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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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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收到下傳訊號。

  傑克往上瞪著羽毛狀的白煙劃過蔚藍的天空,恐懼刺入他靈魂深處。亮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的汗水卻寒涼如冰。他審視著天空。太空梭在哪裡?才幾秒鐘之前,他看著太空梭成弧狀進入一片無雲的天空,感覺到轟然發射升空時地面的震動。當太空梭往上爬升時,他感覺自己的心也隨之高飛,在火箭的怒吼聲中,他望著太空梭往天空飛去,直到它在陽光的照射下,只剩下一個發亮的小點。

  他看不到它了。原先那條白色的羽狀直線,現在成了一道鋸齒狀的黑煙。

  他瘋狂地搜尋著天空,看到一連串令人眩暈的景象。天空出現火焰。一道三叉狀的煙霧。碎片紛紛朝海面滾落。

  沒收到下傳訊號。

  他醒來,喘著氣,全身被汗水濕透。現在是白天,太陽很大,臥室窗子透進熱氣炙人。

  他呻吟著在床緣坐起身,頭埋進雙手裡。他昨天夜裡沒開冷氣,現在房間裡感覺像個烤箱。他踉蹌走到臥室另一頭打開冷氣,然後又回到床緣坐著,當冰冷的空氣開始送出通風口,他放鬆地吐出一口長氣。

  又是那個老夢魘。

  他搓著臉,想拋開夢中的影像,但那些畫面已經在他的記憶中鐫刻得太深了。「挑戰者號」爆炸的時候,他還是大學一年級的新鮮人,當時他剛好走過宿舍的交誼廳,看到那場災難的影片初次在電視上播出。那一天以及接下來的好幾天,他一次又一次看到那段令人驚駭的影片,因而那些畫面深入他的潛意識,彷彿他那天早上就站在卡納維爾角的露天看台上,親眼看到了那場爆炸。

  而現在,那段記憶又出現在他的夢魘裡。

  都是因為艾瑪的發射。

  在浴室裡,他低頭站在嘩啦啦的冷水底下,等著最後一絲殘餘的夢境被沖走。下星期他就要開始放三個星期的假,但他完全沒有放假的心情。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駕著帆船出海了。或許在海上過兩三個星期,遠離城市的耀眼燈光,會是最好的治療。只有他自己,以及一片大海,還有天上的繁星。

  他已經好久沒有認真注視星星了。最近他好像連看上一眼都避免。小時候他老是看著天空。母親有回告訴他,他小時候剛學會走路時,有天晚上站在草坪上,舉起兩隻手,想去碰觸月亮。結果摸不到,他就懊惱得大哭起來。

  月亮、星星,還有黑暗的太空──現在他都碰觸不到了,他常覺得自己又像當年的那個小男孩,懊惱得大哭,雙腳困在地球上,雙手依然舉向天空。

  他關掉蓮蓬頭的水,斜靠在那裡,雙手扶著瓷磚,垂著頭,髮梢滴著水。今天是七月十六日,他心想。離艾瑪發射還有八天。他感覺到皮膚上的水冷颼颼的。

  十分鐘後,他已經穿好衣服坐上汽車了。

  這是星期二。艾瑪和她新的飛航團隊成員會結束為期三天的綜合模擬,她會疲倦得沒有心情見他。但明天她就要去卡納維爾角了。明天他就連絡不上她了。

  到了詹森太空中心,他把車子停在三十號大樓的停車場,跟警衛亮出他的航太總署徽章,然後奔上通往太空梭飛航控制室的樓梯。到了裡頭,他發現每個人都沉默而緊張。三天的綜合模擬就像太空人和地面控制人員的期末考,預演從發射到降落期間的各種危機,各式各樣的故障會讓每個人都忙個不停。過去三天來,三班制的控制人員輪流進入這個房間好幾趟,此時坐在控制台前的二十幾個人看起來一臉憔悴。垃圾桶被空的咖啡紙杯和健怡可樂空罐塞得爆滿。儘管少數控制人員看到傑克點頭致意,但都沒有時間跟他好好打招呼;他們手上有重大危機要處理,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棘手狀況上。這是好幾個月以來,傑克頭一次進入飛航控制室,他再度感覺到舊日的那種興奮,每當有飛航任務進行時,整個房間就好像充滿了電流。

  他走到第三排控制台,站在飛航控制主任蘭迪‧卡本特旁邊,不過卡本特這會兒忙得沒空跟他講話。身為太空梭計畫飛航控制人員的大祭司,卡本特近一百三十公斤的體重,使得他在飛航控制室內非常顯眼,他挺著大肚腩,岔開兩腿站在那兒,就像一艘軍艦的艦長站在擠滿人的艦橋上保持平衡。在這個房間裡,由卡本特當家作主。「我是個絕佳的例子,」他喜歡說,「證明一個戴眼鏡的胖小子能達到什麼成就。」不同於傳奇飛航控制主任金恩‧克蘭茲在「阿波羅13號」危機期間,以「絕對不能失敗」的名言成為媒體英雄;卡本特的知名度僅限於航太總署內部。他的外形太不上鏡頭了,因而無論在任何事件中,都不太可能成為電影裡的英雄。

  傑克仔細聽著所有控制人員之間的對話,很快就拼湊出卡本特眼前正在處理的危機是怎麼回事。兩年前傑克在太空人小組,為第一四五號太空梭飛航任務而進行綜合模擬訓練時,也曾面對過同樣的棘手狀況。當時太空梭上的人員報告說他們的艙內壓力急速下降,顯示有空氣迅速外洩。他們沒有時間找出外洩源頭,必須進行緊急脫離軌道程序。

  坐在第一排控制台的飛航動力官趕緊畫出飛行軌道,好決定最佳降落地點。沒人把這個狀況當成遊戲,他們都很清楚,如果眼前的危機成真,就會危及七條人命了。

  「艙壓降到十三‧九psi了(psi為壓力取單位,指每英寸所承受的壓力磅數[pound per square inch]。海平面上的標準大氣壓力為十四‧七psi。)。」環境控制人員說。

  「愛德華空軍基地,」飛航動力官宣佈。「大約在十三點整降落。」

  「以這個速度,艙壓將會降到七psi。」環境控制人員說。「建議他們現在就戴上頭盔,再開始重返程序。」

  通訊官把建議轉達給「亞特蘭提斯號」。

  「收到,」太空梭上的凡斯指揮官說。「頭盔已經戴上。我們要開啟動力,脫離軌道了。」

  雖然不願意,傑克還是不禁被這個急迫狀況牢牢吸引住了。隨著時間分秒流逝,他牢牢盯著室內前方的中央螢幕,上頭的世界地圖上標示出太空梭軌道飛行器的路徑。儘管他知道每個危機都是由模擬團隊刻意置入的,但這個練習的嚴肅和重大性仍然感染了他。他幾乎沒察覺自己的肌肉緊織起來,只是認真盯著螢幕上閃爍變化的資訊。

  艙壓降到七psi。

  亞特蘭提斯號抵達高層大氣層了。現在進入長達十二分鐘的通訊中斷期,因為重返大氣層的摩擦力,造成軌道飛行器周圍的空氣被離子化,使得所有通訊完全中斷。

  「亞特蘭提斯,收到了嗎?」通訊官說。

  凡斯指揮官的聲音忽然冒出來:「我們聽得很清楚,休士頓。」

  過了一會兒,完美降落。遊戲結束。

  飛航控制室裡響起掌聲。

  「好了,各位!表現很好,」飛航控制主任卡本特說。「下午三點開始彙報。現在所有人休息一下,去吃中飯吧。」他滿面笑容地拿掉通訊耳麥,這才第一次看著傑克。「嘿,幾百年沒看到你了。」

  「都在忙著幫老百姓看病呢。」

  「去賺大錢了,嗯?」

  傑克笑了起來。「是喔,錢多得都不曉得該怎麼花哩。」他朝周圍的飛航控制人員看了一眼,現在那些人放鬆下來,紛紛拿著汽水和午餐袋在吃喝。「模擬進行得還好吧?」

  「我很滿意。我們解決了所有的危機。」

  「那太空梭上的人員呢?」

  「他們準備好了。」卡本特給了他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包括艾瑪。她現在狀況很好,傑克,所以不要干擾她。眼前她需要專心。」這不光是友善的忠告而已。這是個警告:你個人的事情就留著自己煩吧。別拿來擾亂我這些組員的士氣。

  傑克走到外頭,在難耐的酷熱中,等著艾瑪從他們進行模擬的五號大樓走出來,此時他心情低落,甚至有點懊悔。艾瑪跟其他組員走出來。顯然剛剛有人講了個笑話,因為所有人都在大笑。然後她看到傑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曉得你要來。」她說。

  他聳聳肩難為情地說:「我原先也不曉得。」

  「十分鐘後要舉行彙報了。」凡斯說。

  「我會到的。」她說,「你們先去吧。」她等到組員們走開,這才轉過來再度面對傑克。「我真的得過去加入他們了。聽我說,我知道這次發射把一切都弄得更複雜了。如果你來是要談離婚,我保證等我一回來就馬上簽字。」

  「我來不是為了那個。」

  「那還有別的事嗎?」

  他暫停一下。「是啊,韓福瑞。牠的獸醫叫什麼名字?免得萬一牠又呑了毛球或什麼的。」

  她困惑地看著他。「還是以前那個啊。戈史密斯醫師。」

  「啊,對了。」

  他們沉默站在那裡一會兒,太陽照在他們頭上。汗水滑下他的背部。忽然間他覺得她似乎好小又好脆弱。但這個女人會跳傘,騎馬的速度可以擊敗他,在舞池裡會繞著他打轉。他美麗的、無畏的妻子。

  她轉頭望著三十號大樓,她的團隊正在那裡等著。「我得走了,傑克。」

  「妳幾點要出發去卡納維爾角?」

  「早上六點。」

  「妳那些親戚都會飛去看發射嗎?」

  「當然了。」她暫停一下。「你會去嗎?」

  挑戰者號的夢魘依然鮮明印在他心中,憤怒的尾跡劃過藍天。我沒辦法站在現場看,他心想。我沒法應付那種可能性。他搖搖頭。

  她聽了只是冷冷地點了個頭,那表情彷彿是在說:我也可以像你一樣冷酷無情。同時轉身要走了。

  「艾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我會想念妳的。」

  她嘆了口氣。「是啊,傑克。」

  「我是說真的。」

  「你好幾個星期連一通電話都沒打來過,現在卻說你會想念我。」她大笑起來。

  他被她那種忿恨的語氣刺傷了,也被她說的實話刺傷了。過去兩三個月,他的確是在逃避她。靠近她就讓他痛苦,因為她的成功只會更加深他自己的失敗感。

  沒有和解的希望了;從她冷漠的眼神中,他看得出這一點。除了禮貌以對,他也不能多做什麼了。

  他別開目光,忽然無法直視她。「我只是過來祝妳一路平安。還有旅途愉快。經過休士頓上空的時候,偶爾朝我揮揮手吧。我會等著妳的。」從地球看,國際太空站就像個移動的星星,比金星還亮,迅速掠過天空。

  「那你也要朝我揮手,好嗎?」

  兩個人都設法擠出笑容。所以這畢竟是個禮貌的分手。他張開雙臂,她靠過來。這個擁抱短暫而尷尬,彷彿他們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他感覺到她的身體靠著他,溫暖而充滿活力。然後她抽身,走向任務控制中心大樓。

  中間她只停下來一次,跟他揮手道別。陽光亮烈照向他的臉,他不禁瞇起眼睛,看到她只剩一個黑暗的剪影,長髮在熱風中飛起。他望著她一路走遠,知道自己從沒像這一刻那麼愛她。

  ☆

  七月十九日

  卡納維爾角

  ★

  即使在遠處看,那個畫面仍讓艾瑪屏息。矗立在39B發射台上,沐浴在明亮的泛光燈下,亞特蘭提斯號太空梭緊貼著橘紅色的巨大燃料箱,以及兩個固態燃料助推火箭,宛如黑夜中高聳的燈塔。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每回第一眼看到太空梭在發射台上被照亮的情景,總是令她敬畏。

  跟她一起站在柏油路面上的其他組員,也同樣保持沉默。為了調整睡眠週期,他們凌晨兩點就起床,離開位於操作校驗大樓三樓的暫居處,出來看一下這個即將載運他們進入太空的巨獸。艾瑪聽到一隻夜鳥的啼聲,感覺到一股清涼的風從大西洋吹來,滌清了空氣,帶走周圍濕地那股污濁的氣味。

  「真會讓你覺得渺小,是吧?」凡斯指揮官以他柔軟的德州拖腔輕聲說。

  其他人都喃喃表示贊成。

  「渺小得像隻螞蟻,」組員中唯一的菜鳥錢諾威斯說。這將是他第一次搭乘太空梭,整個人興奮得像是會放電似的。「我老忘了她有多大,然後再看她一眼,我心想,老天,那麼多燃料。我能騎在上頭,真是太幸運了。」

  大家都笑了,但那是安靜的、不安的笑,就像在教堂裡做禮拜似的。

  「真想不到一個星期過得這麼慢。」錢諾威斯說。

  「這傢伙當處男當得不耐煩了。」凡斯說。

  「一點也沒錯。我想上去。」錢諾威斯的目光渴望地朝向天空,看著群星。「你們全都曉得那個祕密,我等不及要分享了。」

  祕密。它只屬於少數有幸上去過的人。那不是你有辦法傳授給他人的祕密;你得自己經歷過,用自己的眼睛,親眼看過那黑暗的太空和遠處下方的藍色地球。你得被火箭的推力狠狠往後壓在座位上。從太空歸來的太空人,臉上常常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那表情是在說,我也知道了,那是少數人類才會曉得的事情。

  兩年多前,艾瑪走出亞特蘭提斯號的艙門時,臉上也掛著這樣的笑容。當時她虛弱的雙腿走進陽光裡,抬頭望著天空那片鮮亮懾人的藍。在軌道上的八天,她經歷了一百三十次日出,看到巴西的森林大火和迴旋在薩摩亞那個颱風的颳風眼,當時看到的地球,似乎脆弱得令人心碎。回來時,她永遠改變了。

  再過五天,除非有什麼大災難發生,錢諾威斯也會分享這個祕密了。

  「該讓我們的視網膜接受一點光線了。」錢諾威斯說,「我的腦子還認為現在是半夜呢。」

  「現在的確是半夜啊。」艾瑪說。

  「對我們來說,現在是破曉時分。」凡斯說。在所有組員裡頭,他是最快把生理時鐘調整到新時段的。這會兒他快步走回操作校驗大樓,在凌晨三點開始一整天的工作。

  其他人跟著他,只有艾瑪在外頭又多逗留了一會兒,凝視著太空梭。前一天他們上了發射台,最後一次複習機上人員逃生流程。在陽光下近看,太空梭彷彿特別明亮耀眼,而且龐大得無法一眼看盡。你只能一次專注在一部分。鼻錐、機翼、黑色的尾翼,還有機腹上彷彿爬蟲類的鱗片。在白晝的天光下,太空梭真實又堅固。此刻在燈光下,襯著黑色的夜空,感覺卻似乎很怪異。

  在忙著為發射而準備的期間,艾瑪都堅定地拋開一切疑慮,不容許自己有任何擔憂。她已經準備好要上去了。她想上去。但現在,她卻感覺到一絲恐懼。

  她抬頭望天,看到星星消失在一片移動的雲後頭。快要變天了。她顫抖著轉身,走進大樓。走入燈光燦爛的所在。

  ☆

  七月二十三日

  休士頓

  ★

  半打管子迂迴著插入黛比‧漢寧的身軀。喉嚨是一條氣管切開術的插管,氧氣從這裡注入她的肺部。一條鼻胃管往上探入她的左鼻孔,然後往下經過食道,進入胃部。以及一條排尿的導尿管,加上兩條把液體注入血管的靜脈導管。她的手腕上還插了一條動脈導管,連接示波器上有一條連續不斷的線,顯示出血壓狀況。傑克看了吊在床邊上方的靜脈注射點滴袋,看到裡頭有強力抗生素。這是壞徵兆;表示她已經受到感染了──這在昏迷兩星期的病人身上並不稀奇。皮膚的每個開口、每一條塑膠管,都是細菌進入的門戶,而在黛比的血液裡,現在正有一場戰役在進行中。

  這一切,傑克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了,但他什麼都沒跟黛比的母親瑪格麗特說。那位老婦人坐在病床邊,緊握著女兒的手。黛比的臉部鬆弛,下巴無力,眼皮只半閉著。她依然處於重度昏迷狀態,什麼都不曉得,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傑克進入病房隔間時,瑪格麗特抬起眼睛,跟他點頭招呼。「她這一夜很不好受,」瑪格麗特說,「發燒。他們不曉得是為什麼。」

  「抗生素會有幫助的。」

  「然後呢?我們治療了感染,但接下來會怎樣?」瑪格麗特深吸一口氣,「她不會希望這樣的。身上插了這麼多管子,還有那麼多針頭。她會希望我們讓她走的。」

  「現在不是放棄的時候。她的腦電波圖還是有活動。她沒有腦死。」

  「那為什麼她沒醒?」

  「她還很年輕。還有太多活著的理由。」

  「這樣不是活著。」瑪格麗特低頭看著女兒的手。上頭已經因為靜脈注射和針頭插刺而瘀血浮腫。「當初她父親快死的時候,黛比跟我說她以後絕對不要這樣結束生命。被綁在床上,強迫灌食。我一直想到當時,想到她說過的話……」瑪格麗特又抬起眼睛,「你會怎麼做?如果這是你太太的話?」

  「我不會考慮放棄的。」

  「即使她告訴過你,她不希望這樣結束生命?」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說:「說到底,這是我的決定。無論她或任何人跟我說過什麼。我不會放棄我愛的人。只要有一點點救她的機會,我就絕對不會放棄。」

  他的話無法安慰瑪格麗特。他沒有權利質疑她的信念、她的直覺,但她自己開口問他的意見,而回答則是出自內心情感,而非理智。

  這會兒他覺得好罪惡,於是在她肩上拍了最後一下,離開病房。上天很可能會替他們所有人做決定。昏迷又受到感染的病人,已經形同站在死神的門檻了。

  他離開加護病房,悶悶不樂地走進電梯。這樣展開假期真是令人沮喪。走出電梯來到一樓時,他決定第一站就去巷口的雜貨店買半打啤酒。眼前他所需要的,就是冰鎮啤酒,然後花一下午幫那艘帆船裝滿所需物品。這樣就可以讓他不要再去想黛比‧漢寧了。

  「藍色代碼,外科加護病房。藍色代碼,外科加護病房。」

  他的頭猛地抬起,看向醫院的廣播系統。黛比,他心想,然後衝向樓梯。

  那個外科加護病房的隔間裡已經擠滿了醫護人員。他擠進去,看了監視器一眼。心室纖維顫動!黛比的心臟成了一團顫動的肌肉,無法抽吸,無法讓她的腦子維持生命。

  「一安培腎上腺素進去了!」一個護士喊道。

  「大家都後退!」一名醫師下令,把電擊板放在病人胸部。

  傑克看到電擊板釋放電流,那具軀體隨之震跳一下,同時他也看到監視器上的那條線往上衝,然後又落下成為平平的直線。還是處於心室纖維顫動狀態。

  「給她鹽酸胺碘酮了嗎?」傑克問。

  「剛剛給了,可是沒有用。」

  傑克又看了監視器一眼。心室纖維顫動已經從大振幅轉為小振幅,然後成為一直線。

  「我們已經電擊她四次了,」所羅門醫生說,「還是沒有心律。」

  「心臟內注射腎上腺素呢?」

  「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動手吧!」

  急救護士準備腎上腺素的注射器,裝上了一根長長的心臟注射針。傑克接過來的那一刻,心知這場仗已經結束,這個步驟改變不了什麼。但他想到比爾‧漢寧,等著要回家看他妻子。又想到自己沒多久前,才跟瑪格麗特說過的話。

  我不會放棄我愛的人。只要有一點點救她的機會,我就絕對不會放棄。

  他低頭看著黛比,在那不安的一刻中,艾瑪的臉閃過他的腦海。他艱難地呑嚥了一口說:「暫停按壓心臟。」

  那個護士收起壓在胸骨的手。

  傑克用優碘在皮膚上迅速擦了一下,把針尖放在劍突下方。他自己的脈搏跳得好快,針插入胸,輕輕施加負壓力。

  一道鮮血告訴他,他已經插入心臟了。

  他推動柱塞,把整劑腎上腺素都打進去,然後抽出針頭。「恢復按壓。」他說,然後抬頭看著監視器。加油,黛比。奮戰吧,該死。別放棄我們。別放棄比爾。

  病房內一片寂靜,每個人都盯著監視器看。那條線還是平直的,心肌已經逐漸壞死。大家都不必說什麼;挫敗的表情已經出現在他們臉上了。

  她還這麼年輕,傑克心想。三十六歲。

  跟艾瑪同齡。

  最後是所羅門醫師下了決定。「我們來結束吧,」他輕聲說。「死亡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

  剛剛按壓胸部的那名護士一臉嚴肅地退開。在病房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黛比的軀體看起來像灰白的塑膠。好似人體模型,而非五年前傑克在一場航太總署的露天宴會上,所認識那名開朗而充滿生命力的女人。

  瑪格麗特走進來。一時之間,她只是沉默站在那兒,好像不認得自己的女兒。所羅門醫師一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聲說:「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們也無能為力。」

  「他應該在這裡的,」瑪格麗特說,聲音沙啞。

  「我們試過要救回她。」所羅門醫師說,「我很遺憾。」

  「我是替比爾遺憾,」瑪格麗特說,她執起女兒的手吻了一下,「他想回來陪她的。現在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了。」

  傑克走出隔間,跌坐在護理站的一張椅子上。瑪格麗特的話還縈繞在他腦海。他應該在這裡的。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了。

  他看著電話。我還在這裡做什麼?他心想。

  他抓起櫃台職員辦公桌上的那本商用電話簿,拿起電話撥號。

  「孤星旅行社──」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我要到卡納維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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