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納維爾角

　　★

　　傑克坐在租來的汽車上，從打開的車窗吸入梅里特島的濕潤空氣，嗅著潮濕泥土與植被所構成的叢林氣味。往甘迺迪太空中心的那條路出奇地鄉野，穿越一片片柳橙園，沿路經過一些年久失修的甜甜圈攤子，以及長滿雜草、散佈著廢棄飛彈零件的廢物堆積場。白晝的天光逐漸減弱，傑克看到前頭有幾百輛車的車尾燈，緩緩地往前爬行。後頭的塞車隊伍也愈來愈長，很快地，他的車子就會困在那一長排車陣中，全都是各地來的觀光客，等著要尋找個停車點，好觀賞次日的太空梭發射。

　　困在這一片混亂中掙扎根本沒意義。就算他能殺出重圍、抵達卡納維爾角大門也沒用。反正現在這個時間，太空人都在睡覺。他到得太晚，來不及說再見了。

　　他駛出車陣，把車子掉頭，駛回A1A高速公路，往可可海灘的那條路。

　　自從艾倫‧雪帕德和「水星計畫七人」①的年代以來，可可海灘就一直是太空人的派對中心。西臨香蕉河、東濱大西洋的這一小片土地，充斥著略嫌髒亂的旅館和酒吧及T恤店。傑克對這一帶很熟悉，從東京牛排屋到登月酒吧。他曾在約翰‧葛連②昔日慣常跑過的同一海灘上慢跑。才不過兩年前，他曾站在可可海灘北端的碼頭公園，注視著第39A發射台。上頭是他的太空梭，預定要載他進入太空的。那些回憶至依然充滿痛苦。他還記得在一個悶熱下午的長跑途中，他的側腹忽然一陣劇痛，痛得他當場跪下。然後，在麻醉劑的迷霧中，他的飛行醫師站在急診室沉著臉往下看著他，說出了壞消息。一顆腎結石。

　　①美國航太總署於一九五九年開始發展太空載人計畫「水星計畫」（Project Mercury），並甄選出美國第一批受訓的七位太空人，一般稱為「水星計畫七人」。其中的艾倫‧雪帕德（Alan Shepard）是第一位登上太空的，知名度也最高。

　　②約翰‧葛連（John Glenn）：亦為「水星計畫七人」的太空人之一，是首位環繞地球軌道飛行的美國人。

　　他被移出那次任務的名單。

　　更糟糕的是，他未來上太空的機會也有問題了。腎結石病史是少數會讓太空人終身禁飛的狀況之一。微重力會引起體液的生理變化，因而導致脫水。另外也會引起骨骼中的鈣質流失。這些因素加起來，就等於太空人可能會在太空中出現新的腎結石──航太總署不想冒這種風險。儘管傑克還在太空人小組內，但他其實已經被禁飛了。他又待了一年，希望能被指派新的飛航任務，但他的名字始終沒出現在名單上。他變成一個太空人鬼魂，註定要在詹森太空中心的走廊上永遠遊蕩，尋找新的任務。

　　回到眼前，他在這裡，回到了卡納維爾角，不再是太空人，只是一名沿著A1A公路行駛的觀光客，飢餓又暴躁，無處可去。方圓四十哩內的每家旅館都已客滿，而他已經厭倦開車了。

　　他轉入希爾頓飯店的停車場，下車走向酒吧。

　　比起上次他來的時候，這裡變得漂亮多了。新的地毯，新的吧檯板凳，天花板上垂下蕨類。以前這裡有點破敗，只不過是一家衰老的希爾頓，位於一個衰老的觀光地段。可可海灘沒有四星級飯店。這裡已經是最豪華的一家了。

　　他點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水，專心盯著吧檯上方的電視機。現在轉到了航太總署官方頻道，太空梭亞特蘭提斯號在螢幕上，被泛光燈照得一片燦亮，周圍湧起幽靈般的蒸汽。艾瑪就要搭著它上太空了。他瞪著那個畫面，想著艙殼內幾哩長的電線、無數的開關，以及眾多的資料匯流排、螺絲、接頭，和O形環。幾百萬個可能出錯的東西。但實際出錯過的東西那麼少，真是個奇蹟。人類這麼不完美，卻能設計並建造出這麼可靠的飛行器，讓七個人甘心把自己綁在上頭。拜託讓這次發射成為完美的其中一次吧，他心想。讓每個人都正確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且沒有一顆螺絲鬆掉。一定要完美才行，因為我的艾瑪會在上頭。

　　一個女人在他旁邊的吧檯凳子坐下，開口說：「不曉得他們現在在想什麼。」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被她裸露的大腿一瞥暫時抓住興趣。她是個時髦而陽光的金髮女郎，有那種乏味的完美臉蛋，分手一小時之內你就會忘記她的長相。「誰在想什麼？」他問。

　　「那些太空人啊。不曉得他們是不是想：『啊，狗屎，我怎麼會惹上這種麻煩？』」

　　他聳聳肩喝了口酒。「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想。他們全都睡著了。」

　　「換了我就睡不著。」

　　「他們的生理時鐘已經完全調整過來了。大概兩個小時前就去睡覺了。」

　　「不，我的意思是，換了我就完全都睡不著。我會清醒躺在那邊，努力想出各式各樣脫身的方法。」

　　他笑了。「我跟妳保證，如果他們還醒著，也只是因為他們等不及要爬上那個寶貝，趕緊發射。」

　　她好奇望著他。「你也是太空計畫的工作人員，對不對？」

　　「曾經是。太空人小組。」

　　「現在不是了？」

　　他舉杯湊向嘴邊，感覺到那些冰塊敲著他的牙齒。「我退休了。」他放下空杯子，站起來，看到那女人的雙眼中掠過失望。他讓自己思索片刻，想著如果自己留下來，繼續這段交談，接下來的夜晚會有什麼發展。他會有個宜人的伴侶，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好處。

　　但他付了帳，走出希爾頓。

　　到了半夜十二點，他站在碼頭公園的沙灘上，凝視著河對面的三十九B發射台。我在這裡，他心想。就算妳不知道，我還是在這裡陪著妳。

　　他坐在沙灘上，等待黎明到來。

　　☆

　　七月二十四日

　　休士頓

　　★

　　「墨西哥灣上頭有個高壓，卡納維爾角的天氣可望保持晴朗，所以返回發射基地過關。愛德華空軍基地是晴時多雲，不過到發射時應該會完全晴朗。西班牙薩拉戈薩的跨大西洋岸降落基地，目前還是適合降落且氣象預報過關。西班牙莫隆也適合降落且過關。摩洛哥的班吉爾目前有狂風和沙暴，目前不是適合的降落基地。」

　　今天的第一次氣象簡報同步轉播到卡納維爾角，結果很令人滿意，飛航控制主任卡本特也很開心。發射還是要照常舉行。班吉爾機場的惡劣降落狀況只是小問題，因為西班牙另外兩個跨大西洋岸降落基地都很晴朗。反正這些都是備胎中的備胎；這些基地只有在萬一發生大故障時，才會派上用場。

　　他瀏覽了周圍一圈，看發射組的人有沒有其他任何顧慮。飛航控制室的緊張氣氛很明顯，而且程度逐漸升高，就像每次發射前那樣，這是好事。要是哪一天大家不緊張了，那他們就會犯錯。卡本特希望手下都保持緊張，所有的神經突觸都繃緊了──在午夜時分，要這樣的警戒程度，就需要額外的腎上腺素。

　　卡本特跟其他人一樣神經緊繃，儘管倒數計時仍按照預定的計畫。甘迺迪太空中心的檢查小組已經完成工作。航空動力小組也確認過精密的發射時間。同時，配置在世界各地的幾千人都看著同樣的一個倒數時鐘。

　　在太空梭準備發射的卡納維爾角，飛航控制中心的發射室也同樣緊張，這裡有相同的各組人坐在控制台前，為發射做準備。一等到固態燃料助推火箭點火，就改由休士頓任務控制中心接手。儘管相隔一千哩，休士頓和卡納維爾角這兩個控制室卻由種種通訊設備緊密相連，就像是位於同一棟大樓內一樣。

　　在阿拉巴馬州杭茲維爾的馬歇爾太空飛行中心，研究人員正在等待他們的實驗品發射升空。

　　卡納維爾角東北邊的一百六十哩外，海軍艦隊正在海上等著要回收固態燃料助推火箭，因為火箭內的燃料燒完之後，就會脫離太空梭，落到海上。

　　在世界各地的緊急降落基地和追蹤站，從科羅拉多州的北美防空司令部到非洲甘比亞的首都班竹，男男女女都望著倒數計時的時鐘。

　　就在此時，七個人正準備要把性命交到我們手上。

　　卡本特可以從閉路電視上看到那七個太空人，此刻正在其他人協助下，穿上橘色的發射與降落太空衣。這些影像是從佛羅里達現場連線過來的，但是沒有聲音。卡本特發現自己暫停一下，審視他們的臉。儘管他們沒有一個露出絲毫害怕，但他知道他們滿面笑容的表情底下，心中必然有恐懼。他們脈搏加速，神經緊繃。他們很清楚種種風險，一定會害怕。在螢幕上看到他們，也提醒了地面上的工作人員，有七條人命需要仰賴他們把自己的工作正確做好。

　　卡本特的目光從閉路電視的監視器轉開，回到自己的飛航控制人員身上。他們分別坐在十六個控制台前。儘管他知道每個成員的名字，但他都以各自的任務指揮位置稱呼他們，而且縮減到航太總署慣用的速記簡稱。導航官（guidance officer）是GDO。航空器通訊官（spacecraft communicator）是Capcom。推進系統工程師（propulsion systems engineer）是Prop。軌道官（trajectory officer）是Traj。飛航醫師（flight surgeon）則簡稱醫師。卡本特自己的代號，則是Flight（飛航）。

　　倒數計時三小時。任務還是照常進行。

　　卡本特一手插進口袋，攪動一下裡頭的酢漿草鑰匙圈。那是他自己的幸運儀式。就連航太工程師們，也都有他們自己的迷信。

　　不要有任何事情出錯吧，他心想。不要在我手裡。

　　☆

　　卡納維爾角

　　★

　　從作業與檢查大樓到39B發射台，搭太空專車過去要十五分鐘。車上大家都反常地沉默，沒有人開口說太多話。才半個小時前換衣服時，他們還敏感又亢奮地不斷說說笑笑，聲調響亮而熱烈。從他們兩點半醒來的那一刻，那種緊張感就開始累積了。先是依傳統吃了牛排加炒蛋的早餐，接著聽取氣象簡報，然後著裝，再來就是發射前慣例的玩撲克牌比花色大小，一路下來他們都有點太吵又太歡樂了，每個人都信心十足地吵個不停。

　　現在他們都陷入沉默了。

　　專車停下來。坐在艾瑪旁邊的菜鳥錢諾威斯咕噥道：「我從來沒想到，這份工作的職業傷害，竟然還包括了尿布疹。」

　　她不禁笑了。每個人笨重的太空衣底下，全都穿著成人紙尿布；現在離起飛還有漫長的三小時。

　　在發射台技師的協助下，艾瑪下了車。她暫停在發射台片刻，往上驚奇地注視著三十層樓高的太空梭，在聚光燈之下閃耀。上一回她來發射台是五天前，當時唯一聽到的聲響就是海風和鳥叫。現在太空梭活了過來，隨著易揮發的推進燃料在燃料箱裡面猛烈燃燒，太名梭就像一隻睡醒的龍一般，轟隆作響又不斷冒煙。

　　他們乘電梯上到一九五呎那一層，踏上格柵空橋。現在仍是黑夜，但天空已經被發射台的燈光照得發亮，她只能勉強看到一眼頭頂的星星。黑暗的太空正在等待他們。

　　到了消毒過的白色房間，穿著無塵連身工作服的技師們協助太空人走過艙口，進入軌道飛行器，一個接一個。指揮官和駕駛員先就座。被分配坐在中層甲板的艾瑪則是最後進去的。她往後靠坐在有坐墊的椅子上，繫好所有安全帶，頭盔也戴上了，然後雙手豎起大拇指示意沒問題。

　　艙門關上，把他們關在裡面。

　　艾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儘管她的通訊裝置裡傳來空對地通訊試音的嘈雜對話，甦醒的太空梭還不斷發出呼嚕嚕和轟隆隆的聲響，但她仍能聽到自己心臟持續地怦怦跳動。身為中層甲板的乘客，接下來兩小時她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只能坐在那邊胡思亂想；起飛前的檢查將會由上一層飛行甲板的人員執行。她這一層沒有窗子可以看到外頭，只能瞪著儲藏區和食品室。

　　在外頭，黎明很快就會照亮天空，成群的鵜鶘將會掠過美麗海灘的水面浪花。

　　她深吸一口氣，往後靠坐著，靜心等待。

　　傑克坐在海灘上，望著太陽升起。

　　他在碼頭公園上並不孤單。午夜前遊客就紛紛開車來到這裡，一長串車頭燈沿著五二八號州道緩緩爬行，有的往北轉向梅里特島野生生物保護區，有的則繼續越過香蕉河，到卡納維爾角市。這些地點的視野也都很好。他周圍的人群都處於假日心情，帶著海灘毛巾和野餐籃。他聽到笑聲和響亮的收音機和發睏孩童的哭鬧。環繞在歡慶人潮構成的漩渦中，只有他是獨自沉默一人，懷著自己的思緒和恐懼。

　　太陽升上地平線時，他往北邊的發射台注視。她現在應該登上亞特蘭提斯號，繫好安全帶在等待了。興奮又開心，還有一點恐懼。

　　他聽到一個小孩說：「那是壞人，媽咪。」於是轉頭看那個小女孩。兩人四目相對片刻，一個小小的金髮公主瞪著一個滿臉鬍碴的邋遢男子。她的母親趕緊把小女孩抱在懷裡，快步轉移到沙灘上另一處安全的地方。

　　傑克啼笑皆非地搖搖頭，目光再度望向北邊。望向艾瑪。

　　☆

　　休士頓

　　★

　　飛航控制室陷入沉寂的假象。現在離發射還有二十分鐘──此時該確定是否仍照常發射了。所有靠後方的控制員都已完成系統檢查，現在靠前方的人員正在等著要進行逐一確認。

　　卡本特以冷靜的聲音唸出名單，要求每個前方控制員口頭確認。

　　「飛航動力官？」

　　「發射。」飛航動力官說。

　　「導航官？」

　　「發射。」

　　「醫師？」

　　「發射。」

　　「資料處理？」

　　「發射。」

　　等到卡本特逐一問過，也都收到每個控制員的肯定答覆，他便對整個房間輕快地點個頭。

　　「休士頓，可以發射嗎？」卡納維爾角的發射主任問。

　　「任務控制中心確定發射。」卡本特說。

　　傳統上，發射主任跟太空梭人員的這段對話內容，是休士頓任務控制中心所有人都聽得見的。

　　「亞特蘭提斯號，你們要發射了。卡納維爾角所有人員祝你們好運，一路順風。」

　　「發射控制中心，這裡是亞特蘭提斯號，」大家聽到凡斯指揮官回答，「謝謝你們幫這隻大鳥準備好。」

　　☆

　　卡納維爾角

　　★

　　艾瑪把頭盔上的面罩關起鎖上，打開氧氣輸送鈕。現在離發射還有兩分鐘，她整個人包覆在隔絕的太空衣裡，除了數時間也沒事可做。她感覺到主引擎震動著轉到了發射位置。

　　倒數三十秒。與地面控制中心的電路切斷，太空梭上的電腦接手控制。

　　她的心跳加速，腎上腺素湧入血管。她聆聽著一秒秒的倒數計時，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心裡可以想像即將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到了倒數八秒，幾萬加侖的水會倒入發射台下，以降低引擎的轟隆聲。

　　倒數五秒，太空梭上的電腦會開啟閥門，讓液態氧和液態氫輸入主引擎。

　　隨著主引擎點燃，她感覺到太空梭左右扭動，竭力要掙脫把機身牢牢釘在發射台的那些螺栓。

　　四，三，二……不能回頭了。

　　固態燃料推進火箭點燃時，她憋住氣，雙手抓緊。那震動搖撼入骨，轟響聲大得她都聽不見耳機裡在講什麼話。她還得咬緊牙關，免得上下排牙齒一直相撞。此時她感覺到太空梭轉向預定中的弧線，飛過大西洋上空，她的身體被加速至3G的重力緊壓在座位上。她的四肢沉重得幾乎沒法動，震動劇烈得彷彿軌道飛行器馬上就要顛散了。他們到達最大Q點了，也是震動的最高峰，凡斯指揮官宣佈他已經降低主引擎動力。不到一分鐘內，他又會將引擎動力加到全速。

　　隨著時間一秒秒過去，頭盔不斷咯咯震響，發射的力量像一隻堅定的手牢牢按著她的胸膛，她心中又生出一絲新的不安。當初挑戰者號就是在這個時間爆炸的。

　　艾瑪閉上眼睛，想起兩星期前跟著海柔進行的那次模擬。他們現在正逐步接近模擬時一切都開始出錯的那一刻，當時他們被迫進入「返回發射基地中斷」，然後克瑞吉無法控制軌道飛行器。這是發射過程中關鍵的時刻，但她什麼也沒法做，只能坐在這裡，期望真實狀況不要像模擬時那麼嚴苛。

　　她聽到耳機裡面傳來凡斯的聲音，「控制中心，這是亞特蘭提斯號。加速。」

　　「收到。亞特蘭提斯號。加速。」

　　☆

　　當太空梭飛上天時，傑克站在那裡往上看，心臟跳到喉嚨口。他聽到固態燃料助推火箭噴出兩道火柱時的爆裂聲。太空梭逐漸成為發亮的一個小點，機尾排出的廢氣升得得愈來愈高。他周圍的群眾都鼓起掌來。完美的發射，他們全都這麼想。但傑克知道，還是有太多事情可能會出錯。

　　忽然間他恐慌起來，因為他沒注意發射幾秒鐘了。多少時間流逝了？他們已經過了最大Q點了嗎？他用手遮著眼睛上方以抵擋早晨的陽光，竭力要看清亞特蘭提斯號，但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排出來的煙霧。

　　周圍的人群已經開始朝停車的地方走。

　　他還是站著不動，擔心地等待著。他沒看到可怕的爆炸。沒有黑煙，沒有夢魘。

　　亞特蘭提斯號平安地離開地球，現在衝過太空。

　　他感覺到兩行淚流過雙頰，但懶得擦掉。他任憑淚水落下，只是繼續望向天空，看著標示著他妻子飛上去的那道煙痕逐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