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染血的馬鐙,

在雪魔族乘騎上他們的靈魂時,

雷鳴般無休止地指控。

戰鼓那一聲巨響,

激烈的冰流,

就似那亙古不變的諾言……

雪魔族的戰爭,

就在那黃昏的碎石中……

《雪魔族》

費舍





迅影·本坐在小屋裡,背靠著古老的石壁。他的面前豎立著跟海爾洛克聯繫的棍子。提線在棍子上緊繃著。特羅茨坐在小屋隱蔽的入口附近。

卡拉姆還在養傷,沒法像特羅茨這樣擔任迅影·本的警衛。魔法師認識這位野蠻人已經很多年,和他並肩作戰的次數早就數不勝數,彼此之間互相救援也已司空見慣。但迅影·本仍然覺得自己對特羅茨不太瞭解。不過至少有一點堪可告慰,特羅茨是一名野蠻的、殘酷的戰士,他投擲飛斧和使用長劍的技術都非常棒,而此刻,他的長劍正平放在腿上。並且他在面對魔法的時候無所畏懼,他信仰著編在自己頭上的各種圖騰,還有氏族薩滿親手紋在他身上的靛藍刺青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巫術侵襲。考慮到即將落入他們圈中的東西,這些保護可以派上用場。

昏暗的燈光下,野蠻人沒有情緒波動的眼睛堅定不移地盯著魔法師。

迅影·本搖動著手中的繩結,身體向前彎曲,注視著棍子上的提線。「海爾洛克躲在迷道深處,」他說,「沒有移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坐直了身子,開始拔出插在地面上的匕首。「這樣吧,我們也等等,觀察一下。」

「觀察什麼?」特羅茨問道。

「無所謂,」迅影·本嘆了口氣,「你帶著鋪蓋卷的碎片麼?」

特羅茨從袖子裡拿出一小塊撕裂的布片。他遠遠地繞開了那一堆棍子,給它們騰出完全沒有必要的大空間,然後把布片遞到了魔法師手裡。

迅影·本把它放在自己的左邊,他喃喃地念叨著什麼,然後用手懸空拂過。「坐下吧,」他說,「準備好武器,以防萬一。」

然後他閉上眼睛,連接到他的迷道。在他面前形成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猛地一動,「海爾洛克在萊維平原幹了什麼?」他低聲說。





除了復仇的白色火焰,帕蘭的頭腦裡什麼都不剩了,那股火焰焚燒了他的全身。歐普恩選擇了使用他,而他現在也可以利用歐普恩,雙生神祇的力量。那隨著不朽者而來的、令人恐怖的瀕臨毀滅,就像神祇一樣,他在這樣的利用中也可以變得冷血無情。哪怕這意味著推動歐普恩尖叫著、掙扎著降臨平原,面對前方可能出現的任何東西。

他的良知似乎突然給予了警告,小托克是他的朋友,或許是他唯一的朋友。沒有任何神祇的保護,他在即將到來的事件中倖存的機率非常渺茫。在他們前面會否還有另一場死亡?帕蘭拒絕考慮這種可能性。他在這裡是要為塔特薩爾被謀殺報仇。輔佐官曾經教過他獨自思考的價值。而塔特薩爾教過你什麼呢?

「如果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他說,「趕緊脫身,小托克。徑直騎向達魯吉斯坦,去找威士忌傑克。」

偵察員點了點頭。

「如果我隕落了——」

「我聽你的,上尉。」

「很好。」

沉默降臨在他們之間,唯一剩下的聲音就是規律的馬蹄聲,還有熾熱的西風吹過,颳起砂石的聲音。

模糊的預期在帕蘭的腦子裡擁擠著。輔佐官在等他們嗎?如果她認出了他和小托克,有什麼辦法讓她不攻擊他們。對她而言,上尉已經被殺死了,而小托克是利爪的一員。這裡沒有可供埋伏的地方,輔佐官可以簡單地走到空地,歡迎他。她會因為他的出現而驚訝,但是沒有什麼可疑的。

而當她靠近的時候,機運之劍就可以歡唱。一切就會塵埃落定,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接下來還得處理掉那個不死族人。他衷心希望那位不死族會因為任務失敗而就這麼離開。沒有輔佐官,一切都將落空。

至少,他這樣希望。機運是一把非常有天賦的劍,但是不死族人是上古的創造者,天生的巫術師,跟他們相比,歐普恩就像個小孩。

帕蘭握住劍柄的手收緊了,疼痛從手上傳來,他能感覺到指尖的汗水。感覺上機運跟其他的武器沒有任何區別。他應該期待更多麼?最後一次使用這把劍是用來對抗獵犬,他自己也記不清當時的情形。可是,如果這把劍裡蘊含著力量,那他怎麼會感應不到呢?機運摸上去很冷,彷彿他抓握的是一塊永不融化的堅冰。不管怎麼說,機運用上去挺彆扭的,就如他是一名新手,用錯誤的方法握著它。

是什麼突然讓信念崩塌?把不朽者拉入戰爭……我該怎樣才能做到?當然,如果歐普恩像上一次這樣渴望……或許,等待什麼事情發生是世界上最讓人緊張的事情了。小托克的判斷會不會錯了?他轉身,張開嘴正要對旁邊的人說什麼。

一聲巨大的、狂躁的響聲阻攔了他的話。帕蘭猛地拉住韁繩,他的馬尖叫著往後仰。空氣似乎又撕裂了,一陣寒風對著他們猛烈地吹了過來。上尉抬起劍,咒罵著。馬再次嘶鳴,這次是因為疼痛。它在帕蘭身後扭曲,就像骨骼已經化成了塵埃。帕蘭跌倒在地,劍從他的手中飛了出來。戰馬像裝滿了石塊和燈油的袋子一樣砸倒在帕蘭身邊,壓住了他的腿。

小托克的弓弦響了,一支弩箭激射而出,似乎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碎裂。

帕蘭努力側身,抬頭。

木偶海爾洛克漂浮在離地面約莫二十英尺的空中。上尉看到第二支箭又飛出,粉碎。

海爾洛克大笑,瘋狂地盯著小托克,突然做了個手勢。

帕蘭大叫一聲,扭過身子,看到小托克從自己的坐騎上摔了下來。利爪翻滾著衝向了空中。他面前的空氣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帕蘭又一次大叫出聲,眼睜睜地看著小托克被拖進了那條裂縫裡,消失在一片氤氳的雲霧中。伴隨著一聲爆裂般的響聲,那道縫隙又關閉了,帕蘭的同伴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海爾洛克緩緩地降落到地上,木偶頓了頓,調整了下自己襤褸的衣衫,然後大踏步朝帕蘭走去。

「我就猜到是你們,」海爾洛克竊笑,「復仇的感覺是不是比蜜還甜啊,嗯,上尉?你的死亡將持續很久,很久,會非常,非常痛苦。想象一下我看到那一幕將多麼高興啊!」

帕蘭用力蹬著腿,戰馬的屍體滾落到一邊,讓他獲得了自由。他努力站起身,探向掉在地面的劍,他踉蹌了好幾步,又重新站直。海爾洛克像貓戲耗子一樣笑著看他,一步步往前走,「這種武器是對付不了我的,上尉。它甚至都砍不到我,所以,」木偶走上前來,「一邊哀號去吧。」

帕蘭舉起武器,絕望的浪潮襲遍他全身。

海爾洛克停了下來,歪著頭,他轉過身,看著北邊。「不可能!」木偶突然吼道。

帕蘭也聽到了那個讓海爾洛克失神的聲音:獵犬的嚎叫。

在小屋裡,迅影·本全程看到了這場伏擊,他呆住了。帕蘭在做什麼?塔特薩爾在哪兒?「胡德之路啊,」他憤怒地低語,「意味著無路可走!」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沒有辦法保護那名陪伴著上尉的獨眼人,他消失在裂縫中。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抓起碎布片,「索瑞!」他噓聲說,「索瑞!回答我,女人!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是誰,科提利昂,刺客守護神,繩索。我呼喚你!」

他感覺到腦海裡多了某種存在,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幹得好啊,迅影·本。」

魔法師說,「我為您帶來一條信息,繩索。為了陰影王座。」他能感覺到自己腦海裡一緊,「作為一場交易。你們領主的獵犬渴望著復仇。我沒有時間去解釋一切了——留給陰影王座吧。我可以給你陰影王座搜尋的那個人的位置。」

繩索的回答裡帶著點苦笑和逗樂:「我可以為你提供聯繫,對嗎?這就是你可以在這裡活下去的手段。我要恭喜你,迅影·本。沒有幾個凡人在欺騙了我主之後仍然成功逃離的。看來你愚弄他很徹底。非常好,告訴我這個位置。陰影王座將會立刻接收到它。」

迅影·本投射出海爾洛克在萊維平原上的精確位置,他只希望獵犬能夠按時到達。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帕蘭,他衷心希望上尉能夠活著跟他們會合,不過看上去機會很渺茫。

魔法師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阻止木偶逃脫。他又笑了,這是他所期待的。





自黎明開始,歐內斯·圖蘭就在站立石那裡蹲著。這幾個小時裡,勞恩在附近的山頭徘徊,跟自己內心作著鬥爭。她現在可以肯定他們要做的事情是一個錯誤,它的後果遠比一個凡人的帝國所做的這些瑣碎的努力要嚴重得多。

不死族提蘭·伊瑪斯努力了幾千年,為了他們自己的福祉。然而,他們那無休止的戰爭現在變成了她內心無休止的戰爭。拉辛的帝國只是第一帝國的一個影子。兩個帝國的區別在於,不死族的戰爭滅絕的是另一個物種,而瑪拉茲殺害的則是人類自己。自從不死族的黑暗年代之後,人類並沒有攀上巔峰;相反,盤旋著下跌。

太陽已經升到了高空,她在一個小時前去看了趟阿圖。戰士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勞恩又爬上了另一座小山,離站立石有四分之一英里遠。她想要在那裡看一看西邊的阿祖爾湖。

她爬上了小山的峰頂,突然發現離自己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有四個人。很難說雙方誰比較驚訝,但是輔佐官首先採取行動,她往前衝去,縮短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同時拔劍出鞘。

那四人中的兩個人基本上是赤手空拳,一個男孩,一個矮胖子。還有一個穿著豔俗的衣服,手上握著決鬥劍的男人。他們都騎著騾子。而吸引勞恩注意力的是最後一個人,全身裝甲,騎著戰馬,他也是第一個對勞恩的動作做出反應的人。低吼著,他催促坐騎,衝過其他人身邊,拔出重劍。

那個矮胖子試圖打開迷道,但是失敗了。勞恩笑了起來,在迷道的力量傾瀉出來之前,她的奧塔塔羅劍就已經把它封住。那個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後仰,跌到騾背上的馬鞍裡,又迅速地從騾子背上翻了下去,重重地落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男孩從坐騎上躍起,卻頓了頓,不確定是否要過去幫助胖子,或是從腰帶中拔出匕首。當那位全身裝甲的男子從他身邊奔馳而過的時候,他似乎才做好決定,朝那個跌倒的胖子跑去。拿著決鬥劍的人也從坐騎上爬了下來,跟著戰士往前跑。

勞恩的眼睛捕捉到一絲閃光,戰士跑到她的面前,一隻手揮舞著重劍,直接朝她的腦袋劈了過來。

輔佐官沒有浪費時間去招架,相反,她靈巧地往前一躍,躲開了奔馬,從男子的左邊竄出,遠離了他持劍的右手。戰馬奔了過去。勞恩猛地一衝,她的劍刃切過了男人的大腿上的板甲。奧塔塔羅劍鋒利的邊緣切開了鏈條、皮革還有血肉,它們的材質對這把鋒利的劍而言似乎毫無差別。

戰士悶哼一聲,他的戰馬把他從鞍上甩了下去,他用一隻手捂住了噴血的傷口。

掠過了他,勞恩迎向決鬥士,試圖撥開他那把薄刃的決鬥劍,拉近雙方距離,讓她鋒利的武器發揮作用。不過那個男人的劍法不錯,巧妙地擺脫了她,讓她所圖落空。並且用決鬥劍一撞,打破了她的平衡,勞恩本想穩住自己的長劍,施展一次上挑。就在這一刻,決鬥士的劍突然往前一送。

她咒罵著,前傾的身體正好送到了那把劍的尖端,劍尖透入胸甲片的縫隙,插進她的左肩。疼痛貫穿了她的手臂,像著了火似的。她被激怒了,勞恩野蠻地揮動著劍朝那男人的頭頂劈去。劍身平拍上他的前額,他往後跌倒,趴在地上,像是全身癱軟的玩具。

勞恩瞥了一眼那名戰士,他仍然在掙扎著阻止腿上流出的鮮血,然後轉過身去面對最後兩名男子。男孩站在昏迷的胖子面前。他臉色蒼白,左手拿著細柄的匕首,右手拿著一把大一點的刀子。他的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突然一個想法竄入了勞恩的大腦,她根本沒必要攻擊這群人的,可惜為時已晚。她穿著僱傭軍的衣服,不死族戰士甚至都不在視線範圍內。完全可以用語言達到威懾的結果。好吧,現在想這些已經太遲了。她慢慢地朝前走著。

「我們沒有惡意,」男孩用達魯語說,「放過我們吧。」

勞恩猶豫了下,這個建議讓她驚訝不已。為什麼不呢?她挺直了腰。「同意。」她用同樣的語言回答說,「治療下你的朋友,然後離開。」

「我們會徑直回達魯吉斯坦。」男孩說著,看上去同樣很驚訝,「我們在這裡休息和恢復,上午就離開。」

輔佐官往後退了一步,「就這樣做,你們才能活下去。有另外的念頭,我就會殺掉你們所有人。明白?」

男孩點點頭。

勞恩退開了,折向北邊。她得朝這個方向走一陣,然後繞個圈,折向東邊,回到阿圖所在的地方。她不知道這些人待在山裡幹嗎,不過她不認為那跟自己有關係,或者跟古墓有關。就在她離那座山頭越來越遠的時候,她看到男孩往那名戰士的地方衝了過去。不管怎麼樣,她總結道,這個組合也沒剩下什麼能夠讓她擔心的戰鬥力了。決鬥士肯定沒有死,他會因為頭痛而醒過來。至於那個戰士就挺危險了。她看到他流了不少血。胖子可能會摔斷脖子,作為一名魔法師,他對她而言毫無威脅。就剩那個男孩,可是有什麼理由讓她覺得害怕一個男孩?

勞恩加快了步伐。





在與迅影·本驚人地交流以後,索瑞連接上了陰影王座。陰影之主怒不可遏,他告訴繩索,本·阿達楓·德拉特曾經是陰影王座的一名高階祭司,索瑞覺得自己對陰影王座的怒火感同身受。這個男人要為自己的許多謊言付出代價。

陰影王座的獵犬確實已經準備好了,她能肯定,現在它們已經接近獵物了。

當她繼續在迷道里前行的時候,感到了越來越大的阻力,朝東走的每一步都遭受了奇怪的壓迫。最後,她跨出了迷道,出現在加窮比山。正值中午,半英里遠的前方,硬幣攜帶者的同黨正在騎行。她關閉了迷道的入口,直到跟蹤他們到距離差不多一百碼的地方。她一邊前行一邊聚集著自己的陰影之力——雖然這樣越來越困難,這就證明了一件事情:一名不死族人就在附近。

硬幣攜帶者是要去哪裡?見什麼人?難道她想錯了?他們是瑪拉茲帝國的代理人?這種可能性跟歐普恩的影響背道而馳,不過她也沒有辦法得出其他的結論。

她告訴自己,這是有趣的一天。

這群人在她五十碼的前方,徑直朝著一個小山坡走去。他們到達了山頂,然後從她的視線中消失。她加快了腳步,只聽得山頭傳來打鬥的聲音——這場打鬥裡面有奧塔塔羅的氣息。

憤怒突然閃過她的腦海,似乎跟奧塔塔羅有關。這是非常私人的記憶,她小心翼翼地在山上尋找到一個制高點。

戰鬥的時間很短,硬幣攜帶者的同黨很快就失去了戰鬥力。事實上,只有硬幣攜帶者本身還能站著,面對著一名高個、輕盈、揮舞著奧塔塔羅劍的女人。

索瑞認出了輔佐官勞恩,她肩負使命,毫無疑問,為了親愛的女皇,而使命中還包括了一名不死族人,雖然目前不在視線之內,但是很近了。她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如果男孩和他的同伴並非帝國的代理人,那麼或許他們在達魯吉斯坦的主人已經感覺到了不死族的存在,並派他們出來進行調查。

她會很快弄清楚輔佐官的任務究竟是什麼,然而,現在正是殺死硬幣攜帶者的絕佳時機。附近有不死族人的存在顯然會讓成功的概率更高。即使歐普恩的力量也無法抵消不死迷道的影響。謀殺這個男孩簡直是輕而易舉。索瑞等待著,輔佐官離開往北走的時候,她露出了微笑。

要不了幾分鐘,歐普恩的硬幣就會落在她的手上。而在這一天,一個神祇會死亡。

看著勞恩遠去,克魯克斯立刻跑到戰士身邊。索瑞慢慢地蹲伏起身子,不發出一絲聲音地往前移動。她的手裡提著絞索。





獵犬再次嚎叫,它們的渴望從四面八方傳來。海爾洛克蹲下身子,舉棋不定。而後,木偶看著上尉:「看來只好讓你等一陣再死掉了,上尉。我決不允許事情變得倉促。不,我想要看你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樣子。」

手中的機運沾滿汗水,帕蘭聳聳肩。他自己也覺得驚訝,其實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並非出乎意料。如果獵犬抵達了,發現海爾洛克逃走,它們也有可能拿他來作為失敗的發洩品,事實上很可能就是這樣。「你還有後悔的機會,海爾洛克。不管這把劍上的魔法對你管用還是不管用,我都期待著用它把你砍成渣。你的魔法能夠跟我的怒火匹敵麼?很高興結果不用等太久。」

「噢,突然冒出點勇氣了啊!你懂什麼叫仇恨嗎,上尉?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真正的仇恨可以創造出什麼。」木偶做了個手勢,十幾英尺外又出現一條空間裂縫,一個散發著令人噁心臭味的裂縫,「頑固的蠢貨。」海爾洛克喃喃自語,「走著瞧吧,上尉。」他急忙朝裂縫衝了過去。

在小屋裡,迅影·本的笑容變得猙獰了。他的右手猛地一劃,手裡的匕首流暢而利落地切斷了緊繃在五根棍子之間的所有提線。

「再見了,海爾洛克。」他噓聲說。

帕蘭的眼睛瞪大了,木偶突然從空中掉了下來。片刻之後,海爾洛克發出一陣尖叫。

上尉的眼睛眯縫起來,「看上去有人砍斷了你的提線,海爾洛克。」他說著。

獵犬正在接近,用不了多久它們全都會擁來這裡。

「你的命,上尉!」海爾洛克大叫,「你把我扔進迷道,我就放過你,饒你一命,我發誓!」

帕蘭靠在他的劍上,沒有回答。

「歐普恩的走狗,」海爾洛克咆哮著,「我要弄死你,讓你魂飛魄散!」

大地隆隆地顫抖著,一群巨大的身影出現了,圍繞在帕蘭周圍,無聲地靠近無法移動的木偶。帕蘭認出了吉爾,他刺傷過的獵犬。他能感覺到手中的劍彷彿在迴應挑戰一般,渴望地震顫著,連帶他的手臂也在顫抖。吉爾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頭朝他偏了一偏,帕蘭在它的眼神中看到了承諾。上尉笑了,如果有什麼東西吸引了歐普恩,必然是接下來將進行的戰鬥。

海爾洛克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叫,獵犬們朝他身上撲去。

巨大的陰影從天空上投射到地面,帕蘭抬頭,看到一隻巨烏鴉從頭頂上俯衝下來。鳥兒如飢似渴地尖叫著,「太糟糕了,」帕蘭對它說,「它的屍體可不是什麼美味。」

三隻獵犬還在為四分五裂的木偶屍體爭執不休——這就是海爾洛克剩下的全部。其餘四隻,在吉爾的帶領下,轉向帕蘭。

上尉舉起了劍,伏低身子:「這樣啊,來吧。穿透我,直面使用我的神祇,只需要把他們的玩具送回到雙生神祇其中一位的手上。來吧,獵犬們,讓我們用鮮血浸潤這片土地。」

獵犬們散開,圍成一個半圈,吉爾在中間。

帕蘭笑得更開心了。到我這兒來啊,吉爾。我已經厭倦了被神祇當卒子使用,而死亡對我而言也沒什麼可怕的。讓我們直面它吧。

突然,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他身上,彷彿從天空降下一隻無形的巨手,要把他壓到地底下去。獵犬瑟縮了下,帕蘭打著顫,幾乎無法呼吸。突如其來的黑暗湧入了他的視線。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呻吟,平原上黃色的草全被壓得平躺下來。突然間,那股壓迫感結束了,冰冷的空氣湧入他的肺部。上尉感覺到了某種存在,轉頭看了過去。

「站一邊兒去。」一個高大的、黑皮膚、白色頭髮的男子說話了,他正面對著獵犬。帕蘭的劍幾乎掉到了地上。一名黑暗精靈?

這名男子的背上揹負著一柄巨大的雙手劍,他就站在獵犬面前,沒有任何拔出武器的意思。所有七隻獵犬都在他面前,它們不安地移動著,小心翼翼地盯著新出現的人。

黑暗精靈掃了帕蘭一眼,「不管你做了什麼吸引了神祇的注意,那都是不明智的。」他用瑪拉茲語說。

「似乎我從來就沒接受過這樣的忠告。」帕蘭回答。

黑暗精靈笑了:「那我們還挺像的,凡人。」

凡人?

獵犬來回踱步,咆哮著,在空氣中抓扯。黑暗精靈看著它們,開口:「不要再幹涉進來了,我看到你了,路德。」他對著其中一隻褐色、帶著傷痕、有著黃色眼睛的獵犬說,「帶著你的家人離開。告訴陰影王座我不會容忍他的干預。我和瑪拉茲的戰鬥是我自己的事,達魯吉斯坦不屬於他。」

路德是唯一一隻沒有咆哮的獵犬,它那雙發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暗精靈。

「你已經聽到我的警告了,路德。」

在帕蘭的注視下,黑暗精靈揚起頭。慢慢地,他的注意力轉到了上尉身上,「吉爾希望你死。」

「這就是我要為曾經的憐憫付出的代價。」

黑暗精靈抬高眉毛。

帕蘭聳聳肩:「看到它身上的疤痕了麼?」

「這是你的錯,凡人。做事要有始有終。」

「下次再說吧。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樣?」

「就目前而言,凡人,它們認為殺掉我比殺掉你更有價值。」

「它們有機會麼?」

「答案顯而易見,你也看到它們猶豫了多久,難道你不會自己思考,凡人?」

獵犬攻擊的速度超過了帕蘭的想象,它們集體攻擊那個男人,迸發出的激烈打鬥讓帕蘭的心為之一緊。上尉不由自主地後退,似乎有無形的黑暗之拳在他眼睛背後爆炸開來,他突然看到了數不清的鐵鏈、巨大的木輪,還聽到了呻吟的聲音。他的雙眼猛地閉上,對抗那股驚人的痛楚,然後強迫它們睜開。戰鬥已經結束了。黑暗精靈的劍握在手上,黑色的鋒刃沾染著血液——那血液沸騰著、迅速地化為塵埃。兩隻獵犬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分別在那人的兩側。一股寒風吹過,整個場景像是帶上了冬天的凜冽氣息,似乎連小草都在顫抖。

帕蘭看到其中一隻獵犬的頭幾乎被砍了下來,而另外一隻寬闊的胸膛被剖成了兩半——看上去並不像是致命的傷口,但是那隻獵犬的眼睛,一隻藍色,另一隻棕色,呆滯地直視著天空。

路德咆哮著,其他獵犬開始退縮。

帕蘭嚐到自己嘴裡的血腥味,他吐了口唾沫,然後舉起一隻手,這才發現鮮血從他的耳朵裡往外滴落。腦海深處的疼痛開始消退。他抬起頭,正好看到黑暗精靈轉頭面對著他。他能從這個男人的眼裡看到死亡,帕蘭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舉起了他的劍,雖然這個動作耗光了他所有的體力。他觀察著,無法理解黑暗精靈為什麼搖了搖頭。「在那一瞬間我想……不,我現在什麼也沒看到。」

帕蘭的眼睛刺痛得流淚,他眨了眨眼,然後擦拭著臉頰。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眼淚呈粉紅色。「你剛剛殺了兩隻陰影獵犬。」

「其他的開始退卻。」

「你到底是誰?」

黑暗精靈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獵犬身上。

在他們身後,一片陰影的雲朵在空中形成,越往中心越深厚。片刻,它消失了,變成一個全身被黑色籠罩,半透明的身影,它的雙手籠在袖子裡。陰影戴著兜帽的臉似乎在吩咐著什麼。

黑暗精靈的劍放低下來,劍尖直指地面。「我警告過它們,陰影王座。我必須讓你明白這一點。你在這裡或許可以跟我對抗,尤其是你的繩索在附近的話。但是我向你保證,那會很麻煩,這裡還有些想要找我報仇的人。陰影王座,你的存在可能變得很不合適。現在,我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脾氣了。趕緊停止你的領域,不要再幹涉這些事情,這樣我還可以自我控制一下。」

「本座沒有干涉,」陰影王座平靜地說,「我的獵犬隻是發現了我要追逐的獵物,而狩獵現在已經結束了。」神祇的頭傾斜了一下,觀察著兩隻死去的獵犬,「一切都結束了,包括杜安和加羅德。」陰影王座抬頭,「沒有可能釋放它們?」

「沒有。任何致力於復仇的,都沒有。」

神祇兜帽的陰影中傳出一聲嘆息,「啊,好吧。本座已經說過,我沒有干涉。然而,繩索有。」

「召回他。」提茲·安迪吩咐道,「現在。」

「他會非常非常不開心的,阿諾曼德·瑞克。他的計劃延伸得很遠,遠遠不止達魯吉斯坦,而是尋求接觸到瑪拉茲王座本身。」

阿諾曼德·瑞克……帕蘭回憶起塔特薩爾在占卜過龍之套牌後的斷言。黑暗神殿的騎士,黑暗之子,黑色致命之劍的主人。月之巢的統治者,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她看到了這個未來。在這個非常的時刻,陰影和黑暗之間的衝突,血液傾流……

「我只為自己作戰。」瑞克吼道,「我寧願跟瑪拉茲王座上的拉辛打交道也勝過跟陰影神殿的僕人。召回他。」

「最後一點,」陰影王座說著,一陣譏笑從他嘴裡逸出,「如果繩索要跟你對抗,本座不會為他所採取的任何動作負責。」

瑞克的語調裡有了點笑意:「夠聰明的話就說服他,陰影王座。我沒有耐心跟你玩遊戲。如果我被激怒了,不管是你,你的獵犬,或者繩索,對我而言都沒區別。我會直接攻擊陰影領域,你可以試圖阻止我。」

「你很直接啊,」神祇嘆了口氣說,「很好。」他頓了頓,陰影在他身邊盤旋,「他已經被召回,強行的。那片領域又是專屬於你的了,阿諾曼德·瑞克。瑪拉茲帝國都是你的,或者歐普恩的。」陰影王座補充說。

「歐普恩嗎?」瑞克的頭慢慢地轉過來,上尉再次看到那雙深邃、冰冷的藍色眼睛。帕蘭的靈魂往下一沉。黑暗精靈的目光落在他的劍上,然後又轉回到陰影王座,「走開,」瑞克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陰影王座點了點頭,「走吧。」神祇舉起手,陰影在他的四周聚集。倖存的獵犬靠近,把死亡的同胞留在原地。陰影變得厚重起來,不再透明,完全隱匿了它們。當陰影散去,領主和它的獵犬已經消失。

黑暗精靈看著帕蘭,帕蘭也看著他。片刻後,上尉聳聳肩。

瑞克的眉毛揚了起來,「就這樣?」他問道,「你沒什麼想說的?我是在直接跟歐普恩對話嗎?我認為我之前就感覺到了它的存在,不過當我更仔細打量的時候……沒有了。」瑞克的手又握住了劍柄,「你隱藏在內,歐普恩?」

「據我所知,沒有。」帕蘭回答,「顯然歐普恩救了我的命,或者說把我帶回了活人的世界。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被告知已經成了歐普恩的工具。」

「你要去達魯吉斯坦?」

帕蘭點了點頭。

「我能靠近你麼?」瑞克問道,把劍還入鞘內。

「為什麼不呢?」

黑暗精靈大步走了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帕蘭沒有覺得什麼不舒服的,不一會兒,瑞克又退了一步。「或許歐普恩曾經在你的體內,不過似乎雙生神祇匆匆地離開了。我能看到他們的痕跡,但是現在沒有神祇控制著你了,凡人。」他猶豫了一下,「他們對你可真是……不友善啊。如果卡拉丹·布諾德在這裡或許可以治療下……你不再是歐普恩的工具了。」黑暗精靈的眼睛仍然是藍色,但是現在看起來像是蔚藍的天空,「但你的劍是。」

一陣嘶叫聲從附近傳來,兩人轉過頭,看到一隻巨烏鴉正在撕扯獵犬的屍體。它正啄出一隻眼珠,狼吞虎嚥地吞了下去。帕蘭努力抵禦住一陣噁心。那隻巨大的鳥兒正朝著他們跳過來。

「這個人的劍,主人,」烏鴉說,「我恐怕它不是歐普恩唯一的工具。」

帕蘭搖搖頭,他現在唯一的驚喜是覺得無論什麼事情都無法再讓他驚訝了。他把劍放入劍鞘。

「繼續說,科勞恩。」瑞克命令道。

烏鴉朝著帕蘭歪了歪頭:「在這裡嗎,主人?」

瑞克皺起眉頭,「那還是算了。」他再次看著上尉,「繼續使用你的武器,直到你的運氣轉變。如果發生這種情況,而你還活著,把它毀掉,或者送給你最憎惡的敵人。」他咧嘴一笑,「到目前為止,似乎運氣站在你這邊呢。」

帕蘭猶豫了一下:「我能離開了嗎?」

阿諾曼德·瑞克領主點了點頭。

上尉的目光四周梭巡,大步流星地尋找自己倖存的坐騎。幾分鐘後,震撼回到了帕蘭身上,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小托克消失了,這個男子曾陪伴他進行那無情的、穿越平原的盲目搜索。他抬起頭,什麼也沒看到。他稱呼海爾洛克為死敵,他宣佈對勞恩不死不休的追殺。似乎這兩件事情可以緩和他的痛苦,治癒他的損傷。可是惡魔仍然在我的心裡。

歐普恩是不友善的……瑞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看看我——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絕望地想要尋找到一個可以責怪的對象,卻總是找不到。神祇的工具,這只是個藉口,一個不用去想的藉口,簡單的反應。而其他人為此而亡。

瑞克同樣說過:「做事要有始有終。」他得稍後再處理自己心裡的惡魔。不過,如果認為他所計劃的事情可以終結自己的痛苦,那就錯了。即使再加上勞恩的血,他那雙已經汙穢的手也無法握住他渴望的東西。

帕蘭站起身,拉著坐騎的韁繩,把它帶到戰鬥發生的地方。黑暗精靈已經消失,但獵犬的屍體仍然躺在那兒,在黃色的草叢中呈現出一抹暗紅。他鬆開了韁繩,靠近其中之一。它胸前的傷口仍然在滴血。帕蘭蹲了下來,伸出手,他的手指沿著動物的毛皮滑動。看看謀殺的慾望給你帶來了什麼啊?胡德之息,但是你仍然是一隻漂亮的野獸。突然,血跡湧上了他整個手指。

上尉本能地瑟縮了下,可是已經太遲。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手臂上泛起漣漪,迅速席捲了他全身。他跌落到一片黑暗之中,一陣鎖鏈緊繃的聲音傳來。帕蘭發覺自己在行走,而且並非獨自一人。在昏暗中他可以辨認出四周的人影,每一個都被長長的鎖鏈束縛,身體前傾,似乎在拉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腳下的土地異常貧瘠,毫無生氣。頭頂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暗。在吱嘎作響的鏈條聲下,帕蘭的靴底能夠感覺到另一種更為沉重的聲音。作為唯一一名沒有被鎖鏈束縛的人,他掉頭朝著聲音源頭走去,穿過一個又一個被鎖鏈束縛的身影——有很多並非人類。他的眼前出現了龐大的輪廓,笨重而緩緩地移動著。一輛巨大的四輪車,大得難以想象,它的木輪比一個人還高。好奇的慾望驅使著他,帕蘭朝它靠近。

一條鎖鏈猛地從他胸前擦過,他被撞倒在地,一陣刺耳的咆哮直接從他頭頂傳來。一隻利爪按在他的左胳膊上,他無法動彈。另一根鎖鏈在他的背後吱嘎作響。帕蘭掙扎著,一隻寒冷而潮溼的鼻子碰到了他的下頜,還有那野蠻凶狠的牙齒。那嘴張開了,銜在他的脖子上,收緊。

帕蘭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等待著那致命的撕咬。可是撕咬沒有發生,相反地,那些牙齒離開了。他發現獵犬的眼睛死盯著他,一隻眼睛藍色,另一隻棕色。一大串鐵鏈盤繞著它的脖子。野獸撲到了一邊,帕蘭身上的鐵鏈收緊,把他扔到了空中。他落到了寬闊的木輪車轍裡,他聽到了四輪車邊上的呻吟。

一隻手抓住了他斗篷的領子,把他拖到了一邊。帕蘭掙扎著站了起來。

有人在他身邊開口:「任何一個贏得獵犬的憐憫,而且沒有帶鎖鏈走到這裡的人,都值得交談。跟我走。」

兜帽的陰影罩住了陌生人的輪廓。他是名大個子,衣衫襤褸。在放下帕蘭以後,他的鐵鏈恢復了吱嘎作響。「前所未有,」他哼了一聲,「有囚徒被這樣測試。」他噓了一聲,四輪車繼續蹣跚著前行,獵犬瘋狂地想要掙脫。「我真擔心它會翻倒。」

「那會怎樣?」

陌生人轉過來面對他,在黑暗中帕蘭只看到他閃閃發光的牙齒,「拉起來就更困難了。」

「我們在哪裡?」

「劍裡面的迷道。噬靈者沒有帶走你的生命嗎?」

「如果有的話,我怎麼會沒被鎖住?」

「確實如此,那麼,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不知道。」帕蘭承認,「我看到了瑞克的劍殺死了獵犬。然後我碰到其中一隻的血液。」

「那就可以解釋這種令人困惑的局面了。它們認為你也是其中一員……首先。你很明智,沒有跟那隻獵犬戰鬥。」

「我嚇得動都動不了了,你明白的。」

陌生人笑了:「差不多吧。」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是毫無意義的。瑞克殺死了我,很久以前。那就夠了。」

帕蘭陷入了沉默。永恆的,被鎖在這裡,永遠拉著那輛四輪車。而我去問他的名字。是否該向他道歉呢?

四輪車猛地一震,大地從車輪底下龜裂開來。那些身影往下跌落,哀嚎著。獵犬憤怒地嘶吼。

「胡德之息啊,」陌生人屏住了呼吸,「就不能停止一下?」

「我認為不會。」帕蘭說,「這些鎖鏈可以被弄斷嗎?」

「不,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可以,我們之中還有龍呢。但是這些獵犬……」他談起,「真是令人驚訝,但是我仍然懷念它們來到之前的和平。」

「或許我可以幫幫忙。」

陌生人笑了:「不管怎麼說,試試吧。」

帕蘭朝著獵犬的方向走了過去,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但是我沒有被鎖住。這個想法讓他的腳步頓了頓,他笑了。沒有被鎖住,也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他繼續走著。努力地一步一步穿過那些身影,有的沉默,有的在瘋狂地念叨什麼。他穿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沒有一個抬起頭看他一眼。野獸的喘息聲傳到他的耳朵裡,「獵犬們!」帕蘭叫道,「我可以幫你們!」

不一會兒,它們的身影在昏暗中顯現。血液沾滿它們的肩膀和胸膛,撕裂的皮肉被項圈扭曲。獵犬在顫抖,身側的肌肉在跳動。它們的眼和帕蘭的平行,裡面充滿了麻木、無助和苦難,讓他的心臟收緊。他朝那隻雙眼異色的獵犬伸出手。「我要檢查你們的項圈,你的鎖鏈,尋找有沒有漏洞。」

野獸在他身旁行走——它們必須不斷前行,四輪車永不停歇,它們也永不停歇。帕蘭彎下腰,用手摸索它的項圈,尋找鏈接的地方。什麼也沒有。鐵鏈和項圈似乎渾然一體。雖然他對鍛造幾乎一無所知,他也明白這裡應該是最脆弱的地方,而且應當有撕裂的痕跡。但他的指尖告訴他,他想錯了。那裡連一絲劃傷都沒有。

帕蘭的手撫摸著鐵鏈,獵犬就在它身邊。他頓了頓,注意到另一隻獵犬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然後他繼續。從動物到四輪車,超過七十臂展長,他的手拂過一節又一節鏈條,尋找著鐵鏈上有著哪怕最細微不同的地方,灼熱的或者有痕跡的。可是沒有。他走到了四輪車旁邊。車輪是堅硬的實木,約莫一掌厚,有一些缺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車身的牆壁超過了二十英尺。板條做的側邊板呈現乾枯的骨灰色,間隔約莫一指寬。帕蘭畏縮地看著許多骨頭的手指擁擠在縫隙裡,無奈地扭動。

側邊板下方的框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裡的木材是黑色的,每隔一段都有晶瑩的閃爍。鏈條的末端就連接在那裡,數不勝數,沒有絲毫縫隙地沉入了木材裡面。他觸摸著,那框架非常堅實,但鏈條似乎穿透了它——不管它們鏈接到哪裡,都超出了四輪車的框架之外。帕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鑽到了四輪車底下。

框架的橫樑大約有十幾掌厚,那顛簸不定的底部往下滴著凝露,像是無盡的雨。帕蘭在內側的邊緣又一次發現了鎖鏈,它們彙集到四輪車底部的中間。他抓住一根鎖鏈,想要順著往裡走,而鎖鏈變得冰冷無比,連帶他周圍的空氣也同樣如此。沒多久,他就不得不放手,手指凍得疼痛。四輪車底下的雨像是冰片一般落下。前方約莫兩步的地方,鎖鏈融合在一起,被一股絕對的黑暗吞噬,冰冷從那裡規律地傳出來。

他試圖用各種方式接近那個黑色的空洞,不過失敗了,他發出一陣噓聲,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哪怕他有辦法弄斷鎖鏈,他也不知道哪些是屬於獵犬的。至於其他人……阿諾曼德·瑞克似乎是一個非常公正的人——公正得冷酷。打破他的鎖鏈可能釋放出可怕的生物,極其恐怖。即使是那個跟他說話的陌生人,或許曾經也是一名暴君,一名可怕的上位者。

帕蘭拔出機運,當鋒刃從劍鞘裡拔出的時候,它瘋狂地在他手中顫抖。上尉笑了,甚至他的手也被這把劍帶得震顫。「歐普恩!親愛的雙生神祇,我呼喚你們!現在!」

空氣在呻吟,帕蘭被一個人絆倒,他發出一陣咒罵。還劍入鞘,帕蘭俯下身,手放在了衣服上。他拉起了神祇,「為什麼是你?」帕蘭質問,「我想見的是你姐姐。」

「你瘋了啊,凡人!」雙生神祇的男神猛地說,「在這裡呼喚我!在這麼靠近黑暗女神的地方——這裡,在可以殺害神祇的劍裡面!」

帕蘭搖了搖他,盲目而野蠻的神祇。他聽到了獵犬的嚎叫,突然有一種想要跟它們一起咆哮的念頭。

機運男神明亮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推開了帕蘭:「到底——你想要幹什麼?」

帕蘭停了下來,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兩根開始鬆弛的鎖鏈上,「它們來了。」四輪車似乎在朝上跳躍,震動,從未有過地劇烈震動。雷鳴般的聲響充滿了空氣,木材碎屑和冰塊紛紛落下。

「它們聞到你的氣味了,雙子神。」

神祇尖叫著,一拳打在帕蘭的臉上,然後踹了他一腳,上尉招架住了,「不是拉拽的運氣,」他吐出一口血,「運氣……是推動的——」

四輪車再次被重擊,它的輪子衝到了空中,又重重地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音。帕蘭沒有時間去思考是什麼野蠻的力量推動它,是什麼力量籠罩著它,讓一個神祇如此恐慌。他僅僅能站穩身子。

「夠了!」雙子神祇哀求,「不管怎麼樣!說吧!只要我能做到!」

「獵犬的鎖鏈,」帕蘭說,「弄斷它。」

「我——我不能!」

四輪車開始瘋狂地搖晃起來,遠處似乎有木頭在龜裂。帕蘭拖住雙子神,四輪車繼續往前滾動。「想想辦法,」他說,「或者獵犬會追上你。」

「我——我不敢保證,帕蘭。」

「什麼?你不敢保證什麼?」

雙子神衝著黑暗示意:「在那裡。鎖鏈的位置就在——就在黑暗迷道中,庫拉德·加萊。它們會進入……我不知道——我不能確定,但是鎖鏈會消失。」

「為什麼它們會進入到另外一個地方?」

「它們只是從一個噩夢進入另一個而已。」

「反正也不能再糟糕了。雙子神,我詢問你,怎樣能做到?」

「誘餌。」

「什麼?」

雙子神顫抖著笑了:「正如你所說,它們來了。不過,帕蘭,你必須放開我,不管怎麼說,在進去之前你得抓住我,但是在最後的時刻……」

「我會放開你的。」

神祇點點頭:「很好。」

獵犬再次朝馬車衝過來,這一次它們突破了。帕蘭緊緊地抓著雙子神,轉身看到野獸從昏暗中衝了過來。他手中的俘虜在尖叫。

獵犬猛地朝前一躍。

帕蘭放開了神祇,平平地掉落到地上,獵犬躍過了上方的空氣。雙子神消失了,獵犬一閃而過,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的門戶中,不見了。

帕蘭掙扎著,雖然黑暗如舊,但環繞他身邊的並不是那冰冷的酷寒,而是溫暖的、如嘆息般的風。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又站在平原上,他的手和膝蓋都撐在黃色的草叢中。身旁有一片被壓平的、沾滿了血的草叢,那裡本該躺著其中一隻獵犬的屍體。蚊蟲在他身邊嗡嗡作響,他的頭疼得要命,帕蘭勉強地站起身子。另一隻獵犬的屍體也不見了。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這一切難道都是雙子神為他所做的?……塔特薩爾……小托克……話又說回來,把已經走到胡德之門的靈魂拉回來,似乎不在歐普恩的權限範圍。他是否釋放了獵犬?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坐騎,至少,在那短短的時光中,他知道自己沒有被鎖住。他是自由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和選擇。我自己的選擇。

他往南邊看去。達魯吉斯坦和輔佐官還在等我。做事要有始有終,帕蘭。有始有終,一勞永逸。





「該死的,真麻煩!」科爾在克魯克斯為他綁紮繃帶的時候咆哮著,「她很不錯。」他補充道,「她的戰鬥技巧非常嫻熟。我得說她是經過訓練的。跟她所穿的僱傭軍制服相匹配。」

「我還是不理解,」克魯克斯一屁股坐在地上,瞥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的莫瑞里奧和科盧普,「她為什麼要攻擊我們?為什麼又沒有殺死我?」

科爾沒有回答,他瞪著站在十幾英尺外的坐騎,它正靜靜地吃草。他已經咒罵過這頭畜生數十次了。克魯克斯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會出現不可彌補的裂痕。

「那是什麼?」科爾突然悶哼一聲。

克魯克斯意識到這個傢伙的視線已經越過了坐騎,他的額頭上蹙出一道深深的線條。

男孩轉身,然後發出一聲狂怒的吼叫。猛地站了起來,拔出自己的匕首。不巧他的靴子踢到了一塊石頭,讓他摔倒在地。他又跳了起來,一把長刀抓在手中。「是她!」他喊道,「酒吧裡的那個女人!她是個殺手,科爾!」

「放鬆點,小夥子,」科爾說,「她看起來非常危險,雖然劍還掛在她的腰上。地獄啊,」他站直了身子,補充說,「不管怎樣,她看上去像是完全迷失了。」

克魯克斯盯著站在峰頂邊緣的女人。「胡德之息啊。」他喃喃自語。科爾是對的,他從來沒見過有人看上去這樣困惑,像是完全迷失了神智。她看著他們,很緊張,像是隨時準備逃開。所有的風範,她在鳳凰酒館擁有的那種致命的信心都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出現在她身上過。克魯克斯把匕首插入鞘中。

「那麼,」他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科爾?」

受傷的男子聳了聳肩:「緩和下姑娘的情緒,我想的話。從她的外表來看,她需要幫助。」

「可是她殺死了角巖。」克魯克斯說,「我看到了她刀刃上的血。」

科爾打量著女孩:「我不懷疑你說的,孩子。但是這個女孩現在看上去不能殺死任何人。」

「你以為我沒看到麼?」克魯克斯說,「我只是告訴你我以前看到的東西。我知道那沒有任何意義!」

科爾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她需要我們幫助。所以,去幫幫她,克魯克斯。」

男孩舉起了雙手:「我該怎麼做?」

「我怎麼知道,」科爾笑著回答,「嘗試跟她調調情吧。」

克魯克斯厭惡地看了男人一眼,小心翼翼地往女孩的方向走去,她緊張地後退了一步。

「小心!」克魯克斯叫道,指著她身後的懸崖。

女孩這才發現自己站在非常陡峭的斜坡邊。奇怪的是,這似乎讓她感到放鬆。她朝克魯克斯靠近了幾步,那雙大眼睛打量著他。

「好了,」克魯克斯喃喃地說,「一切都好了。你能聽懂嗎?」他指著自己的嘴巴,做著說話的姿勢。

科爾呻吟了一下。

女孩讓他們驚訝了,她用達魯語回答,「我能聽懂你的話,」她吞吞吐吐地說,「不止現在。你們不是瑪拉茲人,你們沒有說瑪拉茲語。但是我能聽懂。」她皺眉,「為什麼呢?」

「瑪拉茲人?嗯?」科爾說,「你從哪裡來,女孩?」

她想了一會:「伊特克·卡恩。」

「什麼亂七八糟的?」科爾笑了,「你們那裡有什麼樣的風暴啊?」

突如其來的記憶淹沒了她的眼睛,「我的父親在哪兒?我的漁網怎麼了?我買了麻繩,對了,還有個先知——芮加先知,蠟燭女巫。我還記得她——她死了!」女孩跪倒在地,「她死了。然後——」

科爾的表情變得嚴肅,沉思了許久:「然後呢?」

「我不記得了。」女孩低聲說,看著她的雙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哭了起來。

「戈德蓉在上,」科爾悄悄地詛咒著,招手把克魯克斯叫到身邊,「仔細聽著,小夥子。不要等我們,趕緊把這個女孩送到你叔叔那裡。把她帶給曼莫特,趕緊的。」

克魯克斯皺眉:「為什麼?我不能就這麼離開你們,科爾。誰知道莫瑞里奧和科盧普什麼時候可以醒來?那個僱傭軍要是折回來了怎麼辦?」

「就算你在這兒,她折回來了你能怎麼辦?」科爾尖銳地問道。

克魯克斯滿臉通紅,看向遠處。

「莫瑞里奧可不是個短命的混蛋,雖然他全身噴著香水。」科爾說,「他很快就會醒來,然後跟女人們一起跳舞。把這個姑娘帶到你叔叔那兒,小夥子。照著我的吩咐去做。」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克魯克斯說。

「只是一種預感,沒有為什麼。」科爾抓住了男孩的肩膀,「這個女孩被佔據了,我想的話。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把她帶到了這裡,帶到達魯吉斯坦,而且跟蹤我們。從某種程度來說,真相在她的大腦裡面。克魯克斯,它可能會是至關重要的。你的叔叔知道有什麼人可以幫助她,小夥子。現在,給我的馬裝上馬鞍。我至少有好幾天不能動彈了,科盧普和莫瑞里奧會在這裡處理好一切的。趕緊去!」

克魯克斯打量著哭泣的女孩,然後開口:「好吧,科爾。我們會回去,我和她。」

「很好,」科爾哼了一聲,「現在,讓我躺在鋪蓋捲上,給我留點食物。然後騎馬離開這裡,如果我這匹該死的馬能夠在城門外突然心臟病發作,那就更好了。趕緊去吧,小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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