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
內華達州,貝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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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樂文‧歐比在電話鈴響中咕噥著醒來。他覺得好像有兩個鈸敲著他的腦袋,嘴裡一股舊菸灰缸的味道。他伸手去拿話筒,不小心碰翻了電話座。砰地一聲,害他頭痛得皺起臉。啊,算了,他心想,然後背過身子,把臉埋在一頭糾結的長髮裡。
一個女人?
他在早晨的亮光中瞇起眼睛,確認跟他躺在床上的確實是個女人。金髮妞。在打呼。他閉上眼睛,希望如果自己倒回去睡覺,等到再度醒來時她就會消失。
但他現在睡不著,因為掉下去的話筒裡傳來大吼的聲音。
他身子探到床緣外,抓起了電話。「什麼事,布里姬?」
「你為什麼沒在這裡?」布里姬問道。
「因為我在床上啊。」
「現在是十點半了,你約好要見新投資人的,記得嗎?我應該警告你,凱司培正在猶豫要把你釘在十字架上,還是把你勒死。」
投資人。要命。
薩樂文坐起身抱著頭,等待那股暈眩過去。
「聽著,你快點離開那個無腦辣妹,立刻趕過來,」布里姬說,「凱司培已經陪他們走到機棚那邊了。」
「十分鐘。」他說,然後掛掉電話,踉蹌著站起來。那個辣妹沒動。他不曉得她是誰,但讓她繼續在床上睡也無妨,反正他家也沒什麼好偷的。
沒有時間沖澡或刮鬍子了。他呑了三顆阿斯匹靈,又喝了杯微波爐加熱的咖啡,然後騎上他的哈雷機車。
布里姬在機棚外頭等他。她有典型愛爾蘭女人的名字,看起來也是典型的愛爾蘭姑娘,身材結實,一頭紅髮,還有跟頭髮相互輝映的火爆脾氣。很不幸,有時刻板印象的確有道理。
「他們就要離開了,」她用氣音說,「快點抬起屁股滾進去。」
「這兩個是誰,提醒我一下吧?」
「一位是盧卡斯先生,另一位是拉夏德先生。他們是十二位投資人的代表。你搞砸了這個,我們就完蛋了。」她暫停一下,厭惡地看著他。「啊,該死,我們已經完蛋了。看看你這副鬼德性。你就不能至少刮個鬍子嗎?」
「難不成妳要我現在回家?我還可以順路去租個禮服。」
「算了。」她把一疊報紙塞在他手裡。
「這什麼?」
「凱司培要的,拿去交給他。現在趕緊進去,說服他們開給我們一張支票。大支票。」
他嘆了口氣,走進機棚。從外頭亮烈的沙漠陽光下走進來,機棚內的黑暗讓他眼睛舒服多了。他花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那三個人,站在軌道飛行器「遠地點二號」表面的黑色隔熱陶片旁。兩個訪客都穿了西裝,跟周圍的飛機工具和設備顯得格格不入。
「早安,各位!」他喊道。「抱歉我遅到了,剛剛被一個電話會議紳住了。你們也曉得,有時候就是脫不了身……」他瞥見凱司培‧穆霍蘭警告的眼神告訴他別再往下扯了,混蛋,於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硬呑回去。「我是薩樂文‧歐比,」他說,「穆霍蘭先生的合夥人。」
「對於這架可重複使用的發射載具,歐比先生熟悉每一顆螺絲,」凱司培說,「他以前在加州,曾經和火箭工程學的前輩大師鮑伯‧楚艾斯本人合作過。事實上,他對整個系統可以解釋得比我更好。在這裡,我們都說他是我們的歐比王。」
那兩位訪客只是眨眨眼睛。這可不是個好徵兆,因為電影《星際大戰》這種世界共通語言,居然沒能引出一個微笑。
薩樂文跟他們握手,先是跟盧卡斯,然後是拉夏德,儘管一顆心直往下沉,他還是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面對著這兩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想到自己和凱司培渴望他們的錢,他內心湧上一股厭惡。「遠地點工程公司」是他們的寶貝,也是他們過去十三年來培育的夢想,如今就快要破產了。只有找到新一批投資人,注入新的資金,才能挽救這家公司。他和凱司培現在必須拚了命推銷。要是推銷不出去,他們還不如收拾起工具,把這架軌道飛行器當成遊行花車賣掉算了。
薩樂文手勢花俏地指向「遠地點二號」,這架軌道飛行器看起來不太像是以火箭為動力的飛機,倒比較像是一具有窗子的肥胖消防栓。
「我知道它看起來可能不起眼,」他說,「但我們在這裡所打造的,是全世界現有最具成本效益、最實用的可重複使用發射載具。它使用一種輔助的單級入軌發射系統。在垂直起飛後,繼續爬升到十二公里的高度,在低動壓的狀況下,擠壓循環式的火箭引擎會讓載具加速到四馬赫的火箭脫離點。這架軌道飛行器完全可以重複使用,而且重量只有八噸半。它實現了我們對未來商業太空旅行的信念。更小,更快,更便宜。」
「你們用的是哪一款升空引擎?」拉夏德問。
「俄羅斯進口的雷賓斯克RD—38吸氣式引擎。」
「為什麼用俄國貨?」
「因為呢,拉夏德先生,偷偷告訴你,俄國人是全世界最懂火箭科學的人。他們已經開發出幾十種液態燃料火箭引擎,使用的先進材料可以在更高的壓力下運轉。至於我國,說來遺憾,從阿波羅之後,就只開發出一種新的液態燃料火箭引擎。這一行現在是國際性工業了。我們認為,一定要為我們的產品選擇最好的零件,不管這些零件是哪一國來的。」
「那麼這個……這個玩意兒怎麼降落?」盧卡斯先生問,半信半疑地望著那個消防栓飛行器。
「啊,這就是『遠地點二號』的美妙之處。你們會發現,它沒有機翼。它不需要跑道,而是直接落地,利用降落傘減低速度,同時用氣囊緩衝落地時的碰撞。它可以降落在任何地方,甚至在海上。再次,我們必須對俄國人致敬,因為我們有些特點是採用了他們以前的聯合號太空船。那是他們用了幾十年,最可靠又耐用的太空飛行器。」
「你們喜歡俄國佬的技術,嗯?」
薩樂文整個人僵住了。「我喜歡有用的技術。你愛怎麼批評俄國人都沒關係,但他們在這方面的確很內行。」
「所以你們製造出來的這個,」盧卡斯說,「是個混合體。聯合號加上太空梭。」
「非常小的太空梭。我們花了十三年,外加六千五百萬美元,就能發展到現在的地步──比起太空梭的成本,實在是便宜得驚人。以這個複合式飛行器,如果每年發射一千兩百次,我們相信可以達到每年百分之三十的投資報酬率。每次飛行的成本是八萬元;每公斤則是便宜到兩百七十元。更小,更快,更便宜。這就是我們的信條。」
「到底是有多小,歐比先生?你們的酬載容量有多少?」
薩樂文猶豫了。他一說出來,可能就會失去這兩位投資人了。「我們每次發射到低地球軌道的酬載量是三百公斤,外加一個駕駛員。」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沉默。
拉夏德先生說:「就這麼多?」
「那是將近七百磅了。可以容納很多研究實驗在──」
「我知道三百公斤是多少。並不多。」
「彌補的方式,就是更頻繁地發射。你幾乎可以把它想成一架太空飛機。」
「事實上──事實上,我們已經引起航太總署的興趣了!」凱司培插嘴,口氣絕望。「他們可能將會買這種系統,好快速登上太空站。」
盧卡斯抬起一邊眉毛。「航太總署有興趣?」
「嗯,我們有內部管道。」
啊,要死了,凱司培,薩樂文心想。別扯那個了。
「薩樂文,把報紙給他們看。」
「什麼?」
「《洛杉磯時報》。第二版。」
薩樂文低頭看著布里姬剛剛塞給他的那份《洛杉磯時報》,翻到第二版,看到那篇文章:〈航太總署下一批太空人發射升空〉,底下是一張詹森太空中心高階主管在記者會上的照片。他認得裡頭那個大耳朵、醜髮型、其貌不揚的男子。那是高登‧歐比。
凱司培搶過報紙,拿給兩位訪客看。「看看這個人,站在李若伊‧孔耐爾旁邊的?他是飛行人員事務處的主任。歐比先生的哥哥。」
兩位訪客顯然被打動了,轉過來看著薩樂文。
「怎麼樣?」凱司培說,「兩位要談一下投資細節嗎?」
「有件事我們最好先說在前頭。」盧卡斯說,「拉夏德和我已經看過其他太空船公司所開發的飛行器。凱利太空船、羅頓、基斯勒K—1,我們都仔細看過了,也都印象深刻,尤其是K—1。不過我們覺得,也該給你們這家小公司一個推銷的機會。」
你們這家小公司。
操你的,薩樂文‧歐比心想。他痛恨跟別人討錢,痛恨跪在那種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面前。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戰役。他的頭好痛,他的胃很不舒服,這兩個穿西裝的傢伙浪費了他的時間。
「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應該押注在你們的馬身上。」盧卡斯說,「為什麼『遠地點二號』是我們的最佳選擇?」
「坦白說,兩位,我不認為我們是你們的最佳選擇。」薩樂文直率地回答,然後轉身離去。
「呃──失陪一下,」凱司培說,追在他的合夥人後面。「薩樂文!」他低聲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們對我們沒興趣。你也聽到了。他們喜歡K—1。他們想要大火箭。才能配得上他們的大老二。」
「別搞砸了!快回去跟他們談。」
「為什麼?他們不會開支票給我們了。」
「要是失去了他們,我們就失去一切了。」
「我們已經失去了。」
「不,你可以說服他們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說出實話。把我們真心相信的事情告訴他們。因為你知我知,我們的飛行器是最棒的。」
薩樂文揉揉眼睛。阿斯匹靈的藥效減弱了,他的頭痛得要命。他厭倦了乞求。他是工程師和飛行員,他很樂意自己的餘生都雙手沾滿黑黑的機油。但如果沒有新的投資人,沒有新的現金進來,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他轉身走向那兩位投資人。讓他驚訝的是,那兩個人似乎對他生出了新的尊敬。或許因為他剛剛說了實話。
「好吧,」薩樂文說,整個人勇敢起來,反正他已經沒什麼好損失了,倒不如抬頭挺胸面對失敗。「我看這麼著吧。只要一次示範飛行,就可以證明我們所說的一切。其他公司有辦法隨時就能決定發射嗎?不,他們沒辦法。他們需要準備的時間。」他冷笑,「要準備好幾個月。可是我們隨時都可以發射。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寶貝裝在推進火箭上頭,就可以把它發射到低地球軌道上。要命,我們還可以讓它上去跟太空站炫耀一下。所以你們給個日期,看你們希望哪一天發射,我們就照辦。」
凱司培臉色發白,白得像個鬼。還不是那種友善的鬼。薩樂文剛剛把他們自己逼到了孤立無援的險境。「遠地點二號」還沒有試飛過。這架飛行器放在這個機棚累積灰塵已經超過十四個月,等著他們到處找錢。而它的處女航,薩樂文居然就要把它發射到軌道上?
「事實上,我太有自信它可以通過測試了。」薩樂文說,把賭注加得更高,「所以我會親自坐在駕駛座上。」
凱司培抓著自己的肚子。「啊……兩位,這只是個誇張的說法而已。這架飛行器在無人駕駛的狀態下,也完全可以飛行得很好──」
「可是這樣就缺乏戲劇性了,」薩樂文說,「讓我駕駛吧。這樣對每個人來說都更有趣。你們覺得呢?」
我覺得你他媽的瘋了,凱司培用眼神告訴他。
那兩位投資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又互相耳語幾句。然後盧卡斯說,「我們對示範飛行非常有興趣。不過我們得花時間通知所有的投資夥伴,協調大家的行程。所以暫時就訂在……一個月後吧。你們做得到嗎?」
他們是想確定他是不是說大話而已。薩樂文大笑。「一個月?沒問題。」他看向凱司培,但凱司培現在閉上雙眼,一臉痛苦。
「我們會跟你們保持連絡。」盧卡斯說,然後轉身朝門外走。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拉夏德先生說。他指著那架飛行器。「我注意到你們這架原型機是『遠地點二號』。那是不是有『遠地點一號』?」
凱司培和薩樂文面面相覷。
「啊,有的,」凱司培說,「的確有過……」
「那它怎麼了?」
凱司培沉默不語。
管他去死,薩樂文心想。跟這些人講實話好像很有用,不妨再試一次吧。
「墜地焚毀了。」他說。然後走出機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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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地焚毀。一年半前那個寒冷、晴朗的上午所發生的事,也只能如此描述了。那個上午,他的夢想也跟著墜地焚毀。這會兒坐在公司裡他那張破爛的辦公桌後頭,喝著咖啡治療宿醉,薩樂文腦袋裡不禁回想起那一天種種令人痛苦的細節。載著航太總署官員們的那輛巴士停在發射台前。他哥哥高登露出驕傲的笑容。起飛前,十來個「遠地點公司」的員工和大約二十個投資人聚集在帳篷底下,喝著咖啡,吃著甜甜圈,充滿了歡慶的氣氛。
倒數計時,發射。每個人抬頭瞇起眼睛,看著「遠地點一號」衝向天空,拉出尾痕,然後縮小到只剩一顆發亮的小點。
然後是一道閃光,一切就結束了。
事後,他哥哥沒多說什麼,只是簡短慰問了兩句。他跟高登向來就是如此。每回只要薩樂文搞砸了──這種事似乎太常發生了──高登只會悲傷而失望地搖搖頭。高登是清醒而可靠的哥哥,是優秀的太空梭指揮官。
而薩樂文連太空人小組都沒能進去。儘管他是飛行員,也是航太工程師,但好像一輩子都運氣欠佳。只要他爬進駕駛艙,好像就會有電線短路或管線破裂。他常覺得自己前額該刺上不是我的錯的刺青,因為事情出問題,有時的確並不是他的錯。可是高登不這麼想。他向來一帆風順。高登認為,運氣壞的說法,只是掩飾無能的藉口而已。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布里姬說。
他抬頭看。她站在他的辦公桌旁,手臂交抱在胸前,像個不滿的老師。「打給誰?」他問。
「你老哥啊,不然還有誰?告訴他們要發射第二架原型機了。邀請他來看。說不定他會把航太總署的其他人都帶來。」
「我不希望有任何航太總署的人來。」
「薩樂文,如果我們讓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能扭轉這間公司的命運了。」
「就像上次,嗯?」
「那是偶然的意外。我們已經修正那個毛病了。」
「或許還會有一次意外。」
「你這樣很觸霉頭耶,你知道吧?」她把電話推到他面前,「打給高登。如果我們要丟骰子,那倒不如把全部的家當都押上去。」
他看著電話,想著「遠地點一號」,想著一輩子的種種夢想都可能在瞬間蒸發。
「薩樂文?」
「算了吧,」他說,「我老哥忙得很,沒空跟我們這種窩囊廢瞎攪和。」然後他把剛剛那份報紙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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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
亞特蘭提斯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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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瓦森,」凡斯指揮官朝下方的中層甲板喊道,「上來看看你的新家。」
艾瑪往上飄過梯子,來到飛行甲板,停在凡斯座位的後方。看到窗外的第一眼,她驚奇地猛吸一口氣。她從沒離太空站這麼近過。兩年半前第一次出太空任務時,他們並沒有跟國際太空站對接,只從遠處看過而已。
「美呆了,不是嗎?」凡斯說。
「我這輩子看過最美的東西。」艾瑪輕聲說。
的確。粗重的主桁架上頭展開了一排排巨大的太陽能板,整個太空站看起來就像是一艘雄偉的帆船,揚帆航過天際。由十六個國家所建造,零件經由四十五次發射任務送上太空。歷經五年時間,才一點接一點在軌道上組合起來。它不光是工程學的奇觀,也象徵著人類如果能放下武器、把目光轉向天空,可以達到什麼樣的成就。
「看看,這個房地產可真是不錯,」凡斯說,「我會說這是景觀公寓。」
「我們已經在會合的軌道半徑向量線上了。」太空梭駕駛員迪威特說,「飛航順利。」
凡斯離開指揮官座位,站在飛行甲板艙頂的窗前,看著太空梭逐漸靠近太空站的對接艙。在複雜的會合過程中,這是最需要小心處理的階段。亞特蘭提斯號原先是發射到比國際太空站稍低的軌道上,過去兩天來,一直和飛馳的太空站玩追趕的遊戲。軌道飛行器會從下方逼近太空站,利用反作用力控制系統中的噴射推進器,微調位置,以準備對接。此刻艾瑪聽得到噴射推進器點火的轟隆聲,感覺到軌道飛行器的震動。
「你瞧,」迪威特說,「那裡就是上個月被撞到的那排太陽能板。」她指著一列太陽能板,上頭有一道凹痕。太空中難以避免的危險之一,就是經常有流星雨和人造的太空垃圾。就連一個$的碎片,在時速幾千哩的高速下,都有可能變成一枚致命的飛彈。
他們更接近時,太空站填滿了窗子,艾瑪覺得滿心敬畏又榮耀,淚水忽然衝進眼眶。家,她心想。我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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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蘭提斯號和國際太空站對接完成,氣閘門打開,一張褐色大臉在太空站那一頭咧嘴朝他們笑。「他們帶柳橙來了!」路瑟‧安姆斯對他的太空站同伴們喊道,「我聞得到!」
「航太總署快遞服務。」凡斯指揮官面無表情地說,「你們的雜貨送來了。」凡斯提著一個裝了新鮮水果的尼龍袋,拋過亞特蘭提斯號的氣密艙,進入太空站。
這次對接十分完美。兩具太空飛行器在地球上空的軌道,以一萬七千五百哩的時速飛行,凡斯以每秒兩吋的精密速率接近國際太空站,把亞特蘭提斯號的對接艙對著國際太空站的對接埠,然後準確地、緊緊地鎖住。
現在艙門打開,亞特蘭提斯號的機上人員逐一飄浮著進入太空站,一個多月沒見過新面孔的太空站人員露出歡迎的微笑,上前和他們握手、擁抱。節點艙太小了,裝不下十三個人,於是機上人員很快就分散到鄰接的各艙去。
艾瑪是第五個進入太空站的。她飄出對接艙,吸入一股混合的氣味,那是人類被困在密閉空間裡太久、帶點酸味和肉味的氣息。第一個上來迎接她的,是以前曾一起接受太空人訓練的老友路瑟‧安姆斯。
「我想是瓦森醫師吧!」他低沉有力地說,把她拉過來擁抱,「歡迎來到太空站。淑女愈多,歡樂愈多。」
「嘿,你知道我不是淑女的。」
他擠擠眼睛。「這個我們就別說出去了。」路瑟向來很棒,他的高昂心情可以感染所有人。每個人都喜歡路瑟,因為路瑟喜歡每個人。艾瑪很高興太空站上有他。
尤其當她轉身,看到了其他太空站的同伴。她首先和國際太空站的指揮官麥可‧葛利格握手,發現他很有禮貌,但簡直像軍人似的冷冰冰。黛安娜‧艾思提是歐洲太空總署派來的英國女人,她也沒有溫暖太多。雖然面露微笑,但她的雙眼是一種奇怪的冰河藍。冷淡又遙遠。
接下來艾瑪轉向俄國人尼可萊‧盧登柯,他是在太空站裡待得最久的──將近五個月了。艙裡的燈光似乎把他臉上的所有血色都濾掉,變得像他夾雜著灰斑的黯碴那種黃褐色。他們握手時,他的目光幾乎沒跟她的接觸。這個人得回家,她心想,他很消沉,已經累壞了。
接著上前迎接她的,是來自日本宇宙事業開發團的太空人平井健一。他至少臉上還掛著笑容,握手也很堅定。他結巴著打了招呼,然後趕緊離開。
此時艙房淨空了,大家都分散到太空站的其他各處。只剩下她和比爾‧漢寧。
黛比三天前過世了。亞特蘭提斯號會帶比爾回家,不是到他妻子的病床邊,而是到她的葬禮上。艾瑪飄向他。「我很遺憾,」她輕聲說,「我真的很遺憾。」
比爾只是點點頭,別開目光。「好奇怪,」他說,「我們總以為,要是有個什麼萬一,那也會是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是家裡的大英雄,是冒所有險的人。我們從來沒想到,她會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艾瑪看到他正努力保持鎮靜,心知現在不是說什麼同情話的時候。甚至只是輕碰他一下,都可能毀掉他控制自己情緒的那股脆弱力量。
「好吧,瓦森,」最後他終於說,「我想我應該負責帶妳熟悉環境,因為妳要接替我的工作了。」
她點點頭。「等你準備好再說,比爾。」
「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有好多事情要跟妳交代。但換班的時間又不多。」
儘管艾瑪很熟悉太空站的整個格局,但第一次看到內部實體的感覺卻是頭暈目眩。軌道上的無重力狀態表示沒有上或下,沒有地板或天花板。每個平面都是有用的工作空間,要是她在空中轉得太快,立刻就會失去所有方向感。再加上一陣陣反胃的噁心,使得她放慢動作,轉身時雙眼必須盯牢一個點。
她知道國際太空站核心的空間相當於兩架波音七四七飛機,但分佈在十來個巴士大小的艙裡,不同的艙像拼接玩具般連接起來,中間連接的部分就叫節點艙。太空梭是對接在二號節點艙。另外歐洲太空總署的實驗艙、日本實驗艙、美國實驗艙也都跟這裡連接,使得這個節點艙成為通往太空站其他部分的通道。
比爾帶著她走出美國實驗艙,進入連接的一號節點艙。他們在這裡暫停一會兒,望著穹頂的觀測。地球在他們的下方緩緩旋轉,乳白色的雲盤旋在海洋上方。
「我有空的時候都待在這裡。」比爾說,「只是看著窗外。那種感覺幾乎是神聖。我把這裡稱之為『大地之母的教堂』。」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指著節點艙的另一個閘門,「正對面就是艙外活動氣密艙。」他說,「我們下面的艙門則是通到居住艙。妳的睡眠區就在那裡。人員返航載具接在居住艙的另一端,那裡是緊急撤退口。」
「有三個人睡在這個艙?」
比爾點點頭。「另外三個人睡在俄羅斯服務艙。要從這邊這個閘口過去。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他們離開一號節點艙,像兩條魚游過一片隧道迷宮,飄到了太空站屬於俄羅斯的那一半。
這裡是國際太空站最老舊的部分,在軌道上待得最久,老舊狀況也明白顯現出來。他們經過曙光號──可以供應電力和推進動力──之時,艾瑪看到了牆上的污漬,還有零星的刮傷和凹痕。原來在她腦中的一張張設計平面圖,現在有了材質和可以感知的細節。太空站不光只是一堆發亮的實驗艙所組成的迷宮,也是人類的家,長期居住後的使用痕跡處處可見。
他們飄進了俄國服務艙,艾瑪看到倒立的葛利格和凡斯。或者我才是倒立的?艾瑪心想,被這個上下顛倒的失重世界弄得好笑起來。就跟美國艙一樣,俄羅斯艙也有一個廚房、廁所,以及三個人員的睡眠區。在另一頭,她看到一個艙口。
「那裡是通往老聯合號嗎?」她問。
比爾點點頭。「我們現在把那裡用來儲存垃圾,反正也沒別的用處了。」聯合號太空船一度是太空站的緊急救生艇,現在已經淘汰,裡頭的電池也早就沒電了。
路瑟‧安姆斯頭探進俄羅斯服務艙。「嘿,各位,作秀時間到嘍!在媒體會議中心表演集體抱抱。航太總署希望納稅人看到我們在這裡表演國際愛。」
比爾厭倦地嘆了口氣。「我們就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似的。每天都要對著那些該死的攝影機微笑。」
艾瑪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等她來到居住艙,裡頭已經擠了十二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纏結的胳臂和腿,每個人都上下晃動著,努力不要彼此碰撞。
葛利格正在設法安排每個人的位置時,艾瑪還留在一號節點艙,飄在半空中。她發現自己的目光緩緩飄向穹頂。窗外的景象美得讓她屏息。
那是壯麗的地球。弧形的地平線上方鑲著一圈星星,此刻正要入夜。再往下,她看到一些熟悉的地標沒入黑夜。休士頓。這是她第一次在太空站經過家鄉的夜空。
她湊近窗子,一手放在玻璃上。啊,傑克,她心想。真希望你也在這裡。真希望你能看到這個景象。
然後她揮手,心中毫不懷疑,在下方的某處,傑克也在朝她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