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他們在海岸,
那目光深陷昭示出,
誓言不朽的戰爭,
對抗著加哈特海。
那平靜的嘆息……
《加鬆愚事》
加鬆
第三千禧年907年
五獠牙之年,芬德瑞之季
瑪拉茲帝國時間伯恩女神沉睡1163年
不死族提蘭·伊瑪斯時間聚集之年不死魔法的崛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輔佐官勞恩感覺到自己的腦子越來越清晰,疲憊和抑鬱消失了。她允許自己輕易地陷入了漫不經心中,這種想法讓她感到震動,那不是她熟悉的感覺。她不知道如何處理,這讓她感覺不平衡,失去了對自己的把握。
加窮比山在她眼前出現了,最初在南方,然後蔓延到西方。她感覺到一種孤注一擲的迫切,要重新建立信心。使命現在已經到了最重要的關頭。成功地尋找到雪魔族的古墓就能確保一切成功。
自打看到加窮比山的那個黎明後,她就加速前行,在最初幾天緩慢的前進之後,她得努力趕上日程。兩匹馬都需要休息,所以她現在步行在馬匹前面,馬韁繩綁在她的皮帶上。阿圖在她身邊行走。
雖然在她的誘導下,不死族談到了許許多多有趣的事情,但他拒絕談論那些她努力想獲得的對帝國而言重要的信息,還有拉辛能力的持續性。一切似乎都受制於他在上一個聚集日裡發下的誓言。對不死族而言,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到來。她懷疑那是不是跟即將被釋放的雪魔族暴君有關係。而這又是另一個令她不安的想法。
不過,她絕不允許任何因素威脅到自己的使命。在這裡,她是拉辛之手,這並非勞恩自己的認知,而是拉辛直接的指示。杜吉克和泰斯切倫很好地提醒了她這個事實。因此,她在這個使命中不扮演任何角色——不以名為勞恩的女人存在。她可以為任何事情負責嗎?
「我以前曾經是人類,」阿圖在她身邊說,「我還記得那種情緒在身體裡流竄和傳遞的感覺。輔佐官,過去的兩天裡你一直皺著眉頭。它很重要麼?」
「不,」她厲聲說,「不是這麼回事。」將個人的感情從思緒中清除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困難——這會是歐普恩干預的持續後遺症?
或許阿圖可以讓她解脫。「阿圖,」她說,「既然你問到了,所謂的重要,在於我不夠了解我們要做什麼。我們在搜索一塊站立石,那是古墓的標記。好吧,假設它可以被找到,為什麼能存在這麼長的時間?為什麼三千多年了,如此多的人搜尋還沒有找到古墓呢?」
「我們會找到站立石的,」阿圖平靜地說,「他也確實是古墓的標記,但古墓並不在此處啊。」
輔佐官皺眉。越來越多的不解之謎。「解釋一下。」
不死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我出生在上古迷道里,輔佐官,那是不死族魔法,特內恩。它不僅僅是一種魔力的源頭,同樣是一種時間。」
「你是在暗示,古墓存在於另一個不同的時間中麼?你打算如何接觸它——用你的不死迷道?」
「不,據我們所知,沒有所謂的平行時間。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成為了過去。這只是關於……味道的問題。輔佐官,我可以繼續麼?」
勞恩的嘴脣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直線。
「埋葬了暴君的雪魔族出生於不同的上古迷道。但是,這個所謂的‘上古’是相對於現在的迷道而言。雪魔族的歐姆託斯·費拉克謎域在跟不死族迷道對比的時候,就不能稱為‘上古’了。它們是相同的,有著同樣的味道。現在你能明白了嗎,輔佐官?」
「居高臨下的混球。」她對自己喃喃自語,然後說,「是的,阿圖。」
不死族人點了點頭,他的骨頭吱嘎作響:「古墓在以前之所以沒有被發現,正是因為它是歐姆託斯·費拉克謎域的。它存在於一條早已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迷道中。而我的迷道是特內恩,它可以接觸到歐姆託斯·費拉克。我能夠接觸到它,輔佐官。任何一個不死族人都可以。而我被選中則是因為我沒有一個氏族,從任何意義上來講,我都是孤獨的。」
「這很重要嗎?」勞恩問道,她的胃在翻轉。
阿圖看著她,「輔佐官。我們所尋求的是釋放一個雪魔族暴君。這樣的存在,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我們無法預測有什麼後果,它的能力足以摧毀這片大陸。它可以奴役所有的生物,而一旦可能,它會這樣做的。如果,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一名有氏族歸屬的鑄骨者前來,一旦暴君被釋放出來,鑄骨者及其氏族將被它奴役。單單雪魔族暴君已經是危險的了,雪魔族暴君再加上不死族那就是無可抵擋。他們會挑戰眾神,並殺死其中大部分。而我沒有氏族,因此,如果我被奴役——這件事情應該會發生——不會影響到我的血親。」
勞恩盯著不死族人。女皇和泰斯切倫到底怎麼想的?他們為什麼希望控制這麼恐怖的東西?「阿圖,你的意思是說,你就是個犧牲品?」
「是的,輔佐官。」
還有,她突然意識到,她自己也是。「有什麼可以阻止暴君呢?」她問,「我們該如何控制它?」
「我們無法控制它,輔佐官。我們只是在賭博。」
「這是什麼意思?」
阿圖聳聳肩,腐爛的表皮從骨頭上落下:「月之巢的領主,輔佐官。他將別無選擇,必須採取干預措施。」
「他有能力對抗暴君?」
「是的,輔佐官,他可以。但是會付出高昂的代價,削弱他的實力。另外,他有著雪魔族暴君最害怕的能力,」微弱的光線在阿圖的眼窩裡升起,他看著勞恩,「奴役,輔佐官。」
勞恩停下了腳步:「你的意思是,月之巢的領主可以將雪魔族暴君拉到他那一邊?」
「不,輔佐官。奴役是由領主的手施放的,但是超越了他本身。你明白,女皇很清楚領主是誰,他擁有什麼。」
勞恩點點頭:「他是黑暗精靈,高階法師。」
阿圖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輔佐官,他是阿諾曼德·瑞克,黑暗之子。噬靈者的攜帶者。」
勞恩皺起了眉頭。
阿圖似乎明白她的困惑,所以繼續解釋,「噬靈者是一把劍,存在於光明誕生之前。而黑暗女神,則是黑暗精靈侍奉的女神。」
幾分鐘後,勞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女皇,」她平靜地說,「知道怎麼挑選敵人。」
而阿圖又帶給她另一個驚人的啟示,「我可以肯定,」伊瑪斯說,「黑暗精靈族後悔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他們降臨到這個世界?從哪兒?怎麼來?為什麼?」
「黑暗精靈族提茲·安迪誕生於黑暗迷道庫拉德·加萊。黑暗迷道是孤立的,沒有任何與外界的接觸。而女神是他們的母親,十分孤獨……」阿圖猶豫了一下,「這個故事可能沒有多少真實性,輔佐官。」
「繼續說。」勞恩平靜地說,「請你。」
「……孤獨中,女神需要一些其他的東西。於是誕生了光明。她的孩子黑暗精靈族認為這是一種背叛。他們摒棄了她。一些從謎域裡自我放逐,還有一些脫離了母親的懷抱。而黑暗精靈族的法師們仍然使用黑暗迷道,雖然他們不再屬於它。也有一些接受了另一個迷道,斯塔沃·德梅蘭。」
「第一迷道。」
阿圖點點頭。
「斯塔沃·德梅蘭迷道屬於誰?」
「它是龍的家園,輔佐官。」
莫瑞里奧在鞍上轉身,拉著騾子停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他往前看了一眼,科盧普和克魯克斯已經到了憂慮路口。他輕輕拍了拍自己戴著兜帽的額頭,再往回看,科爾在馬鞍上俯身,嘔吐著,浪費掉早餐。
莫瑞里奧嘆了口氣。看到這名男子清醒著真是一個奇蹟,但他堅持要陪他們一起前來,那更像是神蹟。莫瑞里奧本來還擔心科爾會質疑拉里克的計劃——但是沒有,他只是把拳頭放在他和拉里克的頭上,就立刻決定前來了,似乎明白了要做什麼的暗示。
酒原本是科爾的驕傲,現在卻弄得一團亂,飲酒可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寬慰,事實上恰好相反。科爾甚至還穿上了他的鑲嵌甲,還有護臂和護脛。一把不太規範的劍掛在男人的臀部,還有他的兜帽和頭盔。看上去像是個地地道道的高貴騎士。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張泛著綠色的圓臉。他同樣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騎科盧普千辛萬苦弄來的騾子,而是騎馬的人。
科爾終於在馬鞍上坐直身子,衝著莫瑞里奧露出蒼白的微笑,然後打馬前行。行進中,他們沒有說一個字,只有輕聲呵斥慢跑的坐騎,直到趕上其他人。
像往常一樣,科盧普一個人在高談闊論:「不會太久的,科盧普保證。你們這些乾癟的、來自金光閃閃的達魯吉斯坦的廢物遊客。沒有理由這樣悶悶不樂嘛,小夥子。你得把它想成是一場偉大的冒險。」
克魯克斯看著莫瑞里奧,舉起雙手:「冒險?我都不知道我們在這裡做什麼!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一點事情?我沒辦法接受這個!」
莫瑞里奧衝著男孩微笑:「好了,克魯克斯。你不是一直好奇城市之外的旅行嗎?好吧,現在我們正在進行——你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找到答案的。」
克魯克斯在馬鞍上弓著身子:「你告訴我我們在為一名商人做代理工作。什麼商人?我沒看到任何商人。還有,我們的馬在哪裡?怎麼只有科爾一個人騎馬?為什麼沒有人給我們提供一把劍或者其他什麼的?為什麼——」
「好了好了!」莫瑞里奧笑了起來,舉起一隻手,「我請求你,差不多得了!我們確實是一名商人的代理人,」他解釋說,「但是我們並不是普通的收購商品的人。」
「而且不是一名普通的商人,」科盧普笑著補充,「小夥子,我們作為代理商,代表我們的僱主來收集信息,他可是高階煉金術士巴呂克!」
克魯克斯瞪著科盧普:「巴呂克!他負擔不起我們的馬麼?」
科盧普清了清嗓子,「嗯,這個嘛,當然他負擔得起。不過我們對所謂的價值的看法不同。科盧普誠懇地默許了這種類似馬匹的東西。不管怎麼說,科盧普得到了充分的補償,因為他為我們善良的僱主節省了十一枚銀幣。」
「是啊,只可惜被節約的銀幣他肯定看不到的。」莫瑞里奧喃喃自語。
科盧普接著說:「至於劍嘛,小夥子,那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忽略掉蒼白的科爾吧,他穿著滿身的甲冑,弄得自己渾身是汗,那只是做作而已。莫瑞里奧的劍桿簡直就是觀賞品,雖然毫無疑問,他會聲稱劍柄上裝飾的寶石和祖母綠其實是為了實現良好的平衡或者加強某些搏鬥技能的細節什麼的。」科盧普快樂地衝著莫瑞里奧微笑:「不,小夥子,為我們的僱主獲取信息並不需要用到那些笨重的金屬製品。事實上,我們蔑視它們。」
「好吧,」克魯克斯抱怨著,「我們到底是要尋找什麼樣的信息?」
「你頭頂上的烏鴉會告訴你,」科盧普一隻手在空中揮舞,「其他的旅客,其他的努力就在加窮比山,所有一切都可以琢磨出巴呂克大人要的消息。我們要觀察,而不能被發現。我們的存在對其他人而言是一個謎。我們要登上——」
「你能不能閉嘴?」科爾呻吟著,「誰帶了水囊的?」
微笑著,莫瑞里奧從鞍頭上摘下一個黏土製的酒壺,把它遞給了科爾。
「揩油,」科盧普說,「重負之下的擠壓,瞧瞧這個浪費我們寶貴水源的傢伙,看看他那滿是鹽漬風化的骯髒皮膚。這種毒素要是釋放出來會怎樣?科盧普為這個想法而顫抖。」
科爾不理他,直接把水壺遞給了克魯克斯,「打起精神來,小夥子,」他說,「你會得到報酬,而且該死的可不少,如果運氣好的話。相信我,令人興奮的是,這是我們需要搜尋的最後一樣東西。不過,」他掃了莫瑞里奧一眼,「我覺得如果拉里克跟我們一起會好得多。」
克魯克斯又羞又氣:「我不配代替他,對吧?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科爾?你以為——」
「不要瞎猜我的想法,」科爾低吼,「我可從來沒說過你是他的替代品,克魯克斯。你是一個竊賊,你的專業技藝比我要優秀得多。莫瑞里奧在他的專業領域同樣如此,科盧普也是,好吧,他的才華在於他的胃,以及想方設法要把它給填滿。你和拉里克有著相同的重要性,比你想象的更多,這就是你會有資格在這裡的原因。」
「除去大腦的需要以外,當然咯,」科盧普說,「這確實是我的真功夫——雖然對科爾來說他永遠不能明白這樣的能力。對他們這樣的外來人而言,就是這樣。」
科爾朝著克魯克斯傾身,「你想知道為什麼我要穿這身鎧甲麼?」他故意壓低聲音說,「因為這件事情是科盧普在負責。當科盧普負責一件事情的時候我總覺得不安全,所以得準備好作戰。如果真的有戰爭,小夥子,我可以保證大家安全地活下去。」他坐直了身子,望著前方,「之前又不是沒做過,對吧,科盧普?」
「荒謬的指控。」科盧普嗤之以鼻。
「這麼說,」克魯克斯說,「我們到底要找什麼啊?」
「當我們看到的時候就會知道了。」莫瑞里奧說。他朝著東方地平線上升起的山脈點了點頭,「就在那兒。」
克魯克斯沉默了一陣,然後兩眼眯縫了起來:「加窮比山,我們是要去尋找謠言嗎,莫瑞里奧?」
莫瑞里奧全身一僵,不過科盧普搶先回答:「事實上,小夥子,謠言來自於謠言。我舉雙手贊同你狡猾的結論。現在,那個水壺在哪啊?科盧普口渴得越來越厲害啦。」
索瑞悠閒地、不慌不忙地通過賈米之門離開。跟蹤硬幣攜帶者是一項簡單的工作,並不需要那男孩時刻在她的視線之內。她能感覺到克魯克斯和科盧普的位置,跟他們相伴的還有兩個人,就在通向憂慮鎮的路上。他們似乎一點也不匆忙。
不管他們的使命是什麼,毫無疑問涉及到保護達魯吉斯坦的福祉。想到這一點,索瑞能肯定那一群人的身份是間諜。那個花花公子,莫瑞里奧,可以輕易地出入貴族圈,陪伴著那些性感的或羞怯的高貴女士——偷情結合間諜能力真是太完美了。拉里克,雖然他沒有在這次行動中露面,卻是安排在刺客公會的耳朵和眼睛,覆蓋了另一個富有強權的領域。科盧普的區域是竊賊和下等人階層,那裡的傳聞就像泥土裡的雜草一樣茂盛。第三名男子顯然是一名戰士,毫無疑問為這群人提供武力保護。當然,水平很一般。這就組成了一個適當的組合,保護硬幣攜帶者。雖然不能阻擋她的刺殺——尤其是刺客沒有跟他們一起。
然後,有什麼東西在索瑞的腦海裡喋喋不休,一個模糊的懷疑,這個組合正在步入危險的領域——那種危險同樣足以威脅到她。越過了憂慮鎮,她開始加快步伐,打開自己的陰影迷道,悄悄地溜了進去。
輔佐官在他們抵達的山脈上沒有找到任何不同的東西。青草覆蓋的峰頂跟周圍的山峰比起來矮了不少,碎石堆邊上有半打被風吹得蓬亂的橡樹。峰頂像是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到處都有亂石。
烏鴉在頭頂上空高高地盤旋,在悶熱而灰色的天空中縮成一個個小小的斑點。勞恩看著阿圖,伊瑪斯大踏步邁過她身邊,選擇了一條徑直通往山底的小徑。她爬下馬鞍,感覺周圍的世界快要擊碎自己。正午的炎熱削弱了她的實力,連想法都呆滯起來——並非歐普恩的影響力,她明白,而是無孔不入的恐懼滲透到了周圍的空氣中。她感覺他們要做的事情是一個錯誤,徹頭徹尾的、可怕的錯誤。
把這個雪魔族暴君扔到帝國敵人的手裡,指望黑暗精靈族的阿諾曼德·瑞克付出沉重的代價去摧毀它,並削弱瑞克本身——從而開闢一條瑪拉茲法師可以殺掉黑暗之子的道路——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一廂情願,荒謬的一種奢望。
阿圖已經抵達了山腳,等待著輔佐官。就在他的腳下,一塊灰色的,約莫有十英寸高的灰色石頭從地面上凸起。
「輔佐官。」不死族人說,「這就是我們要尋找的古墓標誌。」
她挑高眉毛,「這周圍幾乎就沒有覆蓋的土壤,」她說,「你是在暗示,這個石頭是被侵蝕了才變成現在這個尺寸的?」
「這塊石頭從來就沒有被侵蝕變小過,」阿圖回答,「它立在這裡的歲月非常悠久,還在冰川覆蓋這片土地之前,那時候萊維平原還是一片內陸海,直到很久以後,水退下,才形成了現在的阿祖爾湖。輔佐官,這塊站立石實際上比你我加起來還高,你可以認為它的基座就是整片岩石。」
勞恩因為阿圖語氣裡的憤怒而略微驚訝。她下了馬,拉著韁繩走了過去:「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得等到今晚過後。明天清晨我會打開通道,輔佐官。」
從頭頂上空隱隱傳來烏鴉的哭聲。勞恩抬起頭,凝視著在空中盤旋的斑點。那些烏鴉跟著他們已經好幾天了。這會是什麼不尋常的麼?她不知道。聳聳肩,她為自己的坐騎解除馬鞍。
不死族人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視線似乎無法從那塊站立石上挪開。
勞恩走到一邊,開始準備她的營帳。在橡樹叢中她找出了一些可供烹飪的木頭。被風吹得特別乾燥,幾乎不會產生燻人的煙。
雖然她並不是獨自一人,不過謹慎仍然是她的習慣。黃昏降臨前她找到了附近的一處比周圍都高一些的小山頭,並登上了山頂。從這個位置,她擁有可以俯瞰四周的視野。山脈向南延伸,跟東南部的草原銜接。再往東就是卡特林平原,就她目前所看到的地方而言,沒有生命的跡象。
勞恩轉向北方,他們幾天前穿過的森林仍然清晰可見。就如一條暗色的條帶,逐漸增厚,通往西邊的塔倫山脈。他坐了下來,等待著夜幕降臨。那時她才可以發現是否有營火存在。
雖然天黑下來了,那股熱量仍然壓迫著。勞恩在山頭上走來走去,活動著雙腿。她發現了一些挖掘的舊痕跡,那些岩石上的疤痕。還有加窮比牧民的痕跡,還有他們製造的那些粗糙的石器。小山的南面已經被分隔開來,不再作為尋找古墓的地點,而是一個採石場。看上去那是一座燧石礦,礦石呈棕色,邊緣鋒利,還有一些白色的附著物。
好奇心驅使著勞恩深入搜尋,她爬下了採石洞,石材的碎片鋪在坑底,像一層薄薄的地毯。她蹲下來,拾起一小塊燧石。這像是長矛尖端的一部分,工藝嫻熟。類似的工藝可以在阿圖那把玉髓劍上找到一些端倪,她無需再為不死族的斷言尋找更多的證據。人類的確存在於不死族的年代之後,也確實是繼承了這個世界。
帝國只是人類的一部分,一種流動的遺產,就如在肌肉、骨骼和大腦中流動的血液。但這樣的事情很容易被看成一種詛咒。是否註定有一天,人類會成為不死族的翻版?是否戰火又會四處點燃?是否他們會屈服於不朽的奴役,僅僅為了逃避死亡?
勞恩在採石場裡坐了下來,背靠著滿是鑿痕、風化的石壁。不死族的滅絕之戰持續了數十萬年,那麼那個雪魔族又如何了?根據阿圖所說,他們沒有社會的概念,也沒有什麼帝國啊、軍隊之類的。脫離了那個不斷上升和降落的循環,血與火的重生。他們總是獨自一人,對自己的種族都不屑一顧,更蔑視所謂的群居生活,他們心中沒有比自我更龐大的東西。她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會引起戰爭。
「哦,拉辛,」她喃喃地說,眼眶裡充滿了淚水,「我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害怕這個暴君。因為他已經是一名人類,他跟我們一樣,他奴役他人,他毀滅一切,而他比我們做得更徹底。」她把頭埋入雙手中,「這就是我們恐懼的原因。」
她陷入了沉默,讓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從她的手指間滲出,沿著手腕往下滴落。是誰透過她的雙眼在哭泣?她不知道。是勞恩?還是拉辛?或是我們的種族?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樣的眼淚以前已經流過,也將再次流出——那些像她又不那麼像她的人。而眼淚,總會被風乾的。
帕蘭上尉瞥了一眼他的同伴,「你覺得這代表了什麼?」他問道。
小托克抓了抓臉上的傷疤,「我要知道我就該死了,上尉。」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那些全身黑色、被燒傷、滿是疤痕的烏鴉,「不過我一直在計數。這是我們最近三小時以來看到的第十一隻被烤焦的鳥兒。而且,除非它們像一片血腥的地毯一樣覆蓋在萊維平原,否則我們就是在跟蹤某人。」
帕蘭悶哼一聲,踢了踢馬讓它前行。
小托克跟在後面,「而且是個討厭的人,」他繼續說,「這些烏鴉看上去都像是從身體內往外炸開的。天哪,甚至連蒼蠅都不願落在它們的屍體上。」
「換句話說,」帕蘭咬著牙,「巫術。」
小托克打量著南方的山脈。他們發現了一條穿過塔倫森林的小徑,看上去像是好幾天前有人開出來的。然而,當他們回到萊維商人的軌跡時,他們發現了這些烏鴉,還有兩匹馬和一個穿軟底鞋男人的足跡。這一系列痕跡都是這幾天內留下的。
「無法理解為什麼輔佐官和不死族走得這麼慢。」小托克喃喃自語,重複著他從這一天開始說了幾十次的話,「你認為她不清楚有人在跟蹤他們?」
「她是一位高傲的女人,」帕蘭說,他空出的那隻手抓住了劍柄,「她還有不死族人作伴,還需要擔心什麼呢?」
「力量相逐。」小托克說著,又抓了抓臉上的傷疤。這個動作似乎觸發了什麼,在他腦海中劃出一道閃光,可惜他無法抓住。有時候他幾乎認為自己可以看清某種圖像,在那道閃光裡似乎有什麼場景。「該死的七城迷信,真他媽的。」他低聲咆哮著。
帕蘭奇怪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小托克在馬鞍上弓著身子。上尉催馬催得很急,他的固執幾乎要累死這些坐騎了,雖然有替換的馬匹,可是幾乎所有的馬都快精疲力竭。小托克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當他們趕上輔佐官的時候要幹什麼呢?顯然,帕蘭是打算追上勞恩和不死族人,復仇是促使他前行的力量。殺死勞恩,或者破壞她的計劃,帕蘭的下屬才是安全的。他可以悠閒地加入威士忌傑克的小隊。當然,假設他們還存在。
小托克可以為帕蘭的計劃列舉出一千個障礙。最首要的即是那位不死族戰士。帕蘭的劍能和他對抗嗎?在過去,跟不死族提蘭·伊瑪斯進行巫術對抗那是不可思議的,只能算是自尋死路,一切都沒有用。要摧毀一名不死族的唯一途徑就是把他砍得粉碎。小托克不認為上尉的武器能夠完成這個工作,雖然它有著神祇的痕跡。但是這些天來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更改帕蘭的意願。
他們又看到另外一隻烏鴉,它的羽毛在風中飄動,內臟被太陽晒得像是鮮紅的櫻桃。小托克再次撓著傷疤,眼前出現的景象幾乎讓他從馬鞍上跌下來。那景象非常清晰,突然在他的腦海裡冒出來。他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飛速移動著,像是一道模糊的光線在空中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縫。坐騎突然一起尖嘯起來。他被震住了,彷彿被什麼沉重而巨大的東西擊中,那道撕裂的口張開,黑暗在它周圍紛飛。小托克聽到了胯下戰馬的尖嘯,然後,一切都突兀地消失,他發現自己的手緊緊地抓著馬鞍的角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帕蘭騎著馬前行,顯然什麼都沒注意到,他的背部挺直,目光固定地投向南方。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劍柄上。
小托克搖了搖頭,傾身朝一邊吐了口唾沫。那道裂痕——怎麼能這樣撕裂空間呢?答案突然在他心中明瞭。迷道,開啟的迷道可以做到。他催著馬趕上了帕蘭。
「上尉,我們走的方向前方有埋伏。」
帕蘭的頭猛地轉向他,他的眼睛眯縫起來:「那你得做好準備。」
小托克張了張嘴表示抗議,但什麼話也沒說。有什麼用呢?他鬆開綁好的弓弩,拔出彎刀,然後把一支弩箭上在弓弦上。他看了一眼帕蘭,後者的劍已經出鞘,放在大腿邊。「它會從迷道里出現,上尉。」
帕蘭認為沒必要質疑小托克的確信,他看上去幾乎是躍躍欲試了。
小托克打量著那把劍,機運。劍刃邊泛起的朦朧之光,看上去像是水波一般。不知為什麼,它似乎也在熱切地看著小托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