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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後

  七月七日

  ★

  中斷。

  固態燃料助推火箭轟隆作響,軌道飛行器震搖刺骨,此時任務專家艾瑪‧瓦森的心頭,清楚浮現出中斷的指令,彷彿有人在她通訊耳麥的另一頭大喊。其實沒有任何組員說出這個字眼,但那一刻,她知道必須下這個決定,而且要快。指揮官鮑伯‧克瑞吉和駕駛員吉兒‧休伊特坐在前面的駕駛艙裡,艾瑪還沒聽到他們宣佈決定。但沒有差別。他們同一組人已經共事太久,可以看透彼此的心思,而且太空梭飛行控制台上那些亮起的琥珀色警示燈,也清楚宣示了他們接下來的行動。

  幾秒之前,抗拒大氣阻力而往上推升的軌道飛行器開始劇烈震動,表示奮進號太空梭已經達到了最大Q點(Max Q),也就是發射期間空氣動力壓力的最大點。當時克瑞吉曾暫時將主引擎動力降到七十%,以降低震動的程度。現在根據控制台的警示燈光,顯示三具主引擎已經有兩具故障。即使剩下的一具主引擎和兩個固態燃料助推火箭都還在運轉,他們也絕對到不了軌道。

  他們得中斷發射了。

  「控制中心,這裡是奮進號。」克瑞吉說,聲音清晰而平穩,沒有一絲憂慮。「無法加速。左邊和中間的主引擎在最大Q點時故障。我們上不了軌道了。即將採取『返回發射基地中斷』。」

  「收到,奮進號。確認兩具主引擎故障。在助推火箭的燃料燒完之後,就進行『返回發射基地中斷』。」

  艾瑪已經迅速翻了一下那疊檢查表,抽出了「返回發射基地中斷」的卡片。全組人都記得這個流程的每個步驟,但在緊急中斷的慌亂狀況下,可能會忘記某個必要的步驟。這張檢查表能帶給他們安全感。

  艾瑪心跳加速地瀏覽了一遍適當的動作流程,上頭都有清楚的藍色標示。失去兩個主引擎的「返回發射基地中斷」,他們有機會平安度過──但只是理論上。因為必須有一連串近乎奇蹟的狀況發生。首先,在脫離巨大的外燃料箱之前,他們要先清空燃料、關掉最後一個主引擎。然後克瑞吉會把軌道飛行器俯仰轉半圈,成為頭部向上的姿勢,朝發射台的方向飛回去。他將只有一次機會,載著他們安全降落在甘迺迪太空中心。只要犯一個錯,奮進號就會衝進海裡。

  現在他們的性命,都掌握在克瑞吉指揮官手上了。

  升空快要滿兩分鐘時,一直跟任務控制中心保持通訊的克瑞吉口氣還是很平穩,甚至有點厭煩。兩分鐘是下一個危機點。螢幕顯示器亮出了Pc<50的訊號。助推火箭裡的固態燃料燒光了,很準時。

  火箭裡的燃料一耗盡,艾瑪立刻感覺到速度明顯減緩。接下來助推火箭上的連接螺栓被炸開,火箭脫離,窗戶上出現了一道明亮的閃光,逼得她瞇起眼睛。

  發射期間的震耳轟響不祥地沉寂下來,劇烈的震動也轉為一片平穩,近乎寧靜。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平靜中,她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加速,猛跳的心臟就像一個拳頭,不斷敲打著她胸部的安全帶。

  「控制中心,這裡是奮進號,」克瑞吉說,還是冷靜得反常。「助推火箭脫離了。」

  「收到,我們看見了。」

  「開始中斷程序。」克瑞吉壓下「中斷」按鈕,旋轉開關已經轉到了「返回發射基地中斷」選項。

  透過通訊裝置,艾瑪聽到吉兒‧休伊特喊道,「艾瑪,唸一下檢查表!」

  「沒問題。」艾瑪開始高聲唸起來,她自己的聲音也跟克瑞吉和休伊特一樣冷靜異常。任何聽到這些對話的人,絕對想不到他們正面臨著大災難。他們假裝像是機器一樣,壓抑著自己的恐慌,靠死背和訓練做出每個動作。軌道飛行器上的電腦會自動設定返航路線。他們會繼續順著發射方向往上飛,爬升到四十萬呎,以消耗掉燃料。

  現在軌道飛行器開始俯仰轉動,機尾往上轉半圈到另一頭,她感覺到那種旋轉的暈眩。原來上下顛倒的地平線忽然翻正了,同時他們回頭飛向近四百哩之外的甘迺迪太空中心。

  「奮進號,這裡是控制中心。關掉主引擎。」

  「收到,」克瑞吉回答。「主引擎關掉。」

  在儀表板上,三個引擎的狀態指示燈忽然都亮出紅色。他已經關掉了主引擎,再過二十分鐘,外燃料箱就會掉進海裡了。

  高度降得很快,艾瑪心想。但我們要回家了。

  她驚跳了一下。警示鈴聲響了,控制台上又有新的燈號亮起。

  「控制中心,三號電腦壞了!」休伊特大喊。「我們失去了一個導航狀態航線圖!重複,我們失去了一個導航狀態航線圖!」

  「有可能是慣性測量裝置故障,」安迪‧梅塞爾說,他也是任務專家,坐在艾瑪旁邊。「讓電腦離線吧。」

  「不!有可能只是資料匯流排破損!」艾瑪插話。「我建議接上備用的。」

  「我贊成。」克瑞吉大聲說。

  「接上備用系統。」休伊特說,轉到了五號電腦。

  導航畫面又出現了。每個人都鬆了一口大氣。

  外頭的炸藥發出火光,顯示空的外燃料箱已經脫離了。他們看不到它掉進海裡,但知道另一個危機點剛剛度過。現在只剩軌道飛行器獨自飛行,像一隻肥胖又笨拙的大鳥,朝家的方向滑翔。

  休伊特叫起來,「狗屎!我們失去了一個輔助動力系統!」

  又有新的警示聲響起,艾瑪連忙抬頭。一具輔助動力系統失效了。然後另一個警示聲大作,她恐慌地看向控制台。上頭一大堆琥珀色的警示燈號閃爍著。在視訊螢幕上,所有資訊都消失了,只剩下不祥的黑白線條。災難性的電腦故障。他們在缺乏導航資訊的狀況下飛行,也無法控制襟翼以保持平穩。

  「安迪和我處理輔助動力系統故障!」艾瑪大喊。

  「重新啟動備用電腦!」

  休伊特一邊撥動開關一邊詛咒。「各位,這一點也不好玩。一點反應也沒有──」

  「再啟動一次!」

  「還是沒有用。」

  「飛機傾斜了!」艾瑪喊道,覺得自己的胃翻轉了起來。

  克瑞吉使勁挪動著操縱桿,但他們已經朝右舷歪得太厲害。地平線轉成垂直,然後又轉成上下顛倒。下一圈轉得更快,地平線打著轉,海與天交替迴旋得令人暈眩作嘔。

  死亡的迴旋。

  她聽到休伊特呻吟,聽到克瑞吉坦然而認命地說:「我控制不了它了。」

  接著,致命的旋轉加速,衝向驟然而震撼的終局。

  然後是一片死寂。

  ☆

  他們的通訊裝置傳來一個愉悅的聲音,「抱歉啦,各位。你們這回沒成功。」

  艾瑪拉掉頭上戴的耳麥。「那樣很不公平,海柔!」

  吉兒‧休伊特也幫腔抗議,「嘿,妳是存心想害死我們。我們根本沒有機會。」

  艾瑪是第一個爬出太空梭飛行模擬器的組員,其他人也緊跟在後。她走進沒有窗子的控制室,三個教練坐在那排控制台後面。

  組長海柔‧蓓拉臉上掛著惡作劇的微笑,在椅子上旋轉過來,面對著怒氣沖沖的克瑞吉指揮官這一組四人。儘管一頭燦爛的褐色捲髮,看起來像個豐滿的大地之母,但海柔其實是個殘酷無情的操練高手,她以最困難的模擬狀況考驗她的飛行小組,每當小組無法成功度過危機,好像就算是她贏了似的。海柔很清楚每次發射都可能以災難告終,所以她希望自己負責訓練的太空人,能夠具有各種存活的技能。失去一組人馬是她的惡夢,她只希望永遠不會碰上。

  「這次模擬實在太低級了,海柔。」克瑞吉抱怨道。

  「嘿,你們老是成功度過危機。我們得挫挫你們的銳氣才行。」

  「拜託,」安迪說。「升空時掛掉兩個引擎?一個資料匯流排破損?一個輔助動力系統?然後妳又加上一個壞掉的五號電腦?妳要給我們多少故障和毛病?太不切實際了。」

  另一個教練派屈克咧嘴笑著轉過來。「你們還沒注意到我們丟的另一個狀況呢。」

  「還有什麼?」

  「我讓你們的氧氣槽感應器故障。你們沒人看到壓力表上頭的數字改變了,對不對?」

  克瑞吉大笑一聲。「哪來的時間啊?我們都忙著處理其他一打故障問題了。」

  海柔舉起一隻粗壯的臂膀,做出停戰的姿勢。「好吧,各位。或許我們的確做得太過火了。坦白說,我們很驚訝你們進行『返回發射基地中斷』還能撐那麼久。我們想再丟個扳手進去(throw in a wrench[意指破壞、阻撓]),好讓這個模擬更有趣。」

  「你們根本把整個該死的工具箱都丟進來了。」休伊特嗤之以鼻。

  「老實說,」派屈克指出,「你們有點太自負了。」

  「應該說是自信。」艾瑪說。

  「這樣很好,」海柔承認。「自信是好事。你們上星期的那次綜合模擬,就展現出很棒的團隊合作狀況。連高登‧歐比都說他印象很深刻。」

  「獅身人面像這麼說?」克瑞吉驚訝地抬起一邊眉毛。高登‧歐比是飛行人員事務處的主任,向來沉默冷淡且莫測高深,因而詹森太空中心裡沒有人真正了解他。他可以在任務管理會議開會時,從頭到尾不發一語,但人人都曉得他把所有細節記在心裡。太空人都對他又敬佩又有點畏懼。他的職位對於飛行任務的人選有最後決定權,也因此可以造就或毀掉一個太空人的事業。他讚美克瑞吉這組人,這件事的確是個好消息。

  不過海柔緊接著就又殺了他們的威風。「不過呢,」她說,「歐比也很擔心,你們把模擬看得太輕鬆愉快了。好像這對你們只是個遊戲。」

  「不然他還期望我們怎麼樣?」休伊特說。「一直想著那一萬種摔死或燒死的死法嗎?」

  「空難可不只是理論上有可能而已。」

  海柔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讓他們都暫時沉默下來。自從挑戰者號太空梭的空難以來,太空人小組裡的每個人就充分意識到,另一樁大型事故只是遲早的事情。坐在兩根助推火箭上頭、準備好要帶著五百萬磅爆炸推力衝上天空的人,對於這個行業的危險性是不可能等閒視之的。然而他們在太空中很少談到死;去談就是承認了死的可能性,承認下一架出事的太空梭上頭也可能有自己。

  海柔意識到,她是在他們精神高昂的當口潑冷水。以這種方式結束一次訓練可不妙,現在她想收回之前的批評。

  「我會說這些,是因為你們這個團隊合作無間、表現得太好了。我得很努力給你們出難題。離發射還有三個月,你們的狀態就已經這麼好了。但我希望你們還能更好。」

  「換句話說,各位,」派屈克坐在他的控制台前說。「別那麼自負。」

  鮑伯‧克瑞吉假裝謙虛地低下頭。「我們馬上就回家,穿上苦修的剛毛襯衣好了。」

  「太過自信是很危險的。」海柔說。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對著克瑞吉。已經出過三次太空梭飛行任務的克瑞吉比她高半個頭,而且他當過海軍飛行員,有那種飛官的自信姿態。但海柔沒被克瑞吉嚇倒,也不會被她訓練的任何太空人嚇倒。無論他們是火箭科學家或軍事健兒,都同樣只會激起她母性的關切:希望他們出任務之後,能活著回來。

  她說:「你太會帶人了,鮑伯,結果弄得你的組員都以為這件事很容易。」

  「不,是他們讓這件事看起來很容易。因為他們很行。」

  「再說吧。星期二還要進行綜合模擬,霍里和樋口也會參加。到時候我們還會變出一些新花樣。」

  克瑞吉咧嘴笑了。「好吧,想辦法害死我們吧。不過要公平一點。」

  「命運很少公平的,」海柔嚴肅地說,「所以也別期望我會公平。」

  ☆

  艾瑪和鮑伯‧克瑞吉坐在「夜間飛行」酒館的一個卡座裡,邊喝啤酒邊仔細檢討白天的模擬。這個慣例始自十一個月前,當時他們四個人剛被指派為第一六二號太空梭飛行任務的小組成員。此後每個星期五晚上,他們都會在航太總署路詹森太空中心旁邊的「夜間飛行」酒館碰面,檢討訓練進展。看他們哪些地方做得正確,哪些地方還需要加強。親自挑選每一個組員的克瑞吉建立起這個慣例。儘管他們每星期共事超過六十個小時,但他好像從來都不急著回家。艾瑪原先以為是因為克瑞吉剛離婚,現在一個人住,害怕回到那棟一個人空蕩蕩的房子。但等到更了解他之後,她才明白他只不過是利用這些聚會,把他工作時腎上腺素高漲的狀況延長得更久。克瑞吉生來就是為了飛行。他會閱讀那些枯燥到極點的太空梭操作手冊,只為了消遣;而且他一有空,就會跑去駕駛航太總署的那些T—38教練機。感覺上,他簡直像是痛恨地心引力把他的雙腳限制在地面上。

  他無法明白,為什麼其他組員在白天工作結束後會想回家;而今天晚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夜間飛行」慣常的桌子旁,似乎令他有點傷感。吉兒‧休伊特去參加她姪子的鋼琴獨奏會,安迪‧梅塞爾則回家慶祝他結婚十週年。到了約定的時間,只有艾瑪和克瑞吉出現,而此刻他們剛檢討完這個星期的模擬,接著兩人沉默了許久。工作的事情談完之後,他們就無話可說了。

  「明天我要開T—38教練機到白沙基地,」他說。「要不要一起去?」

  「沒辦法。我跟律師有約。」

  「所以妳跟傑克真的打算離婚了?」

  她嘆了口氣。「已經開始準備工作了。他找了律師,我也找了律師。離婚已經是沒辦法避免了。」

  「聽起來好像妳還在猶豫。」

  她穩穩地放下啤酒。「我沒猶豫。」

  「那妳幹嘛還戴著他給的戒指?」

  她低頭看看手指上那枚金色的結婚戒指,忽然發起狠想拔下來,可是拔不動。戴在手指上七年,那枚戒指似乎嵌進了她的肉裡,不肯離開。她詛咒著,又用力拔了一次,這回很用力,戒指滑過指節時還刮掉一塊皮。她把戒指放在桌上。「你看,我是自由身了。」

  克瑞吉笑了起來。「你們兩個光是鬧離婚,就鬧得比我結婚的時間還久。總之,你們兩個到底還在爭什麼?」

  她身子往後一垮,忽然好累。「什麼都爭。我承認,我自己也不是很講道理。幾個星期前,我們試著想坐下來,列出所有財產的清單。看我想要什麼,他想要什麼。我們保證自己會很文明,會像兩個冷靜而成熟的大人。好吧,等我們清單列到一半,就完全開戰了。簡直想把對方置於死地。」她嘆了口氣。其實她和傑克向來就是如此。同樣頑固、同樣容易激動。不論是相愛或相爭,兩人之間總是火花四射。「我們一致同意的只有一件事,」她說。「那隻貓歸我。」

  「真有福氣啊。」

  她看著他。「你後悔過嗎?」

  「你是指我離婚的事?從來沒有。」儘管他的回答很明確,目光卻往下落,好像想隱藏彼此都知道的實情:他還在哀悼自己婚姻的失敗。儘管他夠勇敢,可以把自己綁在幾百磅的爆炸性燃料上頭,卻仍不免被尋常的寂寞所苦。

  「問題就出在這裡,妳知道。我終於搞清楚了,」他說。「一般人不了解我們,因為他們的夢想跟我們不一樣。唯一能跟太空人維繫婚姻的,就是聖人和烈士。或者根本不在乎我們死活的人。」他苦笑起來。「邦妮不是烈士。而且她絕對不了解我們的夢想。」

  艾瑪低頭看著自己的結婚戒指,放在桌上亮晶晶的。「傑克了解,」她輕聲說。「他也有同樣的夢想。所以才會毀了我們的婚姻。因為我可以上去,他卻不能。因為他沒辦法跟我一樣。」

  「那他就該成熟一點,面對現實。不見得人人都是那塊料。」

  「你知道,我真希望你提到他的時候,不要講得好像他被淘汰掉似的。」

  「嘿,是他自己要辭職的。」

  「不然他能怎麼辦?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參加飛行任務了。如果他們不讓他飛,留在太空人小組裡面就沒意義了。」

  「他們不讓他飛,是為了他好。」

  「那是醫學上的猜測。有過腎結石的人,並不表示以後還會有。」

  「好吧,艾瑪醫師,妳是醫師。那妳告訴我,如果妳知道傑克的病歷,妳會希望他當妳的太空梭隊友嗎?」

  她頓了一下。「會,身為醫師,我會的。傑克很可能在太空中完全沒事。他能力太強了,我無法想像他們為什麼不讓他上去。我可能會跟他離婚,但我很尊敬他的專業能力。」

  克瑞吉大笑,喝光杯裡的啤酒。「這件事妳不完全客觀,對吧?」

  她想開口辯駁,然後這才發現找不到什麼理由。克瑞吉說得沒錯。只要是關於傑克‧麥卡倫的事情,她就從來無法客觀。

  外頭是休士頓悶熱的夏夜,她走到「夜間飛行」的停車場,停下來抬頭望著天空。城市的燈光照得星空都顯得黯淡,但她還是欣慰自己看得到那些熟悉的星座。仙后座和仙女座和七姊妹星團。每回看到這些星座,她就想起那個夏夜,她們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時,傑克跟她說過的話。那一夜她才第一次明白自己愛上他了。天空充滿了女人,艾瑪。妳也屬於那裡。

  她輕聲說:「你也是,傑克。」

  她開了車門,坐進駕駛座。她伸手到口袋裡,拿出結婚戒指。在昏暗的汽車內,她凝視著戒指,想著它所代表的七年婚姻。就要結束了。

  她把戒指放回口袋,覺得左手空蕩蕩的,毫無遮蔽。我得習慣這個狀況,她心想,然後發動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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