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進行驗屍解剖。」塔德‧卡特勒說。
飛航人員事務處主任高登‧歐比不耐地看了他一眼。會議室中還有其他幾個人也輕蔑地朝卡特勒點了個頭,因為事情很明顯,根本不必他講。驗屍解剖當然是要進行的。
這個危機會議有超過一打人來參加。解剖驗屍是他們最不關心的事情。眼前,歐比要處理更迫切的問題。平常話很少的他,忽然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很不自在的位置,因為只要他出現在公開場合,就有一堆記者把麥克風湊到他面前。究責的痛苦過程才剛開始。
對於這個悲劇,歐比必須承擔一部分的責任,因為每位飛航人員的挑選,都是經過他批准的。要是飛航人員搞砸了,在本質上,就等於是他搞砸了。他挑選艾瑪‧瓦森這件事,現在看起來也似乎是大錯特錯了。
至少,這一點是他在這個會議中所聽到的訊息。艾瑪‧瓦森是太空站上唯一的醫師,應該要曉得平井健一病危了。當初要是立刻以人員返航載具撤離的話,或許還能救他一命。現在太空梭已經發射了,花了幾百萬的救援行動變成只是去運屍體而已。華府會急著找代罪羔羊,外國媒體也會問一個政治上很煽動的問題:如果生病的是美國太空人,航太總署會讓他死掉嗎?
事實上,這個會議的討論主題之一,就是公關的後續影響。
葛瑞琴‧劉說:「派瑞許參議員已經發表公開聲明了。」
詹森太空中心的主任肯恩‧布蘭肯緒哀嘆。「我都不敢問他講些什麼了。」
「CNN亞特蘭大總部把聲明稿傳真過來了。我引用他講的話:『人員返航載具的研發,花了幾百萬元納稅人的血汗錢,但航太總署卻選擇不要用。他們太空站有個病危的人,本來有機會救他一命的。現在那位勇敢的太空人死了,顯然是因為有人犯了一個可怕的大錯。一個人死在太空中都嫌太多,這件事應該要展開國會調查。』」葛瑞琴面色凝重地抬起頭。「我們最喜歡的參議員這麼說。」
「我很好奇有多少人還記得,他當初還想刪掉我們這個人員返航載具計畫?」布蘭肯緒說,「我現在真想公開問問他。」
「不行,」李若伊‧孔耐爾說。身為航太總署的署長,他的第二天性就是權衡所有的政治後果。他是負責聯繫國會和白宮的管道,而且一定會考慮到華府的遊戲規則。「你如果直接去見參議員,事情就會鬧得不可收拾了。」
「他在攻擊我們啊。」
「這又不是新鮮事,每個人都知道的。」
「一般大眾不知道,」葛瑞琴說,「他是想用這些攻擊,搶佔媒體版面。」
「這就是他的目的──參議員想得到媒體注意。」孔耐爾說,「我們反擊的話,只是讓媒體更有炒作的話題。聽我說,派瑞許從來就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每次要求增加任何預算,他都要反對。他想買武裝直升機,而不是太空飛行器,我們從來就沒法改變他這一點。」孔耐爾深吸了一口氣,看了會議室裡一圈。「所以我們倒還不如好好研究他的批評。問問我們自己,他講的是不是有道理。」
整個會議室沉默了片刻。
「很顯然,錯誤已經造成。」布蘭肯緒說,「醫學判斷上出了些差錯。我們為什麼不知道他病得有多重?」
歐比看到兩位飛航醫師彼此不安地互看一眼。人人現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醫療團隊的工作表現上。也集中在艾瑪‧瓦森身上。
她人不在這裡,無法為自己辯護;歐比得替她說話才行。
但塔德‧卡特勒搶在他前面開口了。「瓦森在上頭面對的狀況很不利。任何醫師都是這樣,」他說,「沒有X光機,沒有開刀房。事實上,我們沒有人知道平井健一為什麼會死掉。這就是為什麼必須解剖,因為我們得知道是什麼出了錯,也要搞清楚微重力是不是致死原因。」
「解剖當然是要做的,」布蘭肯緒說,「這一點每個人都同意。」
「不,我會提起的原因,是因為……」卡特勒降低聲音,「保存的問題。」
全場沉默了一會兒。歐比看到大家紛紛垂下眼睛,不安地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他指的是太空站缺乏冷藏設備,」歐比說。「沒辦法在正常氣壓的環境下,儲存像人類屍體那麼大的東西。」
太空站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說:「太空梭再過十七個小時就要進行會合了。到時候屍體會惡化到什麼程度?」
「太空梭上也沒有冷藏設備,」卡特勒指出,「病人已經死亡七個小時了。加上會合的時間、搬運屍體和其他貨物的時間,以及對接的時間。所以屍體會在室溫中至少放三天。這還是一切進展順利的狀況下。而我們都知道,一切不見得會進展順利。」
三天。歐比想著死掉的屍體兩天內可能會變成什麼樣。想到他有時把雞肉扔在垃圾桶裡,才過了一夜就會臭爛到什麼地步……
「你是說,發現號得馬上回來,連延遲一天都不行?」艾里斯說,「我們本來還希望有時間進行其他任務。太空站上有很多實驗還等著要送回來。地球上有很多科學家在等。」
「如果屍體腐爛的話,解剖就沒什麼用處了。」卡特勒說。
「沒有其他辦法保存嗎?比方做防腐處理?」
「那就一定會改變屍體的化學性質。要做驗屍的話,屍體必須沒有經過防腐處理,而且要趕快送回來。」
艾里斯嘆了口氣。「一定有個折衷辦法。可以讓他們跟太空站對接時,還能順便完成其他事情。」
葛瑞琴說:「從公關的觀點,這樣看起來很不妙。太空梭的中層甲板就放著一具屍體,你們還去處理其他平常的事務。何況,這樣不是會,呃,危害到健康嗎?然後還有……那個臭味。」
「屍體已經封在塑膠袋裡面了。」卡特勒說,「他們可以放在一個睡眠區裡面,拉上窗簾,這樣就看不到了。」
這個話題變得太可怕了,因而會議室裡大部分的人都一臉蒼白。他們可以談論政治的後續影響和媒體危機。他們可以談論敵意的參議員和機械異常。但死屍、臭味和腐爛的肉,就不是他們想談的了。
李若伊‧孔耐爾終於打破沉默。「卡特勒醫師,我了解你急著想把屍體運回來做解剖。另外我也明白公關的角度。如果我們還是繼續進行平常任務,好像太……冷血了。但有些事情我們非做不可,就算因此要付出代價。」他看了會議桌一圈。「這是我們的主要目標,是我們這個組織的長處之一,不是嗎?無論出了什麼錯,無論傷得有多重,我們總是能設法完成任務。」
就在這一刻,歐比感覺到會議室裡的氣氛忽然變了。在此之前,他們都籠罩在悲劇的痛苦和媒體躍目的壓力下。他在這些人的臉上看到了沮喪和挫敗,還有防衛心。現在那塊罩布揭開了。他迎上孔耐爾的目光,感覺到以往對這個人的不屑消失了一些。歐比從來不信任像孔耐爾這類口才便給的人。他認為航太總署的署長是必要之惡,只要他們別插手行動上的決定,他就願意容忍。
有時,孔耐爾會跨過那條線。但今天,他卻幫了大家一個忙,因為他讓在場的人後退一步,看清大局。每個來參加這個會議的人,都有自己關心的重點。卡特勒希望有新鮮的屍體可供解剖。葛瑞琴‧劉希望媒體做出正確的報導。太空梭管理團隊希望發現號能完成更多任務。
孔耐爾剛剛提醒了他們,他們的目光必須超越這樁死亡,超越他們個人關心的事務,專注在對太空計畫最好的選擇。
歐比同意地輕輕點了個頭,會議桌旁的其他人都看到了。獅身人面像終於表示意見了。
「每次成功的發射,都是上天所賜予的禮物,」他說,「我們可別浪費了這個禮物。」
☆
八月五日
★
死了。
艾瑪的運動鞋有節奏地踩著跑步機,她的腳掌踏在轉動跑帶上的每一下,震動她骨頭、關節和肌肉的每一個衝擊,都是她對自己的一種懲罰。
死了。
我失去了他。我搞砸了,於是失去了他。
我早該曉得他病得有多重。我早該要求搭乘人員返航載具。但我拖延了,因為我以為自己可以處理。我以為我可以保住他的命。
她肌肉疼痛,前額冒出一粒粒汗珠,繼續懲罰自己,很氣自己的失敗。之前三天因為忙著照顧健一,她都沒使用跑步機。現在她要彌補,於是綁上了約束帶,打開跑步機,開始跑步。
在地球上,她很喜歡跑步。她跑得並不特別快,但耐力不錯,也學會了在跑步中陷入長跑者那種催眠的出神狀態,讓幸福感壓倒肌肉的灼痛。她一天接一天鍛鍊出這種耐力,逼迫自己堅持下去,跑得更久、更遠,總是要比上一次更進步,絕對不能放過自己。她從小就是這樣,個子比其他人小,卻比別人更嚴厲。她一輩子都很嚴厲,但最嚴厲就是對自己。
我犯了錯。現在我的病人死了。
汗水濕透她的襯衫,雙乳間的那塊汗漬愈來愈擴大。她的小腿跟大腿已經不光是灼痛而已了。她的肌肉在抽搐,由於持續的緊繃而快要崩潰了。
一隻手伸過來關掉了跑步機的開關。跑帶忽然顫抖著停下來。她抬頭看,迎上了路瑟的雙眼。
「我想妳跑得已經夠久了,瓦森。」他平靜地說。
「還不夠。」
「妳已經跑三個多小時了。」
「我才剛開始而已。」她冷冷地咕噥道,又打開跑步機的開關,雙腳再度奔跑在跑帶上。
路瑟看了她一會兒,身軀飄浮在她眼睛的高度,躲不掉他的目光。她痛恨被打量,甚至在那一刻,她痛恨他,因為她覺得他可以看穿她的痛苦,她的自我憎惡。
「妳乾脆用腦袋去撞牆,不是會快一點嗎?」他說。
「快一點沒錯。但是不夠痛苦。」
「我懂了。要懲罰自己,就是要痛才行,嗯?」
「沒錯。」
「如果我跟妳說,這根本是狗屎,會有差別嗎?因為的確是。妳只是在浪費精力而已。健一死掉,是因為他病了。」
「而我正該治好他的病。」
「可是妳救不了他。所以現在妳成了太空人小組的搞砸大王了,嗯?」
「沒錯。」
「唔,妳錯了。因為我比妳早取得這個封號。」
「這是什麼比賽嗎?」
路瑟再度關掉跑步機的開關。跑帶又再度停下來。他瞪著她的眼睛,眼神憤怒,跟她的一樣嚴厲。
「還記得我搞砸的那回嗎?在哥倫比亞號?」
她沒說話,也不必說。航太總署的每個人都記得。那是發生在四年前的一次任務,要修理一枚通訊衛星。路瑟當時是任務專家,負責在修理完畢後重新配置那枚衛星。當時太空梭人員把衛星從酬載隔間中的托架中彈射出去,看著它飄遠。火箭在預定的時間點燃,把衛星送入正確的高度。
結果那枚衛星對於任何指令都沒有回應。在軌道上完全廢掉,成了一個花費幾百萬元的垃圾,徒勞地繞著地球旋轉。誰該對這個災難負責?
責難幾乎立刻就落在路瑟‧安姆斯的雙肩上。通訊衛星的民營包商宣稱,他匆忙配置時,忘了輸入關鍵的軟體密碼。路瑟堅持他輸入了密碼,說犯錯的是那家衛星製造商,他只是代罪羔羊而已。儘管一般大眾不太曉得這個爭議,但在航太總署內部,人人都知道這件事。路瑟再也沒有接到飛行派令。他被判成為太空人鬼魂,依然在小組內,但在那些選派太空梭人員的主管眼中,他是不存在的。
讓情勢更為惡化的因素是,路瑟是黑人。
有整整三年,他被人遺忘了,心中的怨恨愈來愈深。要不是其他太空人好支持──尤其是艾瑪──他早就退出了。他知道自己沒犯錯,但航太總署裡很少有人他。他知道大家在背後議論他。有些歧視的偏執狂說他是少數種族「不是那塊料」的證據。他努力想維持自己的自尊,卻覺得愈來愈絕望。
然後真相終於水落石出。那顆衛星本來就有瑕疵。路瑟‧安姆斯被正式免除罪責。才一個星期,高登‧歐比就指派他參加一項飛航任務:在國際太空站上駐守四個月。
但即使到現在,路瑟還是能感覺到他聲譽上的污點殘留不去。他很清楚艾瑪現在的心情。
他把臉湊到她面前,逼她看著自己。「妳不完美,行嗎?我們都只是凡人而已。」他暫停一下,然後冷冰冰地補充,「唯一可能例外的,就是黛安娜‧艾思提。」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懲罰結束了。該往前走了,瓦森。」
她的呼吸恢復正常了,但心贜還是跳得好厲害,因為她還在生自己的氣。不過路瑟說得沒錯;她得往前走。現在該去處理她錯誤的後續影響了。她還得完成總結報告,傳回休士頓。包括醫療摘要、臨床過程。診斷。死亡原因。
醫師搞砸了。
「兩個小時內發現號就要對接了,」路瑟說。「妳有得忙了。」
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解開跑步機的約束帶。該去工作了,靈車快到了。
☆
八月七日
★
繩子拴住的屍體封在屍袋裡,緩緩在黑暗中旋轉。周圍環繞著雜亂的閒置設備和多餘的鋰罐,健一的屍體就像另一個不需要的太空站零件般,堆在老聯合號太空艙裡。聯合號已經一年多沒運轉了,太空站人員把其中的服務隔間當成儲存空間使用。健一的屍體放在這裡好像很不敬,但大家都被他的死亡弄得心情波動。如果要在平常工睡覺的艙裡,一再面對他飄浮的屍體,實在太難受了。
艾瑪轉向發現號太空梭的克瑞吉指揮官和歐黎瑞醫官。「他死亡之後,我立刻把屍體封存起來,」她說,「之後就沒人碰過。」她暫停一下,目光又回到屍體身上。屍袋是黑色的,上頭鼓起一個個的塑膠囊,遮掩了裡頭的人類形體。
「他身上的管線都還在?」歐黎瑞問。
「是的。兩個靜脈注射管,還有氣管插管和鼻胃管。」她什麼都沒動,知道病理學家做驗屍解剖時會希望一切都保留原狀。「所有的血液培養,還有我們從他身上所取得的所有樣本,全都在裡頭了。」
克瑞吉臉色凝重地點了個頭。「動手吧。」
艾瑪解開繩子,伸手去抓屍體。摸起來僵硬、膨脹,好像屍體的組織已經開始進行厭氧的分解過程。她拒絕去想健一在那個黑色塑膠袋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是個沉默的行列,嚴肅得就像葬禮隊伍,送葬者有如鬼魂般飄浮著,護送著屍體穿過各個艙所構成的長隧道。克瑞吉和歐黎瑞走在最前面,輕柔地引導著屍體穿過一個個艙口。跟在後面的是吉兒‧休伊特和安迪‧梅塞爾,沒有人開口說話。當太空梭飛行器一天半前對接時,克瑞吉和機上組員帶來了笑容和擁抱、新鮮蘋果和柳橙,還有大家等待已久的週日版《紐約時報》。這些人是艾瑪以前的老隊友,曾一起訓練了一年,再度相見就像是苦樂交織的家人團圓。現在這場團圓結束了,要搬進發現號的最後一樣東西正像鬼魂一樣,飄近對接艙。
克瑞吉和歐黎瑞帶著屍體穿過發現號門口,進入中層甲板。屍體將會存放在這個太空梭人員睡覺和吃飯的地方,直到降落。歐黎瑞把屍體推進一個水平的睡鋪。在發射之前,這個睡鋪才重新改裝成醫療區,好讓病人休息。但現在這裡將成為臨時的棺材,讓他們把屍體運回地球。
「放不進去,」歐黎瑞說,「我想屍體膨脹得太大了。是不是之前曾暴露在熱氣中?」
「沒有。聯合號的溫度一直保持不變。」
「問題出在這裡,」吉兒說,「屍袋卡到通風口了。」她伸手拉開塑膠袋。「再試試看。」
這回屍體放得進去了。歐黎瑞把拉門關上,這樣大家就不會看到裡面了。
接著兩邊人員進行了一場隆重的道別。克瑞吉把艾瑪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道:「下回出任務,瓦森,妳是我的第一人選。」兩人分開時,艾瑪哭了。
最後是克瑞吉和葛利格兩位指揮官依照傳統慣例握手。艾瑪又看了太空梭人員──她的老隊友──最後一眼,揮手道別,然後兩邊的艙門關上了。儘管接下來二十四小時,發現號還會繼續接在國際太空站上,同時上頭的人員會休息並準備分離,但氣閘門關上後,雙方人員就不可能有任何肢體接觸了。他們再度成為兩個不同的載具,只是暫時連在一起,就像兩隻蜻蜓在太空中的求偶之舞中彼此交合。
☆
吉兒‧休伊特駕駛員睡不著。
失眠對她是新鮮事。即使在發射前一夜,她都有辦法完全進入熟睡,仰賴一輩子的好運氣讓她睡到第二天。她很自豪從不需要安眠藥。只有那些為一千種恐怖的可能性而緊張兮兮的娘娘腔,還有神經過敏和強迫症患者,才需要吃藥。海軍飛行員出身的吉兒,早已見識過太多致命的危險。她曾在伊拉克出任務飛行,曾駕著損壞的噴射機降落在一艘擁擠的航空母艦上,曾飛入暴風雨中的大海。她猜想自己騙過死神太多次,因而死神一定是放棄要抓她,認輸回家了。因此,她夜裡總是睡得很安穩。
但今夜,睡眠卻遲遲不來。都是因為那具屍體的關係。
沒有人想靠近那具屍體。儘管拉門已經關上,遮住了屍體,但他們都感覺得到它的存在。死人分享他們的生活空間,為他們的晚餐投下一道陰影,壓制了他們平常的說笑。那具屍體成了他們不想要的第五名成員。
彷彿要避開,克瑞吉、歐黎瑞、梅塞爾都放棄平常的睡眠區,搬到上一層的飛行甲板。只有吉兒還留在中層甲板,好像要向那些男人證明她不像他們那麼神經脆弱,證明她一個女人不會被一具屍體所煩擾。
但現在,隨著艙房的燈光暗下來,她發現睡眠遲遲不來。她一直想著那扇關上的門板後頭放的東西。一直想著平井健一,想他活著的樣子。
她還清楚記得他皮膚蒼白、講話溫和,一頭黑髮硬得像鋼絲。有一回在失重訓練時,她不小心擦過他的頭髮,很驚訝像豬鬃般剛硬。她很好奇他現在的模樣,心中忽然湧上一股病態的好奇心,想知道他的臉變成什麼樣子,死神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她從小就有這種好奇心,偶爾在樹林裡看到動物死屍時,她就會拿樹枝去戳戳看。
她決定搬得離那具屍體遠一點。
她抱著自己的睡袋到左舷,把睡袋固定在通往飛行甲板的梯子後面。這樣已經盡可能遠離了,但依然在中層甲板。她再度把睡袋的拉鍊拉上。明天她會需要每一種本能反應、每一個腦細胞,好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準備重返大氣層與降落。她用意志力逼自己陷入沉睡狀態。
當那道發出虹彩的旋轉液體開始滲出平井健一的屍袋時,她已經睡著了。
☆
一開始,只是幾滴發亮的小水珠滲出塑膠袋上的一道小裂縫,那裂縫是在屍袋卡住時扯破的。幾個小時後,壓力愈來愈大,塑膠袋緩緩膨脹起來。現在裂口更大了,流出一道漩渦狀發光的彩帶。從睡鋪的通風口溜出來後,彩帶破碎為一顆顆藍綠色的小水珠,在失重狀態下短暫地恣意飛舞,然後凝結為更大的水球,在黯淡的艙房內起伏波動。發出乳白色光芒的液體持續流出,一顆顆水球乘著柔和的循環氣流不斷擴散,飄到艙房另一頭,來到吉兒‧休伊特身邊。她在熟睡中,沒發現那發光的雲朵籠罩著她,沒發現自己每次輕柔呼吸中都吸入了那細霧,也沒發現那些小水珠彷彿凝結般停歇在她臉上。她只短暫驚擾一下,拂去臉頰上朝眼睛流過去的發光水珠。
那些飛舞的水珠隨著氣流上升,經過甲板間通道的開口,開始散佈到昏暗的飛行甲板裡。在這一層甲板上,三個男人飄浮著完全放鬆,正在失重狀態裡熟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