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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日

  國際太空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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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號節點艙穹頂的觀測窗,比爾‧漢寧醫師可以看到下方兩百二十哩處盤繞在大西洋上空的雲。他手指劃過玻璃,外頭就是真空狀態的太空。這片玻璃保護他,卻也是另一個障礙,讓他無法回家,無法回到妻子身邊。他看著地球在下方轉動,看到大西洋緩緩轉開,再來是北非,再來是印度洋,黑夜逐漸逼近。儘管他的身體處於無重量的飄浮狀態,但悲痛的重擔似乎緊壓在胸口,令他難以呼吸。

  同一刻,在休士頓的一家醫院裡,他的妻子正在為生存奮戰,而他卻完全幫不了她。接下來兩個星期,他都會困在這裡,往下看得到黛比可能即將死去的那個城市,卻沒法趕到她身邊,碰觸她。他頂多只能閉上雙眼,試圖想像自己就在她身旁,兩人的相扣。

  妳得撐下去。妳得奮戰。我很快就會趕回家陪妳。

  「比爾?你還好吧?」

  他回頭,看到黛安娜‧艾思提從美國實驗艙飄進節點艙。他很驚訝她會來問他安好與否。儘管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共同生活了一個月,他對這個英格蘭女人還是很不熟悉。她太冷漠,太客觀。儘管她有一頭淡金色頭髮,容貌姣好,但他從不覺得她有吸引力,而她也絕對從未對他露出過一絲興趣。不過話說回來,她的注意力通常集中在麥可‧葛利格身上,儘管葛利格有個太太在地球上等著他,但這個事實似乎對黛安娜和麥可都沒有影響。在國際太空站裡,黛安娜和葛利格就像一顆雙聯星的兩半,圍繞著彼此的軌道運轉,由某種強大的重力將他們互相連結。

  來自四個國家的六個人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就必須面對種種不幸的現實狀況,而眼前這個就是其中之一。同盟和分裂的狀況不時在改變,我們和他們的觀念也隨之轉換。在封閉空間裡生活這麼久,壓力對每個人都造成了不同的影響。在太空站待得最久的是俄國人尼可萊‧盧登柯,他最近忽然變得悶悶不樂又暴躁。平井健一來自日本的宇宙事業開發團,他因為講英文太吃力,通常都保持沉默。只有路瑟‧安姆斯一直跟每個人都很友善。之前休士頓傳來有關黛比的壞消息時,路瑟是唯一憑本能就曉得該跟比爾說什麼的人,那些話出自真心,出自他的人性。路瑟來自阿拉巴馬州,父親是備受眾人敬愛的牧師,他也遺傳了那種善於撫慰他人的天性。

  「沒問題的,比爾,」那時路瑟跟他說。「你得回家陪你老婆。你跟休士頓那邊說,他們最好派大禮車來接你,否則我就跟他們沒完沒了。」

  黛安娜的反應則是截然不同。向來講究邏輯的她很冷靜地指出,比爾也做不了什麼,好讓他太太趕緊復元。黛比已經陷入昏迷狀態,就算比爾在身邊,她也不會知道。比爾心想,冷酷又尖銳,就像她實驗室裡面培養的晶體。

  所以現在她的問候,讓他覺得很困惑。她在節點艙裡往後飄浮,像往常一樣保持距離。臉部周圍的波浪形金色長髮,像是漂動的海草。

  他轉回頭又望著窗外。「我在等著看休士頓。」他說。

  「你有一堆酬載中心發來的新電子郵件。」

  他沒吭聲,只是朝下望著東京的閃耀燈光,此刻正逼近黎明。

  「比爾,有些事情需要你處理。如果你不想做,我們就得把你的職務分派給其他人了。」

  職務。原來這就是她要來跟他談的。不是要談他感受到的痛苦,而是談他是否能執行實驗室裡面所分派的工作。國際太空站上的每一天都排滿了密密麻麻的工作,沒有什麼時間讓你思考或悲傷。如果一名組員沒辦法工作,其他人就得接手,否則實驗就會沒人照顧。

  「有時候,」黛安娜以清晰的邏輯說,「暫時忘掉悲傷的最好辦法,就是工作。」

  他一根手指碰觸著玻璃上東京那片模糊的光。「別假裝妳很關心,黛安娜,騙不了任何人的。」

  有好一會兒,她什麼話都沒說。他只聽到背景裡太空站持續的嗡響,現在他已經聽得太習慣,幾乎都沒意識到了。

  然後她很鎮定地繼續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我知道被困在這裡、沒辦法回家,對你來說很不好過。但你也無能為力。你只能等著太空梭過來。」

  他恨恨地大笑起來。「幹嘛等呢?我四個小時就可以到家了。」

  「拜託,比爾。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我應該搭上『人員返航載具』,一走了之就是了。」

  「害我們在這裡沒有救生艇?你腦子糊塗了。」她暫停一下。「你知道,如果吃點藥,你可能會覺得好過一點。好幫你度過這段時期。」

  他轉頭過來面向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傷,此刻都轉為憤怒。「吃顆藥就能治癒一切,是這樣嗎?」

  「會有幫助的。比爾,我只是要確定你不會做出什麼不理性的事情。」

  「操妳的,黛安娜。」他朝艙壁一推,離開了穹頂,掠過她身邊,飄向實驗室的艙門。

  「比爾!」

  「就像妳好心指出的,我還有工作要做。」

  「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可以分攤你的職責。如果你不想做──」

  「該死,我會做我份內的工作!」

  比爾飄進了美國實驗艙。黛安娜沒跟來,令他鬆了口氣。他回頭看一眼,發現她正飄向居住艙,無疑是去檢查「人員返航載具」了。這個載具可以把太空站裡六名太空人全部撤走,萬一有大災難降臨太空站,這是他們回家唯一的救生艇。他很後悔剛剛胡說要劫持「人員返航載具」,嚇到了黛安娜。現在她會認真注意他任何情緒崩潰的跡象了。

  困在地球上空兩百二十哩這個美化的沙丁魚罐頭裡,本來就已經夠痛苦。現在還要被猜疑、提防,那就更難受了。他是很想回家沒錯,但他沒有不穩定。這麼多年的訓練和心理篩選測驗,都已經確定比爾‧漢寧是個專業好手──當然不會危害到他的同事。

  他熟練地從一面牆上蹬開,飄浮到實驗艙另一頭他的工作站去。他檢查了最新一批電子郵件。有件事黛安娜說得沒錯:工作可以把他的注意力從黛比身上轉開。

  大部分電子郵件都是來自航太總署在加州的阿姆斯生物研究中心,內容都一如往常,要他確認一些數據而已。很多實驗都由地面監控,那些科學家有時會懷疑自己收到的數據。他往下逐一閱讀那些信件,看到又有一封問起太空人的尿液和糞便樣本,不禁皺了皺臉。他繼續往下看,停在一封新的信件上頭。

  這一封不一樣。寄信者不是阿姆斯中心,而是一個私人酬載作業中心。太空站的某些實驗是由私人產業出資,他也常收到非航太總署的科學家寄來的電子郵件。

  這封信件是寄自加州拉荷亞的海洋科學公司。

  □

  收件人:比爾‧漢寧博士,國際太空站生物科技組

  寄件人:海倫‧柯尼格,研究計畫主持人

  關於:實驗二十三號(古生菌細胞培養)

  訊息:我們最近所收到下傳的資料,顯示細胞培養團有急速且非預期的增加。請以太空站的微質量測量儀器確認。

  ☆

  又一個小調整的請求,他疲倦地想。很多軌道上的實驗,都是由地球上的科學家所發出的指令所控制。各個實驗貨架內部都有錄影或自動採樣儀器,記錄下各種數據,並將結果直接下傳給地球的研究人員。由於國際太空站裡有各式各樣精密的設備,難免偶爾會有小故障。這也是太空站得有人的真正原因──以解決不時發生的電子裝置問題。

  他在酬載電腦裡叫出「古生菌細胞培養實驗二十三號」的檔案,看了一下實驗計畫。那個培養器裡面的細胞是古生菌,這種類似細菌的海洋生物,是從深海熱泉噴口採集來的。對人類無害。

  他飄到實驗艙另一頭的細胞培養單元前,把穿了長襪的腳伸進踏腳環裡,好固定自己的位置。這個單元是一個箱形的儀器,有自己的液體輸送系統,好持續灌注在兩打細胞培養團和組織樣本中。大部分實驗都是完全自給自足,不需要人類介入。來到國際太空站的四個星期,比爾只正眼看過二十三號實驗管一次。

  他把那個細胞樣本盤架拉出來。裡頭有二十四根培養試管,沿著單元的四周排列。他找到二十三號,抽了出來。

  他立刻提高警覺。試管蓋子顯然已經被往外推開一些,似乎是受到了壓力。至於裡面裝的,不是他原先預期中那種略微混濁的液體,而是一種鮮亮的藍綠色。他把管子倒過來,裡面的東西沒有移動,那些細胞培養團已經不再是液體,而是濃稠的凝膠狀。

  他校準好微質量測量儀器,將試管放進樣本槽。過了一會兒,螢幕上出現了數據。

  出了大錯了,他心想。樣本遭到了某種污染。要不是原始的細胞樣本不夠純淨,就是另一種生物設法進入了試管,毀掉了原來的細胞培養菌。

  他打字回覆柯尼格博士。

  □

  ……妳的下傳資料已經確認。培養菌出現劇烈改變。不再是液體,而是某種凝膠狀的物質,顏色很鮮豔,幾乎是螢光的藍綠色。務必考慮遭到污染的可能性……

  ☆

  他暫停下來。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微重力的影響。在地球上,組織培養通常在薄板上生長,只會在容器表面上成二度空間擴展。但在失重狀態的太空中,由於沒有重力的影響,同樣的培養就會有不同的反應。這些培養會以三度空間的方式生長,形成在地球上從來不會出現的形狀。

  如果二十三號沒有遭到污染呢?如果這純粹就是古生菌在無重力狀態下的自然反應呢?

  但他幾乎立刻就拋開了這個想法。這些改變太劇烈了。光是失重,不可能把單細胞生物變成這種嚇人的綠色細胞團。

  □

  ……下次太空梭返航時,會將二十三號培養物之樣本攜回轉交給妳。若有進一步指示請告知……

  ☆

  忽然響起的抽屜碰撞聲,把比爾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到平井健一正在察看自己的研究貨架。他在那裡多久了?他悄悄飄進實驗艙,比爾根本不曉得他進來了。在一個沒有上或下的世界裡,從來聽不見腳步聲,有時唯一通知別人你在場的方式,就是開口打招呼。

  健一發現比爾朝他這裡看,只是點了個頭,就繼續忙他自己的去了。他的沉默讓比爾很煩。健一就像是住在太空站的鬼,老是不發一語悄悄來去,嚇到每一個人。比爾知道那是因為健一對自己的英文沒信心,於是為了避免丟臉,就選擇盡量不交談。然而,他進入艙裡時,至少也可以喊聲「哈囉」,免得稍後嚇到其他五個同事。

  比爾轉頭回去看他的二十三號試管。這個凝膠狀的東西在顯微鏡底下會是什麼樣?

  他把二十三號試管放進樹脂玻璃手套箱,關上箱口,然後雙手伸進連接的手套裡。如果有任何溢出物,就會侷限在這個箱子內。否則散逸的液體在微重力狀態下到處飄浮,可能會對太空站的電線造成嚴重破壞。他輕輕打開試管蓋子,知道裡頭的東西受到壓力,因為蓋子都已經突起了。即使如此,當蓋子忽然像香檳瓶塞般朝外彈開時,他還是很震驚。

  一滴藍綠色的水珠啪地打在手套箱內側,他不禁往後一縮。水珠黏在那裡一會兒,顫抖著好像是活物。其實也的確是,那是一團微生物,聚在一起成為凝膠狀的物質。

  「比爾,我們得談一談。」

  那聲音嚇了他一跳。他趕緊把試管的蓋子塞回去,回過頭來面對剛進入艙內的麥可‧葛利格。緊跟在他身後的是黛安娜。俊男美女,比爾心想。兩個人穿著海軍藍的航太總署襯衫和鈷藍色的短褲,看起來都線條流暢又健美。

  「黛安娜跟我說你有狀況,」葛利格說。「我們剛剛跟休士頓通過話,他們認為如果你考慮吃點藥,可能會有幫助。只是讓你撐過接下來幾天。」

  「所以你們現在搞得休士頓也緊張起來了?」

  「他們很擔心你。我們全都很擔心你。」

  「聽我說,我剛剛開玩笑說那些人員返航載具的話,純粹只是諷刺而已。」

  「可是搞得我們都很緊張。」

  「我不需要鎮靜劑。只要給我清靜就好。」他把試管拿出手套箱,放回細胞培養單元的格架裡。他氣得沒辦法繼續工作了。

  「我們必須能信賴你,比爾。我們在這裡必須互相仰賴。」

  盛怒中,比爾轉過來面對他。「我看起來像胡言亂語的瘋子嗎?像嗎?」

  「你現在一心想著你太太,我明白。可是──」

  「你不會明白的。我不相信你這陣子會常常想起你太太。」他心照不宣地看了黛安娜一眼,然後飄向實驗艙另一頭,進入節點艙。他正要進入居住艙,但看到路瑟在裡頭準備午餐,於是又停了下來。

  這裡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沒有地方可以獨處。

  眼淚忽然湧上來,他往後退出了艙口,躲到了穹頂裡。

  他背對著其他人,凝視著窗外的地球。太平洋海岸已經轉過來進入眼簾。又一次日出,又一次日落。

  又一次無盡的等待。

  ☆

  健一看著葛利格和黛安娜抓準力道一推,雙雙飄出了實驗艙。他們的姿態好優雅,像一對金髮的神祇。他常暗地裡打量他們;尤其喜歡看黛安娜‧艾思提,那一頭金髮和蒼白的皮膚,看起來就像半透明似的。

  他們離開後,只剩他一個人在實驗艙,終於可以放鬆了。這個太空站有太多爭執,害他心神不寧,難以專心。他生性沉靜,很安於獨自工作。儘管他的英文程度夠好,但開口講還是吃力,而且他發現交談令他筋疲力盡。獨自一個人安靜工作,只有實驗室的動物為伴,要讓他更自在得多。

  他隔著觀測窗注視動物區的那些老鼠,露出微笑。分隔板的一邊是十二隻公鼠;另一邊是十二隻母鼠。他小時候養過兔子,很喜歡把牠們抱在膝上。但這些老鼠不是寵物,而且已經隔離了,人類無法碰觸,牠們的空氣要經過過濾和調整過後,才能進入太空站的環境中。任何處理動動作,都要在鄰接的手套箱內執行。從細菌到實驗室老鼠,所有的生物樣本都可以在手套箱內操作,不必擔心污染太空站的空氣。

  今天是採集血液樣本的日子。他不喜歡這個工作,因為他得用針頭刺穿那些白老鼠的皮膚。他用日語咕噥著道歉,雙手伸進手套裡,然後將第一隻老鼠放進封閉的工作區。那白老鼠掙扎著想逃離他的掌握。他放開老鼠,讓牠在空中顥浮,同時自己準備著針筒。那白老鼠看起來好可憐,瘋狂地滑動著四肢,努力想往前。但牠沒有東西可以推開,只能無助地飄浮在半空中。

  針筒準備好了,他手套裡的手伸長了,重新抓住那隻白老鼠。此時他才注意到老鼠旁邊飄浮著一顆藍綠色小球,跟老鼠距離好近,近得那老鼠嘗試地探出粉紅色舌頭,舔了那顆小球一下。健一笑出聲來,喝飄浮在空中的水珠是太空人喜歡玩的遊戲,這隻白老鼠現在顯然也找到了樂趣,正在玩牠新發現的玩具。

  然後他忽然想到:那顆藍綠色的物質是哪裡來的?比爾剛剛在使用手套箱。他濺出來的東西是有毒的嗎?

  健一飄到電腦工作站前,去查比爾剛剛查詢過的實驗計畫。是細胞培養實驗第二十三號。裡頭說明了那個小球中的物質沒有危險性,讓他放心了。「古生菌」是無害的單細胞海洋生物,沒有傳染性的。

  於是他這才放心,回到手套箱前,把雙手插入手套,然後伸手去拿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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