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見過某人,
站在一邊,
用詛咒的儀式封印死亡。
死亡之主聚集著混亂的渦流,
就如蔓延的瘟疫——
他站在一邊,
那被遺棄的人,
孤獨地隱匿著,潛伏著。
孤獨的提蘭·伊瑪斯徘徊著,
像是永不落地的種子。
《歐內斯·圖蘭之贊》
小托克
小托克在馬鞍上前傾著身子,吐了口唾沫。這是他離開蒼白城的第三天,他渴望城市的高牆環繞著他。萊維平原一望無際,黃色的草在午後的風中盪漾,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抓了抓那道讓他失去左眼的傷口,嘟囔著。有什麼地方出了錯,他本來該在兩天前遇見她的。
這幾天一切都沒有按照計劃來。帕蘭上尉在還沒有遇到威士忌傑克之前就受傷了,傳聞是獵犬襲擊了第二軍最後一名倖存的法師,並造成了十四名水兵的死亡。他覺得自己的會面出現了差錯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混沌就如時間的嘆息,小托克在馬鞍上坐直了身子。雖然平原上沒有所謂的大道,但常年出入的商隊還是用四輪馬車在平原西部壓出了一條南北朝向的路。貿易已經終結,不過這世世代代篷車和馬匹留下的痕跡依然保存了下來。平原的中心就是萊維人的老家。那些小個子,棕色皮膚的遊牧民族,季節性地趕著牛羊在平原上遷徙。雖然他們並不好戰,但是瑪拉茲帝國仍然迫使他們拿起武器。現在,他們正跟卡拉丹·布諾德的黑暗精靈族軍團並肩作戰,共同對抗帝國。
蟲族的報告稱萊維人在離這裡很遠的北部和東部。小托克獨自一人在這片荒原上,感到很孤獨。但是孤獨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證明沒有敵人。
突然,他瞪大雙眼,看上去他最終還是會擺脫孤獨。他看到前方約莫一里格的地方有烏鴉在盤旋。他咒罵一聲,鬆開綁在髖部的彎刀上的護套,奮力催動馬兒朝那個地方跑去。很快他靠近了,發現小道一側的草被踐踏過,可是烏鴉那咯咯的叫聲是打破這寂靜的唯一聲響,它們已經迫不及待開始享用美食了。小托克勒住了馬,一動不動地坐在馬鞍上,弓著腰往前看。他所看到的屍體都不是新鮮的,烏鴉們全都聚精會神地搶著美食,這表明附近的倖存者已經離開很久了。儘管如此,他仍然有種不安的預感。有什麼東西潛伏在空氣中,散發著危險的味道。
他等待著,想確認自己的想法。一股無法揮去的感覺攫住了他,雖然那種感覺很陌生,但是他仍然很快確認了它的來源:魔法。有魔法在這裡釋放過。
「我討厭這個。」他喃喃自語著,翻身下馬。
烏鴉給他讓出了空間,但是不多。他無視它們憤怒的尖叫,走近屍體。一共有十二具,穿著瑪拉茲帝國的制服——但絕不是普通士兵。他注意到了他們頭盔上有一道狹窄的銀色符文。「加卡塔人。」他自語著。精銳部隊,他們都被撕成了碎片。
他把注意力轉向其他的屍體,一陣恐懼讓他震撼。難怪加卡塔人遭受了這樣的攻擊。小托克大步走到其中一具屍體邊,蹲了下來。他了解巴哈斯特某些氏族的標誌,每支狩獵小隊都通過靛藍的紋身來確認彼此的身份。他的嘴裡擠出「嘶嘶」的聲音,伸手扳過這些野蠻人的臉。然後他點點頭,他們是伊戈雷斯氏族的戰士。在緋紅護衛軍徵召他們之前,伊戈雷斯氏族足足佔領了東方一萬五千裡格的領土,就在微孔城南邊的山脈裡。小托克緩緩地站起身。
伊戈雷斯最強壯的戰士已經在黑犬森林加入了緋紅護衛軍,但是那是距這裡足有四百多裡格的北邊。那麼,是什麼把他們帶到這裡來的?
魔法溢出的惡臭味從他面前飄過,他轉身,雙眼盯在一具剛開始沒有注意的屍體上,「原來如此,」他自言自語,「問題解決了。」這一隊人是由一個野蠻人薩滿帶過來的。不知何故,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一條小徑,而薩滿巫師則明白那是什麼。
小托克研究著薩滿的屍體,他被一把劍刺穿了喉嚨。魔法應該是薩滿釋放的,但是沒有魔法對抗的痕跡。這很奇怪,尤其是薩滿死了,而沒有發現攻擊他的人的屍體。
小托克哼了一聲:「好吧,她一向是法師的噩夢。」他慢慢地環著殺戮場走了一圈,尋找著一些不起眼的線索。看來有加卡塔人倖存下來,這時從一些較小的腳印判斷出來的。覆蓋在這些痕跡之上的還有六個鹿皮靴的印子。腳印從商道轉向西邊,但是仍然朝著南方前進。
他回到了馬上,小托克揮舞著雙手驅趕周圍的烏鴉。他拿下掛在馬鞍上的弓弩,提在手上,裝上了箭。看來不可能在沒有被巴哈斯特發現的情況下接近他們了。在這個平原上,要發現他太容易了,在距離他射程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而由於他只有一隻眼,射程會更短。因此他們會拿著長矛在那兒等著他。但是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他只希望在變成肉串之前可以射殺一兩個。
小托克再次吐了口唾沫,把韁繩纏在左前臂上,調整著握弓的部位。他用力地抓了抓臉上那條寬闊的紅色傷疤,暫時止住那令人發狂的癢,不過他也知道,很快那種痛癢的感覺會捲土重來。「噢,算了吧。」他說著,用腳後跟踢了踢馬腹。
在輔佐官勞恩面前聳立的山頭並非天然形成,傾倒的石頭埋著它的底部。她很想知道里面究竟埋葬了什麼,但隨後她打消了這個好奇心。外圍的那些石頭跟她在吉納巴瑞斯外面看到的神祕古墓相似,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個土堆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她轉過身,面向兩名筋疲力盡、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後的水兵,「我們就在這裡休息一會兒。你準備好弓弩,我要你們趴在頂上。」
那名男子點了點頭作為回答,搖搖晃晃地爬上了土堆那長滿雜草的頂端。他和他的同伴感到寬慰的是勞恩宣佈休息,雖然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把死亡推遲了幾分鐘而已。
勞恩打量著另一名士兵,他左肩扛著一柄長矛,胸前的名牌上還流著血。勞恩很難相信他在之前的一小時裡是怎麼站著走過來的。他看著她的目光遲鈍和木然,一點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痛楚。
「我會護著你左邊。」他說,右手緊握著彎曲的長刀,移動著。
勞恩拔出長劍,把注意力集中在北方。六個巴哈斯特中的四個出現在視野內,慢慢靠近。「小心側翼。」她對著弓弩手叫著,「你負責你左側那個。」
她旁邊的士兵哼了一聲,「我們的生命不需要掩體,」他說,「我們是用來保護你的,輔佐官——」
「安靜,」勞恩命令道,「你站著越久,我被保護得就越久。」
士兵又哼了一聲。
四名巴哈斯特野蠻人停在弓弩射程外,徘徊著。兩個仍然挺著長矛,另外兩個緊握著短斧。勞恩右側傳來一陣叫聲,她轉過頭,看到一柄長矛朝她飛過來,背後是一名朝她衝鋒的野蠻人。
勞恩把長劍在身前一橫,身體蹲伏著,用劍保護著自己。她將長劍用力往頭頂一抬,劈中了矛杆,但是那股勁力仍然撞得她不由自主地旋轉,手上的武器也斜過一邊。刺偏的矛從她身邊飛速掠過,扎中了右邊的山頭。
她的身後傳來弓弩的聲響,在她轉到背朝四名野蠻人的時候,土堆的另一側傳來一陣痛苦的慘叫。她身邊的士兵似乎忘了傷口的疼痛,雙手緊握彎刀,大跨步站著。
「小心,輔佐官。」他說。
右邊的野蠻人大吼一聲,勞恩轉過頭,正好看到他被四角箭撞得打轉。
面前的四名戰士已經衝到離他們不過三十英尺的地方了,兩柄長矛投擲出來,勞恩沒有移動,她非常清楚朝著她的這柄長矛偏離目標夠遠的。她身邊的士兵迅速朝左邊躲閃,可是沒有完全避開,長矛重重地撞在他的左腿上,那股巨大的力量讓長矛穿過他的大腿,扎進了腳下的泥土中。士兵被釘在了地上,而他只是低沉地喘息一口作為迴應。他舉起手中的劍,架住砍向他頭部的斧頭。
這時候勞恩已經跟衝向他的野蠻人短兵相接了,這名巴哈斯特野蠻人用的是短斧,勞恩利用長劍的優勢,一劍刺出,迫得他無法進入有效的攻擊範圍。野蠻人把那包裹著青銅的斧柄一抬,想要擋住這一劍。但是勞恩的手腕一抖,劍到中途突然往下微微一沉,穿過斧柄的封鎖,刺入了野蠻人的前胸,就像他所穿的皮甲僅僅是一層布料那般。
她的攻擊犯了一個錯誤,那名野蠻人往後跌倒的時候,她的劍幾乎也脫手而去。她被拉扯得踉蹌了一步,以為會遭受短斧的毀滅性打擊。不過預料中的重擊並沒有來臨,當她恢復平衡的時候,她看到了弓弩手,他正揮舞彎刀,吸引著其他的野蠻人。勞恩的注意力突然轉到另一位守衛身上。
只能說,他還活著,但他面臨兩名野蠻人的圍攻。他已經把長矛從地上拔了出來,但是矛柄仍然插在腿上。至少他還能移動,勉強可以保護自己,配得上加卡塔人慣常引以為豪的紀律和訓練。
勞恩朝著守衛右邊離自己比較近的野蠻人衝去,可惜晚了一步,一柄斧頭穿過士兵的防禦,擊中他的前胸。裝甲被重武器劈開,士兵呻吟著單膝跪地,鮮血噴灑。
勞恩無法站在可以替他防衛的位置,只能驚恐地看著斧頭再次劈了過去,這一次擊中了守衛的頭部,頭盔塌陷,脖子也被折斷。他的身體翻滾了一圈,倒在勞恩的腳下。她前衝的腳步跨過了他的屍體。
一句咒罵從她的嘴裡迸出。她俯身,撞在面前的野蠻人身上,立刻一劍刺了出去,但野蠻人側身一扭,躲開了。勞恩用盡全力橫劍一劈,可惜沒有命中目標。她被用錯的力道拉得摔倒在地上,感到自己的肩膀撞在堅硬的地面上,脫臼了。劍從她麻木的手裡跌落。
現在,她唯一能想到的結局就是死亡。她在地上翻滾一圈。
身邊的野蠻人咆哮一聲,斧頭高高舉起。
勞恩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一隻骨質的手突然從野蠻人身下的地面冒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骨頭破碎的聲音傳來,野蠻人戰士發出一陣尖叫。模糊中,她突然奇怪另外兩名野蠻人到哪去了。所有戰鬥的聲音似乎都已停止,但是地面在顫抖,伴隨著一陣如雷鳴般的轟隆聲。
野蠻人瞪著那隻捏碎他脛骨的手,一柄寬闊的燧石長劍突然從他兩腿之間的地面穿了出來,他又一次發出怒吼,手一鬆,斧頭落了下來,他用盡全力躲閃,扭過一邊,那隻完好的腿瘋狂地踢向長劍。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長劍從他的髖骨刺入,將他整個人都挑了起來。他垂死的尖叫直衝天空。
勞恩艱難地爬了起來,右手垂在身邊,無法使用。她認出那股雷鳴般的轟隆是馬蹄奔跑的聲音,轉身看著那個方向。一名瑪拉茲人,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放了下來,她的注意力從騎手身上移開,四下張望。她的兩名守衛都已死去,而兩名野蠻人身上都插著弓箭。
她輕淺地呼吸了一口氣——胸前的疼痛讓她只能控制自己的呼吸,盯著從地下冒出來的生物。它全身裹著腐爛的毛皮,站在野蠻人的屍體上,一隻手還攥著他的一條腿,另一隻手握著長劍,劍身幾乎已經完全沒入了野蠻人的身體,尖端從他的脖子處露了出來。
「我等了你好幾天。」勞恩怒視著那個身影。
它轉身面朝著她,臉隱藏在泛黃的骨制頭盔的陰影中。那頂頭盔是用某種角獸的頭骨製成的,底部有一個缺口。
那名騎手已經來到他身後,「輔佐官!」他叫了一聲,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手裡還握著箭已上弦的弓弩。他僅有的一隻眼睛掃過勞恩,似乎很高興她的傷口並非致命,然後瞪著他們眼前那體型龐大的生物。「胡德之息,一名不死族:提蘭·伊瑪斯。」
勞恩繼續怒視著這名不死族,「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唯一能解釋那個野蠻人薩滿帶著他欽點的獵手進入這片區域的理由是他使用了迷道。那麼,你在哪兒?」
小托克盯著輔佐官,為她的爆發感到驚訝。他眨了眨眼,目光又回到不死族身上。上一次他見到這種生物是在七城大陸,八年前。那時隔得很遠,不死軍團正往西邊的荒原行進,要執行某個連女皇都不清楚的任務。而這次和不死族人近距離接觸,小托克熱切地打量著它。它幾乎沒剩下什麼肌肉,他得出結論:儘管有魔法,但三十萬年的漫長歲月已經對它們造成了損毀。它強健的骨骼上繃著一層深棕色的皮膚,本該是肌肉的地方緊縮成橡木根一般堅硬的細條——到處都是撕裂又癒合的傷口。這個生物的臉,小托克可以看到的部分,只有厚重的額骨,高聳的顴骨和一個凸出的眉脊,眼窩是兩個深陷的黑色窟窿。
「我在問你問題,」勞恩咬牙切齒地說,「你在哪裡?」
不死族低頭看著腳下,發出一陣吱嘎作響的骨頭摩擦聲。「探索。」它靜靜地說,它的聲音如岩石和灰塵一般僵硬。
勞恩質問:「你的名字,不死族人?」
「歐內斯·圖蘭。曾是洛格洛斯不死族,塔拉德氏族的一員。我誕生於淒涼之年的秋天,氏族的第九個兒子,在第六次與雪魔族作戰的時候成為一名戰士——」
「夠了,」勞恩說,她疲憊地踉蹌了一步,小托克走到她身邊。勞恩掃了他一眼,皺眉說道,「你看上去很糟糕,」然後,一抹笑容綻開在她的脣角,「不過對我來說,你乾得很好。」
小托克笑了:「輔佐官,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當他把勞恩引向山丘附近的古墓時,她並沒有抗拒。小托克回頭望了一眼,那名不死族仍然站在它從地底出現的地方。不過,它轉了個身,似乎在打量著古墓。「必須先固定你的手臂,」小托克對眼前這名疲憊憔悴的女人說,「我的名字叫小托克。」他說著,蹲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的父親,」她說,又一次露出笑容,「也是一名偉大的弓弩手。」
他點點頭作為迴應。
「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勞恩打量著這名青年,他正在處理她的手臂,「女皇為他的去世感到遺憾——」
「還沒確定呢,」小托克打斷了她,語氣緊張,他正在除下她的手套,眼睛躲閃著,「只是失蹤。」
「是的,」勞恩輕聲說,「自皇帝死亡之後就失蹤了。」她眨了眨眼,看著他拉下手套,扔到一邊。
「我需要一些布條。」他說著,站了起來。
勞恩看著他走向一名野蠻人的屍體,她本不知道這次來接觸的利爪是誰,只知道是杜吉克軍隊裡唯一倖存的一位。她很好奇為什麼小托克選擇了跟他父親背道而馳的路。成為一名利爪沒有什麼愉快和驕傲可言,只有犧牲與恐懼。
他拿出小刀,切開了屍體的皮甲,割下了一塊粗糙的羊毛襯衫,把它割成條狀。然後他又回到她身邊,手裡捏著一把布條,「我不知道有一名不死族人陪伴著你。」他說著,在她身邊蹲下來。
「它們自由選擇旅行方式,」勞恩回答,話裡帶著憤怒的意味,「當它們高興的時候才來。不過,確實,他對我的任務而言,很重要。」劇痛讓她沉默了,咬著牙齒,小托克正在她肩膀上綁著繃帶,把她的胳膊吊起來,固定。
「我可沒什麼好消息要報告。」小托克說,告訴她帕蘭的失蹤,威士忌傑克和他的小隊在沒有隊長的情況下出發。當他把繃帶調整到自己滿意的時候,基本上講得差不多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嘆了口氣。
「該死的,」勞恩倒抽一口涼氣,「扶我站起來。」
他遵照命令,她搖晃了一下,抓著他的肩膀穩定自己,然後點點頭:「把我的劍拿過來。」
小托克大踏步走向剛才的戰場,很快就找到了草叢中的長劍。他眯縫著眼打量這把武器沾著塵土的紅色劍身。他把劍交還給勞恩,「奧塔塔羅鑄的劍,輔佐官,這種礦石可以扼殺任何魔法——」
「還有魔法師。」勞恩接了話,用左手笨拙地握著武器入鞘。
「難怪我看到了死去的薩滿。」小托克說。
「好吧,」勞恩說,「奧塔塔羅對你這樣的七城人而言沒什麼新鮮的,但是在這裡,很少有人知道,我想要這個祕密保持得久一點。」
「可以理解。」小托克轉頭看著一動不動的不死族。
勞恩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奧塔塔羅可不能抑制不死族的魔法——相信我,有人試過的。不死族的迷道和雪魔族、影血族的類似——上古、血腥,創世而來的——他手裡那把燧石劍是永不損毀的,切割最優秀的鋼鐵就如切開血肉和骨頭一樣容易。」
小托克顫抖了一下,呸了一聲:「我可不羨慕你的夥伴,輔佐官。」
勞恩笑了:「未來幾天你將和我一起分享他的跟隨,小托克。我們要走很長的路去蒼白城。」
「六七天吧。」小托克說,「我以為你們會騎馬的。」
勞恩發自內心地嘆息一聲:「野蠻人薩滿有自己擅長的領域,一種疾病把所有坐騎都害死了。甚至我通過迷道帶來的駿馬也不能倖免。」她臉上嚴峻的線條在一瞬間軟化了,小托克感覺到她心裡的悲哀。這倒讓他有點驚訝,他所聽到的一切關於輔佐官的傳聞描繪出一個冷血怪物的形象,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可以在任何時候將死亡帶到任何人身上。或許她冷酷的一面也存在,雖然他希望永遠也不會看到——不會再次看到,他修正了內心的想法,因為勞恩對戰死的守衛甚至沒有投以一瞥。「你可以騎我的馬,輔佐官。」小托克說,「雖然她不是戰馬,但是行動迅速,跑長途的耐力也不錯。」
他們走到了小托克下馬的地方,勞恩微笑著,「這是一匹威坎血統的馬,小托克。」她將一隻手放在馬脖子上,「所以你也別太謙虛了,否則我會失去對你的信任。真是一匹好馬啊。」
小托克幫著她上了馬鞍,「我們不帶著不死族一起走麼?」他問。
勞恩點點頭,「他自己能找到的。現在,讓我們給這匹駿馬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據說威坎血統的馬聞起來像鋼鐵。」她俯下身,伸出左臂,「上來吧。」她說。
小托克勉強掩飾了自己的驚訝,跟帝國的輔佐官同乘一騎?這個想法如此荒謬,他幾乎快笑出聲了。「我可以走路,輔佐官。」他生硬地說,「只會比你稍微慢一點,你一個人騎馬會跑得更快一些,大概三天就能看到蒼白城的城牆,我可以扛得住十個小時的小跑。」
「不,小托克。」勞恩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需要跟你一起去蒼白城。我需要聽到軍團佔領之後的一切,還有杜吉克、泰斯切倫的動向。寧可遲到幾天也好過毫無準備。現在,抓住我的胳膊,跟我一起騎馬。」
小托克遵守命令。
他剛剛爬上馬鞍,在勞恩背後坐好,胯下的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往一邊驚惶地奔出好幾步。他和勞恩差點掉下來,他們轉過頭,看到不死族人站在身邊,抬起頭看著勞恩。
「古墓帶來了真相,輔佐官。」歐內斯·圖蘭說。
小托克能感到她全身一僵,「是什麼?」
「我們正在往正確的路上行進。」不死族人回答。
某種直覺告訴小托克,不死族提到的道路跟他們眼下的商隊小道毫無關係。他轉過頭,最後瞥了一眼古墓,勞恩默默地打馬前行,小托克又看了看歐內斯·圖蘭,似乎它不打算把所謂的真相和盤托出。但是勞恩的反應讓他感覺到脖子背後的頭髮都繃緊了,那隻壞掉的眼睛周圍又開始癢。小托克無聲地咒罵,伸手抓撓。
「怎麼了,小托克?」勞恩問道,她沒有轉過身。
他想了想該怎麼答覆,然後開口:「只是一隻眼失明的代價,輔佐官,僅此而已。」
帕蘭上尉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這簡直讓人快發瘋了!他知道他自己被藏了起來,但是他心中所有疑問的唯一答案卻被鎖在一個奇怪的、發燒臥床的女魔法師身上,還有一個討厭的傀儡,那雙塗畫得漂亮的眼睛似乎總是帶著強烈的仇恨盯著他。
模糊的記憶困擾著他,他只能回憶起當全身的力氣流出身體時,手指觸碰著潮溼冰冷的石壁那種感覺,還有一隻巨大的獵犬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他眼前——獵犬?——就在屋子裡,死亡就在它的呼吸之間。它好像在追殺一個女人,而他制止了它——好像是這樣,他無法回憶起細節了。
疑惑一直困擾著他,他覺得那隻獵犬並沒有死去,它還會回來。那個木偶無視了他大部分問題,當它跟自己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可怕的威脅的言辭。顯然,雖然那女魔法師倒下了,但她還是有呼吸,她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她的存在就足以讓海爾洛克不會把威脅的言辭付諸行動。
威士忌傑克在哪?是否中士已經離開了,在沒有見到他的情況下?那輔佐官勞恩的計劃又該怎麼辦?
他停止踱步,瞪著躺在床上的女魔法師。海爾洛克曾經告訴過帕蘭,她通過某種方式在泰斯切倫來的時候將他隱藏起來,高階法師感應到了獵犬的出現。可是帕蘭對此毫無記憶,他很驚訝,這女人在被重傷以後是怎麼能夠做到這一切的。海爾洛克對此嗤之以鼻,說是女魔法師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最後時刻她打開了迷道,一切都出於本能。
帕蘭感覺到,木偶很害怕那種未知的力量。海爾洛克似乎強烈盼著女人死去,但是他不能親自實施,或者他因為恐懼而不敢嘗試親自動手。這傢伙曾經嘀咕過某些關於她守護者的問題。不過帕蘭沒有發現任何可以阻止被他照料的女人持續發燒的所謂的守護,她的高燒已經非常嚴重了。惡化發生在前一天晚上,帕蘭覺得他的焦慮已經快到極限了。女魔法師仍然在沉睡中,但是如果她再不醒來,他就得自己處理一切——離開這個藏身之處,或許找到小托克,假如他可以避開泰斯切倫或者任何官員離開這裡的話。
帕蘭一直盯著一動不動的女魔法師,他的思緒早就漫遊得很遠了。慢慢地,一個新的動向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突然眨了眨眼。女人的眼睛睜開,正看著他。
他正想朝她走去,但是她突然冒出來的話讓他一愣。
「我聽到硬幣落地的聲音,上尉。」
帕蘭的臉上突然湧起血色,硬幣旋轉的迴音似乎填滿了他的記憶。「一枚硬幣?」他低聲問道,幾近耳語,「旋轉的硬幣?」那神祇的聲音,胡德之門門口的男神和女神,獵犬的嚎叫——這些記憶的碎片如浮光掠影,支離破碎閃過我腦海。
「不再旋轉了。」女人回答道,她努力掙扎著坐起來,「你還記得多少?」
「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上尉坦言,很驚訝自己毫不猶豫說了真話,「那木偶甚至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說。
「塔特薩爾。我曾經,嗯,跟威士忌傑克和他的小隊是同伴。」謹慎的面紗似乎從她那昏昏欲睡的目光中滑倒,「在你康復之前,我一直照顧著你。」
「我相信你做得很好,」帕蘭說,「而我也投桃報李,我們扯平了,女魔法師。」
「確實如此。好吧,現在情況到底怎樣?」
帕蘭瞪大雙眼:「你不知道麼?」
塔特薩爾聳聳肩。
「但是,這真是荒謬。」帕蘭驚呼,「我對怎麼來這裡的一無所知。我醒來就看到一名半死的女巫和一個會說話的木偶。而我的新任命也不知道怎麼不了了之,他們已經離開去達魯吉斯坦了嗎?」
「我無法給你這種問題的答案,」塔特薩爾喃喃地說,「我只能告訴你,中士希望你活著,因為他要知道誰試圖暗殺你。事實上,我們都想知道。」她沉默了,期待著。
帕蘭打量著她那圓圓的、如鬼一般蒼白的臉。似乎她身上有什麼超脫世俗以外的東西,不僅超脫,而且昇華。事實上,上尉發現自己被那股脫俗所影響,令他很是驚訝。這是一張他看到過的最友善的臉,而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看到這樣的友善是什麼時候了。他失去了平衡,唯有塔特薩爾能讓他安靜下來。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螺旋梯上下滑,而下滑中環繞的中心就是女魔法師。下滑?或許是上升。他不確定,而這不確定讓他警惕起來。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他說,這並不完全是個謊言,雖然當她那雙疲憊的眼睛盯著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說謊。
「我想,」儘管疑慮,帕蘭仍然補充道,「有兩個人。我還記得他們有談話,雖然那時候我已經死了,我想的話。」
「但是你聽到一枚硬幣旋轉的聲音。」塔特薩爾說。
「是的,」他回答,一臉茫然,還有其他的……我去過一個地方——黃色的、光一般的地獄,充滿著呻吟的合唱,還有死者的顱骨……
塔特薩爾似乎對自己點點頭,彷彿在驗證某種懷疑:「有神祇插手了,帕蘭上尉,給予了你重生。可能你會認為這只是它借用你的名義,但是其中牽涉的不完全這麼無私。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被神祇利用了。」帕蘭斷定。
她抬起一邊眉毛:「不會讓你覺得困擾麼?」
帕蘭聳聳肩,轉身:「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他喃喃地說。
「我明白了,」她平靜地說,「所以威士忌傑克是正確的。你不僅僅是一名能夠信任的上尉,而是有著更多的使命。」
「那是我在意的事情,」帕蘭猛然說道,避開了她的目光。然後,又看著她,他的表情很陰沉,「你在這一切事件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你照顧了我,為什麼呢?為你的神祇服務,是嗎?」
塔特薩爾大笑:「那倒不是。我也沒有對你照料什麼,歐普恩護佑了你。」
帕蘭全身一僵。「歐普恩?」雙生的男神和女神,機運之神。他推動著命運,而她拉拽著。他們一直在我的夢裡麼?那聲音,提到了我的……劍。他愣了一會兒,然後大步走到梳妝檯邊。它躺在那裡,套著劍鞘。他伸出手握住了劍。「我三年前買了這把劍,雖然在幾天前才第一次使用它——對付那條狗。」
「你回憶起來了?」
塔特薩爾聲音裡的某些東西讓他轉身,在她眼裡他看到了恐懼,而她並沒有試圖掩飾。帕蘭點點頭:「在我買它的那天,我為它取了名字。」
「什麼名字?」
帕蘭的笑容變得很可怕:「機運。」
「佈局看來是許久以前就註定了,」塔特薩爾閉上眼,嘆了口氣,「雖然我懷疑哪怕是歐普恩也沒預料到你的劍上所染的第一滴血竟然是陰影獵犬的。」
帕蘭閉上眼,然後嘆了口氣:「那狗是陰影獵犬?」
她看著他,點點頭:「你見過海爾洛克了?」
「是的。」
「要當心他,」塔特薩爾說,「就是他釋放混沌迷道的力量才讓我陷入昏迷的。如果他的迷道完全形成,那麼海爾洛克就跟我站在徹底對抗的立場了。他瘋了,上尉,他發誓要殺了你。」
帕蘭把劍綁在身上:「他在這一切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不太清楚。」塔特薩爾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謊言,但是帕蘭沒有在意。「他每夜都來查看你的情況,」他說,「但是這兩天晚上我沒有看見他。」
「我昏迷了多少天?」
「六天吧,我想。我對時間流逝並沒有確切的概念,恐怕。」他大步朝門口走去,「我只知道,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
「等等!」
帕蘭微笑,「好吧,」他轉身再次面對她,「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能離開?」
女魔法師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我需要你待在這裡。」她說。
「為什麼?」
「海爾洛克害怕的不是我,」她回答,似乎開口變得很困難,「而是你——你的劍——讓我能夠活下去。他看到你怎麼擊傷了獵犬的。」
「該死的。」他發出噓聲。雖然從根本上來說,她對他而言只是個陌生人,但她的話讓他覺得可信。他試圖擊敗自己內心的同情。他告訴自己,自己的使命應該是凌駕一切之上的,而他已經還清了欠她的恩情,如果曾經她對他有過施恩的話。她並沒有完全給出他為什麼必須躲起來的理由,這意味著她還不夠信任他——他用這一切說服自己,但是顯然不夠。
「如果你走了,」她說,「海爾洛克會殺了我的。」
「你的守護者呢?」他質問道,幾乎絕望,「海爾洛克說你有守護者的。」
塔特薩爾的笑容黯淡了,「你覺得他會告訴你你對他而言有多危險麼?守護者?」她又笑了,「我的力量只能讓我勉強坐直。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我試圖打開迷道,那股力量會毀了我的。我會被燒成灰燼,海爾洛克當然希望你矇在鼓裡——最好一無所知。木偶在撒謊。」
儘管這樣的理由聽在帕蘭的耳朵裡也是半真半假,但是已經足夠說服他了,這解釋了海爾洛克為什麼這麼仇恨他,還有木偶那明顯的恐懼。更大的欺騙來自海爾洛克,而不是塔特薩爾。至少他這麼認為,雖然沒有什麼證據足以支持——只有一點……至少塔特薩爾是個人類。他嘆了口氣,「或遲或早,」他解下了腰間的劍,放回梳妝檯上。「你和我都會弄清楚這一場被誤導的遊戲。不管有沒有歐普恩,至少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塔特薩爾發出一聲嘆息:「謝謝你。對了,帕蘭上尉。」
他警惕地打量著她:「怎麼了?」
她笑了:「很高興遇見你。」
他皺眉,她又來了。
「這似乎是一支悲傷的軍隊。」勞恩說著,他們正在蒼白城北邊的城門等待著。門口的四名守衛中,有一個人進城裡為他們另外找一匹馬,其他三人站在不遠處抱怨。
小托克站在自己的馬旁邊,「沒錯,輔佐官,是很悲傷。第二軍團和第六軍團被打亂了重新組合。每個人都不在以前的位置了,全變成新兵。小隊的分裂隨處可見,現在有傳聞說焚橋者要被解散了。」他瞥了一眼三名水兵,他們那冷硬的眼神盯著他和輔佐官。「這裡的人們不喜歡這個。」他平靜地說。
勞恩靠在馬鞍上,她肩膀的疼痛已經轉成穩定的抽搐,她很高興旅程結束了——至少暫時結束。
自古墓過後,他們就再也沒看到不死族,雖然她時常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在塵土飛揚的風中,在寬闊平坦的荒原下。而跟小托克作伴的日子裡,她感覺到了無休止的憤怒攪動著這片大陸上的瑪拉茲軍隊。
在蒼白城,一萬名士兵已經在暴亂的邊緣,安插的間諜全部慘遭拔除,等待她的只有杜吉克的言辭。而高階法師泰斯切倫公開撤銷了杜吉克對手下軍官們的指令,卻沒有緩解這種緊張的情況。然而讓輔佐官最為困擾的是關於一隻陰影獵犬襲擊了第二軍團最後一名精英法師的隱約傳聞——其中有什麼謎團,而她懷疑這是至關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處理好,只要她接管這一切。輔佐官迫切希望跟泰斯切倫和這名女魔法師塔特薩爾會面——這名字很熟悉,拉扯著她童年時候的記憶。而與之而來的則是一種迴避和恐懼的感覺。但是當時機到來的時候,她也會堅決地解決這個問題。
門開了。她抬起頭,看到一名水兵騎著戰馬出現,後面還有另一個人。小托克立刻站直敬禮,那股熱切的勁頭讓勞恩無法懷疑他的忠誠。輔佐官慢慢地下馬,然後衝著高階拳首杜吉克點頭。
這名男子跟她上一次見他的時候相比似乎老了幾十歲,而那僅僅是十三個月前,在吉納巴瑞斯。一抹淺淺的微笑掛上了勞恩的脣角,為了眼前這場景:一個疲憊憔悴的獨臂高階拳首,一個吊著手臂的女皇輔佐官,還有小托克,吉納貝奇斯大陸上利爪的最後代表,只有一隻眼,半邊臉也被火燒得傷痕累累。在這裡,帝國最具有權力的四大派系中的三個,而他們看起來都糟糕得像下了一次地獄。
誤解了她的笑容,杜吉克也笑了,「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輔佐官。我正在巡查補給,正好這位守衛告訴我您來了。」他的目光仔細打量著她,微笑收斂了,「我會為您找一位精通治療迷道的治療師,輔佐官。」
「巫術對我沒用,高階拳首。很久以來都如此,一位普通的治療師就夠了。」她的目光銳利起來,「我想在蒼白城的城牆內,應該沒有需要我拔劍的可能吧。」
「我不做任何擔保,輔佐官。」杜吉克隨意地說,「我們走吧。」
勞恩轉向小托克:「感謝你保駕護航,士兵。」
杜吉克笑了,他明亮的眼看著小托克:「沒必要的,輔佐官。我知道這是誰,他是什麼人。小托克——實際上每個人都知道。如果他作為一名利爪的能力和士兵一樣好,那麼你得讓他好好活著。」
「什麼意思?」
杜吉克示意他們邊走邊說,「意思是,他在第二軍團作為一名士兵的聲譽是唯一防止他喉嚨被利刃割斷的武器。意思是,讓他離開蒼白城。」
輔佐官打量著小托克,「那我們以後再見。」她說。
杜吉克穿過了宏大的城牆拱門,勞恩跟上了他的步伐,進入了城市。士兵在街道上擁擠,指揮著商人的車隊和成群的平民。傷痕累累的建築物仍然帶著劫後餘生的跡象,不過那些勞工已經在水兵的指揮下開始工作。
「貴族都快被殺光了,」杜吉克在她身邊說,「泰斯切倫希望屠殺進行得徹底而公開。」
「帝國的政策,」勞恩生硬地回答,「你也懂的,高階拳首。」
杜吉克怒視著她:「九成以上的貴族都該死麼?輔佐官,還包括兒童?」
勞恩盯著他:「這似乎是過分了些。」
杜吉克沉默了,領著她沿著主幹道往下走,然後走向通往帝國指揮部的斜坡。許多面無表情的人轉身向他們敬禮。看來杜吉克的身份對蒼白城的平民而言也不陌生。勞恩試圖感受他的存在帶來的氛圍,但是不能確定究竟是恐懼還是尊敬,或者兩者都有。
他們走近一座三層高的石頭建築,門口有十幾名水兵警衛封鎖著,勞恩開口:「我的使命讓我很快就會出城——」
「我不希望知道任何細節,輔佐官。」杜吉克打斷了她,「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擋著我的路就行。」
他的語氣裡沒有威脅的成分,似乎很愉快。但勞恩感覺到他的肌肉繃緊了,這個男人被推上了風口浪尖,而泰斯切倫就是推動的元凶。高階法師到底要做什麼?大局失控,散發著無能的臭味。
「正如我所說,」勞恩繼續道,「我不會在這裡待很長的時間。然而,當我在這裡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冷硬,「我會讓高階法師弄清楚他不該插手城市的管理。如果你需要支持,你會得到的,杜吉克。」
他們停在建築物入口外面,老獨臂盯著她,彷彿在計量她的誠意。可是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話讓她很吃驚。
「我可以自己處理我的問題,輔佐官。你做你想做的,但是我不會要求任何東西。」
「你會允許貴族被過分地大屠殺麼?」
杜吉克的表情擰成一股固執的線條:「戰場上,戰術可以無所不用,輔佐官。而高階法師是沒有戰術可言的。」他轉身,領著她上了臺階。兩名守衛打開大門,他們看上去像是新兵,佩戴著青銅的標徽。高階拳首和輔佐官進了大門,走上了一條長而寬闊的走廊,每隔十英尺左右,走廊兩側都有一扇門。每扇門前都有水兵警衛,雙手握著武器。
勞恩很清楚,獵犬事件把這裡的警戒力量增強到近乎荒謬的程度。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問道:「高階拳首,這裡有人嘗試過刺殺你嗎?」
杜吉克被逗樂了,發出一陣咕噥:「僅上週就有四次,輔佐官。你會習慣的。這裡的水兵都是自願來當警衛的——他們甚至都不聽我的。最後一個刺客被砍成重傷,我甚至無法分辨那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你的軍團裡有很多七城大陸的當地人,對嗎,高階拳首?」她問道。
「是的,當他們願意的時候,太過忠貞就是他們的毛病。」
忠貞?對什麼忠貞?勞恩想著,對誰忠貞呢?這些日子裡,七城的士兵被送往各個地方。女皇不願意杜吉克的士兵意識到自己的家鄉已經處在公開叛亂的邊緣。這樣的消息在吉納貝奇斯大陸可能會起到決定性的偏向作用,而反過來又會引發七城大陸本身的叛亂。女皇和勞恩都深知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她們不得不謹慎行事,事實上,她們都在努力彌補裂痕,可因為泰斯切倫的所作所為,使這裂痕越來越明顯。
她意識到,其實更需要支持的不是杜吉克,而是她自己。
走廊盡頭是站著守衛的一雙大門,兩邊的士兵朝著高階拳首敬禮,然後打開門。門內是一間大型的會議廳,中間擺著一張硬木的桌子。地圖、卷軸、墨水和酒罐擠在桌面上。杜吉克和勞恩走了進去,關上了大門。
「我已經通知泰斯切倫您來了,不過他會稍微遲一些。」杜吉克坐在桌子邊說,「如果你對最近在蒼白城發生的事情有什麼想問的,那就問吧。」
她知道這是杜吉克在給她機會聽取從泰斯切倫以外而來的答案,雖然最終如何判斷真相取決於她自己,勞恩開始欣賞杜吉克關於戰術的評論。她大步走到椅子旁邊,慢慢地坐了下來:「很好,高階拳首,第一個小問題,你在跟蟲族的合作上遇到什麼困難沒有?」
杜吉克皺眉:「這問題很有趣。他們在某些事情上顯得很高尚。有段艱難的時間,我帶著金蟲族——他們最精銳的部隊——跟卡拉丹·布諾德作戰。他們認為他是個高尚的英雄,而不能當作敵人。整個聯盟建立在不可靠的基礎上,自那時開始。但是最終他們仍然在前進。不久以後我會派黑蟲族跟他們一起。」
勞恩點頭。「同樣的問題在吉納巴瑞斯的綠蟲族和藍蟲族身上也出現過。」她說,「這也是我為什麼走陸路而來。女皇建議我們儘可能使用同盟的價值,因為可能不會持續太久了。」
「我們沒有太多選擇,」杜吉克大聲說,「明年春天我會有多少個軍團?」
勞恩猶豫了下,然後說:「兩個。還有一個威坎騎兵團。威坎軍團和十一軍團會在納斯羅格靠岸。第九軍團會在尼斯特登陸,還有新徵召的隊伍——女皇相信後續援軍足以在野狐通路擊敗緋紅護衛軍,從而打開布諾德的側翼。」
「那麼女皇就是個傻瓜,」杜吉克生硬地說,「新招募的士兵幾乎就沒用,輔佐官。而明年的這個時候,緋紅護衛軍已經解放了尼斯特、崔特、獨眼貓、微孔城、嘎納特還有——」
「我知道這個名單,」勞恩猛地站起來,「明年你會收到兩個軍團,高階拳首,就這樣。」
杜吉克陷入了沉思,他盯著桌上的地圖,勞恩等待著。她知道他的思緒已經陷入了重新排序、重新評估計劃之中,為了下一季的作戰。他完全進入了物資和分配世界的大門,揣測卡拉丹·布諾德和緋紅護衛軍首領卡茲王子的意圖。最後,他清了清嗓子:「輔佐官,能不能換一下登陸的方式?讓十一軍團和威坎騎兵在東海岸下船,就在蘋果城南方。第九軍團在西海岸,鬱金香城。」
勞恩走近桌子,研究著地圖。鬱金香城?為什麼是那裡?那沒有任何意義。「女皇會想知道為什麼你會這樣修訂計劃,高階拳首。」
「因為‘或許’。」杜吉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楂,然後猛點下頭,「好吧,輔佐官。首先,新募兵不可能守得住野狐通路。當我們的援軍到達的時候,緋紅護衛軍已經進入了北部大陸。這一地區大部分是農田和牧場。我們於是撤退,把新募兵拉回到尼斯特。然後堅壁清野,沒有莊稼,沒有牲畜,卡茲所需要的一切補給都得靠自己攜帶。那麼,輔佐官,任何一支想要迅速移動的軍隊,任何一支想要追擊潰敗敵軍的軍隊,都不得不把補給輜重的隊伍留在後面,輕裝上陣才能趕上敵軍,給予致命一擊。那時候,就該威坎騎兵上場了。」
威坎人天生就是騎兵,勞恩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那神出鬼沒的迅速可以造成致命的後果。「那十一軍團呢?他們在其中有什麼作用?」
「三分之一駐紮在尼斯特,其餘的急行軍——往野狐通路。」
「當卡拉丹·布諾德仍然在黑犬森林南部的時候?那樣沒用的,高階拳首。」
「你不是建議我們要儘可能地使用蟲族的價值麼?好吧,在鬱金香城蟲族的科洛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空中運輸。」杜吉克的眼眯起來,打量著地圖,「我希望那時候第九軍團可以抵達黑犬沼澤,我會把自己的軍隊從這裡帶到布諾德的南方。與金蟲族和黑蟲族一起並頭推進,完成包圍圈,而他的盟友,緋紅護衛軍,還卡在野狐通路追擊呢。」
「你打算把一整個軍團都從空中運輸過去?」
「女皇到底是不是希望這場戰爭在她有生之年打贏?」他把自己從桌子邊推開,開始踱步,「你要知道,」他說,似乎突然想起某種疑慮,「這些都是理論。如果我是布諾德,我會……」他的話突然中止,然後面對著輔佐官,「登陸方式可以改變嗎?」
勞恩打量著他的臉,某種直覺告訴她,高階拳首剛才考慮到了某個變數,跟卡拉丹·布諾德有關。在杜吉克的思緒中,這確實只停留在理論的地步。她同樣意識到他不會把這些想法跟她分享。她再次瞄了瞄地圖,想弄明白杜吉克在看什麼。不過絲毫沒有頭緒,她也不是個戰術家。試圖猜測杜吉克的想法很難,但是試圖猜測卡拉丹·布諾德的想法則是根本不可能。
「你的計劃,雖然倉促,但是我代表女皇正式接受。你的要求將會得到滿足。」
杜吉克有點敷衍了事地點頭。
「在泰斯切倫到達之前,還有件事情,高階拳首。聽說這裡出現了一隻陰影獵犬?」
「是的,」男人說,「那時候我不在這裡,但是我看見了野獸留下的爛攤子。如果不是有塔特薩爾在,那會更糟糕。」
勞恩看到杜吉克的眼中閃過恐懼,她的心裡也閃電般回憶起兩年前在伊特克·卡恩海岸發生的一切。「我曾經親眼目睹過獵犬的破壞力。」她說,迎上他的目光。
在她看著他眼睛的那一瞬間,似乎某些大家都印象深刻的東西產生了共鳴。然後,杜吉克避開了她的視線。「這個塔特薩爾,」勞恩隱藏起心內的遺憾,「應該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女魔法師。」
「在泰斯切倫對月之巢襲擊戰之後唯一倖存的精英法師。」
「事實到底是怎樣?」對勞恩而言,這個暗示很明顯,她想知道杜吉克懷疑什麼,不過他接下來的話讓她放下心。
「她認為僅僅是運氣,從這一點來說,她或許是對的。」
「她擔任精英法師已經很久了?」勞恩問道。
「自從我指揮部隊以來,八九年了吧。」
對塔特薩爾這個名字的熟悉感又回到了勞恩的思緒,突然她想起了什麼,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捏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踉蹌著跌回椅子上,杜吉克朝她靠近了一步,真正的關切出現在他眼裡。
「你的傷需要治療,」他粗聲粗氣地說,「我本來就該立即處理的。」
「不,不,沒事。僅僅是疲倦,僅此而已。」
他奇怪地打量著她:「你想要喝點酒嗎,輔佐官?」
她點頭。塔特薩爾,這可能麼?當她跟這個女人見面的時候就會知道。「九年了,」她喃喃地說,「老鼠區。」
「抱歉,你說什麼?」
她抬起頭,看到杜吉克站在她面前,正把一杯葡萄酒遞給她,「沒事,」她接過酒杯,「謝謝你。」
大門又一次打開,泰斯切倫大踏步走了進來,臉色因為憤怒而陰暗,他盯著杜吉克。
「你這該死的,」高階法師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你插手了,我會查出來,我保證!」
杜吉克挑眉,「插手什麼,高階法師?」他冷靜地問。
「我剛去過記錄大廳。失火了?那地方看起來像是烤箱。」
勞恩站起來,走到他們倆中間。「高階法師泰斯切倫,」她用低沉而威脅的口氣說,「或許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一場失火讓你這麼忘乎所以,什麼都不考慮了?」
泰斯切倫眨了眨眼,「請求您原諒,輔佐官,」他生硬地說,「但是在記錄大廳內有著全市的普查名單。」他深邃的眼睛掃過她,盯著杜吉克,「其中可以找到蒼白城所有貴族的名字。」
「很不幸,」高階拳首說,「你開始調查了沒?我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了,當然,您可以完全指揮他們。」
「沒必要,高階拳首,」魔法師慢吞吞地諷刺說,「為什麼讓你其他的間諜閒置呢?」泰斯切倫頓了頓,然後後退幾步,朝著勞恩鞠躬,「向您問候,輔佐官。我為剛才的失禮感到抱歉——」
「把你的抱歉暫時先留著吧,」勞恩不為所動地說,「謝謝你的葡萄酒,還有跟我的談話。」她對杜吉克說,滿意地看到泰斯切倫剎那的僵硬,「我想,今晚會有一次正式的晚宴,對嗎?」
杜吉克點頭:「當然,輔佐官。」
「你可以好心邀請塔特薩爾也出席嗎?」她感覺到高階法師全身又微顫一下。她從杜吉克的眼裡看出了一點新的尊敬,似乎明白了她特有的戰術。
泰斯切倫插話了,「輔佐官,女魔法師在跟陰影獵犬的遭遇戰中受傷了,」他轉身對著杜吉克微笑,「不過我敢肯定,高階拳首已經告訴過您了。」
還沒有呢,勞恩懊喪地想著,不過讓泰斯切倫試想最壞的情況也不錯。「作為一名魔法師,她對這一事件的評價很讓我感興趣,高階法師。」她說著。
「您很快就會聽到一名魔法師的評價。」
杜吉克鞠躬:「我會詢問塔特薩爾的康復狀況,輔佐官。如果你原諒我的話,我想我該走了。」他轉身,衝著泰斯切倫簡短地點頭。
泰斯切倫目視著這名獨臂老頭離開房間,等到門再次關上,他才開口,「輔佐官,這個情況是——」
「荒謬的。」勞恩激烈地說,「該死的,泰斯切倫,你的感覺去哪了?你面對的是帝國軍隊裡最狡猾也是最有權勢的傢伙,他可以活吞了你。」她轉回到桌子前,給自己倒滿酒,「而你是自找的。」
「輔佐官——」
她看著他:「別說了。聽著,泰斯切倫。我說的話直接來自女皇,她勉強同意了你對月之巢的攻擊——但如果她知道你這麼缺乏審時度勢的能力,她絕不會允許的。你覺得所有人都是傻子?」
「杜吉克只是一個人而已。」泰斯切倫說。
勞恩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放下酒杯,擦了擦額頭。
「杜吉克不是敵人,」她不耐煩地說,「杜吉克從來都不是我們的敵人。」
泰斯切倫走上前:「他是皇帝的人,輔佐官。」
「挑釁那個男人對帝國的忠誠是一種侮辱,而這種侮辱可能會讓他轉變。杜吉克不只是一個人,他現在是一萬人,而且在一年的時間裡會變成二萬五。你的壓迫沒有讓他屈服,不是嗎?沒有,因為他不可能。他背後有一萬名士兵支持他——另外,相信我,當他們的怒火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時,他們會反抗,你會無法承受的。至於杜吉克,則會被推到反抗的風口浪尖。」
「那麼他就是個背叛者。」
「不,他是一個極富責任心的男人。他是帝國最好的指揮官,如果他真的被迫走到這一步,泰斯切倫,那麼背叛者不是他,是我們。你明白了嗎?」
高階法師的臉色沉了下來,不安地皺眉,「明白了,輔佐官。」他平靜地說,「您是對的。」他抬起頭,「女皇吩咐我做的事情,太艱難了,而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如果你把我撤下來,那麼事情會好轉。」
勞恩認真地考慮著,法師是從來沒有忠誠這個概念的。恐懼,是的,尊敬伴隨著恐懼而生,但是法師很難理解和指揮所謂的忠誠。唯有一名法師,很久以前,曾經獲得了部下的忠誠——那是皇帝。她開口,「高階法師,我們都同意這個觀點。舊時的護衛必須消失。他們曾經站在皇帝身邊,仍然頑固地堅持著皇帝時代的記憶,這些人是不會為我們工作的,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而杜吉克是一個例外,還有一小部分人跟他一樣。這些是我們決不能忽視的。至於其他人,他們必須死。而風險在於提醒他們注意到這一事實。如果我們做得太公開,那麼會引起大規模毀滅性的暴亂。這樣的話,帝國也就完了。」
「除了杜吉克和塔特薩爾,」泰斯切倫說,「其他人已經被清理了。至於威士忌傑克和他的小隊,那是你的,輔佐官。」
「那很幸運。」勞恩說著,突然泰斯切倫像是打了個寒顫,她皺眉,「怎麼了?」
他站了起來。「我每天晚上都在研讀龍之套牌。」他說,「我可以確定,歐普恩已經介入了凡人事務。塔特薩爾對龍之套牌的解讀確定了我的懷疑。」
勞恩銳利地盯著他:「她是一名熟讀套牌的人?」
「遠遠比我擅長。」泰斯切倫承認。
勞恩沉思:「你能告訴我歐普恩介入了哪一部分嗎?」
「達魯吉斯坦。」泰斯切倫回答。
勞恩閉上眼:「我就害怕你說這個。我們需要達魯吉斯坦——迫切地。它的財富落入到我們手裡,就可以支撐我們征服整個大陸。」
「我知道,輔佐官。但是事情比你想象的更糟糕。我也相信,不知道為什麼,威士忌傑克和塔特薩爾跟另外的人結成了同盟。」
「關於帕蘭上尉,有什麼消息麼?」
「沒有。有人把他藏起來了,或者他的屍體。我傾向於相信他已經死了,輔佐官。但是他的靈魂沒有通過胡德之門,只有一個法師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塔特薩爾?」
高階法師聳聳肩:「或許吧。我想知道這名上尉在整個事情中有什麼作用。」
勞恩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他在從事一場長期的、艱苦的搜索工作。」
泰斯切倫暴躁地說:「那或許他已經找到搜尋的東西了。」
勞恩打量著他:「有可能是這樣。告訴我,塔特薩爾到底有多優秀?」
「優秀得完全勝任一名高階法師。」泰斯切倫說,「足以在獵犬攻擊的面前生還,並且把它趕走。雖然我認為這樣的事情不太可能。就連我都很難做到。」
「或許她得到了幫助。」勞恩喃喃地說。
「我沒有想過這一點。」
「那麼你現在可以想一想。」勞恩說,「但是在你想好之前,我得告訴你,女皇要求你繼續執行任務。但是不要跟杜吉克對抗,你得留在這裡,作為一個溝通的渠道,假如我在達魯吉斯坦的使命出錯了的話。不要去幹涉佔領蒼白城的事務。此外,你得給杜吉克提供歐普恩出現的詳細情報。如果神祇介入了這場戰爭,他是有知情權的,這樣才能制定相應的計劃。」
「歐普恩參與的遊戲,凡人計劃有什麼用?」
「這個是杜吉克操心的事情了。」她打量著他的臉,「這些指示對你而言有什麼困難?」
泰斯切倫微笑:「事實上,我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輔佐官。」
勞恩點頭:「很好。現在,我需要一名普通的治療師,還有宿舍。」
「當然,」泰斯切倫大步走到門口,然後停了下來,轉身,「輔佐官,我很高興您在這兒。」
「謝謝,高階法師。」他離開之後,勞恩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她的思緒回到了九年前所看到、所聽到的一切,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在某個夜晚,某個特殊的夜晚,在老鼠區,那些噩夢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所無法想象的。她記起了鮮血,到處都是鮮血,她的母親、父親和哥哥那些空白的臉——被現實驚嚇得麻木了,他們被赦免了。那些血不是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這一切記憶纏繞著她的心,一個名字隨風而來,在她心裡沙沙作響,似乎被一根死去的枯枝抓撓著。勞恩的嘴脣微張,低聲說著:「塔特薩爾。」
女魔法師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站起來離開床了,她站在窗前,一隻手撐在窗框上,看著下方擠滿了士兵和商隊車輛的街道。這種系統性的掠奪,軍需官稱其為「補給」,正在順利進行。貴族和上流人士被驅逐出自己的家園,而他們的莊園則被軍方用作官員駐紮之地。塔特薩爾自己就是受益者之一。這場驅逐運動在幾天前已經結束了,而維修外牆、改裝城門,還有清理被稱為「月巢落雨」的隕石,這些工作仍在繼續。
她很高興自己錯過了那些在大清洗中產生的,可以填塞街道和所有河流的屍體——支離破碎的屍體壓得一個又一個馬車不堪重負地呻吟,蒼白的血肉被烈火焚燒,被長劍剁碎,被老鼠和烏鴉啃噬、啄食——男人、女人,還有孩子。這是她目睹過的場景,她永遠不希望再一次看見。
而現在,震驚和恐懼已經滲入了地底,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熟悉的場景又再現,農民和商人又熙熙攘攘地擁擠到街上,為佔領者提供所需的一切。瑪拉茲的治療師在全城奔走,剷除新生的鼠疫,治療那些常見的疾病。平民的生活仍然一如往昔,而情緒又開始了漫長而完美的搖擺。
用不了多久,塔特薩爾明白,貴族即將被屠殺。那些所謂的禍害頭子,貪婪、最招人厭惡的貴族會被送上絞刑架。處決是公開的,而這一切的最終目的是引發新一輪的徵募新兵的風潮,在復仇的鮮美味道之下——那些以為正義得以聲張而沾沾自喜的雙手高舉著。一把把長劍送到這樣的手裡,完成了這一切陰謀。然後所有的新兵又開始追捕下一個受害者——這就是帝國的事業。
她曾經在好幾百個城市裡見過類似的進程。不管原來的統治者把城市治理得多麼優良,也不管那些貴族是否是真正的惡棍,在武力的壓迫下,帝國的言辭把之前的統治扭曲成惡魔般的暴政。人性有時候就是如此悲哀,她痛苦地想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焚橋者的臉。對比她身邊的其他人,他們有著奇怪的憤世嫉俗。威士忌傑克,一個被壓迫到退無可退境地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身邊的所有方向都是絕境,信任搖搖欲墜,信仰瀕臨破滅。最後讓他保持信念的是他的小隊,也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但是他仍然堅持,他對抗那種壓力——堅定不移地。她覺得——不,她想要相信——最終,他能夠獲勝,他會活著,脫離帝國。
迅影·本和卡拉姆,試圖分擔中士肩上的責任。這是他們表達對這個男人敬愛的唯一方式,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說出敬愛之類的措辭。在其他人身上,除了索瑞,她看到了與他們相同的感情。在無奈之下,她發現了可愛的、孩子氣的樂觀精神,他們用這種精神減輕威士忌傑克身上的重重壓力,讓他足以面對嚴酷的事實。
她對他們以一種超乎自己想象可能的方式迴應,那個核心,她很久以來已經確信被焚燬得一乾二淨了,只剩下塵埃在沉默地哀嚎——那是法師所無法承受的核心。塔特薩爾意識到那很危險,但是危險讓它更加富有吸引力。
至於索瑞,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發現自己甚至不願意想到那個年輕的女人。
最後剩下帕蘭。上尉又如何了呢?現在,他就在這間屋子裡,坐在她背後,給他的劍上油,那把名叫機運的劍。自從幾天前她醒來以後,他們並沒有作多少交談。他們之間,仍然有太多的不信任。
或許正是那種神祕感,那種不確定,使得他們之間相互吸引。那種吸引力是顯而易見的:即使是現在,她背對著那男人,也能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緊繃的氛圍。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燃燒著,讓人感覺危險,又覺得興奮。
塔特薩爾嘆了口氣,海爾洛克在今天早上出現了,似乎對某件事情顯得非常渴望和激動。木偶是不會回答他們的疑問的,但是女魔法師懷疑海爾洛克已經找到了一條通路,似乎可以從蒼白城出去,直達達魯吉斯坦。這可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消息。
她突然全身一僵,放置在門外的警戒物被踢倒。塔特薩爾轉身看著帕蘭,「有客人來了。」她說。
他站了起來,機運拿在手上。
女魔法師衝他搖了搖手:「你不能被人看見,上尉。也沒有人能感覺到你的存在。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在這裡等著。」她大步走向外屋,正好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響起。
她打開房門,看到一名年輕的水兵站在走廊裡,「怎麼了?」她問道。
水兵鞠了一躬:「高階拳首派我來詢問您的健康,女魔法師。」
「我好多了。」她說,「感謝他的關心。現在,如果你——」
水兵怯生生地打斷了她的話:「如果您的回答跟剛才那樣,那麼我就傳達高階拳首的請求,他邀請您今晚出席一個正式的晚宴,就在主樓。」
塔特薩爾默默地詛咒,她真不應該說實話。現在,已經太遲了。從她的指揮官那裡來的「請求」是不可以拒絕的。
「請轉達高階拳首,我非常榮幸可以在他的晚宴上出席。」一個念頭閃過她腦海,「請問還會有誰出席?」
「高階法師泰斯切倫,一名叫做小托克的年輕信使,還有輔佐官勞恩。」
「輔佐官勞恩也在?」
「今天早上抵達的,女魔法師。」
噢,胡德之息啊。「請轉達我的答覆。」塔特薩爾說著,努力對抗著心裡的恐懼。她關上了房門,聽到水兵沿著走廊小跑的靴子聲。
「怎麼回事?」帕蘭問道,站在裡面的門口。
她看著他,「把劍放下,上尉。」她走到梳妝檯前,開始翻找抽屜。「我要去參加一個晚宴。」她說。
帕蘭靠近她:「一個官方的晚宴?」
塔特薩爾心煩意亂地點頭:「輔佐官勞恩也來了,就好像有了泰斯切倫還不夠糟糕一樣。」
上尉喃喃地說:「這樣,她還是來了。」
塔特薩爾彷彿凍住了,她慢慢地轉過身來:「你一直在等著她,是嗎?」
帕蘭一震,驚慌地看著她。
她意識到他只是在自言自語。「該死的,」她噓了一聲,「你在為她工作!」
上尉轉過身去,他的答案已經如此明顯。她看著他進入了臥室,她的想法充滿了憤怒的風暴。陰謀的線索在她腦海裡如炸雷般響徹。原來,迅影·本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們的計劃是殺死這個小隊的人。這是否讓她的生命也處於危險之中?她感覺到自己已經快得出結論。她不清楚那個結論,但是想法已經有了一個方向,崩潰不可避免。
第七次鐘聲響起,從遙遠的塔樓傳來,小托克正要走進帝國指揮部。
他把邀請函出示給一個面容冷峻的守衛,勉強被允許繼續進入正殿的宴會廳。小托克的胃裡翻騰不已,他知道這次邀請的背後有輔佐官的影子。但是她跟其他幾位一樣是個不可預測,老於世故的人。面前的門背後很可能會是一個伏滿了毒蛇的陷阱,如飢似渴地等待著他自投羅網。
小托克懷疑自己無法控制任何事情,他知道自己臉上的傷口,然後又冷冷地覺得任何人在有著這樣傷口的情況下都無法控制任何事情。在他的戰友之間,沒人在意這樣的疤痕:杜吉克的士兵誰沒有帶上一兩個傷疤呢?那幾個朋友只是很慶幸他還活著。
在七城大陸,一直有這樣的迷信說法,失去一隻眼睛意味著也開了一隻內眼。他一直用這個說法寬慰自己,過去幾周裡至少有幾十次。不過他失去的眼睛沒有為他換來神祕的禮物。倒是經常有光芒閃現在他那隻壞掉的眼睛背後,但他懷疑那僅僅是這隻眼睛所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火焰。
可是現在,他即將坐在帝國除了女皇以外,最崇高的、最富有權力的人之間。突然,傷口變成了一件可恥的事情。他坐在那裡就如見證戰爭的恐怖——小托克在宴會廳門外徘徊,為什麼輔佐官會邀請他?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聳聳肩,推門而入。
杜吉克、泰斯切倫和輔佐官同時轉身歡迎他。小托克朝他們鞠躬。
輔佐官勞恩說,「感謝你的到來。」他們三位都站在入口對面最大的壁爐前,「請過來跟我們一起,我們現在只等著最後一名客人了。」
小托克大步走去,感激地對杜吉克笑著。高階拳首把水晶高腳杯放在壁爐架上,故意撓了撓自己的斷臂。
「我敢打賭,這種受傷會逼得你發瘋。」老人說著,他笑得更燦爛了。
「幸運的是我還能用兩隻手抓撓傷口。」小托克說。
杜吉克大笑:「跟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謝謝您。」當他接過杜吉克遞來的酒杯時,注意到勞恩在打量他。從附近的酒瓶裡倒酒時,他的目光掃過高階法師,不過泰斯切倫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勞恩背後熊熊燃燒的壁爐上。
「你的馬康復了嗎?」輔佐官問。
小托克邊倒酒邊點頭:「我上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正做著倒立呢。」
勞恩淺淺地笑了,似乎在考慮他是不是在嘲弄她。「我已經解釋過你保護我活下來的重要性,小托克。你飛奔而來,射出了四支弩箭,射殺了四名野蠻人。」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其實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兜裡只剩兩支箭了。」他說著,啜飲了一口酒,努力壓下想要抓撓傷口的慾望。
杜吉克哼了一聲:「你的父親也是一位慣於讓人驚訝的人。我很想念他。」
「我也是。」小托克說著,低下了頭。
最後一名客人適時地到來,打破了這場交談引發的尷尬沉默。門開了,小托克和其他人一起轉身。他盯著那個站在入口處的女人,驚訝。這就是塔特薩爾?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穿著戰服以外的裝束,所以現在他目瞪口呆。我的天,她看上去挺棒的,如果你喜歡豐滿的女人,那就是了。他幾乎笑了出來。
勞恩對塔特薩爾出現的迴應是一聲驚呼,然後她開口:「我們很久以前見過面,不過我覺得你壓根不記得了。」
塔特薩爾眨了眨眼睛,「我想我可能會回憶起來。」她謹慎地說。
「我想不會。那時候我只有十一歲。」
「那恐怕是你弄錯了,我很少陪伴著兒童的。」
「在你大清掃以後的一個星期,他們焚燒了整個老鼠區,塔特薩爾,」勞恩的聲音勉強壓抑著憤怒,讓每個人都不寒而慄,「你留下的那些倖存者,被安置在莫克洞穴中,那些遍佈瘟疫的洞穴。我的父親、母親和哥哥都死在那裡。」
塔特薩爾的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小托克困惑地瞄了一眼其他人。杜吉克習慣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睛背後凝聚了一場風暴,他正盯著勞恩。泰斯切倫看著女魔法師,臉上有著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是我們接到的第一個命令。」塔特薩爾平靜地說。
小托克看到勞恩在發抖,他屏住了呼吸。但是當她開口的時候,她控制住了自己,她的措辭是準確的,「我需要解釋。」她轉身面對高階拳首杜吉克,「他們是新兵,精英法師團。在瑪拉茲城裡,等待著新的指揮官,當時利爪之主發佈了禁魔令,他們被送去了舊城——老鼠區——去大清洗。」她的聲音冰冷,「——不分青紅皁白。」她的注意力又轉向了塔特薩爾。
「這個女人就是那些法師之一。女魔法師,那一夜是我跟家裡人相處的最後時光。第二天我就被送到了利爪那,多年以後才得知家人去世的消息。然而,」她的聲音低沉得像是耳語,「我清楚地記得那天夜晚——鮮血和慘叫。」
塔特薩爾似乎無言以對,屋子裡的空氣變得凝重、令人窒息。最終,女魔法師把目光從輔佐官身上挪開,看著杜吉克說,「高階拳首,那是我們接到的第一個命令,而我們失去了控制。我也在第二天辭去了軍官的職位,跟隨另一支部隊被送走。」她似乎冷靜下來,「如果輔佐官希望召開一次審判,那麼我不會為自己提出免責的辯護,我接受任何一個公正的處罰,為我所做的一切。」
勞恩回答說:「我可以接受這個提議。」她的左手握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不,」高階拳首杜吉克說,「不能接受這個提議。」
勞恩的臉沉了下來,她怒視著老人:「你似乎忘記了我的官階。」
「不,我沒有。輔佐官,如果你的意思是那些以帝國名義執行任務的人必須得到處罰,」他走上前,「那麼你得把我包括在內。事實上,我相信高階法師泰斯切倫也應該對這場以帝國的名義犯下的恐怖行為負擔起一部分責任。最終的責任人是女皇本身,拉辛,畢竟,是她指揮著帝國的利爪——她創建了利爪,事實上。另外,禁魔令是她頒佈的。值得慶幸的是,它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他轉身面對著塔特薩爾:「我也在那裡,塔特薩爾。威士忌傑克讓我制約你們,事實上我也做了。」
她搖搖頭。「威士忌傑克讓你們這麼做的?」她的眼睛眯縫起來,「這裡面有種神祇在玩遊戲的味道。」
杜吉克又轉向輔佐官:「帝國自有其歷史,而我們都包括在內。」
「這一點,」泰斯切倫插話說,「我必須贊同高階拳首,輔佐官。」
「夠了,沒必要在這種問題上打官腔,」塔特薩爾開口,她的眼睛盯著勞恩,「我在此向你提出決鬥的請求,以我個人的名義。我會用我所有的魔法技能摧毀你。你可以拿著劍保護自己,輔佐官。」
小托克不由自主地朝前邁了一步。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差點就脫口而出,告訴塔特薩爾勞恩帶著奧塔塔羅劍。這樣的決鬥是極其不公平的,她會在幾秒鐘之內就死去。那把劍會吞噬掉她的每一個法術。然後,當她看到女魔法師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塔特薩爾根本就知道這一切。
杜吉克瞪著塔特薩爾,「該死的女人!你覺得一切都可以憑几句言語了結了?處罰、決鬥!這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一點點!勞恩輔佐官所有的話、所有的言辭都代表著拉辛的立場。」他轉向勞恩,「你在這裡,是作為拉辛的喉舌,代表她的意志,輔佐官。」
泰斯切倫輕聲說:「名叫勞恩的女人,那個曾經是個孩子的女人,曾經有一個家庭的女人,」他看著勞恩,眼裡有著痛苦,「那個女人已經不存在了。當她擔任了女皇的輔佐官以後,她就不再存在。」
勞恩盯著兩名男子,她的眼睛睜大了。
站在她旁邊,小托克親眼看到這些言辭是如何擊潰了她的意志,把那復仇的憤怒擊得粉碎,而那塵埃落在了她身份的背後。她的眼神裡升起一片冰冷,冷靜又回到了女皇的輔佐官身上。小托克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裡拼命地跳動。他覺得自己目睹的才是真正的死刑處罰。那位名叫勞恩的女人從過去回憶的迷霧中升起,試圖去尋找審判和公正,收回生命中所失去的東西——她被毀滅了。不是因為杜吉克或者泰斯切倫的言語,而是因為她是女皇的輔佐官。
「好吧。」她終於開口,手放開了劍,「請進,女魔法師塔特薩爾,請與我們共進晚餐。」
她語氣中的平靜告訴小托克她發出邀請似乎毫不困難——這嚇壞了他,他的內心深處在顫抖。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泰斯切倫和杜吉克,看到了類似的感覺,儘管高階拳首很快控制了表情。
塔特薩爾看上去狀況很糟糕,但她仍然點點頭,顫抖著接受了輔佐官的邀請。
小托克拿過玻璃瓶和備用的水晶高腳杯,走到女魔法師旁邊。「我是小托克,」他微笑著說,「你現在需要喝一杯。」他倒了滿滿一杯酒,遞給她,「通常情況下,當我們在行軍途中紮營時,我都看到你拖著你的旅行衣櫥。現在,我終於知道里面是什麼了。女魔法師,你閃耀的光芒真是讓我僅剩的一隻眼都刺痛了。」
感激的神色從塔特薩爾的目光中流露了出來,她挑高一邊眉毛:「我沒有意識到我的旅行衣櫥竟然引起了這麼大的關注。」
小托克笑了:「我恐怕你的衣櫥已經成為了第二軍的笑柄了,沒什麼好驚訝的,哪怕是埋伏或者意外的突襲——就當敵人是從你的旅行衣櫥裡來的,女魔法師。」
他身後的杜吉克大笑起來:「我也經常在想,這句話是從哪兒來的,該死的,我都聽過好多次了——連我手下的軍官都在說。」
這間屋子裡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些許,雖然緊張的暗流仍然在盤旋,在塔特薩爾和泰斯切倫之間。
每當輔佐官的視線轉向其他地方的時候,女魔法師都會注視著她,小托克在她的眼神裡看到了憐憫,他突然對她尊敬起來。要是他站在她的角度,看著勞恩只會覺得恐懼。至於在塔特薩爾和泰斯切倫之間的緊張風暴,似乎兩人都在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著對方,看上去並非私人恩怨。
小托克又一次感覺到,杜吉克的存在猶如定海神針般讓局勢穩定。他的父親曾經多次提起過杜吉克,這個男人從來不會疏遠那些沒有權勢或者權勢不如他的人,對前者,他通常是把自己的缺陷擺在容易看到的位置;而對後者,他則完全地拋開個人立場,給予對方信任和誠懇,而對方同樣回報他。
看著杜吉克能夠輕鬆、融洽地跟出席的其他人相處,包括他自己,還有那些託著盤子上菜的服務員。忽然間,小托克意識到,這個曾經被老托克稱為朋友的男人並沒有太多改變。這讓小托克印象非常深刻,尤其知道他肩負了一名高階拳首沉重的壓力。
很快,大家都就座了,第一道菜開始上桌。只不過指揮宴會進程的人是輔佐官勞恩,杜吉克對此沒有任何一句言辭或者一個手勢,顯然早先的事件裡勞恩關於階級的話讓他以此來表示自己的態度。
勞恩向塔特薩爾祝酒,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語氣:「女魔法師,請允許我讚美你擊敗陰影獵犬的英姿,並且祝賀你及時的康復。我知道,泰斯切倫在這件事上對你有質疑,但是我想先聽聽你本人講的故事。」
塔特薩爾放下酒杯,瞥了盤子一眼,抬頭迎上了輔佐官的視線:「作為一名高階法師的解釋,我想說,很明顯有神祇參與了戰鬥。具體地說,他們已經介入了帝國對達魯吉斯坦的計劃——」
小托克急急忙忙站了起來,「我覺得,」他說,「請允許我現在告退,這裡討論的一切已經超過——」
「坐下,小托克,」勞恩命令道,「你在這裡是利爪的代表,你也將負責代表利爪發言。」
「我?」
「就是你。」
小托克慢慢地坐了下來。
「請繼續,女魔法師。」
塔特薩爾點了點頭:「歐普恩已經來到了遊戲的中心。雙生小丑開始出來攪局——我相信高階法師也會同意我的觀點——而這吸引了其他神祇的注意。」
「陰影王座。」勞恩說著,看向泰斯切倫。
高階法師點頭:「任何人都可以想到這個。然而,我不認為陰影王座摻和進了我們之間,儘管在陰影獵犬攻擊之後,我追查過這個可能性。」
勞恩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女魔法師,請繼續。」
「獵犬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意外事故。」塔特薩爾掃了泰斯切倫一眼,繼續說,「我在解讀龍之套牌時,出現了一張獵犬的卡牌。作為一名擁有深入解讀套牌能力的人,我發現那張卡牌上的形象在某種程度上活了,當我集中所有注意力的時候,它的感覺,」她清了清嗓子,「就像一道洞開的門戶,連接著神祇的世界和現實。」她舉起一隻手,盯著高階法師,「這是可能出現的吧?陰影神殿是新出現的領域,它的全部力量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好了,不管發生了什麼——是一道門戶,或者撕裂了空間——獵犬吉爾出現了。」
「那麼,為什麼,」泰斯切倫問道,「它出現在街頭?為什麼不是在你的房間?」
塔特薩爾微笑:「我可以推測一下原因。」
「請說。」輔佐官說。
「我的房間裡有守護,」塔特薩爾說,「核心力量來自於光明神殿——泰爾神殿。」
看上去這個解釋讓泰斯切倫感到非常驚訝。
「這樣的守護,」塔特薩爾繼續說,「並不是靜止的,如潮漲潮落,如心臟起搏,非常迅速。我懷疑我的守護可以把獵犬反彈出去,遠離守護直接作用的區域,而那時候獵犬正在一個過渡的地方——在陰影領域和我們的領域之間——獵犬不能完全釋放出它的力量。而當它完全抵達的時候,它可以,而它確實也展現出來了。」
「那你是怎麼擊退一隻陰影獵犬的?」泰斯切倫問道。
「機運。」塔特薩爾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的回答擲地有聲,凝滯了現場的空氣,在小托克看來,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這個詞的含義。
「換句話說,」勞恩慢慢地開口,「你認為歐普恩干預了這次事故?」
「是的。」
「為什麼?」
塔特薩爾突然笑出聲,「如果我能夠知道為什麼,輔佐官,我會是個很幸福的女人。因為,」她的幽默突然遠去,「看上去我們都被利用了。帝國本身成了一枚棋子。」
「那我們怎麼走出神祇的局?」杜吉克突然發問,他的聲音如一陣咆哮,讓所有人震驚。
塔特薩爾聳聳肩:「如果有,那麼在達魯吉斯坦。歐普恩的開局似乎集中在那裡。你要知道,高階拳首,把我們都趕去達魯吉斯坦,似乎是歐普恩想要做的。」
小托克背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抓撓著傷口。他懷疑女魔法師有所隱瞞,但是他無法找到懷疑的明顯來源。他抓撓得更用力了。看樣子如果有必要的話,塔特薩爾也可以變得巧舌如簧,她的故事似乎很明白地證明了這一點。最好的謊言都是最簡單的。不過,其他人沒有過多懷疑。女魔法師把注意力從她的故事轉移到這個故事對今後行動的影響上了。她讓所有人的思維都忽略了她,而他們的思維跑得越遠,對她的疑慮就越少。
他看著她,她看著其他人。當勞恩開口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注意到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勝利和放鬆光芒的人。
「歐普恩已經不是第一個插手瑪拉茲帝國事務的神祇了。」輔佐官說,「而其他的神祇都失敗了,鮮血淋漓地離開。而不幸的是歐普恩沒有吸取這些教訓——至於陰影王座,這個問題。」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塔特薩爾,不管你和高階法師之間有多少分歧,現在需要,不,必須要你們一起合作追蹤發現歐普恩干預的細節。在此期間,高階拳首杜吉克繼續準備軍團行軍的事宜,以及鞏固我們在蒼白城的統治。至於我自己,我會暫時離開這座城市。不過請放心,我的使命與你們相同。現在,最後一件事情。」她轉頭看著小托克,「我想聽聽利爪關於剛才所說的一切有什麼觀點。」
他驚訝地瞪大了眼,他覺得有點被逗樂,他都沒想到勞恩對他的期望有這麼高。他坐直身子,掃了一眼塔特薩爾。現在,她看上去有點緊張,雙手放在桌子底下,擺動著。他沉默了一陣,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之前轉向輔佐官。
「目前為止,據我所知,女魔法師說的是真話。」他說,「她的推測是合理的。只是關於那個魔法的動力我不太清楚。或許高階法師泰斯切倫可以發表一些評論。」
勞恩似乎對小托克的評價隱約有點失望,不過仍然點點頭:「這麼說,可以接受。高階法師?」
泰斯切倫緩緩地吐了一口氣,「準確地說。」他說,「推測很合理。」
小托克倒滿了酒杯。第一道菜幾乎原封不動地被撤了下去,不過當第二道菜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轉向了美食,談話到此為止。小托克慢慢地吃著,躲開塔特薩爾的視線,雖然能夠感覺到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掃過他。他為自己的膽大妄為感到驚訝:欺騙了女皇的輔佐官、高階法師和高階拳首,任何人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讓他死得很慘。這種行為是荒謬的,甚至是自尋死路。而這樣做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這讓他感到更加難受。
第二軍有著悠久而血腥的歷史。小托克已經數不清這期間有多少人倖存,多少人死去。而往往他們活下來的原因是有著精英法師團的保護。蒼白城圍城戰的時候,他也在平原上,他和數千名同僚看著法師團的精英被撕裂,那場景已經超越了絕望。這種無意義的死傷在第二軍團並不多見。而且,雖然他是一名利爪,但是那些人的面孔仍然在他周圍浮現,包圍著他,那些希望和絕望交織——有時候甚至是致命的順從,那些面孔就像是自己的鏡子,每一次浮現都是在挑戰利爪的信條。那些年作為一名利爪的感覺和記憶模糊了,被擊碎了,被這些年在第二軍的所見所聞取而代之。
這一夜,由他的言語,小托克給予了塔特薩爾回饋。不只是為她,而是為整個精英法師團。塔特薩爾是否明白這並不重要,小托克明白她肯定會為此而困惑,不過這真的不重要。他做的事情只是為了自己。
他坐直身子,奇怪的是,他想著,傷口的癢也停止了。
頭暈,塔特薩爾搖搖晃晃地往自己房間走去。她知道這不是酒精的原因,是她的神經遭受折磨的反饋。在神經緊張的情況下,最好的葡萄酒喝起來都像水一樣,效果也如此。
輔佐官勞恩把女魔法師花了數年時間埋葬起來的回憶又一次翻攪出來。對勞恩而言,那是一次命運的轉折點,但對塔特薩爾而言,這僅僅是無數夢魘中的一個。儘管如此,它給她帶來了其他罪行所沒有的沉重壓力,她之所以加入了第二軍團也是有這個原因——她曾經作為一名新兵被送到那裡,不過她已經改變了,一個圓滿的循環。
二十多年來忠誠地服役,在今晚救了她的命。她知道小托克為她說了謊。他在作出評論之前看她的那個眼神,她能夠明白。雖然他是以一名利爪的身份來到第二軍團的,來做間諜,甚至他在那個神祕的組織裡訓練多年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可是他仍然在新的世界裡面尋找到了自我。
塔特薩爾對這種事情太清楚不過了,因為類似的事情也在自己身上發生過。那個走進了老鼠區的女魔法師曾經自私到只關心自己,而不關心其他任何人。甚至她曾經想要當逃兵,逃開那場她參與制造的恐怖,也是出於自私的念頭,想要一走了之,以逃脫自己良心的譴責——不過在這一點上,帝國否認了她。一名老戰士在老鼠區大屠殺後的一天找到了她,無名的老戰士,被派來說服女魔法師軍隊仍然需要她。她仍然記得他說的話,「難道你要永遠在過去的內疚中逃避麼?女魔法師,這樣你的靈魂也會逃離你自己,當它回來的那天,它會殺了你的。」此後,為了讓她的絕望不再滋長,他把她送到了一支經驗豐富的軍隊,第五軍,然後她又來到第二軍,在杜吉克的指揮之下戰鬥。就這樣,她被賦予了第二次機會。
嘆了口氣,她進入到自己的房間,依靠在身後關閉的門板上。帕蘭上尉從臥室走了出來,他的表情很警惕,還帶著一絲不知何故的羞怯,「沒有被逮捕?我很驚訝。」
「我也是。」
「海爾洛克來過了,」帕蘭說,「他讓我給你帶了消息。」
塔特薩爾打量著他的臉,想從表情上看出一些暗示。他避開她的目光,仍然站在臥室門口。「什麼消息?」她問道。
帕蘭清了清嗓子,「首先,他,嗯,很激動。他知道輔佐官來了,並且說,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一個人?他有解釋過這句話麼?」
帕蘭聳聳肩,「他說輔佐官的周圍有塵土在行走,汙泥在她的靴子底部轉移,風的耳語帶來了霜和火的氣息。」他抬起眉,「這算不算解釋了?該死的,我什麼都沒聽出來。」
塔特薩爾大步走到梳妝檯前,開始摘下為數不多的戴去參加晚宴的珠寶,「我想算是吧。」她慢慢地說,「他還說了什麼?」
「還有,他說輔佐官和她的同伴很快就要離開蒼白城,他打算跟蹤他們。女魔法師……」
她看到帕蘭似乎在掙扎著什麼,在跟自己的本能對抗。塔特薩爾的一隻胳膊撐在梳妝檯上,等待著。當他迎上她目光的時候,她屏住了呼吸。「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她說著,聲音低沉。她的心跳得太快,身體似乎不由自主在迴應什麼。他的眼神裡所蘊含的東西,她已經非常明白了。
「我對輔佐官的使命有所瞭解,」他最終開口,「我是她在達魯吉斯坦的接觸人。」
適才那種相互信賴的氛圍一下子煙消雲散,塔特薩爾的眼神冰冷下來,憤怒,她臉色一沉:「她打算去達魯吉斯坦,是嗎?你和她一起去見證期待已久的焚橋者滅亡的劇終?你倆一起,你覺得就可以殺死威士忌傑克,或者消滅他的小隊?」
「不!」帕蘭朝前邁了一步,但是塔特薩爾對他舉起了手,掌心衝著他,他愣了。「等一下,」他低聲說,「在你做任何事情之前,先聽我說好麼?」
光明迷道的力量湧入她的掌心,渴望得到釋放。「為什麼?該死的歐普恩讓你活了下來!」
「塔特薩爾,求你了!」
她皺起眉頭:「說。」
帕蘭朝後退了幾步,退到一把椅子邊,雙手舉在身側,他坐了下來,看著她。
「保持你的手別動,」塔特薩爾命令道,「遠離你的劍。」
「這一直是輔佐官的私人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三年前,我被派駐在伊特克·卡恩,軍官團。有一天,所有可以動用的士兵都被召集起來,前往海濱的一條路上。」帕蘭的手開始顫抖,他下頜的肌肉抽搐著,「我們在那裡所看到的,塔特薩爾,你無法相信。」
她回憶起迅影·本和卡拉姆的故事:「大屠殺,一支騎兵隊。」
帕蘭的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你怎麼知道?」
「繼續說,上尉。」塔特薩爾咬著牙說。
「輔佐官勞恩從首都抵達,接管了這個事情。她猜測大屠殺的目的是……分散注意力。然後我們開始沿著一條線索追蹤。不是很清晰的線索,也不是第一手的資料。女魔法師,我可以把手放下來麼?」
「慢慢地放下來,放在椅子扶手上,上尉。」
他趕緊地舒了一口氣,按照她的指示放下顫抖的雙臂,「不管怎麼說,輔佐官相信有位神祇佔據了一個女孩。」
「哪個神祇?」
帕蘭苦笑:「別說笑了,你知道的,既然你都知道那場大屠殺,難道這個答案不是很明顯麼?那支騎兵隊是被陰影獵犬殺害的,是哪位神祇?好吧,我們都能想到陰影王座。」他諷刺地說,「輔佐官認為陰影王座參與了這一事件,但是佔據女孩的神祇是繩索——對他我就只知道這個名字——刺客的守護神,陰影王座的夥伴。」
塔特薩爾放下了手臂,一分鐘以前她就關閉了迷道,那股力量讓她覺得無法駕馭,「你已經找到了那個女孩?」她呆滯地說。
帕蘭的身體前傾:「是的!」
「她的名字叫索瑞。」
「你也意識到了,」帕蘭又靠在椅背上,「這就意味著威士忌傑克也知道,否則還有誰會告訴你呢?」他茫然地看著她的眼睛,「我現在很困惑。」
「你不是唯一一個困惑的人,」塔特薩爾說,「這一切——你的到來,輔佐官的到來——都是為了狩獵那個女孩?」她搖搖頭,「這不夠,也不可能,上尉。」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塔特薩爾。」
她仔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我相信你。告訴我輔佐官任務的詳細情況。」
「我不知道,」帕蘭說著,揉了揉他的手,「不知怎麼的,她找上了我,所以我跟那支小隊一起的話,會把她帶到女孩身邊。」
「輔佐官是富有才華的,」塔特薩爾若有所思地說,「她跟魔法師對抗多年,也可能擁有跟你聯繫的能力。尤其是過去兩年你一直跟她在一起。」
「那麼為什麼她不能打破你的大門呢?」
塔特薩爾的目光轉到梳妝檯上散落的珠寶上:「歐普恩切斷了聯繫,上尉。」
「我真不喜歡這種從一個枷鎖跳到另一個的感覺。」帕蘭抱怨。
「不僅如此,」塔特薩爾似乎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在跟帕蘭交流,「勞恩跟一名不死族人一起來的。」
帕蘭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這就是海爾洛克的暗示,」她解釋說,「我相信任務是兩方面的。殺死索瑞,是,不過同樣也要殺死威士忌傑克和他的小隊。否則沒必要讓不死族的人蔘與,如果她的計劃僅僅是如你所說。她那把奧塔塔羅劍就足以摧毀索瑞了,甚至斬殺繩索,假如真是他佔據了那個女孩的話。」
「我不能相信是這樣的,」帕蘭說,「我是他們的小隊長。輔佐官不能這樣背叛我。」
「為什麼不能?為什麼她不會?」
帕蘭似乎無言回答,但是他的眼裡有一股頑固的怒火。
塔特薩爾似乎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結局,這讓她如墜冰窖。「海爾洛克離開得太早了。木偶太急迫去追輔佐官和不死族。他肯定是發現了什麼跟他們有關的東西,或者是知道了他們想要做什麼。」
「海爾洛克的主人是誰?」帕蘭問道。
「迅影·本,威士忌傑克的法師。」她看著他,「他是我見過最好的法師,不是最強大的,你要明白,但卻是最聰明的。不過,如果在他沒有做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遭遇了不死族,他也沒有任何機會,其他人也沒有。」她停頓了一下,凝視著上尉,「我需要離開蒼白城。」她突然說。
帕蘭立刻站了起來:「我跟你去。」
「不,我一個人去,」塔特薩爾堅持,「我必須找到威士忌傑克,而要是你跟勞恩的聯繫還存在,勞恩也會發現他的。」
「我仍然拒絕相信輔佐官會傷害中士,」帕蘭說,「告訴我,你能成功地殺死索瑞麼?如果有迅影·本幫忙的話。」
女魔法師猶豫著,「我可不想這麼做。」她慢慢地說。
「為什麼?」
「這該由威士忌傑克來決定,上尉。我也不認為我有什麼好的理由說服你,我只是覺得應該如此。」她感覺自己在這種問題上得依靠本能,她相信本能是正確的。
「即便如此,」帕蘭說,「我也不能再藏在這兒了,不是嗎?我吃什麼,床鋪?」
「我可以帶你出去,藏在城裡。」塔特薩爾說,「不會有人認識你的。你在一家小旅館找個房間,脫了制服,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兩週內我就會回來。你可以等這麼久的,對吧,上尉?」
帕蘭盯著她:「如果我從這裡走出去,找到獨臂杜吉克,向他介紹我自己,會有什麼結果?」
「高階法師泰斯切倫會用真言術魔法撕碎你的大腦,上尉。你是歐普恩的接觸者,而今晚過後,歐普恩會成為帝國官方的敵人。當泰斯切倫在你身上試完了魔法以後,你會死。最好的結果也是發瘋,如果他決定讓你活下來的話。我想他會在這方面展示慈悲的。」塔特薩爾猜透了帕蘭的想法,「杜吉克可能會保護你,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泰斯切倫的階級比他高。你已經成為了歐普恩的工具,對杜吉克而言,保證士兵安全的重要性超過了阻止泰斯切倫的樂趣。因此,事實上,他無法保護你。我很抱歉,上尉,但是你從這裡走出去以後,你就是真真正正的獨自一人。」
「你離開以後我就只有一個人了,女魔法師。」
「我知道,不過不會永遠離開。」她看著他的眼,感覺到自己的眼眶裡湧上了同情,「帕蘭,」她說,「這不完全是壞事。儘管我們之間還沒有完全信任,但是我在你身上仍然感覺到了從沒有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感覺到的東西——這段時間內。」她苦笑,「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上尉,但是我很高興,我畢竟說出口了。」
帕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很久,然後說:「好吧,塔特薩爾。我會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一家小旅館?你有當地的硬幣麼?」
「要弄點很容易。」她的肩膀垂了下來,「不過很抱歉,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她轉身,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梳妝檯上。在一小堆貼身衣物裡面,她看到了她的龍之套牌。考慮到她即將要做的事情,現在不解讀一下龍之套牌就太愚蠢了。
帕蘭的聲音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響起:「塔特薩爾,怎樣才能讓你徹底擺脫疲憊?」
她感覺到他語氣裡的灼熱,同樣的灼熱也從她的身體裡升了起來。她的目光從套牌上滑落,轉身,看著上尉。雖然她沒有開口,但她的答案無疑是明確的。他拉起她的手,年輕人身上那股子天真讓她感到一陣驚喜。如此年輕啊,她想著,而現在他要領著我往臥室走去。如果這舉動不是如此甜蜜,她一定會笑出聲來。
東方的地平線上剛吐出魚肚白,輔佐官勞恩騎馬從蒼白城的東門離開。杜吉克沒有說錯,她看不到一個守衛,城門也大開著。她希望那幾雙跟在她身後睡意朦朧的眼僅僅是由於無害的好奇。不管怎麼說,她穿著毫不起眼的樸實皮甲,臉也遮在純青銅頭盔的帽簷陰影下。就連她的馬都是當地的品種,結實、穩固,雖然比起她熟悉的瑪拉茲戰馬而言小了不少,不過坐起來仍然挺舒適的。這樣似乎不太可能吸引到不必要的注意。自帝國佔領蒼白城以後,不止一個失業的僱傭軍離開這裡。
南方地平線處是一片雪山的鋸齒狀輪廓,塔倫山脈仍然在她右側遙遠的地方,前方的多林平原蔓延開去,連接著萊維平原。少許幾處農場環繞著她,而在城市周圍,這樣的農場則隨處可見。蓋因萊維人不會寬容這種侵犯,每一條從蒼白城出發的貿易路線都越過了他們的領土。避免激怒萊維人對蒼白城而言是明智的。她打馬前行,前方是黎明逐漸露出的緋紅的臉,雨已經停了好幾天,頭上銀色的星點綴著藍色的星空,清晰可見,在清晨即將到來之前努力閃爍著最後的光芒。
這一天必定會很熱,輔佐官鬆開了胸前的皮革束帶,解開了胸甲。中午她就可以到達一處水源地,她可以在那裡補給飲水。她的手拂過綁在馬鞍邊的水囊,那裡還有一些凝結的露珠,她溼潤的手拂過嘴脣。
旁邊突然發出了說話的聲音,在馬鞍上震動,她和她的坐騎都嚇了一大跳,坐騎恐懼地踏空了好幾步。
「我跟你一起走。」歐內斯·圖蘭說,「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
勞恩瞪著不死族人,「我覺得你最好提前宣告一下你來了,」她冷硬地說,「至少出現得稍微遠一點。」
「如你所願。」歐內斯·圖蘭又沉到了地面,就像一撮灰塵。
輔佐官咒罵著,然後看見他在她面前一百碼的地方等候,背對著初升的太陽。緋紅的天空似乎在戰士身上鍍了一層火焰般的紅色。這一效果觸動了她的神經,彷彿她又看到了記憶中隱匿得最深的場景——那超越了她自身的回憶。不死族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走到她身邊。
勞恩的膝蓋緊緊夾著馬肩,拉直韁繩讓坐騎挺了起來。「你就非得這樣死板不可嗎,阿圖?」她問道。
不死族戰士似乎考慮了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吧,我接受這個稱呼。我的歷史已經死去,存在就是新生,應該有一個新名字,這很合適。」
「為什麼你選擇陪我一起?」輔佐官問道。
「在七城大陸西部和北部,我的氏族裡,只有我獨自一人在第二十八次與雪魔族的戰爭中倖存下來。」
勞恩瞪大眼睛,「我以為只有二十七次,」她平靜地說,「你們的軍團在征服七城大陸以後離開了我們,然後朝蠻荒之地進軍——」
「我們不死族的薩滿——鑄骨者,感應到一片還有雪魔族倖存的土地,」阿圖說,「指揮氏族洛格洛斯決定去消滅他們,於是我們去了。」
「這也解釋了你們回國之後數目銳減的原因。」勞恩說,「你應該去跟女皇陛下解釋,事實上她失去了最強有力的軍隊,還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無法保證迴歸。」阿圖說。
勞恩盯著眼前衣衫襤褸的傢伙,說,「我明白了。」
「我們氏族的頭領,柯格·艾文已經毀滅,還有我所有的族人。只剩下我一個,我不再被洛格洛斯束縛,柯格·艾文麾下的鑄骨者名叫希拉瓦·歐納斯,她在皇帝讓我們重新甦醒很久之前就消失了。」
勞恩的頭腦迅速運轉,在瑪拉茲帝國裡,不死族提蘭·伊瑪斯軍團被稱為沉默之軍。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不死族人像阿圖這麼饒舌的。或許是緣於他所說的「不受束縛」吧。只有洛格洛斯的指揮官曾經定期跟人類交流,至於鑄骨者——不死族人的薩滿——他們從來都不在人們視線之內。唯有一個曾經出現的人,名叫奧拉·俄瑟,曾經在喀屠戰役中跟氏族酋長伊瑟羅斯·伊姆並肩作戰。跟那場戰役的巫術對抗相比,月之巢的巫師們就像小孩子在惡作劇。
不管怎麼說,在跟阿圖短暫的交流後,她對不死族的瞭解比起在帝國編年史裡記載的更深入。皇帝知道得更多,不過把這些所知記錄下來從來不是他的風格。他究竟有沒有重新喚醒不死族人,這一直是學術界的學者們爭論不休的問題。現在她知道這是真的。就這麼隨意地跟這位不死族人交流還能揭示出多少祕密呢?
「阿圖,」她說,「你親眼看見過皇帝麼?」
「我在奧納克·申多克之後,咖拉德·柯坦之前甦醒,跟所有的不死族一樣,我跪坐在第一王座的皇帝面前。」
「皇帝獨自一人?」勞恩問道。
「不。一位名叫舞者的人陪在他身邊。」
「該死的,」她噓了一聲,舞者跟著皇帝一起死了,「第一王座在哪裡,阿圖?」
戰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皇帝死後,洛格洛斯氏族的不死族聚集了所有的智慧——在散居的時候是非常罕見的——最終做出了一個有約束力的決定。輔佐官,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約束的範圍內,我無法回答你。這個約束對所有洛格洛斯氏族和科戎氏族的不死族人都有效。」
「科戎氏族是什麼人?」
「他們很快就會出現。」阿圖回答。
突然間冷汗冒上了輔佐官的額頭,洛格洛斯氏族的軍隊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有一萬九千左右,現在可以確認這個數字削減到一萬四千,而大部分的損失還跟帝國的戰爭無關,是在最後的對雪魔族戰爭中產生的。但另外一萬九千不死族人即將到來?是皇帝釋放的麼?
「阿圖,」她緩緩地問道,似乎很遺憾自己必須堅持提問,「科戎氏族到來意味著什麼?」
「第三百個千禧年即將來臨。」戰士回答說。
「會有什麼發生?」
「散居即將結束,輔佐官。」
巨烏鴉科勞恩乘著萊維平原上空的暴風飛翔,北方的地平線呈現出一片綠色,她飛得越久,那片綠色就越寬闊。疲憊拖得她的翅膀越來越沉重,但天堂的氣息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撐。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動搖她的信心:這個世界將會改變。她一次又一次扇動著龐大的、富有神奇力量的翅膀。
如果說巨大而可怕的力量在聚合,那麼就在此刻,就在此地。神祇降臨到凡人的領域參與作戰,塑造了全新的骨肉,巫術的血液不可避免地在新生勢力中瘋狂沸騰。科勞恩從未覺得如此有活力。
隨著這樣的魔力,她轉頭。科勞恩迴應著她無法忽略的召喚。阿諾曼德·瑞克領主並非她唯一的主人,這讓她覺得非常有趣。對她自己的野心而言,她獨自保守著這個祕密。現在,知識就是她的力量。
這世界上最讓她迫切想要窺探的誘人祕密,就是環繞在半人戰士卡拉丹·布諾德身上的神祕迷霧。
預感再次強有力地托起了科勞恩的翅膀。
穩穩地向前,黑犬森林往北展露出青翠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