曼德之歌,費雪·科塔什的史詩鉅著。」

「那並不是描寫卡拉丹·布諾德的史詩。」杜吉克皺著眉頭說。

「確實不是,」她同意道,「大部分是描寫他同伴的。」

海爾洛克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盯著泰斯切倫,往他的方向踱了幾步。「阿諾曼德·瑞克,黑暗精靈提茲·安迪族的君王,無星之夜的靈魂,混沌之鬃,也是月之巢的領主。而你呢,就安排了四個高階法師和僅僅一個法師精英團對抗他?」

泰斯切倫光滑的臉上也滲出了一層汗珠,在提燈的照射下閃著微光,「黑暗精靈族,」他平板地說,「跟我們不一樣。在你看來,他們不可預知,而事實上並非如此。他們跟我們不同,他們沒有必須戰鬥的理由。他們只是在人類歷史的舞臺上不停地移動著,從一個到另一個。難道你真的認為阿諾曼德·瑞克會留下來戰鬥?」

「難道卡拉丹·布諾德不戰而退了?」海爾洛克激烈地反駁。

「他不是黑暗精靈族人,海爾洛克。他是人類——也有人說他有野蠻人巴哈斯特的血統,但是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分享到上古血脈,也沒表現出上古的行為方式。」

塔特薩爾說:「你是指望瑞克放棄蒼白城的法師——背棄他們之間的協議麼?」

「危險性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高階法師說,「貝魯丹在吉納巴瑞斯已經完成了研究,女魔法師,在黑犬森林上方的山寨堡壘裡發現了一些新的《加鬆愚事》卷軸,裡面記載了有關黑暗精靈族和其他上古種族的東西。另外,請記得,月之巢曾經在跟帝國對抗的時候選擇了退卻。」

恐懼如潮水般襲來,塔特薩爾感到膝蓋一陣發軟,沉重地跌坐下來,壓得椅子吱嘎作響。「你是去讓我們送死,」她說,「如果你賭錯了的話。不光是我們,還有高階法師和整個獨臂軍團。」

泰斯切倫慢吞吞地轉了一圈,背對著海爾洛克以及其他人,「這是女皇拉辛的命令,」他頭也不回地說,「我的同事們已經在魔法迷道里趕路了。當他們到達的時候,我會安排你們每個人的位置。就這樣了。」他大步跨入了地圖室,站回到研究地圖時的位置。

杜吉克似乎就在塔特薩爾眼前突然蒼老了,她飛快地把眼神從高階拳首臉上移開,為他眼中的自暴自棄而痛苦,他那平靜的表象下蘊藏了太多的恐懼。懦夫——這就是你,一個懦夫。

最後,高階拳首清了清嗓子。「準備好你們的迷道,法師精英們。像往常一樣,互相照顧。」





還是給高階法師一點基本的信任吧,塔特薩爾想著。泰斯切倫就站在第一座小山頭上,幾乎被籠罩在月之巢的陰影裡,法師們分成三組,分別佔據了蒼白城外的三個小山頭。他們站在最外圈,泰斯切倫居中,而最靠中心的小山頭上,站著其他三位高階法師。這三個人塔特薩爾都認識:寒夜,頭髮烏黑,高個子,神態傲慢,那張線條冷峻的臉據說連前皇帝都非常仰慕;旁邊站著她的終身伴侶,碎顱者貝魯丹,這位熱洛門巨人甚至可以直接用巨大的蠻力正面對抗月之巢,或許還真有這個可能;還有阿卡倫斯,御火者,又矮又胖,手中的燃燒法杖比一把長矛還高。

獨臂軍團的第二軍和第六軍已經在平原上列陣以待,武器出鞘,靜靜地等待著向前進攻的召喚,七萬老兵,還有四萬新兵。西方四分之一英里處的山脊內,還有黑蟲族軍團,也整裝待命。

正午的空氣寂靜無風,成群的蚊蟲在叮咬著平原上排列整齊的士兵。天空陰沉沉的,雲層雖然不厚,但是遍佈陰霾。

塔特薩爾站在小山頂上,衣服底下,汗水不斷滲出,看了看平原上的軍隊,又轉頭看了看人丁單薄的法師精英團。全盛時期,應該有六個法師站在她身後,但現在只剩兩個。海爾洛克身上裹著被他當成戰鬥裝備的暗灰色斗篷,一臉得意洋洋。

卡洛特用手肘碰了碰塔特薩爾,衝著海爾洛克的方向揚了揚頭:「他怎麼這麼高興?」

「海爾洛克,」塔特薩爾叫道,法師轉頭過來,「那三個高階法師你都猜對了吧?」

他只是笑了笑,然後又轉頭過去。

「他那副故弄玄虛的樣子真是讓人討厭。」卡洛特說。

女法師哼了一聲:「看樣子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寒夜、貝魯丹和阿卡倫斯有什麼特別之處?為什麼泰斯切倫會選擇他們,而又為什麼海爾洛克能猜到他會這樣選擇?」

「問題,這些都是問題,」卡洛特嘆了口氣,「這三個人都是帝國老資格的精英。早在皇帝在位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指揮著一支精銳法師團——那時候帝國還有足夠的法師構成這個序列。阿卡倫斯是在法拉瑞戰役中晉升的,而寒夜和貝魯丹還在那之前——可以追溯到庫恩大陸統一戰爭時期。」

「都是老資格了,」塔特薩爾沉思,「如你所說。而且最近都不再指揮軍隊了,不是嗎?他們最後一次出現的戰場是七城大陸——」

「——阿卡倫斯在那兒的潘坡特遜荒地吃了場敗仗——」

「然後就被架空了——皇帝正好在那個時候被刺殺,一切都亂了,不死族提蘭·伊瑪斯拒絕承認新女皇,於是獨自往吉哈格荒漠去了。」

「有傳言他們回來了,只剩下一半的軍隊——看來他們在那裡的遭遇並不那麼愉快。」

塔特薩爾點頭。「寒夜和貝魯丹被派去了納斯羅格,這六七年來差不多都乾耗在那兒——」

「直到泰斯切倫把熱洛門人打發去吉納巴瑞斯城研究那一堆亂七八糟的上古卷軸。」

「我有點害怕,」塔特薩爾承認,「非常害怕。你看到杜吉克的臉麼?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某些事實,就像一把匕首插在他背後。」

「工作時間到啦。」海爾洛克叫道。

卡洛特和塔特薩爾轉過身來。

她的全身一陣戰慄。過去三年來,月之巢一直在平穩地旋轉著。現在它停下來了,在面向他們這一側靠近頂部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窗臺和一條籠罩在陰影中的凹縫。這是一扇門戶,雖然裡面還沒有任何動靜。「他發現了。」她低聲說。

「而且他沒有臨陣退縮。」卡洛特補充道。

第一座小山頭上,高階法師泰斯切倫雙臂伸展。一波金色的火焰轟然而起,翻卷著騰空,呼嘯著往月之巢怒奔而去。他的法術重重地撞到月之巢黑色的岩石上,然後墜下。死亡之雨降臨在蒼白城,以及在平原上等待的瑪拉茲軍隊身上。

「開始了。」卡洛特低聲說。

泰斯切倫的攻擊只得到了沉默的迴應,除了城市裡房屋頂崩塌的聲音和遠遠傳來的平原上負傷士兵的叫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上注視著月之巢。

而它的迴應則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伴隨著微弱的尖叫聲,一片烏雲出現在月之巢的周圍。片刻之後,烏雲蔓延出來,並且散開,塔特薩爾這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

烏鴉。

成千上萬的巨烏鴉。此前它們肯定棲息在月之巢的巖壁中,遍佈整個表面。它們的尖叫聲逐漸高亢,充滿了憤怒而暴虐的氣息,從棲息地傾巢而出,足有十五英尺的翼展的龐大鳥類在空中集結,如烏雲般覆蓋了整個城市和平原的上空。

害怕已經變成了恐懼,充斥著塔特薩爾的心。

海爾洛克發出如咆哮般的笑聲,轉身對著他們。「這就是月之巢的信使,同伴們!」他的雙眼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這些食腐鳥!」他甩開了斗篷,舉起雙臂。「想象一下這位餵飽了三萬巨烏鴉的偉大領主吧!」

一個人影出現在月之巢陰暗的門戶面前,高舉著雙臂,長長的銀色頭髮飄揚在身後。

混沌之鬃,阿諾曼德·瑞克。黑暗精靈提茲·安迪族的首領,度過了十萬年的寒冬,嘗過巨龍的鮮血,坐在悲傷王座之上,領導著最後的族人和充滿了悲劇色彩的、瀕死的王國——沒有自己領土的王國。

在月之巢這樣龐大的背景下,阿諾曼德·瑞克的身影顯得渺小,這麼遠的距離看上去甚至很虛幻。很快,這一錯覺就被打破了,塔特薩爾立刻感到了一股強大的法力壓迫感——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連通你們的迷道!」她急忙喊道,「馬上!」

就在瑞克積聚法力的時候,兩個巨大的藍色火球從中間的山頭騰昇而起。泰斯切倫又推出另一波金色的火焰,撞擊在月之巢上,琥珀色的火花和紅色的火舌四散飛射。

月之巢的領主作出了迴應,一條黑色的、翻滾著的魔法波滾落到第一座山頭。高階法師狼狽地雙膝跪地,竭盡全力才抵禦住。他周圍的山頂被魔法炸平了,整排整排的士兵被吞噬。塔特薩爾只看見一道閃電劃過漆黑如午夜的天空,捲走無數生命,然後魔法撞擊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帶出了劇烈的搖晃。那道閃電消逝,士兵們破敗不堪的肢體堆積如山,像是被收割的秸稈。

黑暗迷道庫拉德·加萊,上古魔法,混沌之息。

她的呼吸似乎就在胸口凝聚、壓縮,她感到泰爾通路——光明通路——的力量湧入了身體,低聲念出了一串魔咒,她釋放出了魔法的力量。身邊的卡洛特同樣打開了精神通路莫拉克,釋放出魔法的力量。海爾洛克渾身被自己的魔法包圍著,所有的法師都加入了戰鬥。

一瞬間,塔特薩爾感覺到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聯繫,她的一部分思緒似乎抽離了身體,飄散,她能夠在一片模糊中看到周圍所發生的一切。

整個世界活生生成了夢魘,魔法呼嘯著往月之巢奔去,又呼嘯著從天上降落,造成了無差別的、毀滅性的打擊。雷鳴般的爆炸聲中,塵土與礫石四散激射。飛射的岩石如熾熱的火炭穿透冰雪一樣射穿成排成排的士兵。傾盆大雨般的灰燼降下,覆蓋了一切,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死去的人,都無法倖免。

天空的顏色黯淡下來,如凋萎的玫瑰,太陽在陰霾的背後,像一個失去光澤的銅盤。

一股魔法波橫掃而過,破掉了海爾洛克的防禦,將他攔腰截斷。他的嚎叫聲響徹天際,憤怒的情緒取代了疼痛的感覺。塔特薩爾還沒有反應過來,另一股致命的魔法已經襲來,她發現自己的防護咒語被黑暗的力量衝擊得搖搖欲墜。她被魔法衝擊得一個蹣跚,卡洛特釋放的精神力量在那一瞬間疊加到她的防護咒語上,防護結界勉強支撐著沒有支離破碎。那股魔法波動席捲而過,掃平了他們左側的小山。

塔特薩爾虛弱地雙膝跪倒,卡洛特擋在她面前,口中念著咒語,為她施放新的防禦。他的臉轉離了月之巢的方向,視線固定在下方平原的某個地方,或者某個人身上,恐懼令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等塔特薩爾明白過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卡洛特為了保護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哪怕他已經看到死亡臨近,保護塔特薩爾仍然是他最後的選擇。爆炸的火焰吞沒了他,塔特薩爾的魔法防禦隨之消失,卡洛特所在的地方爆發出一股灼熱的衝擊,把塔特薩爾推到了一邊。她聽到了自己的尖叫聲,那一部分被抽離的思緒也回到了身體,心理防禦徹底崩潰。

吐出滿嘴的塵土,塔特薩爾爬起來繼續戰鬥,不再是為了發動攻擊,僅僅是讓自己能夠活下去。腦海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聲音迫切而驚惶地尖叫:卡洛特面朝的方向不是月之巢,而是平原!——他的朝向沒有錯!海爾洛克所受的攻擊也是從平原那邊來的!

她看到寒夜腳下憑空升起一頭肯瑞拉哈惡魔,巨大而猙獰的怪物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抓著寒夜的四肢活生生撕扯下來。等悲痛的貝魯丹趕過來的時候,它已經把寒夜吃到嘴裡了。熱洛門巨人怒吼著朝惡魔衝去,惡魔那如尖刀般的利爪刺入了他的胸口,貝魯丹根本不顧傷口飛濺的血液,猛地用雙手把惡魔的頭擰了個粉碎。

阿卡倫斯手舉法杖,不停地向月之巢釋放著攻擊魔法,那一團團火球鋪天蓋地,幾乎把空中城堡整個兒包裹起來。突然,無聲無息的冰霜之翼出現在他身邊,一把攫住了這位矮胖的魔法師,將他凍結在原地。須臾之後,他碎成了粉末。

泰斯切倫仍然跪在那片焦黑的山頭,魔法如無休無止的風暴一般落在他的四周,卻未能損及他分毫,他用防禦法術四下彈射,魔法波肆意地撲向了那些在平原上瑟縮的士兵。屠殺填滿了整個天地之間,塵土飛揚,巨烏鴉尖聲怪叫,岩石如雨點般落下,轟隆作響,砸在受傷和瀕死的士兵身上,他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哀嚎。惡魔們狂笑著衝入了士兵的隊列——所有的聲音交雜混響,高階法師那穩定不斷往月之巢攻擊的轟鳴聲成了主旋律。巨石從斷崖上不斷落下,閃著火光,冒著黑煙,飛入了蒼白城,讓這座城市也在這闋漂死亡和混亂樂章中演繹出屬於自己的音符。

塔特薩爾渾身顫抖,耳朵被轟鳴聲震得麻木,僅憑著肉體的本能還維持著呼吸。隔了很久她才回過神來,魔法對戰已經停止,甚至腦海深處的尖叫也已沉靜。她抬起模糊的雙眼看向月之巢,它正在移動,後撤,表面上好些地方冒著濃煙,還有火焰。它搖搖晃晃地旋轉著,從蒼白城頂上越過,徑直向南,朝遠方的塔林山脈飛去。

她環顧四周,依稀記起了一個連隊的士兵試圖衝上這片被魔法肆虐過的山頭尋求庇護。突然間,殘酷的現實重重地撞在她胸口:他們只留下了一堆堆盔甲。互相照顧,女魔法師。她拼命忍住了嗚咽,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向第一座山頭。

泰斯切倫倒下了,不過還活著。六個士兵跑到了他的身邊,不一會兒就抬著他離開。

貝魯丹還留在中間的山頭上,身上的衣服幾乎全被燒燬了,露出被灼傷的紅色皮肉。他蒐集著寒夜支離破碎的身體,發出一陣陣高亢淒厲的哀嚎。眼前那恐怖而悲愴的景象如鐵錘一般擊碎了塔特薩爾的心。

她飛快地轉身,低語道:「泰斯切倫,你他媽該死!」

蒼白城終於淪陷,代價是整個獨臂軍團和四名法師,直到此刻,黑蟲族的軍團才開始行動。塔特薩爾下巴繃得緊緊的,豐滿的嘴脣抿成了嚴厲鋒銳的線條。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記憶中呼之欲出,她越發可以肯定:這齣戲還沒完呢!

女魔法師等待著。





魔法迷道在上層的空間裡,找到那扇大門,推開它,從縫隙裡流出來的,就是屬於你的力量。這些話讓一個年輕的女孩走上了魔法師的道路。打開全身心迎向你的迷道——它會找到你,儘可能引出它的力量——只要你的身體和靈魂還能承受——但是要記住,一旦超過了承受的限度,那扇大門就會永遠關閉。

在經歷了那如噩夢般的兩小時後,塔特薩爾感到全身疼痛,像是一直有人用棍棒抽打她。她完全沒有預料到舌頭上突然出現的苦澀味道,這表明有什麼令人憎惡而又危險可怕的東西來到了山頭。這種警告一般極少出現在魔法師身上,除非迷道之門完全打開,澎湃的法力洶湧而出。有法師提及過一些傳說,她也從古舊的卷軸中讀到過這樣的記載。這種強大致命的力量出現的時候,通常都意味著神祇踏入了凡間。

如果在這個地方真的出現了神祇,那也應該是死亡之神胡德。而她的直覺告訴她並非如此,很難相信真的有神祇會來,但是她確信有什麼來了。而讓她沮喪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身邊的哪一位是危險人物。某種直覺驅使她不停望向那年輕的女孩,但對方似乎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身後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塔特薩爾的注意。迅影·本和另外一名士兵跪在海爾洛克身旁,威士忌傑克中士站在他們邊上。迅影·本手裡拿著一個長形的包裹,他正看向中士,似乎等待他的許可。

兩人之間的氛圍有點緊張,塔特薩爾皺著眉走了過來,「你們在做什麼?」她問道。眼睛盯著迅影·本那纖細如女子的手中所握的包裹。他似乎只顧著看向中士,沒有聽到。

威士忌傑克掃了她一眼,「動手吧,迅影·本。」他嘟囔一聲,然後大步走到山頂的邊緣,面朝西方——蟲族山脈的方向。

迅影·本英俊的臉繃緊了,他朝同伴點了點頭:「準備好,卡拉姆。」

被喚作卡拉姆的士兵跪坐在地上,雙手籠在袖子裡,就迅影·本的要求而言,這個姿勢有夠奇怪的,不過法師看上去很滿意。塔特薩爾看到他那如蜘蛛般細長的手指伸向海爾洛克濺滿了鮮血的胸口。然後低聲念出魔咒,閉上了眼睛。

「聽上去像是治療通路的法術。」塔特薩爾說著,掃了一眼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卡拉姆,「但又不太像,似乎改變了某些發音。」她緩緩地補充了一句,陷入了沉默。卡拉姆那樣子讓她聯想起了隨時準備伺機出動的毒蛇。我想我不能過分招惹他,比如那些不合時宜的話,或者無心往迅影·本和海爾洛克的方向移動一下。這個人算是個虎背熊腰的大塊頭,但是塔特薩爾回想起他那無聲無息的、如毒蛇般的行走方式。他確實是一條蛇,一個殺手,他已經步入了謀殺藝術的另一個境界。殺人,對他而言不僅是工作,更是嗜好。她又不禁想到,可能正是因為這樣的力量和蘊於平靜中的危險性,讓她覺得這個人充滿了神祕的吸引力。塔特薩爾嘆了口氣,真是混亂的一天啊。

迅影·本又一次念起了魔咒,不過這一次魔法的對象是那個長形包裹,他已經把它放在海爾洛克身邊了。塔特薩爾看到魔法的力量環繞著包裹,隨著法師細長的手指在那東西的輪廓上游走,她的心越來越感到恐懼。他對力量的控制非常完美,就塔特薩爾所知,這位迅影·本的魔法技藝精湛到出乎意料。她甚至沒感應出對方所使用迷道的氣息。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她低語著,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海爾洛克猛地睜開眼,目光裡蘊含有清晰的震驚和痛苦。當他看到塔特薩爾的時候,一抹輕鬆的微笑爬上了他破碎的脣角。「失傳的藝術,薩爾,你將要看到的東西已經有一千年沒有出現過了。」說著他的臉陰沉了下來,笑容褪去了,憤怒在他眼中灼燒。「好好回想下,女人!卡洛特和我!我們倒下的時候朝著哪邊?想想你看到的、你感受到的!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好好想想吧!看著我!看看我的傷口!看看我躺在地上的模樣!那道魔法波動命中我的時候,我到底是朝的哪個方向?」

她看到憤怒的火焰夾雜著一絲成功的喜悅之光在海爾洛克眼裡閃耀,「我不敢肯定。」她緩緩地說,「但確實有些不對勁。」她思緒中超然而理智的那一部分終於開始運作,回想在戰場的場景,卡洛特死亡的時候,那如波濤般四處奔湧的魔法,那回響在她腦海裡的尖叫聲——事實上,那些魔法確實是從平原方向來的。她的雙眼銳利地眯成細縫,盯著海爾洛克:「阿諾曼德·瑞克壓根就沒有瞄準什麼人,他就是不分青紅皁白亂打一氣。而那些魔法波可是衝著我們來的,對不對?來自不該來的方向。」她渾身顫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泰斯切倫要這樣做?」

海爾洛克艱難地伸出手,拽了拽迅影·本的斗篷。「就用她了,法師。我願意冒這個險。」

塔特薩爾的大腦在飛轉,杜吉克曾經派海爾洛克進過隧道,威士忌傑克和他的隊伍就在隧道里。看來雙方達成了某種交易。「海爾洛克,你們要幹什麼?」她詰問,一股恐懼的感覺從脖子直接流過了後背,「你這是什麼意思?‘用’我?」

「你是聾了還是瞎了啊,女人!」

「安靜,」迅影·本開口了,他拿起了那個東西,放到法師那被蹂躪得慘不忍睹的胸前,仔細地將它豎放在海爾洛克胸口正中。頂端正好擺在他的下巴底下,而底端則比法師現在的整個身子還稍稍長出幾英寸。黑色的魔法能量如蛛網般從那東西的表面湧出。

迅影·本將一隻手放在那東西上面,蛛網般的能量開始往外擴散。黑色的網線結成一幅混亂的圖案,蔓延並穿透了海爾洛克的全身。圖案一直在變化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海爾洛克一陣抽搐,眼珠都突了出來,他緩慢而平穩地吐出一口帶著嘶嘶聲的氣,再也無法吸入第二口了。

迅影·本跪坐在地上,瞥了一眼威士忌傑克。中士面朝著她們,臉上閃著莫測高深的表情。

塔特薩爾用髒兮兮的袖子抹去額頭的汗水,「似乎沒起作用。不管你們試圖做什麼,看樣子都失敗了。」

迅影·本站了起來,卡拉姆拿起了那個包裹,朝卡塔薩爾走了過來。殺手那漆黑的、富有穿透力的雙眼掃過了她的臉。

迅影·本開口了:「拿好它,女魔法師。把它帶回你的帳篷,然後打開。最重要的,不要讓泰斯切倫看見。」

塔特薩爾皺了皺眉,「什麼東西?就這樣?」她的目光落在那東西上,「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而且不管它是什麼,我都不喜歡。」

她身後傳來那個女孩尖銳而帶著譴責的聲音:「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法師。你們總是什麼都瞞著我,這樣可不太友好。」

塔特薩爾轉頭看著女孩,並迅速地掃了迅影·本一眼。這是怎麼回事?那個黑人男子雖然仍是面無表情,但她看到他的目光閃爍了下,看上去很害怕的樣子。

她的話讓威士忌傑克轉過頭來:「你對這一切有什麼話要說嗎,菜鳥?」他的口氣很尖銳。

女孩黑色的眼睛掃了中士一眼,聳聳肩,然後走開了。

卡拉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塔特薩爾,「答案。」他平靜地用七城大陸北方的口音說,聽起來圓潤而飽含韻律,「我們都需要一個答案,女法師。高階法師殺害了您的同伴。看看我們吧,焚橋者倖存下來的人就只剩這幾個了。要尋找答案總是很……艱辛的,你是否願意付出代價?」

塔特薩爾最後看了一眼海爾洛克那毫無生機的身體——被魔法殘忍撕裂,只剩下一半——空洞的雙眼還盯著她,她接過了那個玩意,沒什麼重量,裡面包裹的東西不太大。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某些堅硬的連接軸和旋鈕。她盯著殺手那粗獷的面孔。「我想要,」她一字一句地說,「親眼看著泰斯切倫遭到報應。」

「那麼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卡拉姆微笑著說,「就從現在開始吧。」

塔特薩爾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喉嚨了。女人,你這是在幹嗎啊?她嘆了口氣。「一言為定。」說罷轉身沿著山坡往回軍營的路上走去,女孩那雙冰冷的眼睛迎上了她,這讓塔特薩爾打了個冷顫。女魔法師停下了腳步。「嘿,新兵。」她叫到,「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笑了,彷彿在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話:「索瑞。」

塔特薩爾哼了一聲,這倒挺有意思的。她把那東西夾在胳膊下面,蹣跚著往山坡下走去。

威士忌傑克中士一腳踢飛一個頭盔,看著它滾落下山坡。然後轉身盯著迅影·本:「搞定了?」

法師看了索瑞一眼,然後點點頭。

「你這樣會給我們隊吸引來莫名其妙的關注,」年輕女孩對威士忌傑克說,「高階法師泰斯切倫會注意到的。」

中士抬了抬眉毛,「莫名其妙的關注?該死的你想說什麼?」

索瑞沒有回答。

威士忌傑克忍住了想罵人的念頭。提琴手叫她什麼來著?古怪的婊子。他曾經當著她面這樣叫過,而她只是用那雙死寂如磐石的眼睛盯著他。儘管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威士忌傑克還是認為工程兵那粗俗的話說得也沒錯。更糟糕的是,迅影·本打一照面就被這個十五歲的姑娘嚇得幾乎傻掉,對其中原因法師更是三緘其口。帝國到底派了個什麼怪物給他啊?

他的目光回到塔特薩爾身上,女法師正在穿過殺戮場。她一路走,一路驚起數不勝數的巨烏鴉,它們尖叫著盤旋在空中,叫聲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中士感覺到卡拉姆來到了自己背後。

「胡德之息。」威士忌傑克喃喃道,「那女法師似乎很可怕,看那些鳥兒都被嚇得到處亂飛。」

「不是她可怕。」卡拉姆說,「是她帶的那個東西。」

威士忌傑克摸了摸鬍子,眼睛眯縫起來:「這事兒很糟糕,你確定這樣做有必要?」

卡拉姆聳聳肩。

「威士忌傑克,」迅影·本在他們身後說,「我們被扔在隧道里,難道你認為高階法師猜不到會發生什麼?」

中士轉頭看著法師。索瑞就站在十來步遠的地方,肯定能聽到他們的話。威士忌傑克衝著她皺了皺眉頭,但是沒說什麼。

沉默了一陣以後,中士把注意力轉向了蒼白城。蟲族軍團最後的部隊正在通過西大門進入城內。他們身後破敗不堪、傷痕累累的城牆上升起了一股股黑煙。中士對蟲族和曾經的自由之城蒼白城之間的敵對歷史略知一二。為了爭奪貿易路線,雙方的商人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各種摩擦爭執從未間斷。就過去的戰績而言,蒼白城略佔上風。終於,這些蟄伏在西部山脈的蟲子們可以扭轉長期以來的劣勢了。他們身穿黑色盔甲,頭戴甲殼型面罩,說話都像昆蟲那樣嗡嗡作響。天空中烏鴉的尖叫聲依稀夾雜著哀號,那是男人、女人和兒童在劍下慘死的悲鳴。

「聽上去女皇兌現了對蟲族的許諾。」迅影·本平靜地說,「一個小時的屠殺。我不認為杜吉克——」

「杜吉克必須服從命令。」威士忌傑克打斷了他的話,「別忘了還有個高階法師壓在他頭上。」

「一個小時的屠殺。」卡拉姆重複著,「然後我們去收拾殘局。」

「沒我們小隊的事兒,」威士忌傑克說,「我們已經收到新的命令了。」

兩人都盯著中士。

「還要說多少遍你才能醒悟?」迅影·本質問,「我們都被打發到地底下挖隧道了,那是條死路——」

「夠了!」威士忌傑克厲聲打斷他的話,「什麼也別說了!卡拉姆,找到提琴手,我們需要從蟲族那裡弄點補給。迅影,把剩下的人都召集起來,記得帶上索瑞。一小時後,我們在高階拳首的帳篷外會合。」

「你呢?」迅影·本問道,「你打算幹什麼?」

中士能夠聽出來,魔法師的口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希冀。他想要得到什麼保證,至少明白自己沒做糊塗事。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威士忌傑克心裡掠過一陣後悔的痛楚——他無法給迅影·本一個滿意的回答,不能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中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蒼白城。「我打算幹什麼?我需要思考一下,迅影·本。我一直都在聽你和卡拉姆說的話,還有籬笆和提琴手,甚至特羅茨,都在我耳朵邊嘀嘀咕咕的。好了,現在該我自己想想了。讓我一個人待著吧,法師。還有,把那個該死的女孩帶走。」

迅影·本臉色沉了下來,目光閃爍。威士忌傑克說的某句話讓他聽了很不高興——或者所有的話。

中士疲憊得無暇去考慮迅影·本的想法,他得先考慮新的任務。可惜自己不是信徒,否則威士忌傑克一定會把血滴在胡德的供碗裡,呼喚這位陰暗的神祇。儘管不願承認,他仍然認同隊友們的感覺:帝國裡的某些人想對焚橋者趕盡殺絕。

蒼白城已經可以拋諸腦後了,除了嘴裡苦澀的塵土味道以外,什麼也沒留下。前面就是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傳奇的自由之城達魯吉斯坦。威士忌傑克有種預感:那將是一場新噩夢的開始。





山坡盡頭的平原上,四輪馬車滿載著受傷的士兵,在擁擠的帳篷之間穿梭來去。瑪拉茲帝國營地再也談不上秩序二字,士兵痛苦的嚎叫聲彷彿讓空氣都熾熱起來,痛苦中夾雜著恐懼。

塔特薩爾穿梭在倖存者之中,跨過一攤又一攤堆積著汙血的車轍。她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手術營外那堆積成山汙穢的殘肢斷臂,營地侍從的帳篷和庇護所裡傳來一陣陣慘絕人寰的淒厲叫聲——斷續不定的數千人大合唱,不斷地敲打在心裡,提醒著人們戰爭是一件多麼慘痛的事情。

遠在三萬裡格之外的帝國首都恩塔,某個軍事指揮部裡,某位不知姓名的副官正把紅色的線條畫在現役軍人表裡第二軍團的位置上,並用漂亮的字體在旁邊標註道:蒼白城,嚴冬,伯恩女神入眠1163年。九千名戰死的男人和女人就被高度概括成這樣一句話。然後,他們將被遺忘。

塔特薩爾苦笑。可是我們不會忘記。焚橋者做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被背叛的憤怒感覺讓塔特薩爾有直接找泰斯切倫挑戰的衝動——如果真的是他害死了卡洛特的話。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拋開這種情緒的影響,跟泰斯切倫決鬥法術倒是一條通向胡德之門的捷徑。衝動是魔鬼,它帶走的生命比帝國軍在戰場上殺死的人還多。就像卡洛特說的那樣:你可以憤怒地揮拳,但是換不回死者的生命。

自加入瑪拉茲帝國軍以來,她已經親眼見證過太多的死亡,可是那些屍體都沒有生生地堆在自己腳下。這就是區別,在一段時間內,這種區別已經足夠支撐她復仇的信念了。不能再重蹈覆轍,我已經花了20年的時間洗淨雙手血腥。然而,現在,山頂上堆滿空洞盔甲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現在她的眼前,啃噬著她的心靈。那些士兵是朝著她跑過來的,逃離恐怖的平原,尋求庇護。結果,那反而是一次致命的錯誤選擇,一次將他們推入絕望的行為。泰斯切倫不在乎他們的生死,可是她在乎。她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在過去的戰鬥中,他們像瘋狂的狗一樣忠誠地保護她,抵擋著敵人。而這一次,魔法戰爭,她應該成為那個保護者。第二軍團的宗旨是相互照顧,只有相互照顧才能保障每個人都儘可能活下來,因此才成就了第二軍團的傳奇。士兵們尋求庇護,那是他們的權利。他們是來向她尋求庇護的,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死亡。

如果我犧牲了自己,那會怎樣?用我的迷道為他們防禦,而不是僅僅保護我自己?她能活下來僅僅是因為自我保護的本能,跟捨己為人毫無關係。在戰爭中,那種人是活不下來的。

走到營帳附近,塔特薩爾得出了個結論:活著和好好活著可不是一個概念。邊想著她邊走進了帳篷,拉上了身後的帷幕門,站在裡面打量著自己的身外之物。對一個生活了兩百一十九年的人而言,她的私有財產真是少得可憐。橡木箱子裡面裝著她的光明魔法書,妥善地包裹著。一套小巧的鍊金設備散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像是小孩子玩到一半沒有收的玩具。

她的龍之套牌就放在那一堆散亂的東西中。審視完其他雜物以後,她的目光凝在了這些預言卡上。一切都不一樣了,彷彿她的箱子、鍊金設備和衣物突然間屬於了另一個人:一個更年輕、還帶著點虛榮的人。只有套牌,她的龍之套牌像老朋友一樣在呼喚她。

塔特薩爾走了過去,站在套牌面前。卡拉姆的包裹被她忽略了,隨手放在一邊。從桌子底下拉出了一根板凳。她坐了下來,她的手碰到了套牌,然後,她猶豫了。

幾個月來,總有某種東西讓她不願意去碰它。或許卡洛特的死亡可以被占卜,或許它可以幫她確認那些盤旋在大腦深處陰暗的懷疑。靈魂中的痛苦和恐懼已經跟隨她一生,可是跟卡洛特在一起的時光則帶來了不同的感覺。陽光、幸福、愉快充滿了她的生活。而她居然認為那只是消遣。

「為什麼要固執地否認?」她聽到了內心深處諷刺的問話,她痛恨起自己。往事如夢魘般重來,嘲笑著她已死的幻想。你曾經拒絕過套牌,就在莫克的喉嚨被割開的前一晚,就在舞者和那個最終統一了帝國的傢伙潛入你的主人——你的愛人——要塞的前一晚。你又要拒絕承認宿命嗎,女人?

早已被埋葬的記憶浮現,讓她的雙眼模糊。她低頭看著套牌,眼光閃爍。「我真的需要你來告訴我嗎,老朋友?我真的需要你來提醒我信仰是傻瓜的專屬物嗎?」

她的眼角捕捉到一絲動靜,那被包裹在皮革裡的東西活了起來,掙扎著要脫離束縛。塔特薩爾瞪大了雙眼,屏住呼吸,伸手拿過那包裹,放在自己面前。她從腰帶裡拔出一把小匕首,試圖割開包裹那東西的皮革。裡面的東西安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她努力的結果。終於,她撕開了一片皮革。

「薩爾。」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瞪大雙眼,看著一個穿著鮮黃色絲綢袍的木偶從包裹中爬了出來。圓圓的臉上是她熟知的五官。

「海爾洛克!」

「很高興能和你重逢。」木偶說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伸出精巧的雙手保持住平衡。「看來靈魂轉移成功了。」他說著,摘下髒兮兮的小帽子,搖擺著鞠了一個躬。

靈魂轉移——形變。「可是這種巫術已經失傳幾百年了,就連泰斯切倫……」她停了下來,咬著嘴脣,思緒飛速轉動。

「晚點再說。」海爾洛克來回走了幾步,低下頭研究自己的新身體。「好吧,」他嘆了口氣,「人總不能太吹毛求疵,是吧?」他抬頭迎上女魔法師的目光。「你得在泰斯切倫想到之前先去一趟我的帳篷,我得拿到我的魔法書。既然你已經摻和進來,那就不能半途而廢。」

「我摻和進什麼了?」

海爾洛克沒有回答,只是轉頭避開了她的視線,蹲下身子。「我想我聞到了套牌的味道。」

冷汗如小溪般從塔特薩爾的背脊流下,海爾洛克真會挑時候讓她感到不安,可這個……她可以感到自己的恐懼,他的目光移開倒成了一種值得感謝的仁慈。這是上古魔法,黑暗魔法庫拉德·加萊。如果傳說屬實的話,它是致命、邪惡而原始的。焚橋者向來有著行事中規中矩的好名聲,但是連通這種最接近於混沌的迷道無疑是一種瘋狂的行為,或者說是絕望的孤注一擲。

她的泰爾迷道幾乎是自動打開了,一股魔法的能量湧進了她疲憊的身體。她的雙眼猛地盯著套牌。

海爾洛克似乎感覺到了。「塔特薩爾,」他帶著逗樂的口氣低聲說,「來吧,預言牌在召喚你。去解讀該解讀的東西吧。」

一陣突如其來的興奮感突然湧上,令塔特薩爾感到不安,她不情不願地將手伸向龍之套牌。拿到牌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她緩緩地洗牌,漆木卡牌上的寒意通過手指滲透進了她的身體。「我能感覺到有風暴在它們之中暗湧。」她說著將牌理好,放在桌面上。

「第一宮的卡牌決定基調,快點!」海爾洛克笑著回答,語氣中掩飾不住熱切和居心叵測。

她翻開頂上的卡牌,屏住了呼吸。「黑暗騎士。」

海爾洛克嘆氣。「黑暗領主統治著這個遊戲,當然。」

塔特薩爾研究著卡牌上的圖畫,按照慣例,騎士的面容總是模糊的。赤身裸體,皮膚烏黑,上半身是肌肉虯結的人形,高舉著一把黑色的雙手劍,如煙般飄渺的細鎖鏈從劍身上延伸,消失在黑暗的背景中。下半身則是龍形,覆蓋著黑色的如裝甲一般的鱗片,在腹部的地方逐漸變成灰色。如往常一樣,她看到了一些新的東西,那些直到這一次占卜翻牌才會出現的東西。騎士頭頂上的黑暗中似乎懸浮著什麼,她的眼睛剛剛捕捉到一個模糊的暗示,集中精神仔細研讀的時候,它就消失了。當然了,你從來不會輕易就給出真相,從來都不會!

「第二張牌。」海爾洛克催促著,他蹲到了那疊預言卡的旁邊。

她翻開第二張牌。「歐普恩。」雙面機運之神。

「愛管閒事的傢伙,胡德詛咒他們!」海爾洛克咆哮。

機運女神在順位上,孿生的機運男神待在卡片底部,茫然地往上看著。這就意味著機運之線更傾向於被拉而不是被推——女神拉拽代表好運,男神推動代表噩運。機運女神的表情很柔和,幾乎稱得上是溫柔,看起來平衡而和諧,更像是好運的預兆。一個細節突然攫住了塔特薩爾的視線,男神上伸的右手和女神的左手交握,中間交握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圓形的東西。女魔法師的身體前傾,眯著眼睛仔細打量。那是一枚銀幣,一個男性的頭出現在硬幣上,她眨了眨眼睛,不,女性的,然後又變成男性,再變成女性。她猛地坐了回去,硬幣在旋轉。

「下一張!」海爾洛克喊著,「你動作太慢了!」

塔特薩爾看著木偶,他並沒有關注歐普恩的卡牌,事實上他僅僅是認出了牌面,沒有注意到上面的細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海爾洛克和焚橋者的命運占卜就在這上面。她本能地知道這一點,但還沒有昭示女魔法師自己的角色。而有了這兩張牌,她已經比他們知道得多了,不用多太多,只要足夠在即將到來的命運中保全自己就好。塔特薩爾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伸手拍在那疊套牌上。

海爾洛克跳了起來,轉身盯著她。「你就停在這兒了?」他大吼,「你就停在兩個傻瓜這兒了?第二張牌?荒唐!繼續翻啊,女人!」

「不。」塔特薩爾回答道,把手中的兩張牌放進了套牌中。「我選擇讓它停止,你也沒有任何辦法繼續。」她站起身來。

「婊子!信不信我殺了你!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是現在!」

「好啊,」塔特薩爾說,「那我正好不用去給泰斯切倫彙報任務了。你想殺我?來啊,海爾洛克。」她雙手叉在胸前,等待著。

木偶發出一聲怒吼。「不!」他說,「我還需要你。你比我更痛恨泰斯切倫。」他搖著頭,重新想了想剛才說的話,笑了起來,像是在咆哮。「所以我相信你不會背叛。」

塔特薩爾沉思了會兒,「你說得對。」她轉過身,走到了帳篷門口,她的手放在帳幕上,然後,停了下來。「海爾洛克,你現在的聽力如何?」

「非常好!」木偶在他身後咆哮。

「你有聽到什麼,現在?」比如旋轉的硬幣?

「營地裡吵吵鬧鬧的聲音,就這些。問這個幹什麼,你聽到了什麼?」

塔特薩爾笑了笑,沒有回答,推開帳門走了出去。正在她朝指揮官帳篷走去的時候,腦海裡憑空生出了奇怪的希望。

她從來沒有指望依靠歐普恩,無論什麼事情,把希望寄託在機運上都是愚蠢的。她翻開的第一張牌是黑暗宮,冰冷的卡牌裡蘊含著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暴虐和力量——可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是……救贖。黑暗騎士或許是敵人,或許是盟友,也或許兩者皆非。它只是站在那裡,變幻莫測,不可預知。但是歐普恩位於戰士的陰影中,黑暗神殿在邊緣搖搖欲墜,懸於日和夜交界之地。事實上,正是歐普恩旋轉的硬幣命令她停止占卜。

海爾洛克什麼也沒聽見,太好了。

即使是現在,她已經走到指揮帳篷的前面,那微弱的聲音仍然在她的腦海中響起,而且還會持續下去,她確信。硬幣在旋轉,旋轉。

對世界而言,歐普恩是雙面機運神,但是這一次卻是機運女神在下注。旋轉吧,硬幣,繼續旋轉吧。

女孩名字叫索瑞(Sorry),跟英語中的「對不起」是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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