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國際太空站任務控制室裡,坐在控制台前的飛航醫師是塔德‧卡特勒,他有一張年輕的娃娃臉,因而太空人們都照電視影集《天才小醫生》裡面那位十來歲醫師主人翁,喊他「杜基‧豪瑟」。但其實卡特勒已經三十二歲,大家公認他能力很強。艾瑪在太空站期間,就由卡特勒擔任她的私人醫師,在每週一次的醫療會談中,她會在保密通話中告訴他有關自己健康的私密細節。她相信塔德的醫術,此刻在詹森太空中心的國際太空站任務控制室裡,值班的飛航醫師正好是塔德,讓她鬆了一口氣。

  「他兩眼的眼白都出血了,」她說,「我第一次看到時都快嚇死了。我想他是因為昨天夜裡吐得太厲害才會這樣的──因為壓力忽然改變,眼睛裡的血管破裂了。」

  「眼前那還只是小問題。出血會自己消失的。」塔德說,「其他檢查呢?」

  「他發燒到三十八點六度,脈搏一百二十下,血壓是一百/六十。心臟和肺臟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好。他抱怨頭痛,但我找不出任何神經上的異常。真正讓我擔心的是他沒有腸蠕動,腹部有廣泛壓痛。過去一個小時他就吐了好幾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吐出血。」她暫停一下。「塔德,他看起來病得很重。另外還有個壞消息。我剛剛驗了他的澱粉酶濃度。是六百。」

  「啊,要命。妳想他有胰臟炎嗎?」

  「因為澱粉酶濃度這麼高,所以當然有可能。」澱粉酶是胰臟所製造的一種酶,當胰臟發炎時,澱粉酶濃度通常就會暴增。但澱粉酶濃度,高也可能是其他急腹部毛病所造成的。例如腸穿孔或十二指腸潰瘍。

  「他的白血球數字也很高,」艾瑪說,「我已經做了血液培養,以防萬一。」

  「他的病史呢?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嗎?」

  「兩件事。首先,他有一些情緒壓力。他的一個實驗搞砸了,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第二件事呢?」

  「他兩天前被濺到眼睛,是一隻死掉的實驗室老鼠的體液。」

  「再講詳細一點。」塔德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那個實驗中的老鼠一直死掉,原因不明。屍體的分解速率快得嚇人。我很擔心會有病菌,所以就取了那些體液做培養。但是很不幸,所有的培養都毀了。」

  「怎麼會?」

  「我想是黴菌污染。培養皿全都變成綠色的。查不出任何已知的病原體。我只好把那些培養皿都丟掉。另一個實驗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是一種海洋生物的細胞培養。因為黴菌進入了培養試管,我們不得不中斷計畫。」

  在太這樣封閉的環境裡,儘管有持續再循環的空氣,但很不幸,黴菌增生的問題並不稀奇。在以前的和平號太空站,窗戶上頭有時都蒙上一層模糊的黴菌。一旦太空飛行器內的空氣被這些生物污染,就幾乎不可能消滅。很幸運的是,這些黴菌大體上對於人類和實驗室動物並不會造成傷害。

  「所以我們不曉得,他是不是暴露在任何病原體之下。」塔德說。

  「沒錯。眼前看起來,他的狀況比較像是胰臟炎,而不是細菌感染。我已經幫他裝了靜脈注射管,另外我覺得該裝個鼻胃管了。」她暫停一下,接著不情願地補了一句,「我們得考慮一下緊急撤離的事情。」

  兩人沉默了許久。這是每個人都很擔心的情況,沒有人想下這樣的決定。只要太空站上有人,就會有「人員返航載具」接在站上。這個載具夠大,可以容納站上全員六人一起撤離。由於現在聯合號太空艙已經失去功能,「人員返航載具」就成了太空站唯一的逃生設備。如果這個載具要離開,他們所有人都得跟著撤走。為了一個生病的人員,他們就得被迫拋下國際太空站,終止幾百項站上的實驗。這對整個太空站會是一大打擊。

  但還有另一個選擇。他們可以等到下一趟太空梭來載走健一。於是一切就是看她的醫療決定。健一能等嗎?艾瑪知道航太總署仰賴她的臨床判斷,這個責任重重地壓在她的雙肩上。

  「如果用太空梭撤離呢?」她問。

  塔德‧卡特勒明白這個兩難困境。「發現號已經在準備發射了,要出一六一號任務,現在是倒數十五天。但發現號這回要出的是軍事任務,進行衛星修正和修理。一六一號任務的組員沒準備要做太空站對接和會合。」

  「那如果換成克瑞吉那組人呢?就是我以前一六二號任務的組員?原先排定那組人在七個星期後要跟這裡對接,他們會有周全的準備。」

  艾瑪看了麥可‧葛利格一眼,他正飄浮在附近,聽著他們的對話。身為國際太空站指揮官,麥可的首要目標就是維持太空站的正常運作,他是堅決反對放棄太空站的。此時他也加入談話。

  「卡特勒,我是葛利格。如果我的人員都要撤離,實驗就報廢了,等於幾個月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太空梭援救行動。如果健一需要回家,那你們就派人來接他。讓我們其他人留在站上,繼續做我們的工作。」

  「可以等那麼久才去援救嗎?」塔德問。

  「你們多快可以派太空梭過來?」葛利格說。

  「這跟整個後勤狀況有關。發射空窗──」

  「告訴我們要等多久就是了。」

  卡特勒停頓了一下。「飛航主任艾里斯在這裡。你說吧,主任。」

  本來是兩個醫師間的保密通話,現在卻加入了飛航主任。他們聽到伍迪‧艾里斯說:「三十六小時。可以發射的最快時間,就是三十六小時後。」

  三十六小時可能會有很多改變,艾瑪心想。潰瘍可能穿孔或出血。胰臟炎可能引發休克和循環衰竭。

  「瓦森醫師是負責檢查病患的,」艾里斯說,「這件事我們要依靠她的判斷。妳臨床上的決定是什麼?」

  艾瑪想了一下。「他沒有外科急性腹症──現在還沒有。但狀況有可能急速惡化。」

  「所以妳不確定?」

  「對。我不確定。」

  「妳通知我們之後,我們還需要二十四小時加燃料。」

  通知救援之後,還要等整整一天一夜才能發射,另外還要加上會合的時間。如果健一忽然急遽惡化,她能讓他撐那麼久嗎?整個狀況讓她覺得很掙扎。她是醫師,不是算命師。太空站沒有X光機,沒有開刀房。健一的身體檢查和血液檢測都有異常,但看不出特定病徵。如果她選擇延遲救援,健一有可能會死。但如果她太早求救,就會為了不必要的發射而浪費幾百萬美元。

  不論做錯哪個決定,都會終結她在航太總署的事業生涯。

  這正是傑克警告過她的走鋼索狀態。我搞砸了,整個世界都會知道。他們正等著看我是不是夠資格。

  她低頭看著健一的血液檢驗所印出來的資料。上頭沒有一項能證明她該採取緊急行動。時候還不到。

  她說:「飛航主任,我會繼續幫他注射點滴,另外會幫他插上鼻胃管。現在他的生命徵象看起來很穩定。我只希望能知道他的腹部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妳的意見是,還不必緊急發射太空梭?」

  她吐了一口長氣。「對,還不必。」

  「不過我們還是會準備好發射發現號,以防萬一有需要。」

  「謝謝。稍後我會把最新的醫療狀況回報。」她切斷通訊,看著葛利格。「希望我做了正確的決定。」

  「把他醫好就是了,好嗎?」

  她去察看健一的狀況。因為他將會需要徹夜照顧,於是她把他搬出原來的居住區,移到美國實驗艙,免得打擾到其他人的睡眠。他躺在拉上拉鍊的睡袋裡,一個輸液泵浦持續把食鹽水注入他的靜脈中。他醒著,而且顯然很不舒服。

  看到艾瑪出現,原先負責照顧的路瑟和黛安娜顯然鬆了一口氣。「他又吐了。」黛安娜說。

  艾瑪撐好雙腳以固定位置,然後把聽診器塞進耳朵。她輕輕把聽頭放在健一的腹部。還是沒有腸蠕動音。他的消化道停擺了,液體會開始累積在他的胃裡。那些液體得排出來才行。

  「健一,」她說,「我要把一根管子插進你胃裡。這樣會有助於減低疼痛,也或許能讓你停止嘔吐。」

  「什麼──什麼管子?」

  「鼻胃管。」她打開進階醫療包。裡頭是各式各樣的工具和藥物,完整得就像救護車上的設備。在標示著「氣管」的隔層裡是各式各樣的管子、抽吸工具、收集袋,還有一個喉鏡。她打開裝著長長鼻胃管的小袋。裡頭的細管子盤繞成圈,是由柔軟有彈性的塑膠製成的,末端有開孔。

  健一血紅的雙眼睜大了。

  「我會盡可能溫柔一點,」她說,「等一下我會叫你喝水,你就喝一口,這樣可以讓管子更快進去。我會把這一頭插進你的鼻孔裡,讓管子往下經過你的喉嚨後方,等你呑水的時候,管子就會跟著滑進入你的胃部。唯一會不舒服的就是剛開始沒多久,我把管子往下滑的時候。等到管子進入胃部之後,應該就幾乎不會有感覺了。」

  「管子會留在裡頭多久?」

  「至少一天。直到你的腸子恢復正常為止。」然後她又柔聲補了一句,「這真的有必要,健一。」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艾瑪看了路瑟一眼,他顯然被這個管子的作用弄得愈來愈害怕。「他會需要喝水,你能不能去拿?」然後她看著飄浮在附近的黛安娜。一如往常,黛安娜一臉鎮定,對於這個危機依然冷靜地保持超然。「我得準備做鼻胃管抽吸。」

  黛安娜聽了,立刻伸手到醫療包裡取出抽吸工具和收集袋。

  艾瑪把盤繞的鼻胃管展開。首先她在管子尖端沾上潤滑膠,好讓管子更容易通過鼻咽。然後她把路瑟裝來的那包水遞給健一。

  她鼓勡地捏了一下健一的手臂。但他雙眼仍然充滿恐懼,只是點了頭表示同意。

  管子末端因為沾了澗滑膠而發亮。艾瑪把管子插入他的右鼻孔,輕輕推得更深,進入他的鼻咽。當管子滑下喉嚨後方,健一作嘔,眼中浮起淚水,開始要反抗地咳嗽。艾瑪把管子推得更深。現在他開始抽搐,強忍著推開她、把管子抽出鼻孔的龐大衝動。

  「喝水。」她跟健一說。

  他喘著氣,一隻顫抖的手把吸管送進嘴裡。

  「呑下去,健一。」艾瑪說。

  隨著一口水從喉嚨進入鼻咽,鼻咽軟骨就自動蓋住氣管的開口,免得水流入肺部,同時也將鼻胃管正確地導入食道。艾瑪一看到健一開始呑嚥,就靈巧地把管子往前推進,經過喉嚨,往下穿過食道,直到管子往前推進夠遠,確定管子的前端已經進入胃部。

  「好了,」她說,用膠帶把管子貼在健一的鼻子上。「你做得很好。」

  「準備好可以抽吸了。」黛安娜說。

  艾瑪把鼻胃管末端接上抽吸器。他們聽到幾聲咕嚕,然後管子內忽然出現液體,從健一的胃部流出,進入收集袋。那是一種像膽汁的綠色;艾瑪看到沒有血,鬆了一口氣。或許他唯一需要的治療就是這個──讓腸子休息,用鼻胃管抽吸,並以靜脈注射點滴。如果他真的有胰臟炎,光是眼前的治療,就可以讓他再撐幾天,直到太空梭來接他。

  「我的頭──好痛。」健一說,閉著眼睛。

  「我會給你一些止痛藥。」艾瑪說。

  「所以妳覺得怎麼樣?危機解除了嗎?」說話的是葛利格。他一直在艙口看著整個治療過程,儘管現在鼻胃管已經插入,葛利格還是沒有靠近,好像光是看到疾病就很反感。他甚至沒看健一,只牢牢盯著艾瑪。

  「還得再觀察。」她說。

  「我要怎麼跟休士頓那邊說?」

  「我才剛插了鼻胃管。現在還太早。」

  「他們得趁早知道。」

  「我還不曉得啊!」她厲聲說。然後按捺下脾氣,比較冷靜地說:「我們可以去居住艙談嗎?」她留下路瑟照顧病人,出了艙口。

  到了居住艙,除了她和葛利格之外,尼可萊也來了。他們圍著廚房餐桌,像是要一起吃飯似的。但其實,他們是要分攤對一個不確定狀況的挫折感。

  「妳是醫學博士,」葛利格說,「難道不能做決定嗎?」

  「我還在設法讓他穩定下來,」艾瑪說,「眼前我不曉得他得了什麼病。有可能一兩天內就解決掉,也有可能突然惡化。」

  「所以妳沒辦法跟我們說接下來會怎麼樣。」

  「沒有X光機,沒有開刀房,我看不到他體內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我連明天的狀況都沒有辦法預測。」

  「好極了。」

  「但我認為他該回家。我希望他們能盡早發射太空梭。」

  「那用人員返航載具呢?」尼可萊問。

  「要載送生病的病患,精心操控下的太空梭當然是比較好。」艾瑪說。搭乘人員返航載具會一路顛簸,還要顧慮到地球上的天氣狀況,未必能在最適合醫療運送的地點降落。

  「別考慮用人員返航載具了,」葛利格斷然說,「我們不會拋下太空站離開的。」

  尼可萊說:「要是他的狀況變得很危急──」

  「艾瑪只要讓他能撐到發現號抵達就行了。要命,這個太空站就像個軌道上的救護車!她應該可以讓他穩定下來的。」

  「那如果她沒辦法呢?」尼可萊逼問,「一條人命應該比這些實驗更寶貴啊。」

  「那是最後的選擇,」葛利格說,「我們全都跳上人員返航載具的話,就要丟掉幾個月的工作成果了。」

  「聽我說,葛利格,」艾瑪說,「我跟你一樣不想離開太空站。我拚了命才上來這裡的,並不打算提早離開。但如果我的病人需要立即撤離,那就得由我決定了。」

  「對不起,艾瑪,」黛安娜說,她飄浮在艙口。「我剛完成健一上次的血液檢驗。我想妳應該看看這個。」她把一張電腦印出來的紙遞給艾瑪。

  艾瑪瞪著上頭的結果:肌酸激酶:二十‧六(正常值—一三‧〇八)。

  這不光是胰臟炎,不光是胃腸不適而已。高肌酸激酶值表示他的肌肉或心臟受到損害了。

  嘔吐有時是心臟病發的徵兆。

  她看著葛利格。「我剛剛下了決定,」她說,「通知休士頓發射太空梭。健一得回家了。」

  ☆

  八月二日

  ★

  傑克搖著曲柄以收緊前帆操控索,曬黑的雙臂因為汗珠而發亮。隨著轟地一聲,船帆繃緊了,「桑娜姬號」朝下風的方向傾斜,船首忽然前進得更快,駛過加爾維斯敦灣渾濁的水面。今天下午稍早他繞過波利瓦角,避開了加爾維斯敦島開出來的那艘渡輪,墨西哥灣遠遠被拋在後頭。此時他航行經過德克薩斯城沿岸的一連串煉油廠,往北駛向位於清水湖的家。

  在墨西哥灣過了四天海上生活,讓他曬成一身褐色,頭髮蓬亂。之前他沒跟任何人提他的計畫,只是儲存了食物,揚帆駛入大海,直到看不見陸地。夜裡一片漆黑,星星的亮光都變得好刺眼。他躺在甲板上,墨西哥灣的海水輕輕搖晃著船身,他就這樣瞪著夜空看上好幾個小時。看著那一望無際的星空延伸到四面八方,他幾乎可以想像自己正在太空中航行,隨著每一波升起的海浪,都把他推向另一道銀河的更深處。他腦袋什麼都不想,只有星星和大海。然後一顆燦爛的流星劃過,他忽然想到艾瑪。他沒法丟開她不想。她總是在那兒,盤旋在他思緒的邊緣,趁他最沒防備、最不想要的時候偷溜進來。他整個人僵住,雙眼盯著流星軌跡消失之處,儘管其他一切都沒變,風向還是一樣,潮浪起伏也依舊,但他忽然感覺到深深的孤單。

  天還沒亮時,他就升起船帆,朝著回家的方向了。

  此刻,當他駕船沿著運河駛入清水湖時,望著落日光芒下的屋頂輪廓線剪影,忽然很後悔自己這麼早就回來。在墨西哥灣裡始終有微風吹拂,但這兒卻絲毫無風,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濕熱。

  他把船繫好,走上碼頭,雙腿因為多日在海上而有些不穩。他打算等晚上涼快一點,再來清理船上。至於韓福瑞,反正在貓旅館多過一天也不會怎麼樣。他提起行李袋,沿著碼頭往前走,經過船塢區的那家小雜貨店時,目光落在了報紙販賣機上。他鬆手,行李袋砸在地上。他瞪著《休士頓紀事報》的頭版標題:

  「緊急太空梭開始倒數──明天發射。」

  發生了什麼事?他心想。出了什麼錯?

  他雙手顫抖著從口袋掏出一把兩毛五硬幣,丟進投幣孔,然後取出一份報紙。那篇報導搭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平井健一,日本宇宙事業開發團派出的太空人。另一張照片是艾瑪。

  他抓起行李袋,衝出去找電話。

  ☆

  有三名飛航醫師來參加這個會議──於是傑克明白,他們所面對的危機是醫學性質的。他走進會議室之時,幾個人驚訝地轉過來看著他。從太空站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的雙眼中,他看得出那個沒開口的問題:傑克‧麥卡倫回來做什麼?

  塔德‧卡特勒醫師說出了答案。「當初第一批太空站人員的標準醫療程序,是傑克協助開發出來的。我想他應該加入我們。」

  艾里斯不安地說:「如果有私人感情的因素,會讓這個情況更複雜。」他指的是艾瑪。

  「太空站上的每個成員都像我們的家人,」塔德說,「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每個人都有私人感情的因素。」

  傑克在塔德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參加會議的有太空運輸系統副主任、國際太空站任務作業主任、飛航醫師,以及幾位太空計畫主管。列席的還有航太總署的公關主任葛瑞琴‧劉。除了發射前後那幾天,新聞媒體通常都不會在乎航太總署的日常運作。但今天,來自各個新聞單位的記者擠進了航太總署的公關大樓,等著葛瑞琴出現。一天之內竟然有這麼大的變化,傑克心想。公眾的注意力變化無常,只會關心爆炸、悲劇、危機。要是一切奇蹟般地運行得完美無缺,就不會有人注意了。

  塔德把一疊紙遞給他,最上方有一行筆跡:「平井健一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檢測與臨床狀況。歡迎歸隊。」

  傑克一邊聽著會議進行,一邊翻閱那份醫療報告。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弄清這份報告的要點。平井健一病得很重,他的檢測報告讓每個人都覺得很困惑。發現號太空梭預計在東岸夏令時間六點發射,由克瑞吉那組人負責操縱,太空梭上同時會帶著一名太空人醫師。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你們的建議有什麼改變嗎?」太空運輸系統副主任問三位飛航醫師。「你們還是認為平井健一可以撐到太空梭去接他嗎?」

  塔德‧卡特勒回答:「我們還是相信,派太空梭去接人是最安全的做法,這一點我們的建議沒有改變。國際太空站是一個設施相當完備的醫療場所,有各種藥物,也有心肺復甦術的所需設備。」

  「所以你們還是認為,他是心臟病發?」

  塔德看著另外兩名飛航醫師。「老實說,」他承認,「我們不完全確定。有一些狀況的確顯示是心肌梗塞──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心臟病發。主要是因為他血液中各種心肌相關的酶指數上升。」

  「那為什麼你們還是不確定?」

  「心電圖只顯示出一些非特定的改變──幾個T波倒置。這不是心肌梗塞的典型模式。同時,平井健一在成為太空人之前,曾做過完整的心血管疾病篩檢。他並沒有這方面疾病的因子。坦白說,我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們必須假設他是心臟病發,而派太空梭過去是最佳選擇。因為重返大氣層的震盪比較小,而且降落的狀況比較可以控制。比起使用人員返航載具,太空梭對病人的壓力要小得多。同時,國際太空站也可以處理他任何心律不整的問題。」

  傑克原先低著頭瀏覽醫療報告,這會兒抬起頭來。「太空站上缺乏必要的檢驗設備,沒有辦法把這些肌酸激酶分離出來。所以我們怎麼能確定這些酶是來自心肌的?」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他。

  「你說『分離』是什麼意思?」伍迪‧艾里斯問。

  「肌酸激酶是一種協助肌肉細胞儲存能量的酶,在橫紋肌和心肌裡面都有。當心臟細胞受損,比方因為心臟病發,血液中的肌酸激酶就會升高,所以我們假設他是心臟病發。但如果問題不是出在心臟呢?」

  「那不然會是什麼?」

  「其他形態的肌肉損傷。比方創傷,或者抽筋,或者發炎。事實上,光是肌肉注射,就有可能造成肌酸激酶升高。要分辨是不是心肌造成的,就得分離肌酸激酶。但太空站的設備沒辦法做這種檢測。」

  「所以他可能根本不是心臟病發。」

  「沒錯。另外還有一個細節讓人感到困惑。在急性肌肉損害之後,他的肌酸激酶應該會降回正常值。但是看看這個模式。」傑克翻著那疊報告,讀出數字。「過去二十四小時中,他的肌酸激酶值一直持續上升,這表示他的肌肉持續受到損害。」

  「那只是更大謎團的一部分而已。」塔德說,「我們得到各式各樣的異常結果,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模式。肝酶指數、腎臟功能異常、沉降率、白血球細胞數。有些數值上升,有些數值下降。就好像不同的器官系統都輪流受到攻擊。」

  傑克看著他。「攻擊?」

  「只是一種形容而已,傑克。我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不是檢測錯誤。我們檢查過其他太空站的人員,他們都完全正常。」

  「可是他的病,嚴重到必須接回來的地步嗎?」提問的人是太空梭的任務作業主任。他對這個狀況很不滿。發現號原來的任務,是要去修理機密的魔羯座間諜衛星。現在卻被眼前這個危機逼得改變任務。「華府那邊很不高興我們延後修理衛星。你們硬讓發現號去扮演飛行救護車,真的有這個必要嗎?平井健一不可能在太空站恢復健康嗎?」

  「我們無法預測。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毛病。」塔德說。

  「老天在上,你們上頭有個路生啊。她難道沒法判斷嗎?」

  傑克緊張起來,這是在攻擊艾瑪。「她又沒有X光眼睛。」他說。

  「其他東西她幾乎全有了。你剛剛是怎麼形容太空站的,卡特勒醫師?『一個設施完備的醫療場所』?」

  「平井健一必須回來,愈快愈好,」塔德說,「我們的立場就是這樣。如果你想質疑你的飛航醫師,那是你的選擇。我只能說,我從來不會去質疑推進系統的工程師。」

  這句話很有效地終止了爭論。

  太空運輸系統副主任說:「還有其他任何顧慮嗎?」

  「天氣,」航太總署氣象預報員說,「我只是想提一下,瓜德路普島西邊有一個風暴正在發展,目前朝西移動得很緩慢。不會影響到發射,不過照目前路徑看來,下個星期應該會對甘迺迪太空中心產生影響。」

  「謝謝你的提醒。」副主任看了會議室內一圈,確定大家都沒問題。「那麼發射就照樣在中部時區五點舉行。各位到時候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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