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阿雷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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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逐漸暗去的天光中,科泰茲海有如銀箔般閃耀。從她位於「三處女餐館」戶外露天平台上的餐桌,海倫‧柯尼格可以看到駛向多彩角的返航漁船。這是一天中她最喜歡的時段,傍晚的涼風吹著她嗵紅的皮膚,全身肌肉因為游泳一下午而疲勞卻滿足。一名侍者端著她點的瑪格麗特雞尾酒過來,放在她面前。
「謝謝,先生。」她喃喃用西班牙語說道。
有一刻兩人四目相對。她看到那侍者是個安靜且莊重的男子,雙眼疲倦,一頭夾雜銀絲的頭髮,她忽然感到一絲不安。美國北佬的罪惡感,她心想,望著侍者走回吧檯。每回她開車南下到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亞州時,總會體驗到這種感覺。她喝著雞尾酒,凝望著大海,聽著一個街頭樂隊的小喇叭在前頭沙灘奏出樂音。
今天天氣很好,她幾乎整天都待在海上。上午乘船潛水用掉兩個氣瓶,下午則在比較淺的地方潛水。然後趁著晚餐前,在閃著金光的海水中游泳。大海令她舒適,是她的庇護所。一向如此。不同於男人的愛,大海忠貞不變,從不令她失望。總是準備好擁抱她、撫慰她,在碰到危機的時刻,她總不自覺奔向大海的懷抱。
這就是為什麼她跑來下加利福尼亞。獨自一個人,在溫暖的海水中游泳,沒有人連絡得到她。連帕默‧蓋布里爾都沒辦法。
瑪格麗特的強烈風味令她皺起嘴唇。她喝完了,又點一杯。酒精已經讓她覺得自己在漂浮。無所謂,她現在自由了。那個計畫結束了,中斷了。那些培養銷毀了。儘管帕默生她的氣,但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正確,很安全。明天她會睡到很晚,點熱巧克力和墨西哥牧場炒蛋當早餐。然後她會再去潛水,再度重返她海綠色情人的懷抱。
一個女人的笑聲吸引了她的注意。海倫望向吧檯,那裡有一對男女在調情,那女人很苗條,曬得一身古銅色;那男人一身肌肉像鋼索。一段假日的露水情緣正在成形。他們大概會一起共進晚餐,手牽手在海灘上散步。然後他們會接吻、擁抱,還有種種充滿荷爾蒙的求偶儀式。海倫看著他們,同時懷著科學家的興趣和女人的羨慕。她知道這類儀式對自己不適用。她已經四十九歲,而且看起來就是四十九歲的樣子。她的腰很粗,頭髮已經一半以上轉白了;除了那雙智慧的眼睛之外,整張臉很平庸。那些曬得一身古銅色的俊美年輕男子,是不會多看她這種女人一眼的。
她喝完第二杯瑪格麗特。此時那種漂浮感擴散到全身,她知道該吃點東西了,於是打開上端印著「三處女餐館」的菜單。三處女。她在這裡吃東西很合適。她也算是處女吧。
侍者過來等她點菜。她抬頭看他,才剛點了燒烤鬼頭刀魚,目光就集中在吧檯上方的電視機上,裡頭的影像是發射台上的太空梭。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指著電視機。
那侍者聳聳肩。
「打開聲音,」她朝酒保喊道,「拜託,我一定要聽!」
酒保伸手轉了音量鈕,放出來的聲音是英語。美國的頻道。海倫跑到吧檯前,瞪著電視機。
「……對太空人平井健一進行醫療撤離。航太總署沒有發表任何進一步資訊,但報告指出,他們的飛航醫師仍對平井健一的病情感到困惑。根據今天的血液測驗結果,他們覺得應該發射太空梭前往援救。發現號可望在明天東部下令時間六點發射。」
「女士?」那個侍者說。
海倫轉身,看到他還拿著點菜記事板。「要喝什麼飮料嗎?」
「不。不,我得離開了。」
「可是妳點的菜──」
「取消吧,拜託。」她打開錢包,遞給他十五元,然後匆忙走出餐廳。
回到旅館房間,她設法打電話給人在聖地牙哥的帕默‧蓋布里爾。她試了六次才接上國際電話接線生,等到電話終於接通,又轉到了帕默的語音信箱。
「國際太空站有個太空人病了,」她說,「帕默,我當初怕的就是這個,我們得趕快行動。趁著……」她暫停,看了時鐘一眼。管他去死,她心想,然後掛斷。我得趕回聖地牙哥,只有我知道要怎麼對付這個狀況。他們會需要我的。
她把衣服扔進行李箱,到櫃台辦了退房手續,然後爬上一輛計程車,打算到十五哩外位於美景鎮的那個小飛機場。她已經訂好了一架小飛機,載她飛到拉巴斯,到了當地之後可以搭乘班機回聖地牙哥。
這趟車程很顛簸,路面凹凸不平又曲折迂迴,打開的車窗湧進沙塵。但她真正擔心的是接下來的飛行。她很怕搭小飛機。要不是急著趕回家,她寧可開著自己的車子沿著下加利福尼亞半島北上,但現在她的車還安全地停在度假村的停車場。她汗濕的雙手抓緊扶手,想像著接下來可怕的飛行航程。
然後她瞥了一眼夜空,清晰且有如黑色天鵝絨,她想到了太空站上的那些人。想到了其他更勇敢的人所冒的險。一切都只是觀點的問題。比起太空人所面對的危險,搭小飛機根本不算什麼。
這不是懦弱的時候。好幾條人命可能危在旦夕。而她是唯一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人。
顛簸的路面忽然變得平順。他們現在來到柏油路面了,感謝上帝,沒隔幾哩外就是美景鎮了。
她的司機感覺到這趟行程的急迫性,因此不斷加速,風呼嘯著從打開的車窗吹進來,沙塵刺得她臉上隱隱作痛。她伸手把車窗玻璃搖起來,忽然間感覺到計程車往左轉,要超越一輛開得很慢的車。她往前看,驚駭地發現前面是轉彎。
「先生!慢一點!」她用西班牙語說。
此時他們跟另外一輛車並排前進,計程車才剛超前一點,司機不願意放棄領先狀態。前面的路彎向左邊,看不到了。
「別超車!」她說,「拜託,不要──」她的目光急轉向前,另一輛車眩目的車燈令她整個人僵住了。
她抬起雙臂掩住臉,想擋開那明亮的燈光。但當那對車頭燈朝他們衝來時,她卻擋不掉輪胎的尖嘯和她自己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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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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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擁擠的訪客席內,從他位於玻璃隔板後方的座位上,傑克往下可以清楚看到飛航控制室的一切,裡頭每個控制台前都坐了人,每個控制人員都為了電視攝影機而打扮得很整齊。儘管底下工作的人可能都很專注在自己的職責上,但他們從未完全忘記自己被觀察,公眾之眼對準了他們。透過他們身後那道玻璃牆,他們的每一個手勢、每一次緊張的搖頭,都可能被看見。才不過一年前,傑克也曾在一次太空梭發射時,坐在飛航醫師的控制台前,當時他感覺到陌生人的目光,像一道矇矓但不適的熱流瞄準他的頸背。他很清楚底下那些人現在的感受。
飛航控制室裡的氣氛看似冷靜至極,通訊頻道間傳來的聲音也一樣。這是航太總署竭力維持的形象,一群專業人員做著自己的工作,而且非常拿手。一般公眾很少看到的,是後頭那些控制室裡的種種危機時刻,那些差點釀成災難的狀況,一堆事情出錯、人人陷入慌亂。
今天不會,傑克心想。今天由卡本特指揮。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今天率領起飛小組的是飛航控制主任蘭迪‧卡本特。他年紀夠大也夠有經驗,職業生涯中處理過許多危機。他深信太空飛行悲劇通常不是一次大型故障造成的,而是由一連毛病累積起來,才會釀成大禍。於是他很在乎種種細節,因為任何小毛病都有可能演變成大危機。他的組員仰望他──這個說法頗為名副其實,因為卡本特身材高大,一九三公分加上一三五公斤,的確是個巨人。
公關主任葛瑞琴‧劉坐在左後方最後一排的控制台前。傑克看到她回頭,朝觀察廳露出「一切順利」的微笑。她今天穿著一身上電視的行頭,海軍藍套裝加灰色絲巾。這次任務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儘管大部分媒體都聚集在卡納維爾角的發射基地,但詹森太空中心的任務控制室這邊還是有不少記者,把觀察廳擠得滿滿的。
到了倒數計時十分鐘。他們在耳機裡聽到最後的氣象預報過關,然後繼續倒數計時。傑克身體前傾,肌肉緊繃,等待著發射前的一系列步驟次第展開。昔日發射前的興奮又回來了。一年前,他退出太空計畫時,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一切永遠拋開了。但現在他又回到這裡,再度被那種興奮、那個夢想樓住。他想像著太空梭人員擲在座位上,身體底下的飛行器顛抖著,外燃料箱內的液態氣和液態氫逐漸加壓。他想著他們關上頭盔面罩時那種幽閉恐懼症。氧氣嘶嘶送入太空衣內。他們的脈搏加速。
「固態燃料助推火箭點燃了,」甘迺迪太空中心發射控制中心的公關專員說,「發射!我們發射了!控制權現在轉移給休士頓的詹森太空中心……」
在中央螢幕上,太空梭沿著預定的飛行路線,往東劃出弧形的軌跡。傑克還是全身緊繃,心臟狂跳。在訪客席上方的電視螢幕上,是甘迺迪傳來的太空梭影像。通訊官和太空梭指揮官克瑞吉之間的通話用擴音機播放出來。發現號已經旋轉一百八十度,準備衝出大氣層,很快地,藍色的天空就會變暗,成為黑暗的太空。
「看起來很順利。」葛瑞琴在媒體頻道中說。她的聲音中有完美發射所帶來的勝利感。到目前為止,的確是很完美。過了最大Q點,固態燃料助推火箭分離,然後主引擎關閉。
在飛航控制室內,飛航主任卡本特站著一動也不動,目光仍緊盯著前方的螢幕。
「發現號,準備外燃料箱分離。」通訊官說。
「收到,休士頓。」克瑞吉說,「外燃料箱分離。」
卡本特龐大的頭猛地抬起,於是傑克知道有什麼狀況不對勁了。在飛航控制室內,一波騷動似乎立刻感染了所有控制人員。其中幾個人往旁邊瞥了卡本特一眼。而卡本特平常垮下的雙肩因為專注而挺起。葛瑞琴一手扶著耳麥,仔細聽著頻道裡的聲音。
有什麼出錯了,傑克心想。
地對空的通訊內容仍持續在訪客席播放。
「發現號,」通訊官說,「機械工程師通報,兩個臍狀門沒辦法關上。請確認。」
「收到,我們確認了。門沒有關上。」
「建議你們改為手動操控。」
接下來有一陣子不祥的沉默。然後他們聽到克瑞吉說:「休士頓,現在一切正常。門剛剛關起來了。」
那就好,傑克猛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原先一直憋著。到目前為止,這是唯一的小差錯。他心想,其他一切都很完美。但剛剛突然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仍然殘留不去,他的雙手冒著汗。這件事提醒了他們,有多少事情可能出錯,他無法擺脫那種新升起的不安之感。
他往下瞪著飛航控制室,很好奇蘭迪‧卡本特這位強手中的強手,是否也有同樣的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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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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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上就好像他腦袋裡的時鐘已經自動重設,把睡眠週期調整過,讓他在凌晨一點就自動警覺醒來。傑克躺在床上,眼睛大睜,床頭櫃時鐘上發亮的數字也瞪著他。就像發現號太空梭,他心想,我也拚命趕著要追上國際太空站。追上艾瑪。他的身體已經自動調整得和她同步。再過一個小時,她就會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而傑克則已經醒來,兩人的生活節奏幾乎同步了。
他沒試著回去睡,而是起床換衣服。
凌晨一點半,任務控制中心裡一片忙碌的輕聲嗡響。他先去飛航控制室看一眼,裡頭坐著太空梭控制人員。到目前為止,發現號上還沒有發生任何危機。
他沿著走廊到特殊載具作業中心,這是專屬於國際太空站的控制室。這裡比太空梭的飛航控制室小得多,裡頭有自己的控制台和人員。傑克直接走向飛航醫師控制台,在值班的醫師洛伊‧布倫菲德旁邊坐下。布倫菲德驚訝地瞥了他一眼。
「嘿,傑克。看來你真的歸隊了。」
「就是離不開啊。」
「唔,不可能是為了錢。所以一定是因為這份來的刺激。」他往後靠,打了個呵欠。「今天晚上沒什麼刺激。」
「病人狀況穩定?」
「過去十二個小時都很穩定。」布倫菲德朝他控制台上的遙測資料點了個頭。平井健一的心電圖和血壓資料所代表的光點顯示在螢幕上。「節率穩得像顆石頭似的。」
「沒有新發展?」
「上次狀況報告是四小時前。他的頭痛更惡化了,發燒也沒退。抗生素對他好像沒什麼作用。搞得我們全都想不透是怎麼回事。」
「艾瑪有什麼想法嗎?」
「眼前,她大概累得沒辦法思考了。之前我叫她去睡一下,反正我們一直在監控。到目前為止都很無聊。」布倫菲德又打了個呵欠。「嘿,我得去上個小號。你能不能幫我看著控制台幾分鐘?」
「沒問題。」
布倫菲德離開了,傑克戴上耳麥。再度坐在控制台前,他覺得熟悉又舒適。聽著其他控制人員低聲的談話,看著前方的螢幕,太空站的軌道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正弦波形線。這個座位雖然不是在太空梭上,但已是他所能爭取到最接近的了。我永遠無法碰觸到星星了,但我可以在這裡,看著其他人碰觸。他震驚地領悟到,自己已經接受了這個人生的苦澀轉折。他可以站在自己昔日夢想的外圍,從遠處依然能夠欣賞那個夢境。
他的目光忽然集中在平井健一的心電圖上,身子往前湊。心跳軌跡迅速上下抖動了幾下,然後在螢幕上方完全變成直線。
傑克鬆了口氣。沒什麼好擔心的;他看得出這只是電訊異常──大概是心電圖的電極片掉了。血壓軌跡仍顯示在螢幕上,沒改變。或許病人移動了,不小心拉掉了一個電極片。或者艾瑪把監視器連線拔掉,好讓病人上廁所。現在血壓軌跡也忽然停止──更加顯示健一已經拔掉監視器連線。傑克繼續盯著螢幕看,等待資訊恢復顯示。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等著,於是他接上通訊頻道。
「通訊官,我是飛航醫師。我在病人的心電圖上看到電極片鬆掉的模式。」
「電極片鬆掉?」
「看起來他跟監視器斷線了。沒有心跳的軌跡。你可以跟艾瑪確認一下嗎?」
「收到,醫師。我會跟她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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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低聲的哀鳴把艾瑪從無夢的睡眠中拉出來,她感覺臉上沾了個冷冷濕濕的東西。她本來沒打算睡著的。儘管任務控制中心一直在遙測監控健一的心電圖,如果有任何變化就會通知,但她本來是打算都不睡,熬過太空站設定的睡眠時間。可是過去兩天她只短暫休息過,還常常被其他同僚打斷,問她有關病人狀況的種種問題。最後她筋疲力盡,加上失重狀態的完全鬆弛感,終於壓垮了她。她只記得自己看著健一的心律光點掠過螢幕,形成一道催眠的線,然後那條線逐漸褪成一片模糊的綠,再變成黑色。
她感覺臉頰上沾了一滴冷冷的水,睜開雙眼,看到一團小水珠飄向她,不斷旋轉的表面映出虹彩。她還茫然了好幾秒鐘,才明白那個小水球是什麼,又花了好幾秒鐘,才發現周圍還有其他幾十顆小水球也在空中飄舞,像裝飾聖誕樹的銀色小球。
她的通訊裝置傳來靜電雜訊,然後是人聲。「呃,瓦森,我是通訊官。實在很不想吵醒你,但我們得跟妳確定一下病人的心電圖電極片狀況。」
艾瑪疲倦而沙啞的嗓子回答,「我醒了,通訊官。我想是吧。」
「遙測資料顯示病人的心電圖異常。飛航醫師認為你們那邊有電極片鬆掉了。」
她之前一直在飄浮,睡眠時在半空中旋轉過,現在她在艙內摸清方向,轉向健一該在的地方。
他的睡袋是空的。拉掉的靜脈注射管飄浮著,導管末端流出一滴滴食鹽水,飄散到空中。鬆開的電極線纏結著飄蕩。
她立刻關掉注射泵浦,迅速看了周圍一圈。「通訊官,他不在這裡。他離開艙房了!請稍待。」她朝牆壁一推,把身子撐開,衝進了二號節點艙,從這裡可以通往日本實驗艙和歐洲實驗艙。她看了各個艙口一眼,就知道他不在這裡。
「找到他了嗎?」通訊官問。
「沒有。我還在找。」
他是失去了方向感,迷糊間離開了嗎?艾瑪回到美國實驗室,迅速穿過節點艙的艙口。一滴液體濺在她臉上。她擦掉那滴小水珠,震驚地發現手指上沾了血。
「通訊官,他穿過一號節點艙。靜脈注射孔流出血了。」
「建議妳關掉各艙之間的通風開關。」
「收到。」她穿過居住艙的艙口,裡頭燈光黯淡,在那片昏暗中,她看到葛利格和路瑟,兩個人各自躺在拉上拉鍊的睡袋裡,聽起來都睡著了。沒有健一的影子。
別慌,她心想,關掉各艙間的通風開關。快想。他會去哪裡?
可能是回到他自己的睡眠區,位於俄羅斯那一端的艙房。
她沒吵醒葛利格或路瑟,離開了美國居住艙,迅速通過連接各艙房的隧道,眼睛左右猛看,尋找健一的蹤影。「通訊官,我還沒找到他。我現在經過曙光號,要前往俄羅斯服務艙。」
她進入俄羅斯服務艙,平常健一就就睡在那邊。在昏暗中,她看到黛安娜和尼可萊都睡著了,飄在那裡像是溺水似的,雙手飄浮在睡袋外頭。健一的睡眠區是空的。
她的焦慮轉為真心的恐懼。
她搖了尼可萊一下。他緩緩醒來,睜開眼睛後,還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找不到健一,」她重複道,「我們得搜查每個艙。」
「瓦森,」她耳麥中傳來通訊官的聲音。「工程組通報,一號節點艙所連接的氣密艙有間歇性異常。請確認狀況。」
「什麼異常?」
「斷續的資料顯示,設備室和人員室可能沒有完全關緊。」
健一。他在氣密艙。
像一隻飛翔的小鳥般,艾瑪衝到太空站另一頭,鑽進一號節點艙,尼可萊則緊跟在後。她慌亂地看向開著的艙門,看進設備室,驚駭地瞥見像是三個人體的形影。其中兩個其實只是太空衣,硬殼的身軀掛在氣密艙的牆上,好方便穿戴。
懸在半空中的那個形影則是健一,整個身體抽搐著往後彎。
「幫我把他弄出去!」艾瑪說。她繞到健一身後,雙腳撐在朝外的艙門上,把健一推向尼可萊,然後尼可萊把健一拉出氣密艙。接著兩人合作,一起把健一推向醫療設備所在的實驗艙。
「通訊官,我們找到病人了,」艾瑪說,「他顯然是癲癇大發作。我得跟飛航醫師通話!」
「請稍待,瓦森。說吧,飛航醫師。」
艾瑪聽到耳麥裡傳來一個驚人熟悉的聲音。「嘿,艾瑪。聽說妳在上頭有麻煩了。」
「傑克?你在那裡做什麼──」
「妳的病人怎麼樣了?」
儘管還在震驚中,但艾瑪設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健一身上。她重新接上靜脈注射管和心電圖電極片時,心裡納悶傑克怎麼會在任務控制中心。他已經一年沒坐在飛航醫師的控制台前了;但現在他在通訊頻道上,聲音冷靜,甚至很輕鬆,問起健一的狀況。
「他還在發作嗎?」
「不。他現在做出有目的的動作了──在反抗我們──」
「生命徵象?」
「脈搏很快──一百二,一百三。他喘得好厲害。」
「很好。所以他還在呼吸。」
「我們才剛接上心電圖。」她看了一眼監視器,上頭心律軌跡迅速劃過螢幕。「竇性心搏過速,心跳速率一二四。偶爾有心室早期收縮。」
「我在遙測螢幕上看到了。」
「現在量血壓……」她把血壓計的壓脈帶充氣,當壓力逐漸釋放時,聽著肱動脈的脈搏。「九五/六十。沒有重大的──」
那一掌完全出乎她意料。健一的手揮過來擊中她的嘴,她痛得大叫,被那力道打得往後轉,飛到艙內另一邊,撞上了對面的艙壁。
「艾瑪?」傑克說,「艾瑪?」
她暈眩地伸手摸摸抽痛的嘴唇。
「妳流血了!」尼可萊說。
傑克慌亂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你們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事,」她喃喃說。然後又不耐地說了一遍。「我沒事,傑克。別大驚小怪了。」
但她的腦袋還在嗡嗡作響。尼可萊把健一綁在病人約束板上時,她沒上前,等著那股暈眩過去。一開始她還沒聽出尼可萊在說什麼。
然後她看到他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看他的肚子,」尼可萊輕聲說,「妳看!」
艾瑪湊得更近。「那到底是什麼鬼啊?」她低聲說。
「說話啊,艾瑪,」傑克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瞪著健一的腹部,那裡的皮膚似乎因波動而沸騰。「有個東西在移動──在他的皮膚底下──」
「什麼意思?移動?」
「看起來像是肌肉震顫。但是在整個腹部遊走……」
「不是腸壁蠕動?」
「不,不是。現在往上移動了。不是循著腸道。」她暫停。那扭動忽然停止,她瞪著健一平滑無波的腹部表面。
肌肉震顫,她心想。肌肉纖維不協調的抽搐。這是最可能的解釋,只有一個細節說不通:震顫不會呈波浪狀移動。
健一的眼睛突然睜開,瞪著艾瑪。
監視器發出警示聲。艾瑪轉過去,看到心電圖訊號在螢幕上成鋸齒狀反覆上下。
「心室心搏過速!」傑克說。
「看到了,我看到了!」艾瑪按下心臟電擊器的充電鈕,然後伸手去探健一的頸動脈。
有了。很微弱,幾乎無法察覺。
他的眼睛往後翻,只看得到血紅的眼白。他還在呼吸。
她拿起心臟電擊板,放在健一的胸部,然後按下電擊鈕。一百焦耳的電流衝入健一的身體。他的肌肉劇烈而抽搐地收縮,雙腿猛敲著約束板。還好他綁在板子上,不然就會飛到艙內另一頭了。
「還是心室心搏過速!」艾瑪說。
黛安娜飛進艙裡。「我能幫什麼忙?」她問。
「準備好利多卡因(Lidocaine,一種廣泛使用的局部麻醉藥,亦可作為某些心律不整的急救藥物。)!」艾瑪大聲說,「在CDK抽屜,右邊!」
「找到了。」
「他沒有呼吸了!」尼可萊說。
艾瑪抓了急救甦醒球說:「尼可萊,撐住我!」
他調整好位置,雙腿固定在對面牆上,背部撐住艾瑪的後背,好讓她位於恰當的位置,以便使用氧氣面罩。在地球上實施心肺復甦術就已經夠吃力了;而在微重力的環境下,更成了一場複雜的雜耍夢魘,各種設備飄浮著,各種管子在半空中盤繞纏結,裝著珍貴藥物的注射器飄移著。光是把雙手壓在病人胸部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可能害你整個人跌到房間另一頭。儘管太空站人員都練習過這個過程,但任何排練都無法複製眼前的狀況:在封閉的空間裡,幾個人身體慌亂地擺出動作,跟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賽跑。
艾瑪把面罩套在健一的嘴巴和鼻子上,然後按壓甦醒球,把氣氣灌進他的肺裡。心電圖的線條持續在螢幕上下跳動。
「一安瓿利多卡因加入靜脈注射液了。」黛安娜說。
「尼可萊,再電擊他一次!」艾瑪說。
尼可萊只猶豫了一下,就拿起電擊板,放在健一的胸部,按下電擊鈕。這回是兩百焦耳。
艾瑪看了監視器一眼。「他心室心搏過速了!尼可萊,開始做心臟按壓。我要幫他插管了。」
尼可萊放開電擊板,然後電擊板飄走了,懸在電線的末端。尼可萊雙腳撐在艙房對面牆上,雙手正要放在健一的胸骨上時,忽然又猛地抽走。
艾瑪看著他。「怎麼回事?」
「他的胸部。妳看他的胸部!」
他們都瞪著看。
健一胸部的皮膚在沸騰、蠕動。剛剛電擊板接觸過的地方,出現了兩個突起的圓圈,現在逐漸擴散,像是石頭丟進水裡所引起的漣漪。
「心搏停止!」艾瑪耳麥裡傳來傑克的聲音。
尼可萊還僵在那裡,瞪著健一的胸部。
結果是艾瑪旋轉就位,背部抵著尼可萊的背。
心搏停止。心臟停止跳動了。如果不幫他按壓心臟,他就會死了。
她沒感到什麼在移動,沒有什麼異常之處。皮膚之下只有胸骨。肌肉震顫,她心想。一定是肌肉震顫。沒有別的解釋。她撐好身體位置,開始做胸部按壓,用她的雙手代替健一的胸部,把血液輸送到他的重要器官。
「黛安娜,一安瓿腎上腺素!」艾瑪命令道。
黛安娜把腎上腺素加入靜脈注射管內。
他們全都看著監視器,祈禱著,希望螢幕上能出現跳動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