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te.01 甜蜜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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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六點左右,一名住在足立區的四十歲婦女,在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一瓶寶特瓶飲料。喝下飲料之後,這名婦女便覺得身體不適,並且出現嘔吐的症狀。這名婦女被送往醫院後,雖然一度喪失意識,但目前已經恢復意識,並沒有生命危險。警視廳表示,從上週開始,足立區就連續出現多起寶特瓶飲料被摻入農藥的事件,因此將會慎重調查這件事是否與下毒事件有關聯……』



……真無聊。香川昌平不悅地關上收音機,踩下油門。驅動着五噸貨車的引擎,在他的屁股下發出強力的低吼聲。



最近怎麼都是這種讓人心情不好的新聞啊,幹嘛不多找點開心的事情報導呢?昌平扭動身軀,調整一下胖到超出駕駛座的巨大臀部,同時大聲地咂嘴。



前方的號誌變成了紅燈。昌平踩下煞車,停下貨車,接着將手伸向副駕駛座。副駕駛座上放着三瓶一·五公升裝的寶特瓶可樂。昌平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打開瓶蓋,直接對着嘴喝。



昌平每天工作的時候-都會喝下四·五公升的可樂。自從幾個月前,他所任職的貨運公司老闆表示:「在車上吃東西會把車子弄髒。」而禁止員工在車上吃東西之後,喝可樂就成為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正因如此,他經常必須為了小便而停下貨車。



「你喝那麼多可樂,當心罹患糖尿病喔。」



昌平的腦中突然浮現今天早上出門時,妻子對他的抱怨。妻子這麼說的時候,他只是回了聲:「沒關係啦。」一語帶過,但是現在卻感到有點生氣。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他再次咂嘴。二十幾歲的時候,身高一百七十厘米的他,體重大概是七十公斤左右,只是有點壯碩而已。可是上個月健康檢查的時候,他的體重已經超過一百四十公斤。他大約是從五年前開始慢慢變胖的,尤其是最近這三年,體重更是直線上升。



他很清楚原因是甚麼。那就是老闆。自從現任老闆接下前老闆的職位之後,他因為工作而生氣的次數大增。為了減輕工作壓力,他開始大量攝取甜點和飲料。



前老闆是個善良的好人。昌平高中畢業後,因為經濟不景氣而找不到工作,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前老闆對自己伸出了援手。多虧前老闆的幫忙,雖然稱不上富裕,不過昌平總算也結了婚,還生了一個女兒。



昌平的腦海裏浮現前老闆那滿是皺紋的慈祥臉龐。但是,那張臉卻慢慢變成前老闆的兒子——也就是現任老闆的臉。昌平憤怒地拍打方向盤,喇叭發出叭的一聲。



前老闆因為心臟病發而突然過世後,由還不到三十歲的現任老闆繼承家業。 前老闆一直非常重視的『人情』,在現任老闆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他滿腦子只想着營收,為了增加市佔率,他開始調降運費;而這些壓低的成本,全都轉嫁到昌平他們這些駕駛員的身上。現在的工作比前老闆在的時候還辛苦,可是薪水卻不增反減。



「……那個混帳,我總有一天一定會讓他好看。」



昌平低聲咒罵。腦中那張現任老闆的面孔,又漸漸變成了妻子的臉。於是他更生氣了。這幾年,因為妻子抱怨而生氣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妻子抱怨的內容,主要都是有關昌平的飲食習慣。



你是因為我每天這樣拚命賺錢,才能生活下去的,難道你連我工作時的唯一樂趣都要剝奪嗎?昌平再度仰頭灌下寶特瓶裏的可樂。甜味在嘴裏擴散的同時,有一種類似刺痛的感覺滑過喉嚨。這種刺激平常總是能安撫他緊繃的神經,但是今天他的情緒卻遲遲無法穩定下來。昌平又喝了 一口冒着氣泡的液體,接着把寶特瓶的蓋子蓋上,扔回副駕駛座。忽然間,他的視線停留在貼在儀表板上的照片。那一瞬間,他的嘴角立刻上揚。



照片裏,一名眼角下垂的少女天真無邪地笑着。她是昌平即將升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兒——葵。對於昌平來說,葵就是他生存下去的意義。



昌平剛結婚的時候就很想要小孩,不過妻子卻一直沒辦法懷孕。幾年之後,他們夫妻做了檢查,才發現不孕的問題出在他身上。醫師表示,昌平的精子活動力有問題,因此很難自然懷孕。他在經濟上沒有餘力去進行昂貴的不孕症治療,因此只好抱着半放棄的心態,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妻子懷上了葵。



葵已經九歲了。昌平不管多麼辛苦,只要想到女兒,就能忍耐下去。據說許多女孩子到了小學三年級,便會開始避着父親,葵卻完全不會。她總是喊着:「爸爸、爸爸!」同時帶着燦爛的笑容跑向他。



嘴角上揚的昌平覺得嘴唇留着可樂的甜膩,於是舔了舔嘴唇。接着,昌平皺起眉頭,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寶特瓶。他隱約覺得留在舌尖的甜味,似乎和自己平常熟悉的味道有點不同。就在這時,後面的車子傳來尖銳的喇叭聲。昌平一回神,才發現號誌不知何時已經轉為綠燈了。



「吵死了!我知道啦!」



昌平打了檔,踩下油門。貨車往前行駛,慣性帶來微微向後的力道。



位在東久留米市的送貨地點就快到了。今天肚子特別餓。雖然才剛過上午十一點,不過等抵達目的地卸完貨之後,就提早去吃午餐吧——昌平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駕駛着貨車。此時,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妥,於是搖了搖頭。擋風玻璃前的道路,看起來彷彿是扭曲的。



怎麼回事?就在昌平這麼想的瞬間,有股強烈的嘔吐感忽然襲來,一團溫熱的東西順着食道湧上。昌平反射性地把頭撇向一邊,將逆流至口中的液體吐出。溫熱的液體淋在他抓着排檔桿的手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甚麼事了?昌平的腦中一片混亂,接着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廣播中聽見的新聞。



『足立區從上週開始,就連續出現多起寶特瓶飲料被摻入農藥的事件……』



昌平用視線模糊的雙眼望向副駕駛座——他剛才覺得味道怪怪的寶特瓶裝可樂。那是他在住家附近的超市買的;他總是一次買很多,在上班時帶出來喝。而他家就位在足立區……



不會吧?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握着方向盤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起來。震顫宛如四處爬竄的昆蟲,從手開始慢慢往手臂、軀幹和下肢擴散。他的視野漸漸變白,意識轉為模糊。



昌平趕緊試圖踩下煞車,但是已經開始發抖的腳卻不聽使喚。他離前方的彎道愈來愈近。



在一片白色的視野中,昌平只能呆滯地望着逐漸逼近的電線杆。



1



「那就麻煩你了。」



我將數十分鐘前送來急症室的八十多歲肺炎病人交給病房的護理師之後,轉動脖子,垂下視線,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五分,再過不久就可以交班給六點的夜班醫師了。



十一月的某個星期五,我——小鳥遊優一大早就在急症室值勤。我其實不是急症室的醫師,而是隸屬於內科診療部門之一的『統括診斷部』,但是在我那蠻橫上司的命令之下,我每星期都要來急症室一天半,幫忙急救工作。



今天有很多病人被送來急症室,相當忙碌,我打從心底覺得蓄積了許多疲勞。只剩幾十分鐘就可以交班,希望不要再有甚麼事情了。



我坐在電子病歷表的螢幕前,準備將那位已經轉住院的肺炎病人的病歷歸檔。就在這時候,我旁邊那扇連接急症室和走廊的門忽然打開,一名穿着廉價西裝、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出現在我眼前。我認識這個人。



「咦?這不是成瀨先生嗎?你好。」



我向田無分局刑事科的刑警成瀨打招呼。四個月前,我剛來到這間醫院就任不久,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兇手聲稱自己『遭到外星人綁架,大腦裏不知被植入了甚麼東西』。我就是因為這起事件認識成瀨的。



被送來急症室的病人中,經常可見與犯罪事件有牽扯的傷患或是藥物成癮者;而在這種時候,距離醫院最近的警察局就會派遣員警前來調查。正因如此,成瀨經常造訪急症室。在最初的事件落幕之後,我也和他見過好幾次面。



「你好……」



成瀨那厚厚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輕聲說道,接着就直接走向急症室裏面的急救處置區。他還是一樣不親切啊。不……與其說不親切,倒不如說可能只是單純討厭我而已吧。



我輕輕聳了聳肩,望着成瀨前往的急救處置區。有甚麼需要刑警來調查的病人被送進來嗎?因為我剛才連續處理了心肌梗塞與嚴重肺炎的病人,所以不知道其他急症室醫師負責處理哪些病人。就在我盯着急救處置區的時候,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鴻池舞從裏面走了出來。我向她招了招手,她發現之後,以小跑步向我跑來,那頭染成淡褐色的短髮也隨之擺盪。



「甚麼事?小鳥醫師。」



「我不叫小鳥,是小鳥遊。」



我皺起眉頭說道。最近我們已經重複這樣的對話許多次了。這陣子,許多實習醫師和護理師也開始叫我『小鳥醫師』。這個綽號和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厘米的我完全不相稱,是我那個嘴巴很毒的上司取的。而賣力將這個綽號到處宣傳的,就是眼前的鴻池。



起初,鴻池對我還滿有禮貌的,可是這傢伙最近卻一直和我裝熟。



「叫你『小鳥醫師』不是很好嗎?最近大家都慢慢接受這個稱呼了,我們就繼續這樣叫下去吧。」



鴻池不知為何,用雙手擺出勝利的姿勢。看來她並不打算停止散佈我的綽號。



「所以,為甚麼刑警會過來?剛才有傷害案件的受害者被送進來嗎?」



「不,是車禍的傷患。聽說是一輛貨車撞上了電線杆。」



「……貨車撞到了很多人嗎?」



「是自撞車禍唷。駕駛本人也繫着安全帶,因此並沒有受甚麼嚴重的傷。只是,不知是否因為腦震盪的關係,他被送來急症室的時候是沒有意識的。不過就在我們幫他打了點滴、檢查外傷時,他的意識也慢慢恢復,現在已經可以清楚回答問題了。」



「既然如此,為甚麼刑警還要特意跑來呢?」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車禍,一般應該只有制服員警會過來問話而已,我不明白為甚麼需要成瀨走一趟。



「那是因為……」鴻池突然壓低音量:「因為那位出車禍的駕駛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唷。」



「奇怪的話?」



「是啊,他說自己在駕駛途中突然抽搐,全身動彈不得。」



「……會不會是癲癇發作或腦溢血呢?」



「聽說他沒有癲癇的病史,而且據他本人表示,他的身體很健康,幾乎從不上醫院。至於腦溢血的疑慮,病人做了*CT檢查之後,也沒有發現異狀。」(譯註:Computed Tomography,電腦斷層攝影。)



「如果是腦溢血的話,必須經過兩、三天,CT才照得出來吧。」



「若是嚴重到讓身體無法動彈的腦溢血,應該也會出現麻痺的症狀吧。但是他完全沒有耶。」



「那麼會不會是*TIA?如果是TIA的話,就只會出現短暫的麻痺症狀。若是如此,萬一置之不理,很可能會變成真的腦溢血唷。」(譯註:Transient Ischemic Attack,暫時性腦缺血。)



「你是指暫時性腦缺血嗎?幫他檢查的醫師也說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接下來應該先讓他服用抗血栓藥物比較保險。這個病人好像還不到四十歲,身材非常肥胖,簡直可以說是脂肪的集合體。只要稍不注意,可能就會因為高血脂或糖尿病而引起腦溢血呢。」



「他真的有那麼胖嗎?」



「是啊,應該有相撲力士等級。體重有三位數吧。搞不好有一百五十公斤呢。」



鴻池敞開雙臂這麼表示。那還真是不得了。



「既然如此,說不定是睡眠呼吸中止綜合症喔。這種患者在躺臥的時候,脖子上的脂肪會壓迫氣管,使病人無法熟睡。這個人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開車的時候突然很想睡覺,導致喪失意識。」



「啊,原來如此,的確有這個可能呢。我都沒想到這一點,小鳥醫師真不愧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



聽見鴻池的誇獎,我不禁露出苦笑。我被派遣到統括診斷部的四個月以來,老是被那個頭腦就像超級電腦一樣的上司臭罵:「你的腦袋裏裝的是豆腐嗎?」、「不要因為你叫做小鳥,就連大腦也跟鳥一樣!」經歷了這麼多疑難雜症,列出各種可能的診斷這種小事,我還做得到。無論如何,既然那位病人住院了,我們就必須去調查車禍發生的原因吧。不過……



「可是,聽到這裏,我還是完全不明白為甚麼刑警要過來耶?」



「接下來才是重點。在我們完成初步的治療之後,病人表示自己在開貨車時喝的可樂裏被人下了毒,所以他才會全身無法動彈。」



「下毒……?」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彙,我不禁皺起了眉頭。「該不會是……」



「對,就是最近大家議論紛紛的那件事——聽說有人把農藥摻進寶特瓶飮料裏。病人說自己喝了可樂之後,覺得味道很奇怪,接着他的身體就出現異狀了。」



那還真是非同小可,難怪成瀨會特意前來調查。



不過,還好那個人現在不在場。我抬頭看着天花板。這間醫院的樓頂上,有一間以紅磚打造、像是會出現在西洋童話故事裏的幻想風格建築,『家』。住在那裏——應該說棲息在那裏的,正是那位年紀比我小的上司。要是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發揮無限的好奇心,興致勃勃地插手吧。



統括診斷部的工作,是『替難以診斷的病人做出診斷』,而不是調查刑事案件。在這之前,我已經被迫陪她一起調查過好幾起事件了,今次或許可以逃過一劫吧。再過幾十分鐘,我就能順利交班,等下班時間一到,就馬上回家吧。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剛才成瀨走進來的那扇門打開了。我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不由得從喉嚨發出悲鳴。



嬌小的身軀穿着淺綠色的手術衣,外面罩着一件尺寸過大的白袍。小巧的臉上,有着像貓一樣的大眼睛。黑色的長髮帶着微卷的波浪,只是不知道是自然卷還是睡覺時壓到的。站在那裏的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也就是我的上司——天久鷹央。



「為、為甚麼鷹央醫師會……」



「啊,是我打內線電話告訴她『有個很不尋常的病人被送來急症室,刑警也來了唷』。」



我一臉呆滯地喃喃自語,身旁的鴻池則是舉起手,天真無邪地說道。



你幹嘛這麼雞婆啊!這麼說來,鴻池好像曾經公開表示自己是鷹央的粉絲。



可是,上次發生『病房鬼火事件』的時候,她明明就說過:「我不敢直接和鷹央醫師說話,好害羞喔。」她們兩個甚麼時候開始會互通電話了……?



「你說的那個很有趣的病人在哪?」



我看着笑容滿面的鷹央,忍不住輕聲嘆息。



「嗨。」



鷹央走進急救處置區,舉起一隻手和成瀨打招呼,腳上的拖鞋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響。成瀨的臉立刻扭曲,他的表情很明顯地在說:「你這傢伙怎麼又出現了?」



如果是一般情況,刑警大可以將閒雜人等趕走,但自從在四個月前那件『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引起的殺人事件結識之後,鷹央老是以她那令人畏懼的智慧與厚臉皮,硬是插手成瀨負責的案件,而且一一解決。因為這樣,成瀨雖然不喜歡鷹央妨礙自己的工作,不過在內心深處又不由自主地仰賴她的智慧,以至於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局面。



成瀨很露骨地表現出感到困擾的態度,鷹央卻完全不以為意,直接走進急救處置區。我沒辦法,只好跟在她身後走進去。



急救處置區裏有三張病床,最裏面那張床的周圍,包括成瀨在內,一共站着五個人。其中一個人是名穿着白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我見過他。他叫做野瀨,是腦神經外科醫師。我想他應該是這位病人的主治醫師吧。



我一邊走近病床,一邊觀察成瀨和野瀨之外的三個人。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的少女,躲在一名中年婦女的身旁。她們應該是病人的妻子和女兒吧?兩人都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而在兩人的後方,站着一名穿着西裝的纖瘦年輕男子。不知是否因為焦慮的緣故,他不斷地用皮鞋的鞋跟輕敲着地板。看起來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吧,他將頭髮染成黃色,看起來活像個牛郎。



我再往病床走近,終於看見躺在床上的男子。



喔喔!一看見身穿病人服的男子,我差點忍不住脫口大叫。儘管鴻池已經告訴我了,他的身材還是遠遠超出我的想像。他那宛如一座小山的肚子隨着呼吸而晃動,頸部蓄積了大量的脂肪,根本看不見脖子。病人服可能太小了,讓他的肚子袒露在外。



鷹央的興趣似乎也被勾起,她以無禮的眼神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男子。男子可能也察覺到她的視線,因此不悅地彎起身體。看來他的意識的確相當清楚。



「天久醫師,你有何貴幹?」



成瀨皺起了粗眉,以略帶威脅的低沉語調詢問。如果是膽小一點的人,光是這樣應該就會害怕了吧。但是,鷹央卻無動於衷。



「我聽說有個很有意思的病人住院了,所以來瞭解一下狀況。」



聽見『很有意思』這個沒禮貌的詞彙,除了少女,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當然也包括我在內。鷹央的頭腦塞滿了龐大得驚人的知識,不過很遺憾,『一般常識』並沒有輸入她的大腦中。



「我現在正要開始問話,醫師,可不可以請你離開一下?」



「喔,你問你的,沒關係啊。我在旁邊一起聽,你趕快開始吧。」



成瀨揮了揮手,想要趕走鷹央,她卻如此回應。成瀨聞言撇着嘴說道:



「你是一般市民吧?接下來我準備以警官的身分進行調查,可不可以請你離開呢?」



「我的確是一般市民,可是我是醫師。這個病人的身體突然無法動彈,之後又喪失了意識對吧?身為醫師,我也必須瞭解他的狀況。所以無論如何,我也會問他問題。既然我也會問他問題,那麼我們一起問,不是比較好嗎?同樣的話,不需要讓病人重複說好幾次吧。」



聽見鷹央正確無比的言論,成瀨的臉上浮現了複雜的神情。



「呃,我是這個人的老闆,我叫山口。你是誰?」



看見鷹央和成瀨在對話,穿着西裝的男子以鼻音很重、很難聽懂的聲音說道。



「你說我嗎?我是天久鷹央。」



鷹央挺起胸膛,自我介紹。拜託,你只說自己的名字有甚麼用啊。



「呃,這位天久醫師,是這間醫院統括診斷部的主任……」



我趕緊替鷹央補充她剛才不足的自我介紹。



「主任?你是主任?」



名叫山口的男子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個子嬌小又長得一副娃娃臉的鷹央,經常被誤認為高中生。聽見她是這間大醫院的主任,任誰都難以想像。



「所以,我是來診察這個病人的。好了,總之我們先聽聽看他怎麼說吧。」



「呃,天久醫師,主治醫師是我耶。」



一直保持沉默的野瀨有點生氣地說道。他可能覺得自己負責的病人被搶走了吧。二十七歲的鷹央,年紀輕輕就在由父親擔任理事長的這間醫院任職診療科的主任,因此有許多醫師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們或許都懷疑鷹央是靠着父親的裙帶關係,才能爬到這個地位吧。但是,他們其實完全搞錯了。擁有龐大知識作為後盾的鷹央,診斷能力在這間醫院裏可說是首屈一指。



「喔,主治醫師給你當沒關係啊。統括診斷部以會診的名義協助就好。」



「會診應該要由主治醫師邀請才能進行耶。」



「那麼,你現在立刻請我來會診不就好了?」



「為甚麼我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如果要檢查的話,我自己做就可以了。統括診斷部請回吧。」



「你連毒物檢查都會自己做嗎?」



「毒物?」野瀨的額頭出現皺紋。



「我在問你是不是連毒物檢查都會做。這個人說自己『被下毒』喔。這間醫院的檢驗部能夠檢查出的毒物種類有限。」



聽見鷹央的問題,野瀨的臉部肌肉緊繃,噤聲不語。



「順帶一提,我在母校的研究室裏有人脈,只要有檢體,兩、三天就能夠檢驗出所有的毒物反應。」



鷹央得意洋洋地說道,同時以挑釁的目光望着野瀬。



「……總而言之,主治醫師是我喔。」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野瀨皺着眉頭如此回答。



「我知道啦。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來聽聽看病人怎麼說吧。」



鷹央把發言權交給躺在病床上的巨漢。這個名為香川的男子歪了歪嘴,抓抓頭。



「我剛才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在開車的時候喝了可樂,覺得可樂的味道和平常不一樣,接着我就開始發抖,然後慢慢失去意識。」



「可樂是在哪裏買的?」



主導權被鷹央搶走的成瀨面露不悅的表情詢問。



「是在我家附近的超市買的,在那裏買一整箱有打折。」



中年女性代替香川回答。看來她應該是香川的妻子沒錯。



「買一整箱?他喝那麼多可樂嗎?」



「對啊,他每天光是上班的時候就會喝三瓶……也就是四·五公升。回到家之後還會繼續喝……我一直告訴他喝那麼多對身體不好,可是他卻不肯改。」



每天喝四·五公升以上的可樂……這個量未免太驚人了,難怪他的體型會變成這樣。



「先不管量有多少,等一下請告訴我們那間超市的名字。另外,那些寶特瓶都放在哪裏?又是怎樣帶到貨車上的?」



「我會把隔天要喝的份放在家裏的雪櫃冷藏,上班前再把冰的可樂放入包包,帶去公司,然後放進公司的雪櫃,等出發前才把它放到副駕駛座。」



香川連珠炮似地回答。



「你在喝寶特瓶可樂的時候,蓋子有沒有蓋好?寶特瓶是否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不記得了。我想應該有蓋好吧……我想不起來了。反正貨車上有喝到一半的寶特瓶,還有沒開過的寶特瓶,你們可以拿去檢查看看,裏面絕對摻了甚麼奇怪的東西。」



「我們有派人去處理了,現在應該已經都拿到了。」



成瀨一邊在記事本上做筆記,一邊回答。他揚起視線說道:



「對了,你們公司的雪櫃,平常有誰會使用?你把寶特瓶放在裏面冷藏的事,公司的每個人都知道嗎?」



「等一下。」



聽見成瀨的問題,公司老闆山口大聲喊道:



「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們公司員工下毒的嗎?」



「請別激動,這只是形式上的問題而已。所以呢?到底是怎樣?」



成瀨以不帶絲毫感情的口吻安撫山口,接着又轉向香川。香川一臉無趣地搖了搖頭,脖子上的脂肪也跟着晃動。



「嗯,大家都知道。不過,我的工作伙伴裏,絕對沒有會對我下毒的人。如果真有人會這麼做……」



香川很明顯地將目光移向山口。看見部下將視線投向自己,山口漲紅了臉。



「你這傢伙,難道你想說是我下毒的嗎?為甚麼我要對你這種無關緊要的人下毒?反正這一定是你邊打瞌睡邊開車而造成車禍的藉口吧。」



「啊?你這個無能的敗家子,少在那邊大言不慚。你一直覺得我很礙事吧?因為你擔心我會發起罷工運動對吧?」



「哈,甚麼罷工運動啊?難道你以為其他員工都會乖乖被你牽着鼻子走嗎?我們收留了你這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廢物,你竟然還不懂得感恩。像你這種廢物,能領到薪水就應該感謝了。」



「你說甚麼,你這個混帳!有種就再說一次看看!」



香川坐了起來。光是這樣,病床就發出嘎吱聲響。或許是被他的氣勢給嚇到了吧,山口往後退了一步。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繃。就在這時,一個嬌小的人影闖進正在對峙的兩人中間——



「你們好吵,給我閉嘴。要吵架,等我們問完話再去吵。」



鷹央站在兩人之間,用平常那副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平淡語調說道。



「『你』?我可是病人耶。我不知道你是甚麼醫師還是主任,你這個女人年紀輕輕的,講話不要太囂張喔。」香川激動地對鷹央這麼說。



「囂張?你在說甚麼?我不管面對甚麼人,都是用『你』來當作第二人稱。因為一直隨着我和對方的地位關係而改變稱呼,實在太麻煩了。對方的身分、性別和年齡,一點都不重要。」



鷹央即使面對香川龐大的身軀,依舊絲毫不為所動。或許是被她的態度嚇了一跳吧,香川那滿是脂肪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



「那麼,你現在是否有正在治療中的疾病?以前有沒有罹患過甚麼重大疾病?」



趁着香川沉默不語的空檔,鷹央開始提出問題。成瀨嘀咕了一聲:「我還沒問完耶……」卻遭到鷹央的無視。



「沒有啦。我幾乎沒有生過病。」



香川不耐煩地回答。



「你有沒有定期接受健康檢查?你有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嗎?」



「我都有定期做公司的健康檢查。醫師說我的*中性脂肪有點過高,還有輕微的脂肪肝,不過沒有甚麼大問題。」(譯註:即三酸甘油脂。)



真的嗎?他如此肥胖,每天還喝下多達四·五公升的可樂,身體怎麼可能只有這點問題?不知是否察覺到我懷疑的視線,香川滿臉通紅地瞪着我:



「你對我的身體有甚麼意見嗎?我可不是展覽品。」



「喂,別這樣。」



口出惡言的香川遭到妻子的指責,可是香川不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更加激動,試圖從床上站起來。他的脾氣真暴躁。



我皺着眉頭,思索着該怎麼安撫眼前這個激動得宛如一頭野豬的病人,這時忽然有一隻楓葉般的小手,握住了香川彷彿香腸似的手指。看見女兒輕撫自己的手指,香川漲紅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他輕輕撫摸女兒的頭,再度躺回病床上。



「……你們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你從以前就這麼胖嗎?你是吃了甚麼才變成這種身材的?」



鷹央提出一個極可能讓香川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情緒再度沸騰的問題。不過香川沒有發怒,看來他真的對女兒很沒轍。



「我大概是從五年前開始發胖的。我本來就很喜歡吃甜食,後來因為壓力太大,於是吃得更多……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聽着香川自虐似地喃喃訴說,鷹央一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着向右轉。



「我想問的都問完了,我要回『家』去了。啊,小鳥,你待會兒留一點這個人的尿液和血液,我要拿去做藥物篩檢。」



鷹央舉起一隻手說道,接着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看來她對這起事件很感興趣。我望着踏着小跳步離開的鷹央,忍不住嘆了口氣。



2



「喂,聽說成瀨來了。走吧。」



鷹央放下內線電話的話筒,喜孜孜地說道。



聲稱自己被下毒的男子住院三天後的午後,就在我和鷹央一起巡視其他部門委託的病人時,鷹央的呼叫器忽然響起。



「走?去哪裏?我們還沒巡房完畢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去那個叫做香川昌平的胖子的病房啦。趕快走吧,巡房甚麼時候都可以去,不是嗎?」



雖然我不認為巡房甚麼時候都可以去,但經過四個月的相處,我很清楚在這時候反駁她是沒用的。我聳了聳肩,追在大步向前走的鷹央身後。



「剛才是誰呼叫你?怎麼會通知你成瀨刑警來了呢?」



聽到我這麼問,鷹央邊走邊轉過頭,看着走在後方的我,露出邪惡的笑容。你給我好好看着前面走。因為就算看着前面走,你也經常跌倒。



「不要小看我的情資網絡,這間醫院的事,全都會進入我的耳朵唷。」



鷹央看着我,開始走下樓梯。她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踩空,害我心驚膽跳。



「是、是,你好棒。更重要的是,請你走路的時候看着前面,否則會跌倒喔。」



「不要把我當小孩。對了,我也聽說你之前搭訕的那個急症室護理師,最近跟前男友複合,讓你受到很大的衝擊呢。」



「什……!你……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現在在急症室實習,那個老是很嗨的女實習醫師啊。那傢伙才實習第一年,消息就很靈通呢。」



……鴻池。你這傢伙,給我記住。



「呃,算了……先別管這個了。醫師,你還在關心那個病人啊?我還以為你對他已經完全沒興趣了呢。」



這三天來,鷹央不但沒有替香川昌平進行檢查,甚至連提都沒提起。



「因為最重要的,是那傢伙喝下的可樂裏面到底有沒有毒嘛,所以我一直在等結果啊。而且他的主治科別是腦神經外科,我一開始就太搶風頭也不好吧。」



原來她也有這種常識啊。



「所以鷹央醫師真的覺得那個病人被下毒了嗎?你認為他是足立區那起在飲料中摻入農藥事件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就太無趣了。假如他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就不用我出馬了,那是警察的工作,他們得靠自己的腳到處跑,揪出兇手。不過,如果不是的話……」



鷹央那張娃娃臉,露出一抹宛如肉食性動物看見獵物的笑容。她還真是活力充沛呢。我聳了聳肩,和鷹央一起走下樓梯,前往香川住的六樓病房。就在前方的鷹央走到七樓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



「啊,小孩醫師!」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樓梯旁的電梯裏飛奔而出。那個人影完全沒有減速,直接衝向轉過頭、愣愣地發出「咦?」一聲的鷹央。



下一秒,鷹央的心窩便被那個人影一頭撞上,發出了一聲悶哼。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疑惑地望着衝向鷹央的人。那是個戴着紐約洋基隊棒球帽的少年,他的個子比嬌小的鷹央還要矮一顆頭,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吧。少年抱着鷹央,笑容滿面地抬起頭看着她。



「是、是健太嗎?」



不知是否因為剛才那記頭錘的力道太強,鷹央皺着眉,將那雙大眼睜得更大了。少年「嗯」一聲,滿臉幸福地點點頭。



「健太,不可以突然這樣衝向別人。對不起,天久醫師,這孩子很久沒看到你,好像太興奮了。」



一名帶着高雅氣質的中年女性從電梯間走來。她應該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吧。從她的話裏聽來,兩人似乎都認識鷹央。



「好了,健太,快放開天久醫師。醫師的白袍都被你弄皺了。」



聽見母親這麼說,少年乖乖地放開了鷹央。



「小孩醫師,你好嗎?」



少年揚起嘴角。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小孩醫師』,我是貨真價實的大人……」



鷹央壓着剛才遭到頭錘攻擊的腹部,望着少年。不知為何,她的眼神看起來 有些悲傷。



「這孩子一直很想天久醫師。真抱歉,突然衝向你……」



「欸,你再念繪本給我聽嘛。」



少年興高采烈地說道。鷹央露出淡淡的苦笑,喃喃說着:「繪本啊……」



「健太,天久醫師在工作喔。你這樣會給醫師帶來困擾的,我們回病房去吧。」



被母親這麼責備,少年噘起嘴,低聲說道:「好啦。」



「病房?他又住院了嗎?」鷹央驚訝地提高音量。



「是啊,但今次只是住院檢查而已,明天就出院了。」



聽見母親這麼說,鷹央輕撫胸口道:



「這樣啊,那就好……」



「那我們先告辭了。來,健太,跟天久醫師說再見。」



「拜拜,小孩醫師。再見囉。」



少年揮揮手,隨着母親一起離去。,



「就說了,我不是小孩……」



鷹央望着兩人的背影,無力地喃喃自語。我看着她,不禁感到疑惑。在遇見少年之前,她明明就高興得邊走邊跳,可是現在卻變得無精打采。那個少年到底是誰呢?



「……怎樣,你有甚麼意見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鷹央惡狠狠地瞪着我。



「不,沒有……剛才那個孩子跟你認識嗎?」



「……只是以前曾經替他看診過。」



鷹央如此說道,同時明顯地將視線移開。這個人還是一樣很不會說謊。



「先別管這個了,我們去找香川昌平吧。」



鷹央硬是結束了話題,繼續下樓梯。但她的腳步看起來異常沉重,令人掛心。



「……你又來啦。」



我們走進香川的病房,成瀨一看見鷹央,便扶額嘆氣。他的頭一定很痛吧?他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躺在病床上的香川見到鷹央,也雛起了眉頭。可能是之前在急症室的對話,讓他對鷹央產生了不信任感吧。香川的病床旁,還站着主治醫師野瀨和香川的妻子。兩人臉上顯露的困擾,一點也不輸香川。



「所以,貨車上剩餘的可樂被下毒了嗎?」



鷹央沒有打招呼,直接切入正題。



「我就是來說明這件事的啊。這件事與你無關,可以請你離開嗎?」



成瀨露骨地試圖將鷹央趕走,但鷹央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棄。



「統括診斷部以會診的型態,參與這名病人的醫療行為。診斷出病人是否真的中毒,是非常重要的,麻煩你趕快告訴我們吧。」



「……我今天是來告訴香川先生結果的。如果你想聽的話,就必須得到香川先生的許可……」



「你當然願意吧?」



成瀨話還沒說完,鷹央就對香川說道。剛才和少年見面之後,總覺得鷹央好像有點無精打采,不過一面對最喜歡的『謎團』,她的心情似乎就好轉了。



香川隨便地點點頭,說:「隨你高興吧。」



「沒關係,刑警先生。我喝下的毒到底是甚麼?我現在雖然沒有症狀,但是那種毒該不會是要隔一段時間,才會出現甚麼異狀吧?」



「這裏還有其他病人在,我們是不是換個地方說話比較……」



「沒關係啦,麻煩死了。這個病房裏的其他病人都沒有意識了,你就趕快告訴我結果吧。」



成瀨表示對*TPO的顧慮,香川卻急躁地這麼說。的確,腦神經外科病房大多是失去意識的病人,可是這種說法……唉,他大概真的急着想知道吧。(譯註:時間、地點、場合。)



「……沒有檢測出來。」



成瀨輕輕嘆了口氣,如此說道。



「啥?」香川頓時張口結舌。



「我們檢查了從你貨車上拿來的三瓶可樂,但是完全沒有檢測出任何毒物。 血液和尿液的檢查結果雖然還沒出來,不過既然飮料裏面並沒有毒,血液和尿液應該也不會有毒物反應吧。」



「怎麼可能!那瓶可樂的味道真的很奇怪!而且我喝了之後,身體就開始發抖、意識模糊……」



香川猛然坐了起來,病床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



「可是,我們並沒有檢測出來。總之今次的事情,我接下來會請交通警察來負責,麻煩你配合了。」



「等一下,這怎麼行?如果不是因為中毒的話,車禍的原因豈不是變成我自己造成的?要是這樣,我們老闆一定會開除我的。那瓶可樂裏面一定有甚麼東西,因為味道真的很奇怪啊。」



「我們也沒辦法……」成瀨抓了抓額頭。「會不會不是因為被下毒,而是大腦產生了甚麼病變,所以你才會突然無法動彈,失去意識呢?你覺得味道很奇怪,說不定也是因為大腦出了問題。」



香川搖搖頭回答:



「我住院之後,做了腦波和*MRI等各種檢查,那邊的醫師都說完全沒有異狀啊。」(譯註: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共振攝影。)



聽見香川的說法,成瀨將視線轉向野瀨。野瀨重重地點頭。



「我們這幾天做的檢查,完全找不出讓他身體麻痺、喪失意識的疾病。」



MRI和腦波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就表示可以排除癲癇和腦溢血的可能性。這麼一來……



「那睡眠呼吸中止綜合症呢?會不會是因為在睡眠的時候發作了……」



我在一旁插嘴說道,但是野瀨卻不悅地皺起眉頭回答:



「你不要以為我是腦神經外科,就只會檢查頭部。我也請呼吸內科來做了檢查,沒有發現問題。」



野瀨粗聲粗氣地說道,我皺起眉頭。這個人似乎對統括診斷部——不,應該說是對鷹央抱持極大的反感。可是,既不是中毒,而目前舉出的病症也都遭到排除……



「甚麼嘛,難道你們想說是我在開車的時候睡着了嗎?別開玩笑了。一定是可樂的問題,那瓶可樂裏面絕對摻了甚麼東西。一定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才會檢測不出來……」



香川抱着頭,龐大的身體蜷曲在病床上。一陣凝重的沉默降臨。



「好多甜點和可樂喔。」



這時,鷹央打破了沉默,她無視現場的氣氛,以興奮的口吻說道。香川發出「啥?」的一聲,瞪着鷹央。



「我是說甜點。你吃了很多甜點對吧?所以你的身材才會變成這樣。」



鷹央抬起下巴,指向床頭櫃和垃圾桶。鷹央說的沒錯,床頭櫃上放着一大堆零食、日式豆沙包、銅鑼燒,還有兩瓶一·五公升的可樂。垃圾桶裏也全是吃完的甜點包裝袋。



「除了檢查以外,在這裏根本沒事可做,害我無聊到都焦躁起來了。而且醫院的餐點只有那麼一點點,怎麼可能吃得飽。反正主治醫師都說沒關係了,你管我那麼多幹嘛。」



我和鷹央幾乎同時轉向野瀨。野瀨露出愧疚的神情,皺起了眉。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他說如果我不允許他吃零食,他就不接受檢查。我哪知道他會吃這麼多……」



「因為你沒說我可以吃多少啊。要吃多少是我的自由吧?你們看我的身材,只吃一點點怎麼可能夠呢?」



「這些甜點都是在醫院的商店買的嗎?」鷹央望着銅鑼燒如此詢問。



「啊?不是啦,這裏的商店賣的很貴耶。這是我叫我太太從家裏帶來的。我們家附近的超市賣的比這裏便宜多了……哎唷,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吧?」



香川歇斯底里地搖了搖頭,沉默下來。這時他的妻子代替他開口:



「對不起,因為我先生無論如何都要我帶來……我一直提醒他這樣實在吃太多了,可是他說甚麼都不肯聽……」



「你說那麼多廢話幹嘛!」



被香川這麼怒斥,妻子嬌小的身體開始顫抖。香川將視線轉向成瀨。



「欸,刑警先生。那個寶特瓶真的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嗎?一定有甚麼吧。一定有……」



香川一改對妻子的態度,懇求似地對成瀨說道。



「啊,這麼說來,鑑識人員說,包在寶特瓶外面的塑膠標籤好像鬆開了……」



「你是說那個寫着『可樂』的標籤嗎?那瓶可樂果然有被動手腳吧!」香川探出龐大的身軀大喊。



「不,不管我們怎麼檢查,寶特瓶的內容物都和市售的可樂沒有兩樣,絕對沒有摻雜任何奇怪的東西。標籤可能是在移動的時候鬆掉的吧。」



成瀨揮了揮手,像在表示:「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接下來會有交通警察來問話,到時候就請你多多配合了。」



成瀨客氣地說道,朝香川鞠了個躬之後-便準備離開病房。香川發出「啊」 的一聲,將那隻宛如去骨火腿般的手伸向他的背影。不過成瀨並沒有停下腳步。 香川那伸向空氣的手無力地垂下,同時低下頭來。香川的妻子戰戰兢兢地輕觸丈夫的肩膀。



「不要碰我!」



香川粗暴地將妻子的手撥開,瞪着她。



「反正你也覺得是我邊開車邊打瞌睡吧。開甚麼玩笑,你以為你是用誰賺的錢吃飯的啊!」



「怎麼會……我只是……」



「像你這種傢伙心裏在想甚麼,我早就知道了啦。今次你也覺得我沒死很可惜對吧?要是我死了,你就可以領到鉅額的保險金了……」



「你給我收斂一點!」



香川妻子的怒吼聲震動了空氣。對聲音特別敏感的鷹央身體頓時僵硬。



「你到底是怎麼了?為甚麼要不停胡說!你以前……你以前明明就很溫和的呀。可是自從老闆換人之後,你就一直很暴躁,也不聽我說的話了……」



香川的妻子搗着嘴巴,哽咽地說道,接着小跑步離開了病房。香川一臉苦澀,沉默不語,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氛圍瀰漫在病床旁。下一秒,一陣廉價的電子音從野瀨白袍的口袋傳出。



「啊,抱歉,有人找我。我先失陪了。」



野瀨從口袋裏拿出呼叫器,有如逃走般地離開了病房。



「我也有點事要思考,那我先回『家』去了。明天再去巡房吧。」



鷹央轉過身,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走出病房。病房裏只剩下躺在床上、咬着厚厚的嘴唇,沉默不語的巨漢和我。



……我逃得太慢了啊。



我斜眼望向低着頭、表情陰鬱的香川,抿起嘴巴。要是可以的話,我也好想逃離這裏,不過將一個明顯情緒低落的病人單獨留在這裏也不太好。就在我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低着頭的香川忽然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起話來:



「欸,醫師……你也認為我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才出車禍的嗎?我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才騙人說我被下毒,身體動彈不得……」



我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既然警方都已經確認可樂沒有異狀了,我想應該真的沒有被下毒沒錯。可是,看見情緒低落到彷彿連身形都小了一圈的香川,我實在說不出口。



「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啊……那瓶可樂真的很怪,一定有甚麼問題。我完蛋了……要是我既沒有被下毒,也沒有生病,而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出了車禍,那麼我一定會丟掉這份工作。要是這樣,葵就……葵……」



「葵?」



「就是我女兒啊。她才九歲,但頭腦非常好,一點都不像我。我想讓那傢伙上私立中學,再讓她上大學……所以需要錢啊!」



一提到女兒,香川的表情變得緩和了一點,不過他隨即又抱着頭,開始呻吟。



「呃……我只是假設啦。貨車裏的可樂,會不會在發生車禍之後、警察派人去拿之前,就被人調包了啊……」



看見香川令人悲憫的模樣,我忍不住硬是掰出了一個假設。香川抬起他渾圓的臉,睜大了雙眼凝視着我。



「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這麼一來……」



香川大聲喊道,望着空氣十幾秒之後,再度開口:



「……是老闆。可樂不是在超市被下毒的,一定是那個傢伙聽說最近發生很多寶特瓶被下毒的事件,所以才對我下毒的。這麼說來,老闆那傢伙說過,他在來醫院之前,已經先去了車禍現場。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把寶特瓶調包的。一定是這樣沒錯!我絕對要宰了那個傢伙!」



「呃,請你冷靜一點,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



香川漲紅着臉,彷彿現在就要去襲擊老闆一樣,我拚了命地安撫他。香川將手伸向擺在床頭櫃上的寶特瓶裝可樂,直接對嘴喝了起來。看來可樂就像是他的精神安定劑呢。



「啊,抱歉。我太激動了。」



香川打了個大嗝,繼續說道:



「欸,醫師。假如真的是那個傢伙調包的,那我該怎麼證明啊?拜託你幫我想想啦。我想我當時喝的可樂,那傢伙一定早就扔掉了。我到底該怎麼證明那傢伙對我下毒呢?」



「香川先生的血液和尿液,警方和我們這邊都會檢驗。要是你真的中毒了,就一定會檢測出來的。」



香川揚起了笑容,下巴的脂肪顫抖着。



「太好了,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這樣我就可以好好地將葵……」



香川笑着低語。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到時候我們會直接來這裏通知……」



「不,沒辦法。」



香川露出諷刺的笑容,打斷我的話。



「因為我應該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就不在這裏了。」



「不在這裏?」



「對啊,剛才那個叫做野瀨的主治醫師說,我接受了各種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所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說我還想多做一些檢查,他卻不理我。」



香川發出幾聲乾笑。



「唉,沒辦法。不過血液和小便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他應該會聯絡我吧。這樣就好了。我明天下午才出院,所以我女兒放學之後會來陪我。唉,剛才我把太太惹毛了,等一下得打個電話向她道歉才行。否則她明天可能不會來接我了。」



「你們一家人感情真好呢。」



「嗯,謝啦。」



香川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3



「我回來了!」



隔天下午五點多,我打開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兼鷹央『家』的大門。



幾十分鐘前,我和鷹央一起把昨天沒巡完的房和今天應該巡的房都巡完了。巡房結束後,我留在病房交代檢查和治療等指示,而鷹央則早一步回到了『家』。



相對於充滿夢幻氛圍的外觀,這個『家』的屋內卻充滿了詭異的氣息。大約七坪半大小的客廳裏,放着平台式鋼琴、家庭劇院組、梳化和書桌等。而屋裏的每個角落,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疊得像樹一樣高。鷹央對光線很敏感,白天習慣將窗簾拉上,因此屋內永遠一片陰暗,每次走進這裏,都有種在鬱鬱蒼蒼的森林中迷路的感覺。



「……喔。」



我朝着這個有氣無力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鷹央坐在電子病歷表前的椅子上,看着我。她今天的情緒好像很低落。剛才巡房的時候明明就和平常一樣,難道發生了甚麼事嗎?



「你怎麼了?聲音像是要死了一樣。」



我一走近,鷹央就立刻說道:「沒甚麼。」並慌忙地關掉電子病歷表的螢幕。但是在畫面轉暗的前一秒,我看見了螢幕上顯示的病人姓名——



『三木健太』



我記得昨天遇到的那名少年,好像就叫做健太……



就在我回想着昨天發生的事時,鷹央打開了放在電子病歷表旁的電腦。那台據說是鷹央自己組裝的超巨大桌上型電腦,發出宛如低吟般的聲音,開始啟動。



「喔,結果出來了。」



鷹央一邊操作滑鼠,一邊看着液晶螢幕的畫面,開心地說道。她的口吻和先前那種陰馨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結果?」



「就是那個說自己被下毒的人,血液和尿液的檢查結果啊。」



聽到這句話,我從鷹央的後方探頭看着螢幕。



「結果如何?」



「……你是怎樣?有這麼想知道嗎?你原本不是不太感興趣嗎?」



「呃,原本是這樣沒錯啦……所以到底有沒有檢測出毒物呢?」



昨天看見香川露出那副悲傷的表情後,我忍不住期盼車禍的原因並不是出自他自己,而是因為中毒。



「不,沒有檢測出來。他們幫我檢驗了所有類型的毒,不過血液和尿液都沒有出現毒物反應。」



「這樣啊……」



我稍微垂下肩膀。



「這麼一來,可樂真的被下毒,只是在警方將貨車裏的寶特瓶拿走之前被調包的這個假設,也被推翻了。」



「咦?醫師也想到這一點了嗎?」



聽見鷹央說出我昨天想到的推測,我瞪大了雙眼。鷹央歪着頭,湊近臉來,盯着我看。



「那當然啊。在確認可樂沒有檢驗出毒物的時候,不管多笨的人應該都會立刻想到吧。」



……對不起,我是沒有立刻想到的笨蛋。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這個可能性也消失了。現在只要證明我的假設……」



鷹央打開電子病歷表的螢幕,故意擋住畫面,不讓站在她身後的我看見,迅速地操作滑鼠,將『三木健太』的病歷表關掉,同時顯示出住院病人的名單。



「……嗯?嗯嗯?」



鷹央將臉貼近螢幕,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愈來愈大。她急促地不停按着滑鼠。



「這是怎麼回事?」



鷹央低沉的聲音震動了房裏的空氣。



「怎、怎麼了?」



「香川昌平,那個胖子不在住院病人的名單裏!」



「喔,他說他今天會出院唷。」



「What?」



為甚麼要說英文?看來她真的很慌亂。



「呃,聽說是因為他做了很多檢查,但是卻沒有發現甚麼異狀,所以……」



鷹央脖子的關節彷彿生銹了一般,緩緩地轉向我。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咦?呃……這個嘛……」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呃……是啊。」



「你是白痴嗎?你在想甚麼啊!為甚麼沒告訴我!」



「唔,可是,因為腦神經外科做的檢查都沒有發現異狀嘛。所以就算讓他出院,我想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面對鷹央那冷冷的視線,我的聲音愈來愈小。



「你來到統括診斷部這四個月以來,到底學到了甚麼啊?那些檢查是你親自做的嗎?是你親自判斷那個病人沒有任何異狀嗎?別人做的診斷,可以囫圇吞棗地照單全收嗎?我們到目前為止,已經替許多其他醫師都舉白旗的病人做出診斷了,不是嗎?不要被別人的意見牽着鼻子走,要對自己的診斷有信心。」



鷹央的語調就像平常一樣平淡,不過卻比高聲怒斥還要震撼我的心。



鷹央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為甚麼沒有親自檢查,就判斷香川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呢?我的羞恥心毫不留情地苛責自己。



「……對不起。」



「你向我道歉也沒用啊,我們先去找那個笨蛋主治醫師吧。然後還要把香川昌平叫回來,由我們來進行診斷。」



鷹央說完,立刻站了起來,小步跑向『家』的門口,我也追了上去。我們穿過樓頂,沿着樓梯往下跑,來到了腦神經外科病房所在的六樓西病房。



「那個叫做野瀨的笨蛋在不在?」



鷹央一走進護理站,便大聲喊道。好幾名護理師瞠目結舌地望着鷹央。



「呃,您是指野瀨……醫師嗎?」一名年輕護理師戰戰兢兢地回答她。



「對,就是那個叫做野瀨的傢伙。那個混帳東西在哪裏?」



「呃,他應該正在巡房……」



「馬上把他給我叫來!」



「是、是的。」



護理師被鷹央的氣勢給嚇了一跳,趕緊離開護理站,跑向走廊的盡頭。約莫過了三分鐘,野瀨深深皺着眉,來到了護理站。



「請問有甚麼事?天久醫師。我正在巡房耶。」



「你為甚麼讓那個人出院了?你這個笨蛋!」



野瀨以明顯感到困擾的語調說道,鷹央卻對着他大吼。野瀨聞言臉色一沉。



「你啊,我不管你是理事長的女兒還是甚麼人,可是你這個畢業才四年的新丁,竟然敢對行醫十年以上的我……」



「這跟年齡有甚麼關係啊,笨蛋!我是因為你做事太隨便,所以才罵你的,笨蛋!你為甚麼沒和會診的統括診斷部聯絡,就讓那個病人出院了?你這個大笨蛋!」



聽見鷹央充滿魄力,「笨蛋、笨蛋」的連續大聲叱喝,野瀨不由得將身體往後仰。



「病人出院的時候聯絡會診醫師,只是一個慣例罷了。因為身為主治醫師的我判斷他可以出院了,沒人有資格提出異議。」



「所以我才在問你,為甚麼會做出讓他出院這種愚蠢的判斷啊?你明明還沒弄清楚那個病人失去意識的原因。」



「因為檢查結果都沒有異狀啊。不管是失去意識,還是遭到下毒,一定都是病人為了逃避車禍的責任而撒的謊。」



「你為甚麼能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你到底有沒有好好……」



就在鷹央漲紅着臉,準備繼續斥責的時候,野瀨的白袍口袋忽然響起一陣電子音。野瀨把呼叫器拿出來,伸出一隻手,阻止鷹央繼續說下去,接着立刻拿起一旁內線電話的話筒。鷹央瞪着正在講電話的野瀬,嘟起了粉紅色的嘴唇。



「咦?」



野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臉色轉為鐵青。



「發生甚麼事了嗎? 」



我察覺事情似乎非同小可,於是問道。野瀨拿着話筒的手無力地垂下,怔然地喃喃說道:



「香川先生……又喪失意識……全身痙攣,被送到急症室了……」



鷹央、我和野瀨衝進急救處置區的時候,急救員和急症室的護理人員正在合力將香川龐大的身軀搬到病床上。



「香川先生,你聽得見嗎?如果聽得見請回答我。」



急症室醫師一邊搖晃香川的身體,一邊對他說話,香川卻沒有反應。他的眼睛是張開的,但是卻明顯失焦。他的嘴角流出唾液,同時發出呻吟聲,全身不停顫抖。



「昌平!昌平!」



妻子撲倒在香川的身上,大聲呼喚。他的女兒葵也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地看着病床上的父親。護理師將兩人帶到急救處置區的一隅,接着急症室的護理人員



聚集在病床周圍,迅速地剪開他的衣服,替他打點滴、抽血。鴻池也在其中。



「我們搭的士回家的路上,他在車上喝了可樂,又說可樂的味道很奇怪。不久之後,他的手就開始發抖,還說自己很不舒服……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香川的妻子哽咽得說不下去。今次也是喝了可樂之後,身體才不舒服的嗎?難道真的是可樂被人下毒了嗎?



「那、那個人是我的病人。先、先幫他評估生命跡象……」



「野瀨醫師,請交給我們處理吧。」



急症室醫師打斷野瀨的話。在急症室裏,一切治療都由急症室醫師負責,就算野瀨是病人住院時的主治醫師,在這裏也沒有插嘴的餘地。野瀨咬着嘴唇,安靜了下來。



「別擋路。」



鷹央將呆立在病床旁的野瀨推開。她的手上不知何時握着一管針筒,針筒裏裝着大約二十毫升的透明液體。



「讓開一下。」



鷹央站在調整着點滴速度的鴻池旁邊,她伸出手,將針筒插進接在點滴上的三方活栓。



「咦?鷹央醫師,那是甚麼?」



「你看着就是了。」



鴻池眨了眨眼,疑惑地詢問道,鷹央則是笨拙地對她閉起一隻眼,接着將針筒裏的液體加入點滴中。透明的液體透過點滴管,注入香川手臂上的靜脈。



「天久醫師,你到底給病人打了甚麼?」



急症室醫師發現鷹央的行為後,立刻憤怒地質問。看見別的醫師擅自對自己負責的病人注射了不知名的東西,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秘密。一下子就把謎題解開,未免太無聊了。」



「別開玩笑了……」



急症室醫師吞下了本來想大吼的話—因為他看見香川緩緩地從病床上坐起來。



「我……這裏是……醫院?」



香川的雙眼總算抓到焦點,他環顧着急救處置區,呆滯地喃喃說道。



「鷹央醫師,你好厲害!」



鴻池忍不住激動大喊,急症室醫師輕輕瞪了她一眼。鴻池紅着臉,縮起了脖子。



香川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喃喃自語着:



「我……在的士上喝了可樂……又覺得味道怪怪的……」



香川說到這裏,突然抬起頭,望着站在急救處置區角落的妻子。



「是你嗎?」香川注視着妻子,用顫抖的聲音說:「對我下毒的是你嗎?」



「你、你在說甚麼?」香川的妻子睜大了雙眼。



「我剛才喝的可樂,不是你今天從家裏帶來的嗎?有機會下毒的就只有你了,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閉嘴,笨蛋。」



正當香川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責罵妻子的時候,鷹央踮起腳,往香川的頭頂打了一下。看見醫生打病人的頭這種超乎常理的舉動,每個人都啞口無言。



「你……你在幹嘛啊。是那傢伙……」



「你的太太沒有對你下毒,不要誤會了。你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家庭關係會破裂唷。」



香川摸着自己被打的頭頂。鷹央罵了他一頓後,繼續說道:



「你在的士上沒有吃甜點吧?」



「咦?甜點?坐在別人的車上,怎麼可能吃甜點嘛。」



「你今天吃完午餐之後呢?有沒有吃甚麼甜點?」



「沒有啊。我放在這裏的甜點,今天早上全都吃完了。怎樣,你覺得是甜點被下毒嗎?可是我在吃完午餐之後,只喝了我太太幫我從家裏帶來的可樂而已耶。那瓶可樂的味道也很奇怪,裏面一定被下毒了。」



鷹央聽完香川的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着將視線轉向香川的妻子。



「這個人在的士上喝的可樂,還在你那裏嗎?」



「啊,是,在我這裏。」



香川的妻子連忙從手中的環保袋拿出一瓶一·五公升裝的寶特瓶可樂,遞給鷹央。乍看之下,那是一瓶毫無異狀的寶特瓶,裏面的可樂大概少了三分之一。 鷹央仔細地端詳寶特瓶。



「果然……」



鷹央喃喃說道,指着寶特瓶的標籤。



「這個標籤的接合處有點移位了。這張標籤是從別的寶特瓶上撕下來後,再貼在這個寶特瓶上的。」



「那麼,這個寶特瓶……」



「嗯,這不是普通的可樂。」



香探出身子詢問,鷹央則是點點頭。



「果然有毒啊!」



「我剛才不是說過沒有毒了嗎?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啊?仔細聽別人說話好不好?真是沒辦法,喂,小鳥。」



「咦,是,甚麼事?」



突然被鷹央點名,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把這個喝下去,要一口氣喔。」



鷹央把寶特瓶推給我。



聽見這個無理的要求,我從喉嚨發出「唔呃……」的怪聲。



「等一下,這可樂被下毒……」



「沒問題的,裏面沒有毒。相信我,一口氣喝下去。這麼久以來,我有騙過你嗎?」



「多到數不清!」



鷹央每次為了捉弄我,總是不擇手段。



「呃……先別管這個了,今次沒問題的。反正你快喝吧。來,大口喝下去。」



鷹央打開寶特瓶的瓶蓋,將可樂塞給我。我用雙手接過寶特瓶後,環顧四周。急救處置區裏的每個人都默默地凝視着我。



不要只是站着看好嗎?拜託誰來阻止她一下……



「……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



鷹央用力地點頭。我俯視着手裏的寶特瓶。



沒問題的,再怎麼說,鷹央也不可能叫她的屬下喝有毒的東西啊……應該吧。



而且,既然鷹央要我這麼做,就表示這一定是有必要的。



我做出覺悟,將寶特瓶口對着嘴,喝了下去。我聽見鴻池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可樂獨特的清爽風味和刺激感滑過喉嚨,一股甜味包覆在舌頭上。我有點自暴自棄,將可樂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下,最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喝了,這樣就可以了吧……嗝。」



「不要打嗝啦,髒死了。那你覺得味道怎麼樣?有甚麼奇怪的感覺嗎?」



「我覺得這應該……只是普通的可樂吧。至少現在身體沒有甚麼異狀。」



「你看,我就說沒有毒吧?」



鷹央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對香川說道。



「他才剛喝下去而已啊,等一下會發生甚麼事,還不曉得呢。而且,你自己剛才不是也說可樂被調包了?到底是誰做的?」



香川不知是否被我的表演給嚇傻了,語氣與剛才相較弱了一些。



「怎麼,你想知道是誰調包的嗎?」



「你知道兇手是誰?快告訴我啊!到底是誰?難道真的是老闆嗎?」



香川從床上探出他那龐大的身體。



「喔,我當然知道啊……就是那傢伙。」



鷹央伸出食指,指向處置區的角落。在場的每個人都屏氣凝神。



她所指的,是一臉畏懼、佇立在那裏的——香川的女兒,葵。



「別開玩笑了!」



宛如野獸咆哮般的怒吼響徹了急救處置區。香川的臉宛如燙熟的章魚一樣紅,他伸出手臂,試圖一把抓住鷹央。我反射性地移動到鷹央的前方。



「你說對我下毒的是葵——我女兒?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脖子給……」



「我不是說過沒有人下毒嗎?冷靜點,你女兒很害怕耶。」



鷹央從我身旁探出頭來如此說道。聽她提到女兒,香川咬緊牙關,將自己的怒氣壓下來。鷹央轉了一百八十度,走到佇立在角落的那對母女面前。香川的妻子抱着女兒,像是在保護她一樣。



「可樂被調包的事,母親完全不知情。如果她知道的話,應該就會自己說出來了。而這瓶可樂的確是從家裏帶來的,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你了。是你把普通可樂的標籤撕下來,貼在那個寶特瓶上,將父親準備要喝的可樂調包的,對吧?」



面對鷹央的質問,葵一臉畏怯的表情,緊抓着母親外套的下襬。



「為甚麼葵要做這種事……」



「是……沒錯。對不起。」



香川的妻子準備發出不平之聲時,葵那像蚊子一般細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香川的妻子張着嘴,看着站在身旁的女兒。



「葵……這是騙人的吧?是你對爸爸……?」



「對不起。對不起……」葵低下頭,嗚咽着不停道歉。



「是葵做的?我不相信……」香川用呻吟般的聲音說。



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頓時為之語塞。是女兒將可樂調包,害父親喪失意識?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可樂裏面並沒有毒……否則的話,剛剛喝下可樂的我可就糟糕了。



「別責怪孩子。這傢伙並不是想要危害父親。你也別哭了,你的父親是因為你才得救的呢。」



鷹央摸摸葵的頭,以罕見的溫柔語氣說道。父親得救?我更加搞不懂了。



「呃,天久醫師。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我們完全一頭霧水……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野瀨要求鷹央說明——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非常客氣的口吻說着。



「甚麼?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你還不明白啊?真是沒辦法。那麼我就公佈答案,讓每個人都明白吧。」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走回病床旁。



「CT。我要替這個人照CT。」



鷹央指着此時仍張口結舌的香川。



「CT……?可是我們做過腦波和MRI,他的腦部沒有任何異狀啊……」



野瀨皺着眉頭。



「不是腦部。」



鷹央揚起她那淡桃紅色嘴唇的嘴角。



「是腹部。」



「腹部?」鴻池疑惑地歪着頭。



「你就當作被騙,去拍拍看吧。一定很有趣的。」



聽見鷹央愉悅地這麼說,我和其他醫師面面相覷。



幾分鐘後,在本人的同意下,我們將香川帶到CT攝影室,讓他躺在攝影台上。



「那麼我現在要開始攝影了,請不要動。」



放射師透過麥克風,對躺在攝影室的香川如此說道。除了香川以外,所有人都來到了攝影師旁邊的操作室,透過玻璃看着香川。狹小的房裏擠了大約十個人,讓我感到有點呼吸困難。



「呃,這位是因為失去意識而被送來急症的病人對吧?真的只要照上腹部就好了嗎?」



放射師面帶疑惑的表情向鷹央確認。鷹央的臉上掛着一抹奸笑,點了點頭。放射師聳了聳肩,按下操作面板上的按鈕。



「那麼我要開始照了。請停止呼吸。」



CT發出低吟般的聲響,從香川的上腹部至肚臍之間來回移動幾秒鐘。緊接着,眼前的螢幕上便出現身體橫切面的影像。



首先看見的是映出肺的下半部、肝臟、胃等心窩上方部位的影像,接着是位置更低的部位的影像。畫面切換幾次之後,『那個』便出現了。除了鷹央之外,在場的醫師們全都不約而同地發出「啊」的一聲。



位在人體背部,狀似葡萄的臟器——胰臟。相當於葡萄最末端的部分,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白色陰影。



那是……腫瘤?



胰臟腫瘤、累積大量脂肪的身體、顫抖與失去意識的症狀……



「該不會……」



一個疾病的名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沒錯,這個病人有胰島素瘤(Insulinoma)。」



鷹央那宛如歌聲般高亢的嗓音,響遍了操作室。



「呃,請問胰島……是甚麼?」



香川的妻子牽着女兒的手,站在操作室的後方。她聽見我們的對話後,不安地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突然聽見了一個陌生的病名嘛。



「胰島素瘤是一種發生在胰臟的激素分泌瘤(Hormone-Producing tumor),一般是由胰島的B細胞所形成的腫瘤,大多為良性。這是一種極為稀有的病症,一百萬人裏面大約只有一、兩個人會罹患,且患者多為女性……」



鷹央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有關胰島素瘤的知識。不過香川的妻子並不是醫護人員,根本不可能聽懂那些全是專門用語的說明。果然不出所料,香川的妻子一臉茫然。



「醫師,你要說得更簡單一點,人家才聽得懂喔。」



「怎麼樣?發現甚麼了嗎?」



就在我對鷹央提出忠告的同時,在攝影室等得不耐煩的香川也大喊道。鷹央的說明被打斷後,皺起了眉頭,噘着嘴說道:「我知道了啦,說得更簡單一點是吧。」接着她按下麥克風的按鈕,聲音從攝影室的喇叭傳出。



「我們在你的胰臟發現了腫瘤。這個腫瘤的名字叫做胰島素瘤,是一種會無限分泌胰島素的腫瘤。胰島素是一種激素,可以讓血液中的葡萄糖移動到脂肪細胞或肌肉細胞之中,維持血糖的穩定。但是胰島素瘤的患者,不論血糖高低,都會不停地分泌大量胰島素,使得身體一直呈現低血糖狀態,因此會覺得飢餓。病人為了提高血糖,就會大量進食,尤其是糖分較多的食物,變得愈來愈肥胖。」



「那我一直在吃甜點,就是因為……」



聽完鷹央的說明,香川那龐大的身軀從CT攝影台坐起。



「沒錯,你因為胰島素分泌過剩而產生低血糖的症狀,於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吃甜食。我記得你說自己是從五年前才開始大量吃甜食,然後逐漸變胖的對吧?腫瘤一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形成的。」



「那麼……之前還有今天,我的身體又是為甚麼會出現異狀呢?」



「那是低血糖的症狀。人的大腦隨時都需要大量的葡萄糖,當血液中的葡萄糖濃度過低,就會噁心想吐、全身發抖,嚴重時甚至會失去意識——這正是你的症狀。」



「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為甚麼喝了那瓶可樂之後,才……那瓶可樂裏面到底放了甚麼?」



「可樂裏面並不是放了甚麼,而是沒有放甚麼。」



「啥?」



聽見鷹央那像謎語一樣的說法,香川皺起了眉頭。



「你在工作的時候,為了紆緩胰島素瘤引起的低血糖症狀,而喝了大量的可樂。多虧可樂中含有大量的葡萄糖,所以一直以來,你都沒有出現過低血糖的症狀。但是這樣的行為在旁人的眼裏看來,卻是一種非常不健康的行為。事實上,你也的確因此而變得這麼肥胖嘛。」



聽見鷹央提到自己的身材,香川微微皺眉。



「你太太對你說:『你喝太多可樂了。』『再這樣下去,會把身體搞壞的。』的場景,我相信你女兒一定看過很多次吧。所以你女兒想到了一個點子。她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某種東西』,再把家裏普通可樂的標籤小心翼翼地貼上去,完成了調包。」



「某種東西……是甚麼啊?」



或許是因為覺得話題快要接近核心了吧,香川的聲音微微顫抖。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緩緩地開口:



「零卡可樂。」



我張大了雙眼。就在鷹央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原本在我腦海裏的所有謎團, 全都在那一瞬間蒸發了。香川透過玻璃注視着自己的女兒。



「女兒擔心父親的身體健康,所以偷偷地把他平常喝的可樂換成了零卡可樂。我猜她可能是認為,就算直接跟父親說,對可樂異常執着的父親應該也不會接受吧。以這個年紀而言,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你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在工作的時候喝下了零卡可樂。」



或許是嘴唇太乾了,鷹央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再繼續說明:



「零卡可樂使用的是代糖,味道和一般的可樂有一點點不同,而平常習慣喝普通可樂的你,察覺了那微妙的差別。而且除了味道,兩者之間還有一個更大的差別——那就是零卡可樂裏面完全不含葡萄糖。以往你都是透過可樂裏的葡萄糖來維持血糖值,現在卻因為攝取不到葡萄糖,所以出現了低血糖症狀,於是失去意識。」



鷹央心滿意足地說完後,像個指揮家一樣,得意洋洋地揮了揮她那豎起的左手食指。聽完鷹央漂亮的解謎說明,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房間安靜得讓人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是……是真的嗎?你剛剛說的這些話。」



香川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嗯,沒錯。你剛才被送來急症室的時候,我幫你注射的是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液。注射之後,你立刻就恢復意識,這也證明了你的症狀是低血糖沒錯。順帶一提,你第一次被送來急症的時候,之所以一下子就恢復意識,應該是因為點滴裏的葡萄糖讓你的血糖慢慢上升的緣故吧。」



鷹央如此說道,同時打開連接操作室和攝影室的門,對香川的妻子使了一個眼色。香川的妻子遲疑了半晌,便牽着女兒的手,慢慢走向坐在CT攝影台上的丈夫。



「不要罵女兒喔。她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而且多虧了她,你才能在身體真的出狀況之前發現腫瘤呢。」



「我怎麼可能罵她,怎麼可能……」



女兒戰戰兢兢地走到香川的身邊,香川則是紅着眼眶,輕輕撫摸她的頭。



「這麼說來,你和妻子也是從幾年前才開始經常吵架的吧?我想那應該也是受到疾病的影響。血糖值一旦下降,人就會變得易怒、具攻擊性,就像肚子餓的時候會易怒一樣。只要接受治療,應該就能改善了。在家庭破裂之前發現這件事,真是太好了呢。」



「治療?我能痊癒嗎?」



香川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着鷹央。



「嗯,只要動手術將腫瘤切除,大部分的患者都能痊癒。除了開刀之外,也有別的治療方法。我會幫你介紹外科和內分泌科,你先做一些更精密的檢查,再好好和醫師討論要用甚麼方式治療。只要乖乖接受治療,肥胖問題一定也能慢慢改善。」



香川再也忍不住,他發出嗚咽聲,用肥胖的手臂抱住妻女。



「又解決一件事了呢。」



鷹央眯起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張開雙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鷹央醫師果然好帥喔。」



站在我身旁的鴻池,以陶醉的眼神望着鷹央喃喃說道。



*



我在充滿高級感的木門上敲了三下,等了幾秒後,便聽見裏面傳來「進來吧」的聲音。我轉開門把。



解決香川事件隔天的傍晚七點多,我來到鷹央位於醫院頂樓的『家』。這個『家』同時也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因此從上午八點半到傍晚六點為止,都可以自由進出,但是在這段時間以外,我都會敲門。



「有甚麼事嗎,小鳥?」



鷹央躺在一疊疊『書樹』間的梳化上,看着一本厚厚的圖鑑。圖鑑的封面寫着《深海生物大圖鑑》……我還想說她到底在看甚麼。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急症室幫忙,本來其實不需要特意來這個『家』一趟的。



「我買了『AFTERNOON』的蛋糕,你要不要吃?」



我將手中的蛋糕盒遞給她。鷹央立刻扔掉手上的圖鑑,從梳化上跳起來。



「我要吃!我當然要吃啦!」



『AFTERNOON』是這間醫院附近的咖啡廳,鷹央非常喜歡那裏的手工蛋糕。



「好、好。」



我一邊苦笑,一邊將散亂在餐桌上的書整理成一堆,騰出一塊空間,再把蛋糕盒放在那裏。



超偏食的鷹央基本上除了咖喱和甜食之外,甚麼都不吃。而她特別熱愛超辣咖喱和西式甜點。



「我買了士多啤梨蛋糕和芝士蛋糕,你要吃哪一種?」



「……不能兩種都吃嗎?」鷹央一臉認真地反問。



「不要貪心。」



鷹央像小孩一樣鼓着腮幫子,她打開蛋糕盒,開始凝視着盒子裏的兩塊蛋糕。



「對了,聽說在超市的寶特瓶飲料裏下毒的兇手,已經抓到了呢。」



我剛才在急症室醫師休息室的電視上,看到了新聞快報。



「喔,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對吧?聽說他是因為準備考試,壓力太大才這麼做的。根本完全構不成理由嘛。」



鷹央喃喃說道,但視線依然緊盯着盒子裏的蛋糕不放。她的額頭甚至還冒着汗,到底是有多煩惱啊。



「聽說香川先生做了全身CT造影,好像可以動手術呢。」



「這樣啊,那太好了。不過他的身上堆積了那麼多脂肪,想要恢復正常的體重,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就是了。」



鷹央隨隨便便地回答。看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蛋糕吸走了。



「對了,醫師是在甚麼時候懷疑香川先生可能有胰島素瘤呢?」



聽到我這麼問,鷹央總算轉動眼珠,揚起視線望着我。



「嗯?第一次在急症室跟那個病人說話的時候吧。」



「咦,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我不是問了他的飮食習慣嗎?他可是每天都喝四·五公升的可樂呢。一直持續這種喝法,一般人一定會得糖尿病。但是,他卻說健康檢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糖尿病。糖尿病基本上是胰島素分泌不足所引起的疾病,所以我就想到,說不定那個病人的身體分泌了過多的胰島素。一名優秀的診斷醫師,會想到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是沒錯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又被罵了,於是縮起脖子。鷹央再次將視線轉回蛋糕上。



「不過,我倒是沒有料到,在我確認可樂沒有被下毒、禮讓主治醫師先做檢查的時候,主治醫師竟然就這樣讓他出院了。我的部下沒有向我報告這件事,也讓我很震驚。」



看來她還會繼續說教。我低下頭,縮起身子。



「我看你今天會買蛋糕,也是因為想贖罪吧。真是的,你以為我會因為這種東西上釣嗎……啊!兩種都只有一片,真是太殘酷了。」



這不是立刻就上釣了嗎?



「對了,把兩塊蛋糕都分成兩等份怎麼樣?這樣一來就可以吃到兩種口味了。」



鷹央抬起頭來,笑容滿面地在胸前雙手合十。



「好啊,就這麼辦吧。」



我苦笑着點點頭。



「好,我去拿盤子和叉子。」



鷹央急急忙忙地走進通往廚房的門內。



客廳有三扇門,分別通往廚房、廁所和鷹央的私人空間。廚房和廁所我可以自由進出,至於鷹央的私人空間,她曾經再三警告:「要是敢進去,我就殺了你。」



鷹央很快就拿着餐具回到客廳。



「對了,你叫我喝可樂的那個表演,效果很不錯呢。我喝了之後,香川先生好像很驚訝,也願意聽你說話了。」



「表演?你是指甚麼?」



鷹央迫不及待地將盤子放在餐桌上,疑惑地歪着頭。



「咦?你叫我喝可樂,不是……」



「喔,我當然也有點期待可以有那種效果啦,不過主要的目的其實只是單純想捉弄你而已。我想只要讓你害怕,再讓你和那個病人間接接吻,我的心情應該就會比較舒……咦?你為甚麼要把蛋糕的盒子關起來?咦,喂,等一下……你要把蛋糕拿去哪裏?喂,站住,要回去的話,就把蛋糕留下……至少讓我吃一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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