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勒說:「當我在這片大陸行走的時候,不死族人還是群孩子。我曾經指揮著十萬人的軍隊,我的怒火在整個大陸蔓延,我獨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你能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嗎?」
「我明白,」卡拉丹·布諾德回答,「你永遠學不會思考。」
(副指揮官凱勒和領主卡拉丹·布諾德的對話)
由先驅者記錄
霍洛切爾,第六軍
維卡洛斯酒館坐落在蒼白城裡蛋白石街區的歐錯杉廣場上,這是小托克在這所城市穿行的過程中瞭解到的。不過他想不起任何自己認識的人會在這裡,不過他接受的指示是在這裡跟某人進行神祕的會面,他心裡倒是一清二楚。
他謹慎地靠近這座浮誇的建築物,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跡象。廣場上到處都是普通的士紳之流,還有商人的店鋪。不過相對瑪拉茲的警衛他們算是少數了。捕殺貴族的行動為整座蒼白城籠罩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陰影,就如無形的枷鎖一般鉗制在人們身上。
在過去幾天裡,小托克心裡鬱結了許多東西。每當情緒湧上來的時候,他就跟幾個戰友出去痛飲一番,雖然這幾天沒做這樣的事情。輔佐官離開了,塔特薩爾失蹤,杜吉克和泰斯切倫互不相干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高階拳首忙著重新整頓蒼白城,還有重新組建第五軍;而高階法師則尋找著塔特薩爾,看樣子沒有取得什麼進展。
小托克懷疑他們之間的和平不會持續太久。自那次晚宴以後,他儘可能地遠離那些官員,寧可跟自己的戰友在一起吃飯,也不願享用自己現在作為一名利爪的特權。不要引人注意,他儘量這樣提醒自己。
他跨進了維卡洛斯酒館的大門,站了站。面前是露天的庭院,繁茂的花園裡有著許多曲曲折折的小徑。顯然,這間酒館在圍城戰之下毫髮無損。中間的通路徑直通往寬寬的吧檯,吧檯背後站著一個肥胖的老年男子,正在吃葡萄。幾名客人在側邊的小道上,行走在花草叢中,低聲交談著。
指示要求他裝扮成一名當地人,因此,小托克毫不在意周圍的人,大步走向吧檯。
老人停下把零食送入口中的動作,衝他點了點頭,「為您服務,先生。」他邊說邊擦著手。
「我想以我的名義訂一張桌子,」小托克說,「我叫倫德·坎。」
老人在面前的一張蠟紙上找了一會兒,微笑著抬頭:「當然,請跟我來。」
一分鐘後,小托克坐在陽臺上一張桌子旁,俯瞰著庭院。唯一陪伴著他的是一個冰鎮索托安紅酒酒瓶,他來的時候就放在那兒了。現在他正啜飲著高腳杯裡的紅酒,獨眼打量著花園裡的人們。
侍者走到他面前,鞠躬,「尊敬的先生,」他說,「我為您帶來口信,一位曾經從深淵走出來的紳士即將加入你,雖然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現在,已經來了。」
小托克皺眉:「這就是要給我的消息?」
「是的。」
「他的原話?」
「毫無疑問,先生。」侍者再次鞠躬,離去。
小托克的眉皺得更緊了,身子朝前傾,每一塊肌肉都繃了起來。他的視線轉到陽臺入口處的時候,看到帕蘭上尉徑直朝他走了過來。他也打扮得像個當地人,沒有攜帶武器,看上去挺舒適的。小托克笑嘻嘻地站了起來。
「沒有太讓你驚嚇,我希望。」帕蘭說著,跟著小托克一起坐了下來,上尉給自己倒了杯酒,「我留的消息讓你有點心理準備了嗎?」
「勉強,」小托克回答,「我不清楚該如何接待你,上尉。是根據輔佐官的指示來的麼?」
「她相信我已經死了,」帕蘭說,額頭上泛起皺紋,「我也確實死過一陣,告訴我,小托克,我是在跟一名利爪說話,還是第二軍團的一名士兵?」
小托克的眼睛眯縫起來:「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是嗎?」帕蘭問道,他的目光強烈而堅定。
小托克猶豫了一下,又笑了,「胡德之息,不,該死的就這樣!好吧,上尉,歡迎來到已經被解散的第二軍,就這樣。」
帕蘭大笑,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那麼,既然你已經死了,卻又沒有死,現在該怎麼辦?」
帕蘭的幽默消失了,他吞下一大口酒,望著遠處,「一次功敗垂成的暗殺,」他愁眉苦臉地解釋著,「我本該死透了,如果沒有木槌和塔特薩爾的話。」
「什麼?威士忌傑克的治療師和女魔法師?」
帕蘭點頭,「我是最近在塔特薩爾的宿舍裡才完全康復的,威士忌傑克指示讓我繼續祕密地存活一陣子,小托克,」他的身體前傾,「你對輔佐官的計劃知道多少?」
小托克看著下面的花園,塔特薩爾知道這一切——可是在晚宴那天她成功瞞住了所有人,顯而易見。「現在,」他平靜地說,「你提問的對象是一名利爪。」
「確實。」
「塔特薩爾在哪?」小托克的目光轉向上尉,和他的對視。
上尉點了點頭:「很好。她從陸路離開了——前往達魯吉斯坦。她知道一名不死族人跟輔佐官在一起,而她相信勞恩的計劃包括殺害威士忌傑克和他的整個小隊。而我不同意,我在任務中的作用是一直留意威士忌傑克小隊裡的某名隊員,而那個人是唯一一個被宣判死刑的隊員。在我為輔佐官服務三年以後,她給了我一個小隊指揮官的職位——這是一種獎勵,而我不相信她會從我這裡奪走。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你能幫助我嗎,小托克?」
「輔佐官的使命,」小托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說,「就我所意識到的而言,遠遠不止殺掉索瑞這一樁,肯定涉及到更多。不死族人跟著她來是為了其他的事情,上尉。」小托克的表情很嚴峻,「焚橋者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在杜吉克的手下中,威士忌傑克的名字該死的神聖。這一點是我無法說服輔佐官的——事實上,她跟我想的恰好相反——可是如果中士和焚橋者都完了,那麼這支軍隊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只會發生兵變。而瑪拉茲帝國會跟高階拳首杜吉克站到徹底的對立面,那麼帝國裡沒有任何一名指揮官能夠跟杜吉克抗衡。吉納貝奇斯戰役會土崩瓦解,內戰可能會橫掃帝國的心臟地帶。」
帕蘭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我相信你,」他說,「很好,你的話讓我的懷疑都變成了事實。這麼說他們留給我的只有一個選擇了。」
「那是什麼?」
帕蘭翻轉著手中的空酒杯,「達魯吉斯坦,」他說,「運氣好的話,我會趕上塔特薩爾,我們要趕在輔佐官之前聯繫上威士忌傑克。」他掃了一眼小托克,「顯然,輔佐官已經不能再感應到我的行蹤了,塔特薩爾不准我陪她一起,她認為勞恩會探測到我,但是她也不小心說漏嘴:我的‘死亡’已經切斷了我和輔佐官之間的聯繫。我本來早該想到的,可是她……讓我分心了。」
小托克的腦子裡回想起那晚上塔特薩爾充滿魅力的容顏,他心知肚明地點點頭:「我敢肯定,她做到了。」
帕蘭嘆了口氣:「是啊,很好。不管怎麼說,我需要至少三匹馬,還有補給用品。輔佐官按照某種時間進程來安排行進,我就知道這麼多。所以,她也不會行色匆匆地趕去。我必須在這一兩天內趕上塔特薩爾,然後我們一起盡全力趕往塔倫山脈,從那裡滑過去,超過輔佐官。」
小托克背靠在椅子上,帶著微笑聽完帕蘭闡述他的計劃,「你需要的是威坎馬,上尉,雖然按照你的計劃你得準備比輔佐官更優秀的馬匹。可是現在,你要是穿著當地人的衣服,卻乘著帝國的軍用馬,怎麼能溜得出城門?」
帕蘭眨了眨眼睛。
小托克笑了,「我想我明白你的答案了,上尉。」他攤開雙手,「我和你一起去,馬匹和補給的事情交給我吧,我保證我們會不惹人注意地偷偷溜出城。」
「但是——」
「這些是我的條件,上尉。」
帕蘭咳嗽一聲,「很好。現在,我想我們結伴會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好,」小托克笑了笑,向酒瓶伸出手,「讓我們為這該死的計劃乾一杯吧。」
前行的道路越來越困難,塔特薩爾第一次對地震感到害怕。她在光明神殿的迷道里穿行,就連泰斯切倫都不能在這裡攻擊她。至少不能直接攻擊。魔法的反抗力無孔不入,遏制了她的法術。
迷道變得越來越狹窄,障礙重重,有時突然在她身邊顫動起來,兩邊深色的牆壁扭動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在她努力維持形狀的隧道內,空氣中有某種她難以確定的氣味。一種酸腐的帶著硫黃的氣息,讓她想起了被挖掘出土的墳墓。似乎每一口呼吸都耗盡了她全身的力量。
她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繼續了,她將不得不離開迷道,進入現實世界稍作喘息。她再一次咒罵自己粗心大意,她已經忘記了龍之套牌。帶著它們至少還有點期望。她再一次懷疑有某種外來的力量影響了自己,阻斷了和套牌的聯繫。她首先想到的是帕蘭上尉,雖然那是一場令人愉快的回憶,她仍然一直提醒自己,帕蘭是屬於歐普恩的。然後,她突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解釋的緊迫感促使她趕緊上路,把一切都拋開。
如果離開了迷道,她就會獨自來到萊維平原,沒有食物,甚至連個鋪蓋捲兒都沒。她所感到的難以解釋的緊迫感和自己的每一個本能都背道而馳。她越來越肯定有外力在強迫她,而她自己可以說是在某種程度上放下了防禦,任其操縱。這又讓她的思緒回到帕蘭上尉身上,他屈從於歐普恩的旨意。
終於,她再也無法往前了,她開始收回緊繃的魔法力,身邊的迷道一層又一層地坍塌,最終,她落到了堅實的地面上。一片黃色的草原,周圍的空氣中傳來一陣沉悶的薰衣草香。風拂過她的臉,帶來了撲鼻的泥土氣息。地平線在她四面遙遠的地方伸展——右側的遠方,太陽仍然照耀著塔倫山脈,把峰頂映成一片閃閃發光的金色——而她面前則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正轉身看著她,嘴裡驚訝地咕噥著。
塔特薩爾警惕地後退,那人影的聲音是熟悉的,她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又突然恐懼起來。
「塔特薩爾,」貝魯丹難過地說,「泰斯切倫都沒想到你走了這麼遠。我還在往前面很遠的地方觀察呢。」熱洛門巨人雙臂一動,來了個動作頗大、孩子氣的聳肩。他的腳下躺著一個熟悉的麻袋,但比起塔特薩爾上一次見到它時萎縮了許多。
「高階法師怎麼能夠關閉我的迷道?」她問道,恐懼從她疲憊的腳後跟升起,幾乎讓她放棄了。
「他無法做到,」貝魯丹回答,「他只是猜測到你試圖前往達魯吉斯坦,而你的光明迷道不能通過水域,他得出結論你會走這條路。」
「那我的迷道怎麼了?」
貝魯丹不愉快地悶哼一聲,「輔佐官身邊的不死族在它周圍創造了一個法術真空,我們的法術會被這位戰士的上古魔法吞噬。效果會累積,如果你的迷道完全被打開,你就會力竭而亡,塔特薩爾。」熱洛門人朝前走了一步,「高階法師指示我逮捕你,將你送回到他身邊。」
「如果我反抗呢?」
貝魯丹充滿哀傷地回答:「那麼我就會殺了你。」
「我明白了。」塔特薩爾想了一會兒,她的世界似乎到此為止了,每一個記憶都無關緊要,必須拋棄,她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震得耳朵都快聾了。一切都拋在腦後,她對自己生命的唯一感想是遺憾——不知具體所指,但超越一切的都是遺憾。她抬頭看著熱洛門人,眼裡充滿了同情,「那麼,不死族人和輔佐官現在又在哪裡?」
「也許已經往東走了八個小時,那個不死族戰士甚至都不知道我們來了。談話時間結束,塔特薩爾。你會跟我一起回去嗎?」
她的嘴脣發乾,開口回答:「我沒想到你會背叛一個老朋友。」
貝魯丹攤開雙手,他的聲音裡有著更深的痛苦:「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塔特薩爾。高階法師是我倆共同的上司,這怎麼會有背叛呢?」
「話不是這麼說的,」塔特薩爾迅速地回答,「我曾要求過跟你詳細談談,還記得嗎?你說過好的,貝魯丹。可是現在你卻告訴我談話時間已經結束。我沒想到你說的話這麼不值錢。」
在逐漸暗淡的暮色光線中,她無法看清貝魯丹的臉,但他口氣中的痛苦仍然如此劇烈:「對不起,塔特薩爾,你沒說錯,我答應過你我們會再談談。我們可以回到蒼白城以後再談嗎?」
「不,」塔特薩爾斷然道,「我希望現在就談。」
貝魯丹低下了頭:「那好吧。」
塔特薩爾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都繃得緊緊的,「我有一些問題,」她說,「第一,泰斯切倫派你來吉納貝奇斯已經有一陣子了,對吧?你在這裡為他研究卷軸?」
「是的。」
「我能問問那些卷軸是什麼嗎?」
「現在談這個問題,很重要嗎,塔特薩爾?」
「是的。真相將決定我是跟你一起回去,或者死在這裡。」
貝魯丹僅僅猶豫了片刻:「好吧。從城市裡的法師那裡蒐集來的東西——所有人都被處決了,你知道的——裡面發現有《加鬆愚事》的某些片段。一部古老的雪魔族加哈特典籍——」
「這個我知道,」塔特薩爾打斷了他,「繼續說。」
「作為一名熱洛門,我擁有雪魔族血統,雖然,加鬆肯定會否認這一點。高階法師委託我檢查這些記錄,我在尋找關於一個被埋葬的雪魔暴君的東西,埋葬,確切地說,是監禁。」
「等等,」塔特薩爾搖搖頭,說,「雪魔族沒有政府組織,你說的暴君是什麼意思?」
「一個想要統治他人的雪魔人,血液中有著控制慾的毒液。這位雪魔暴君奴役了他周圍的領土——所有一切生命——約莫三千年前。那時候的不死族試圖推翻它,但是失敗了。其他的雪魔族繼續征戰,監禁了暴君——這個生物對他們而言和不死族一樣可惡。」
塔特薩爾的心在胸腔裡幾乎跳得要爆炸了,「貝魯丹,」她努力掙扎著吐出這句話,「暴君埋葬在哪裡?」
「我得出結論,古墓在這裡的南方,就在達魯吉斯坦正東的加窮比山。」
「噢,夢境女神。貝魯丹,你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是按照高階法師的指示去做的。」
「這就是為什麼有位不死族戰士跟著輔佐官一起來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塔特薩爾。」
「該死的,你這個沒腦子的蠢牛!」她咆哮,「他們想要釋放暴君!勞恩的劍——她的奧塔塔羅劍——」
「不,」貝魯丹低吼著說,「他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相反,他們是在防止別人釋放它。沒錯,肯定是這樣。這就是事情的真相。現在,塔特薩爾,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我不能回去,」女魔法師說,「我必須走,請求你,不要阻止我。」
「我們必須回到蒼白城,」貝魯丹固執地說,「你的要求我已經滿足了,請允許我帶你回去。然後我可以繼續為寒夜尋找一個合適的埋葬地點。」
在塔特薩爾看來,沒有別的選擇了,她只有一條路可走。談話給了她時間恢復從迷道旅行的消耗。貝魯丹的話提醒了她:如果她現在打開迷道,只能力竭身亡。或許被不死族上古迷道的影響反噬自焚。她的目光落在了熱洛門人腳下的麻袋上,她能夠看得出麻袋裡微弱的魔法光芒。那個法術,我親自施放的法術。她現在回憶起來:一種同情的姿態,一種……保存的法術。這是我的出路嗎?胡德之息,那可能嗎?她想到了海爾洛克,那場從垂死的身體到沒有生命的小玩意之間的旅行……謝德娜,憐憫我們……
女魔法師往後退了幾步,打開了迷道,光明神殿的魔力充斥在她周圍,她看到貝魯丹往後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他尖聲叫著什麼,但是她聽不清楚。隨後,他朝她衝了過來。
她為熱洛門人那致命的勇氣感到遺憾,周圍的火焰吞噬了她背後的整個世界,她甚至張開了雙臂,迎向了他。
勞恩大步走到阿圖身邊,不死族人正看著西面,她能看出緊張的情緒環繞在他周圍。
「怎麼了?」她問道,看著地平線上升起的如火山爆發般的白色煙霧,「我從來沒見過這個。」
「我也沒有。」阿圖回答,「我在周圍佈下了魔法屏障,可是裡面發生了這種事情。」
「但是,這不可能。」輔佐官斷然道。
「是,不可能持續這麼久。它的源頭應該已經消耗殆盡了。可是……」不死族人陷入了沉默。
阿圖的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言而喻,那沖天的火柱仍然在夜空中肆虐,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漆黑的天幕中,點點繁星遊動在它周圍,魔力的亂流捲成激流一般的漩渦,彷彿一個無底洞。風中依稀傳來的味道讓勞恩覺得噁心,「你能認出這是什麼迷道嗎,阿圖?」
「迷道有很多種,輔佐官。不死迷道特內恩,光明迷道泰爾,治療迷道德紐爾,岩石迷道德利斯,大地迷道坦尼斯,還有熱洛門·託卜凱,斯塔沃·德梅蘭……」
「斯塔沃·德梅蘭?胡德叫它什麼?」
「上古。」
「我還以為只有三條上古迷道,這並不是其中之一。」
「三條?不,有很多,輔佐官,都源自一個:斯塔沃·德梅蘭。」
勞恩緊了緊包裹著自己的披風,仍然凝望著那劇烈燃燒的火焰,「誰能夠駕馭這樣一種魔法呢?」
「有一個……曾經有過。崇拜者都已離去,所以他不再存在。而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輔佐官。」那火柱突然爆發開來,不死族人不由得震了一下,然後眨眨眼睛。雷鳴般的轟隆聲從遙遠的地方傳到了他們的腳下。
「離開了。」勞恩低聲說。
「毀滅了。」阿圖說,揚起了頭,「很奇怪,但是魔法的源頭確實毀滅了。但同時也有什麼誕生,一個新的存在,我能感受到它。」
勞恩檢查著她的劍,「那是什麼?」她質問。
阿圖聳聳肩,「新生。逃走了。」
這種情況該令人擔憂麼?勞恩皺起了眉頭,轉身看著不死族人,不過他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邊,正大步走向他們的帳篷。輔佐官最後掃了一眼西方的地平線,雲層密佈,遮蓋了滿天的繁星。看上去很壯闊,她突然打了個冷顫。
是時候該睡覺了,不死族人會守夜,所以她不必擔心有不速之客造訪。這一天太漫長,她的飲水量已經超過了限額;她感覺很虛弱,對她而言這種感覺很陌生。她的眉頭皺得更緊,往帳篷走去。阿圖一動不動地站在篝火邊,讓她想起了兩天前他出現的方式。火光跳躍,映照在他那枯萎的血肉骨骼之上,勾起了她心內某些原始的回憶,她的心中湧起了一種深切而莫名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她走近伊瑪斯身邊,「火焰即生命。」她低聲說,彷彿這句話是從她內心深處直湧而上。
阿圖點頭,「生命即火焰。」他說,「第一帝國就是在這樣的箴言裡誕生的。不死族的帝國,人類的帝國。」戰士轉身看著輔佐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的孩子。」
科勞恩疲憊地張開尾翼,降落在萊維平原上的駐軍中,此時,灰色的雲煙一動不動地籠罩在黑犬森林的上方,離她所在的位置有十幾裡格。
整齊的軍帳有條不紊地駐紮著,像是從中間的某個特別巨大的帳篷往外輻射開的軍陣。帳篷在晨風中微微盪漾,巨烏鴉徑直衝著那帳篷降落。她那銳利的目光捕捉到萊維平原的居民在軍帳之間穿梭來去。東部邊緣飄揚著綠色和銀色的卡特林戰馬旗幟,標誌著卡拉丹·布諾德主力軍裡的僱傭軍部隊。然而,迄今為止最龐大的士兵隊伍仍然是黑暗精靈族——阿諾曼德·瑞克的手下,月之巢裡的子民——他們那高大、全身包裹著黑色的身影,像是幽靈般在帳幕之間穿梭。車轍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森林的北部邊緣:這是瑪拉茲帝國以前的補給線,現在成為了布諾德的前線。萊維人的馬車絡繹不絕地運輸著補給物資,有條不紊地移動著。另外還有裝載著死者與傷員的馬車進入營地。
科勞恩咯咯大叫,魔法的氣息從主帳中湧出,為塵土飛揚的空氣染上了一層凝滯而誇張的洋紅色,那是德利斯迷道的顏色,岩石魔法。她感覺到翅膀不再沉重,一股充滿活力的氣息幫助她對抗著空氣的阻力。「啊哈哈哈,」科勞恩嘆氣,「魔法啊……」掠過營房和防禦陷阱,巨烏鴉滑到了營帳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降落在入口外。沒有守衛攔路,所有人都去補給線那裡工作了,科勞恩跳了進去。
營帳內部只有一張懸掛的帳子,背後是窄小的行軍床,沒有其他分隔。中間擺著一張大桌子,表面的輪廓有許多腐蝕的痕跡。一個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桌前,背對著門口。他那寬闊的背上負著一把巨大的鐵錘,儘管看上去它很沉重,但跟男人背部的肌肉和骨骼相比它就像是個玩具。魔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如一抹馨香。
「遲到了,遲到了。」科勞恩喃喃自語,她拍打著翅膀降落在桌面。
卡拉丹·布諾德心煩意亂地悶哼一聲。
「你感覺到昨晚魔法的風暴嗎?」她問。
「感覺?我們可以看到它。萊維薩滿似乎有點不安,但他們對此毫無頭緒。我們稍後討論這個,科勞恩。現在我必須先思考點問題。」
科勞恩在地圖上昂起頭:「西側混亂不堪,誰在指揮那些巴哈斯特暴徒?」
布諾德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在空中看到他們的?」
「兩天之前。我只看到三分之一的軍隊活著離開。」
布諾德搖了搖頭:「喬瑞克·銳矛,他率領了五千野蠻人,還有七支緋紅護衛軍。」
「銳矛?」科勞恩噓了一聲,笑了,「他很自大,對嗎?」
「沒錯,不過巴哈斯特承認他這個名字。我接著說,五支金蟲族軍團在三天前空降到他的腳下,喬瑞克在夜色的掩護之下撤退,東側和西側三分之二的部隊跑掉了——這些野蠻人有一種消失的訣竅,似乎沒有掩護也可以。昨天,他手下驚慌失措的暴徒向後轉,跟金蟲族來了次正面交鋒。野蠻人勢如破竹地勇往直前,兩個蟲族軍團全軍覆沒,另外三個放棄了一半補給,撤退到平原上的森林裡。」
科勞恩再一次揚起了頭:「喬瑞克的計劃?」
布諾德點了點頭:「他是一名緋紅護衛軍,雖然巴哈斯特管他叫自己人。年輕,所以無所畏懼。」
烏鴉研究著地圖:「東側呢?怎樣保住野狐通路?」
「好吧,」布諾德說,「大部分斯坦尼斯被徵召入伍——瑪拉茲給自己找了個不情不願的盟友。一年的時間內我們可以看到緋紅護衛軍的英勇,當下一波瑪拉茲水兵在尼斯特上岸的時候。」
「為什麼不一路北上?」科勞恩問道,「卡茲王子可以在冬天解放自由城市。」
「王子和我都同意這一點,」布諾德說,「他待在自己那裡。」
「為什麼?」科勞恩問道。
布諾德哼了一聲:「戰術安排是我們的任務。」
「可疑的混蛋,」科勞恩喃喃自語,她跳到了地圖的南部,「你的肋部仍然面臨嚴峻考驗,在你和蒼白城之間什麼也沒有,除了萊維人。現在有強大的力量在萊維平原上行走,而萊維人對此一無所知——你一點都不關心這個,戰士。為什麼?」科勞恩很好奇。
「我一直保持著跟卡茲王子的聯絡,還有他的法師,另外還有野蠻人和萊維薩滿。在平原上誕生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一方。它是孤獨的,而且恐怖。而且現在萊維人已經在搜索它了。關心?不,我為什麼要關心這個?在更南部的地方還有值得關心的東西。」布諾德站直了身子。
「阿諾曼德就是其中之一,」科勞恩咕噥著,「策劃與反策劃,碎玻璃渣灑在每個人經過的路徑上。我從來沒有見過誰有心情好的時候。」
「別抱怨了,你有消息帶給我嗎?」
「當然,主人。」科勞恩伸出翅膀,嘆了口氣,她的鳥喙在翅膀發癢的地方啄了一下,咬住了一隻跳蚤,嘎吱嘎吱地嚥了下去。「我知道誰是旋轉硬幣的主人。」
「誰?」
「一個無知得幸福的年輕人。硬幣旋轉著,朝他那一夥人露出了某一面。他們有自己的遊戲,但總會聚合成很大的局面。所以歐普恩的細線就得在領域裡迴盪,否則小丑無法影響到什麼。」
「瑞克知道什麼?」
「就這一點,幾乎不知道。不過你也清楚,他不喜歡歐普恩,所以他會切斷那些機運的細線。」
「白痴。」布諾德喃喃自語。他沉默了一陣,一動不動,像是石頭和鐵的雕塑。而科勞恩在整個萊維平原的地圖上緩步而行,把木質的軍團符記弄得一團亂,像是在玩多米諾骨牌。
「不考慮歐普恩,瑞克的法力現在是無與倫比的,」布諾德說,「他掛在達魯吉斯坦上面,就像一盞明燈。女皇肯定會派出什麼專門對付他。這樣的話,這場戰爭就——」
「足以匹配達魯吉斯坦了,」科勞恩嘹亮地叫了一聲,「火焰編號第十二,飛翔的自由城市,在空中散播了這麼多灰塵。」
「瑞克那藐視他腳下一切的態度啊,總是給我們製造障礙,讓我們的希望落空好多次了。」布諾德說,他掃了一眼科勞恩,抬起了一邊光禿禿的眉毛,「你弄亂了我的軍隊,停止。」
科勞恩停下了腳步,蹲在地圖上。「又一次,」她嘆了口氣,「卡拉丹·布諾德偉大的戰士尋求不流血的方式。如果瑞克得到了硬幣,他就會把歐普恩拉過來,然後把男神和女神釘在他那柄可愛的劍上。想象一下隨之而來的混亂吧——美妙的漣漪,可以推翻眾神的領域。」她聽到自己沉醉在興奮中的喧譁聲,「太有趣了。」
「安靜,你這隻鳥。」布諾德說,「硬幣的主人必須得到保護,現在瑞克正在召回他的法師。」
「那誰又去對抗黑暗精靈?」科勞恩問道,「當然,你不會打算離開這裡的戰場吧?」
布諾德咧嘴,露出一排牙齒,算是一個笑容:「哈,你越界了。很好,你會被扣分的,科勞恩。你什麼都不知道吧,那種感覺如何?」
「我允許你這樣折磨我,布諾德。」科勞恩尖叫,「僅僅是因為我尊重你的性情。不要觸及我的底線。告訴我,這裡誰能夠對抗瑞克的法師?這是我必須知道的東西——你和你的小祕密。在我的主人對我隱瞞重要消息的情況下,我怎麼能當他的忠實僕從呢?」
「你對緋紅護衛軍知道多少?」布諾德問道。
「很少,」科勞恩回答,「在僱傭軍裡,他們是有著極高聲望的團體,怎麼了?」
「問問瑞克的黑暗精靈族對他們有什麼評價吧,烏鴉。」
科勞恩的羽毛憤怒地張了起來:「烏鴉?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侮辱!我要走了。回到月之巢,然後發明一長串這種汙穢的稱謂來送給卡拉丹·布諾德,讓它們傳遍整片大陸!」
「你走吧,不過,」布諾德微笑著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如果瑞克不是比你更小氣,」科勞恩跳到門口,然後說,「我的間諜技藝將是針對你,而不是針對他。」
布諾德開口:「還有最後一件事情,科勞恩。」
她停在門口,揚起頭。
戰士的注意力轉到了地圖上:「當你飛到萊維平原南方的時候,標記下你能感受到那裡活躍的魔力。但是要小心,科勞恩。有什麼東西在醞釀著,散發著臭味。」
科勞恩尖叫一聲作為回答,然後飛走了。
布諾德站在桌前,盯著地圖,陷入了沉思。一動不動地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站直了身子。他踱步出了帳篷,搜尋著天空。
科勞恩已經飛出了布諾德的視線之外,他哼了一聲,轉身掃了最近的帳篷一眼:「凱勒!你在哪?」
一個高大的穿灰衣的男人從帳篷裡走了出來,慢慢地踱步到布諾德身邊。「金蟲族已經深陷在森林中,領主,」他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那雙古老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看著布諾德,「一場風暴從雷德隆高地降下,蟲族的科洛將停飛一段時間。」
布諾德點頭:「你留下來領軍,我要離開一陣子,去野狐通路。」
凱勒揚起一邊眉毛。
布諾德盯著他,然後開口:「我們別太激動了。人們會開始猜測你並不像表現出來那樣厭倦這一切的。我要去跟卡茲王子會面。」
一抹淡淡的微笑出現在凱勒的脣角:「喬瑞克·銳矛又做了什麼瘋狂的事情麼?」
「據我所知,還沒有。」布諾德回答,「別對那小夥子太在意,凱勒。那是他最後一件瘋狂的事情。要記著,你也曾年輕過。」
老戰士聳聳肩:「喬瑞克最後的成功只能歸功於機運雙子神,那顯然並不是由他的才幹換來的。」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布諾德說。
「我能問下,有什麼事情非得跟卡茲私人會面談?」
布諾德環顧四周:「我那該死的馬在哪裡?」
「也許害怕了,」凱勒乾巴巴地說,「據說,它的腿被你巨大的體重壓得又粗又短了。我仍然不相信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但是誰又能和馬爭論呢?」
「我需要王子的一些手下,」布諾德說著,朝通道那方轉過去,「準確地說,」他回了下頭,「我需要緋紅護衛軍的第六隊。」
看著卡拉丹·布諾德大步走了出去,凱勒嘆氣:「又是瑞克,對嗎,領主?你最好聽從我的意見毀掉他。如果你不這樣做,那麼你會後悔的,布諾德。」他遲滯的目光追隨著布諾德,直到他轉了個彎,消失在視野內。「考慮下我最後的警告吧。」
燒焦的大地在馬蹄腳下吱嘎作響,小托克騎在馬背上,回頭瞥了一眼,帕蘭上尉回以他臉色嚴峻的點頭。他們已經接近了昨晚上發出火柱的源頭。
如小托克所承諾的,離開城市確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城門還半掩著。他們乘騎的也的確是威坎血統的戰馬,精瘦剽悍,腿還很長。雖然它們的耳朵不安地低垂著,還翻著眼,但在韁繩控制之下都能勉強保持紀律。
正午靜謐的空氣中有著濃重的硫黃臭味,兩名騎手和馬匹身上業已覆滿了塵土。頭頂的太陽光亮得像個銅球。小托克勒住馬,等待著上尉。
帕蘭抹去額頭上混雜了灰塵的汗水,調整了下頭盔。盔甲壓在他肩膀上,感覺格外沉重,他眯縫著眼睛往前看。現在他們正徑直朝火柱的地方走去。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晚已經成為帕蘭最深的恐懼之一:不論是他還是小托克都從未親眼目睹過這樣恐怖的巫術大火。雖然他們的宿營地紮在幾裡格以外,仍然能感覺到那股源源不斷的熱量。現在,他們走近了,帕蘭唯一的感覺就是恐懼。
他和小托克都沒有說話,東邊約莫一百英尺的地方有什麼東西矗立著,看上去像是個畸形的樹樁,一支粗糙的黑色枝丫直指天空。它周圍五碼的草地原封未動,圍成一個完美的圓圈。一塊黑色的汙痕躺在這片沒有被火焰波及的區域,稍微偏向一側。
帕蘭輕輕地驅趕坐騎往前,小托克跟在後面,取下弓弩握在手中。當他追上來跟上尉平行的時候,帕蘭看到他的同伴已經把一支弩箭扣上了弓弦。
他們朝著那燒焦的東西行去,越靠近就發現那東西越不像棵樹。它的輪廓慢慢變得熟悉起來。帕蘭的目光一緊,咒罵出聲,雙腿一夾,促使坐騎趕緊上前。他飛快地趕了過去,身後的小托克一臉震驚。
到了,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被燒焦的東西,現在能看出來是兩個人的輪廓,其中一個尤其高大。兩個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是帕蘭一下子就認出了其中一個,連一點幻想的餘地都沒有。那跟我最為親密的,我最為在意的……「塔特薩爾。」他低聲說,跪倒在地。
小托克來到他身邊,但仍然在馬鞍上,他踩著馬鐙,眼神在地平線上逡巡。一分鐘後,他才翻身下馬,繞著那兩個擁抱糾纏在一起的燒焦人體慢慢地走了一圈,停在從遠處就能看到的黑色汙痕那裡。他蹲下來,仔細研究著它。
帕蘭抬起了頭,努力睜大了眼睛看著那燒焦的骸骨。那是個巨人的肢體,他們兩個人的身體都被火焰吞噬,大部分的手臂都被燒焦,不過巨人的手掌僅僅只有輕微的焦痕。帕蘭盯著巨人那緊握的手指,在揣度著他死亡的那一刻究竟尋求的是怎樣的救贖。自由即死亡,而自由拒絕了我。該死的神祇,都他媽該死!他麻木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慢慢地意識到小托克在叫他。
站起身來需要很大的努力,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小托克仍然蹲著的地方。他身前的地面上躺著一個殘缺的麻袋。
「從這裡有東西離開的痕跡,」小托克顫抖地說,他臉上的表情非常怪異,用力撓了撓他的傷疤,然後站起來,「往東北方去了。」
帕蘭迷惑地看著同伴:「痕跡?」
「很小,像個小孩子。只是……」
「只是什麼?」
小托克雙手抱在胸前,「那些足跡,全是骨頭。」他迎上了上尉發直的雙眼,「就像是腳底都不見了,腐爛了或者燒燬了——我不知道……這裡肯定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上尉。不管它是什麼,我很高興它已經走了,真的。」
帕蘭回頭看著那兩個交纏在一起的骸骨。他退了幾步,伸出一隻手擦了擦臉,「這是塔特薩爾。」他用一種空洞的聲音說。
「我知道,我很抱歉。而另一個是熱洛門高階法師貝魯丹。曾經是。」小托克低頭看著麻袋,「他來到這裡想要埋葬寒夜,」他靜靜地補充著,「我認為寒夜再也不需要埋葬了。」
「泰斯切倫乾的。」帕蘭說。
上尉聲音裡的某種東西讓小托克轉過頭來。
「泰斯切倫,還有輔佐官。塔特薩爾是對的,除此之外他們沒法殺了她,她不可能會輕易死去,她從來就沒有輕易屈服過什麼。勞恩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就像她奪走我所有的一切。」
「上尉……」
帕蘭的手不知不覺地握緊了劍柄:「這無情無義的婊子欠了很多賬,我要她血債血償。」
「好吧,」小托克低沉地說,「可是我們得放聰明點。」
帕蘭瞪著他:「我們走吧,小托克。」
小托克最後一次朝東北方向瞥了一眼。這一切還沒結束,他告訴自己,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一陣狂烈而痛楚的痕癢在他的傷疤之下襲來。雖然他努力地撓著,可是他發現自己對此無能為力。一股無形的火焰在他空缺的眼窩背後燃燒著——最近這種感覺時常糾纏著他。
喃喃自語著,他大步走回到坐騎旁邊,爬上了馬鞍。
上尉已經打馬前行,朝著南方走去。他那坐在馬鞍上一言不發的背影似乎給小托克講述了許多許多,他懷疑自己陪伴他而來是否是個錯誤。然後他聳聳肩,「好吧,」騎行經過那兩具燒焦的屍體,他衝著它們說,「已經結束了,是嗎?」
身下的平原已經被黑暗所覆蓋,眺望著西邊,科勞恩還可以看到一角夕陽。她乘著最高的風飛行,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她。
巨烏鴉在兩天之前離開了卡拉丹·布諾德的隊伍。自那天以後,她發現身下的廢墟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就連萊維人慣常跟隨遷徙的大群赫德林獸群都消失無蹤。
在夜晚,科勞恩的感覺比較侷限,不過在這種黑暗的情況下她對巫術的感覺最為敏銳。她一邊往南方飛,一邊不停地用渴望的眼睛掃視著下方的土地。她的兄弟姐妹們從月之巢出發,定期在這片平原上巡邏,按照阿諾曼德·瑞克的吩咐。她還沒看見一個巡邏的巨烏鴉,不過那只是時間問題。當她遇見的時候,她會詢問下最近在這附近有沒有發現魔法的源頭。
布諾德並非反應過度,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在這裡,而那股味道都能傳到他那裡,這一定是很重大的事情。她想要搶在別人之前知道這一切。
她前方的天空閃過火焰,或許有一里格的距離。那是一次短暫的火焰迸發,綻放出綠色和藍色的光彩,然後消失。科勞恩緊張起來,那肯定是魔法,但是她認不出是哪種。她正朝著那個地方飛去,又溼又熱的空氣掠過她的身體,一股惡臭讓她明白了——她抬起了頭——那是羽毛燃燒的味道。
前方傳來一陣嘹亮的尖叫,充滿了憤怒和恐懼,科勞恩張開鳥喙,本打算出聲應和,但又閉了起來。她可以肯定那是她的一名同胞,可是出於某些原因,她認為有必要管住自己的舌頭。然後,另一個火球一閃而過,這一次,科勞恩離得更近了,她清晰地看到火球吞沒了什麼:一隻巨烏鴉。
她嘶嘶地從鳥喙裡吐著氣,在這短暫的光芒下,她看到了有半打兄弟盤旋在前面的天空中,正朝著西方飛去。她猛烈地閃動著翅膀,朝著它們電射而去。
她聽到了四面八方傳來恐慌的拍打翅膀的聲音,科勞恩大叫,「孩子們!來科勞恩這裡!偉大的母親來了!」
烏鴉們發出一陣陣寬慰的叫聲,朝著她靠近,它們都爭先恐後地吱喳叫著,想要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但是科勞恩憤怒的嘶嘶聲讓它們再次陷入沉默。「我在你們中間聽到了疾飛的聲音,」科勞恩說,「我沒聽錯吧?」
一隻雄性烏鴉飛到了她身邊,「您沒有聽錯,」他回答,「我是疾飛。」
「我剛剛從北邊飛回來,疾飛。跟我解釋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混亂。」疾飛慢吞吞地帶著諷刺的口氣說。
科勞恩尖叫一聲,她比任何人都鍾愛這種笑話:「沒錯!繼續,小子。」
「黃昏之前,我們的家人別針檢測到巫術在她下方的平原爆發,那種感覺很奇怪,那個迷道剛剛打開,就有什麼東西出現在平原上。這些都是別針告訴我的。然後她去調查,我們就在她頭上飛,看到了她看見的東西。科勞恩,在我的腦子裡得出結論:靈魂轉移的藝術再一次重現了。」
「嗯?」
「在地面上旅行的,從迷道出來的東西是一個小木偶。」疾飛解釋說,「他可以自由行動,擁有龐大的魔力,這個傀儡察覺了別針,他朝她衝了過去,然後她就被火海吞噬了。自那以後,那個東西消失了,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就屠殺了我們的兄弟。」
「那你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科勞恩問道。
疾飛叫了一聲:「我們要確定它的行程,科勞恩。到目前為止,它似乎一直朝南行。」
「很好,現在已經證實了。帶著大家離開,回到月之巢,報告給我們的主人。」
「遵從您的命令,科勞恩。」疾飛擺了擺羽翼,滑向了黑暗之中。他尖聲叫了起來,周圍的烏鴉齊聲迴應。
科勞恩等待著,她要等到大家都從這個區域離開以後做一些自己的調查。難道這個木偶就是從之前的火柱中誕生的?那似乎不太可能。另外,是怎樣的魔法可以讓巨烏鴉被吞噬?有種上古魔法的味道。靈魂轉移可不是簡單的把戲,在魔法師當中,掌握這門技藝的人極其罕見。從靈魂轉移中誕生的瘋狂故事非常、非常之多。
或許那個木偶從那個古老的年代的瘋狂之中倖存了下來。科勞恩想到這裡,也覺得不太可能。
魔法的火光又在下方的平原上綻開,然後消失。一小股魔力在中心點跳躍著、飛奔著、波動著。就在那裡,科勞恩想著,我的答案就隱藏在那背後。你想毀掉我們的幼崽?那你試試能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摧毀科勞恩!
她傾斜了翅膀,往下落去,周圍的空氣呼嘯著,那個木偶察覺到了她,停止了移動,抬頭往上看,她升起了一個半影的防禦魔法,依稀聽到一陣狂躁的笑聲傳來,然後,木偶做了個手勢。
吞噬的力量直撲而來,巨大得遠遠超出科勞恩的預期。她的防禦魔法已經釋放出來,可是仍然發現自己被劇烈地衝擊著,猶如無數拳頭從各個方向砸在她身上。她痛苦地尖叫著,旋轉,然後跌落。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抬起飽受摧殘的翅膀,追上了一股上升的氣流。她發出一陣憤怒和驚恐的尖叫,努力朝夜空更高的地方爬去。她掃了一眼下方,發現木偶又一次回到了它的迷道中,看不到一絲魔法的痕跡。
「認同,」她發出一陣嘆息,「獲取知識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上古迷道,確實,最古老的一種。誰在玩弄著混沌的力量?科勞恩什麼都不知道,所有的東西都在聚集,在這裡聚集。」她找到了另一股氣流,駕馭著它徑直朝南方飛去。這是必須讓阿諾曼德·瑞克知道的事情,再也不用管卡拉丹·布諾德的指示:讓黑暗精靈族人保持對一切的忽視。瑞克比布諾德可信得多。「毀滅,比如,」科勞恩大笑,「還有死亡,多好的死亡啊!」
她加快速度飛行,所以沒有注意到腳下土地上死亡蔓延的痕跡,還有那矗立在死亡中心的女人。不管怎麼說,那裡沒有魔法波動。
勞恩蹲在她的鋪蓋捲兒旁邊,眼睛在夜空裡搜索著。「阿圖,那是不是跟我們在兩天前的晚上目擊到的東西有關?」
不死族人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為,輔佐官。如果有的話,那更值得我關注。那是一種魔法,忽略了我在我們周圍設置的魔法真空。」
「怎麼會?」她靜靜地問道。
「只有一種可能,輔佐官,那是上古魔法。在遙遠的時代中遺失的迷道,現在又回到了我們中間。不管它的擁有者是誰,我們都必須承認,它在跟蹤我們,有目的性的。」
勞恩疲憊的身體一僵,然後挺直了背部,感覺她的脊柱都在跳動:「是陰影王座的味道麼?」
「不。」
「那麼我不會承認它在跟蹤我們,阿圖。」她看著自己的鋪蓋捲兒。
阿圖面對著女人,沉默地看著她準備入睡,「輔佐官,」他最終開口,「這個捕獵者似乎能穿透我的防禦,也就是說,一旦我們被發現,它可能會直接在我們背後打開迷道。」
「我不害怕魔法,」勞恩喃喃自語,「讓我睡覺。」
提蘭·伊瑪斯陷入了沉默,但在夜晚肆虐的時候,他仍然緊盯著女人。直到曙光初現,他才稍稍地往東方移動,然後再一次靜止下來。
呻吟著,勞恩在陽光照在自己臉上的時候坐了起來,她睜開眼,迅速地眨了眨,全身凍結了。她慢慢地抬起頭,看到不死族人站在她正面,戰士的燧石劍尖端離她的喉嚨不過幾英寸。
「成功。」阿圖說,「還需要磨鍊,輔佐官。昨晚,我們目睹了上古魔法的某種表現形式。它選擇了烏鴉作為攻擊目標。烏鴉,輔佐官,通常是不會在夜裡飛的。你可能會覺得我們倆的能力聯合起來可以確保安全。但是無法保證萬無一失,輔佐官。」不死族人收回了他的武器,走到一邊。
勞恩急促地呼吸了一口,「的確有缺陷,」她說著,清了清喉嚨,然後繼續,「我承認,阿圖,感謝你提醒我不要這麼自滿。」她坐了起來,「告訴我,你有沒有覺得奇怪,本來該空蕩蕩的萊維平原為什麼有著這麼多魔法活躍的跡象?」
「聚集。」阿圖說,「力量相逐。這想來並不複雜,但是它逃脫了我們不死族。」古老的戰士衝著輔佐官擺了擺頭,「它也逃脫了自己的孩子。雪魔族能夠很好地感知到危險,因此,他們相互避免,把對方都拋棄到孤獨的境界,並讓文明崩潰,化為塵土。影血族弗庫·阿塞族同樣能夠意識到,所以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奇怪的是,輔佐官,這三個創始種族的子民,只有不死族靠著無知的遺產在如此漫長的歲月存活了下來。」
勞恩盯著阿圖,「你是在表現自己的幽默?」她問道。
提蘭·伊瑪斯整了整自己的頭盔:「這取決於你的心情,輔佐官。」
她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戰馬。「你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陌生,阿圖。」她平靜地說,更多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不死族人聽的。她的腦海裡回想起剛才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件事情——那該死的傢伙和他的劍。他這樣站著過了多久?整夜?
輔佐官暫停了腳步,檢查了下自己的肩膀,它癒合得很快,或許受的傷沒有自己想象中這麼嚴重。
她爬上馬背的時候偶然掃了一眼阿圖,戰士站在那裡,看著她。這個活了三十萬年的傢伙腦子裡在想什麼?或者說這個不死族人還活著麼?在見到阿圖之前,她僅僅認為他們是不死的種族,是沒有靈魂的工具,他們的肉體由某種外部的力量驅動。可現在,她不這麼確定了。
「告訴我,阿圖,是什麼支配著你的思維?」
不死族人聳聳肩,然後回答:「我想是無用。」
「所有的不死族都想著無用嗎?」
「不,很少有人。」
「為什麼是這樣?」
不死族人的頭歪向一邊,看著她:「因為,輔佐官,一切皆無用。」
「我們趕緊走,阿圖,我們在浪費時間。」
「好的,輔佐官。」
她爬上了馬鞍,想不明白不死族人的話到底什麼意思。
我夢見硬幣上
有轉換著的臉——
這麼多青春的面孔啊,
這麼多昂貴的夢想啊,
它旋轉著,歌唱著,
環繞著寶石鑄就,
金邊鑲嵌的聖盃。
《夢境生活》
女巫伊芭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