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高登‧歐比走進視訊會議中心,準備要打一場血腥的戰役,但坐在桌邊的人沒有一個察覺到他有多憤怒。這也難怪;歐比還是尋常的撲克臉,在桌邊坐下時也沒說一個字,他隔壁的公關主任葛瑞琴‧劉哭得眼睛都腫了。每個人看起來都仍處於震驚之中,連高登進來都沒留意到。

  在場的還有航太總署署長李若伊‧孔耐爾、詹森太空中心的主任肯恩‧布蘭肯緒,以及六名航太總署的高階官員。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盯著兩個視訊顯示螢幕。第一個螢幕上的人,是一位陸軍的羅倫斯‧哈里森上校,人在馬里蘭州的戴崔克堡。第二個螢幕上的,則是一位面容嚴肅、深色頭髮、身穿著平民服裝的男子,自稱是「白宮安全委員會的傑瑞德‧普拉菲」。他看起來不像個官僚,哀傷的雙眼和那張憔悴的、近乎苦修者的面容,還比較像個中世紀的隱修士,被送到現代社會來,不情願地穿上了西裝和領帶。

  布蘭肯緒正在說話,直接對著哈里森上校。「你們的軍人不光是阻止我們的人盡責,還拿著槍威脅他們。我們一位飛行醫師被攻擊了──被步槍的槍托打得倒在地上。我們有三打目擊證人──」

  「麥卡倫醫師闖進了我們的封鎖線。我們命令他停下,但是他拒絕,」哈里森上校反擊,「我們要保護熱區。」

  「所以現在美國陸軍是準備好要攻擊、甚至射殺平民了?」

  「肯恩,我們試著站在陸軍的觀點來看吧,」孔耐爾說,一手安撫地放在布蘭肯緒的臂膀上。外交官的手腕,高登厭惡地想著。孔耐爾可能是航太總署在白宮的發言人,也是他們說服國會給更多預算的最佳人才,但航太總署很多人從未真心信賴過他。他們可能永遠不會信任一個想法比較像政客、而非工程師的人。「保護熱區是一個很充分的理由。」孔耐爾說,「麥卡倫醫師的確侵入了封鎖線。」

  「而且可能引起災難性的後果,」哈里森在螢幕上說,「我們的情報顯示,這個馬堡病毒可能是刻意被安排上到太空站的。馬堡病毒跟伊波拉是同科的病毒。」

  「它怎麼會上到太空站?」布蘭肯緒問,「每個實驗計畫都審查過,確定是安全的。每個實驗的動物也都檢查過,保證是健康的。我們不會把生物性危害送上去的。」

  「貴署檢查過,那是當然。但你們收到的實驗酬載來自全國各地的科學家。你們可能篩選過他們的計畫,但是在太空梭發射之前,你們不可能逐一檢查每一種細菌或組織培養。為了讓生物性物質存活,酬戯物品都是直接送上太。如果其中一個實驗遭到污染呢?要把一個無害的細菌培養跟一個像馬堡病毒這麼危險的生物掉包,其實是很容易的。」

  「你的意思是,這是精心策劃的活動,想要破壞太空站?」布蘭肯緒說,「是個生物恐怖主義行動?」

  「就是這個意思沒錯。我來描述一下感染這種病毒的狀況。首先,你的肌肉會開始疼痛,而且會發燒。那種疼痛很嚴重,很痛苦,連別人碰你一下都會痛得受不了。肌肉注射會讓你痛得尖叫。然後你的雙眼會變成紅色,腹部會開始發痛,還會不斷嘔吐。接下來你會開始吐血,一開始是黑色的,因為有消化過程。然後嘔吐愈來愈急,吐出來的血變成紅色的,而且就像抽水機噴出來似的。你的肺臟會腫大,破裂。你的腎臟會衰竭。你的內臟都被摧毀了,變成發臭的黑色爛糊。然後忽然間,完了,你的血壓驟降。接著你就死掉了。」哈里森暫停一下。「這就是我們可能要對付的狀況,各位。」

  「這是狗屎!」高登‧歐比衝口而出。

  會議桌上的每個人都驚訝地瞪著他。獅身人面像開口了。歐比在會議上很少發言,偶爾講點話,通常也是沒有抑揚頓挫,只是傳達資料和訊息,而非情緒。因此這樣的情緒爆發,讓所有人都嚇到了。

  「可以請教剛剛說話的是誰嗎?」哈里森上校問。

  「我是高登‧歐比,飛行人員事務處主任。」

  「啊。太空人的大頭目。」

  「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你剛剛說這是狗屎?」

  「我不相信這是馬堡病毒。我不曉得是什麼,但我知道你沒告訴我們實情。」

  哈里森上校的臉凍結成一個僵硬的面具,他什麼話都沒說。

  接著開口的是普拉菲。他的聲音完全就是高登所預期的,又細又尖。哈里森很霸道,但普拉菲則是寧可以知識和理性說服他人。「我了解你的挫折感,歐比先生,」普拉菲說,「因為保密的考慮,有很多事情我們不能告訴你。但對於馬堡病毒這種東西,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如果你們已經知道那是馬堡病毒,那為什麼不讓我們的飛航醫師參與驗屍?怕我們知道真相嗎?」

  「高登,」孔耐爾平靜地說,「我們私下再討論這件事吧?」

  高登不理他,照樣對著螢幕說話。「這到底是什麼疾病?傳染病嗎?毒素嗎?或許是跟著軍事酬載登上太空梭的?」

  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哈里森咆哮道:「那是航太總署的瘋狂偏執!任何事情出了錯,你們都喜歡怪罪給軍方。」

  「那不然,為什麼你們拒絕讓我們的飛航醫師參與驗屍?」

  「你們指的是麥卡倫醫師嗎?」普拉菲問。

  「沒錯。麥卡倫有飛航創傷和病理學方面的訓練。他是飛航醫師,而且也曾經是太空人小組的成員。你拒絕讓他或任何我們的醫師看驗屍過程,這個事實讓我們不禁懷疑,你們不想讓航太總署看到什麼。」

  哈里森上校往旁邊看了一下,好像是在看房間裡的某個人。等到他的目光重新對著攝影機時,他的臉色漲紅,非常憤怒。「這真是太荒謬了。你們這些人才剛摔壞了一架太空梭!你們搞砸了降落,害死你們的機上人員,居然還來指控我們陸軍?」

  「太空人小組裡的所有成員都對這件事很憤怒,」高登說,「我們想知道自己的同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堅持,該讓我們派一個醫師去看那些屍體。」

  李若伊‧孔耐爾再度試著當和事佬。「高登,你不能提出這種不合理的要求,」他低聲說,「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得要求你別再說下去了。」

  高登看著孔耐爾的雙眼。孔耐爾是航太總署跟白宮交涉的代表,是航太總署在國會的代言人。違抗他就是自毀前程。

  但他還是違抗了。「我是代表太空人說話的,」他說,「他們是我的人。」他轉向視訊螢幕,雙眼看著哈里森上校冷酷的臉。「我們不反對把自己的顧慮告訴媒體。這種事我們不會隨便做的──暴露航太總署的機密資訊。太空人小組向來很謹慎,但如果逼不得已,我們會要求進行公開調查。」

  葛瑞琴‧劉張大嘴巴。「高登,」她低聲說,「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做我必須做的事情。」

  全場整整有一分鐘都沒人講話。

  然後,令所有人驚訝的是,肯恩‧布蘭肯緒說:「我站在我們的太空人這邊。」

  「我也是。」另一個人說。

  「還有我──」

  「──跟我。」

  高登看著圍繞著會議桌的同事。大部分都是工程師和太空計畫管理人員,他們的名字很少出現在媒體上,偶爾還會跟太空人起衝突,他們向來認為這些飛行員都太自我中心了。太空人得到了所有的榮耀,但這些執行幕後不起眼工作、讓太空飛行得以實現的人,才是航太總署的心臟與靈魂。而現在他們一致支持高登。

  李若伊‧孔耐爾臉色很難看,這位領導人被他自己的軍隊拋棄了。他的自尊很強,眼前對他是一種公然的羞辱。他清了清嗓子,緩緩挺直雙肩。然後他面對著螢幕上的哈里森上校。「我別無選擇,只能支持我的太空人了,」他說,「我堅持驗屍時,必須有我們的飛航醫師在場。」

  哈里森上校沒吭聲。最後下結論的是傑瑞德‧普拉菲,他顯然才是真正負責的人。他轉頭跟一個螢幕外的人商談,然後轉回來對著攝影機點點頭。

  兩個螢幕同時變黑。視訊會議結束了。

  「唔,這下子你可真的是讓陸軍很難看了。」葛瑞琴說,「你看到哈里森的表情有多火大嗎?」

  沒有,高登心想,腦中浮現起螢幕變黑前哈里森上校的表情。我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

  傑克原先以為,那些屍體會送到馬里蘭州戴崔克堡,也就是陸軍傳染院的總部所在。但結果沒有,而是送到白沙基地北邊才六十哩外,一棟沒有窗子的水泥磚建築物裡──很像這個乾燥的沙漠谷地裡其他幾十棟毫無特色的政府建築物。但這一棟有個與眾不同的特點:屋頂伸出了一連串通風管。外頭的圍牆上裝了帶刺的鐵絲網。他們開車經過軍事檢查哨時,傑克聽到那些高壓電線所發出的嗡響。

  在一名武裝警衛的陪同下,傑克走向建築物的前門──這是唯一的入口。門上有個令人膽寒的熟悉標誌:鮮紅色花朵狀的生物性危害徽記。這個機構位於這麼荒僻的地方,是在做什麼?他納悶著。然後他的目光掠過遠處毫無特色的地平線,明白了答案。這座建築物之所以位於這裡,正是因為很荒僻。

  那位警衛帶著他進門,經過一連串毫無裝飾的走廊,深入這棟建築物的中心。他看到有些人穿著陸軍制服,有些人穿著實驗袍。所有的光線都是人工燈光,照得每張臉都帶著泛青的病容。

  警衛停在一扇標示著「男性更衣室」的門外。

  「進去吧,」警衛告訴他,「完全按照手寫的指示做。然後走進下一扇門。他們在等你。」

  傑克進了門。裡頭有衣物櫃,洗衣推車裡裝著各種尺寸的綠色外科刷手服,架子上放著紙帽,還有一個水槽,一面鏡子。牆上貼著一張指示事項,第一條是「脫去身上所有原來的衣服,包括內衣褲。」

  他脫掉衣服,放在沒鎖的櫥櫃裡,接著穿上一套刷手服。然後他推開下一扇門,門上同樣貼著全球通用的生物性危害標誌,裡頭亮著紫外線燈。他進去後暫停等著,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

  對講機傳來一個聲音,「你有一個襪子架。穿上一雙,走過那扇門。」

  他照做了。

  下一個房間有個穿著刷手服的女人在等他。她臉上毫無笑容,很不客氣地叫他戴上無菌手套。接著她氣呼呼地撕下一段段膠帶,封住他的袖口和褲管口。陸軍雖然接受了傑克的來訪,但他們可不打算友善接待他。她又把一個頭戴式耳麥套到他頭上,然後給了他一頂像泳帽的遮耳帽,好固定他的耳機。

  「接下來要著裝了。」她兇巴巴地說。

  該穿上太空衣了。這一套是藍色的,上頭已經接著手套。那個帶有敵意的女人把頭盔罩在他身上時,傑克忽然一時焦慮起來。她的憤怒有可能危及這個著裝的過程,要是沒確實幫他完全封住,就無法防止污染了。

  她封上他胸部的開口,把他接在牆上的一條軟管上,他感覺到空氣灌入他的太空衣。現在擔心有什麼可能出錯,也已經太遲了。他已經準備好要進入熱區了。

  那女人拔掉管子,指著下一扇門。

  傑克走進那個氣密式房間。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一名穿著太空衣的男子正在等著他。他沒講話,只是打手勢示意傑克跟著他走進另一邊的門。

  他們穿過這扇門,經過一道走廊,來到解剖室。

  裡頭是一張不鏽鋼解剖檯,上頭放著一具屍體,還封在屍袋裡。兩名穿著太空衣的男子已經站在屍體的兩側。其中一個是羅蒙醫師。他轉過身來看著傑克。

  「什麼都別碰。不要插手。你只是來觀察的,麥卡倫醫師,所以不要礙事。」

  好熱情的歡迎啊。

  那名穿著太空衣帶傑克進來的男子,把牆上的一根軟管插入傑克的太空衣,空氣再度衝進他的頭盔裡。要不是有耳麥,他根本就聽不到其他人在說什麼。

  羅蒙醫師和他的兩位同事打開屍袋。

  傑克覺得自己屏住呼吸,喉嚨發緊。屍袋裡的人是吉兒‧休伊特。她的頭盔已經拿掉了,但還是穿著橘色的壓力太空衣,上面印著她的名字。但即使沒有那個名字,傑克還是認得出那是吉兒,因為她的頭髮。柔軟光滑的栗子色,剪成短短的鮑伯頭,裡頭夾雜著灰絲。她的臉奇異地未受損傷,雙眼半睜,兩邊的眼白都是可怕的鮮紅色。

  羅蒙和同事拉開壓力太空衣的拉鍊,開始脫掉。那太空衣的材質是防火的,堅韌得無法割開,所以只能設法剝下來。他們的動作很有效率,評論就事論事,不帶一絲情緒。把衣服脫掉後,吉兒看起來就像個摔壞的玩偶。兩隻手都因為骨折而變形,變成兩團壓碎的骨頭。她的雙腿也是,骨折而歪扭,小腿彎成怪異的角度。兩根斷掉的肋骨尖端刺穿了她的胸廓,原先繫著安全帶的地方留下了一條條帶狀的黑色瘀血痕。

  傑克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太快了,必須努力壓下高漲的驚駭。他親眼看過很多次解剖,某些屍體狀況比眼前糟得多。有的駕駛員屍體跟燒焦的樹枝所差無幾,還有的頭骨因為腦部高熱的壓力而爆開。他還見過一具屍體的臉被直升機的尾槳削掉。也見過一名海軍飛行員因為被彈出座位時,座艙蓋沒有打開,因而脊椎斷成一半且往後折疊。

  但眼前的解剖更遠遠可怕得多,因為他認識死者。他記憶中的吉兒‧休伊特是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女人。他的驚駭中夾雜了憤怒,因為這三個男人這麼冷酷而客觀地對待吉兒赤裸的身體。她只是一塊放在解剖檯上的肉,如此而已。他們忽視她身上的損傷,她骨折的怪異四肢。對他們來說,致死原因是擺在第二位的。他們更有興趣的,是躲在她屍體上搭便車的微生物。

  羅蒙開始進行Y字形切口。他一手握著解剖刀;另一手安全地套在鋼絲手套裡。第一刀從右肩開始,斜劃過胸部,來到胸骨下端的劍突。另一刀從左肩斜劃過胸部,同樣劃到劍突,跟前面那條切口相接。然後切口往下到腹部,在肚臍處繞個小彎,最後停在接近恥骨處。他切斷肋骨,取出胸骨,露出了整個胸腔。

  於是死因就一望即知了。

  飛機墜毀時,或是汽車撞牆時,或是為情所困的人從十樓往下跳時,都會碰上同樣的減速力量。高速前進的人體忽然停下,這種衝擊本身就可能使得肋骨碎掉,進而讓骨頭碎片像子彈般嵌入重要器官。這種力道可以讓身體撞上儀表板,造成肋骨、脊髓、頭骨的破裂。就算駕駛員繫好安全帶,完全固定在座位上,而且戴著頭盔;即使他們的身體完全沒有撞到飛機的機體,光是減速的力量,就可能致命。因為儘管軀體以安全帶拴住了,體內的器官卻沒有。心臟和肺臟和大血管都只靠連接的組織懸吊在胸腔內。當軀體忽然停下,心臟還繼續像個鐘擺般往前晃,力道之大足以切開組織,扯斷主動脈。爆開的血液就會充滿縱膈和胸膜腔。

  吉兒‧休伊特的胸部就是泡在一片血泊中。

  羅蒙把血抽吸掉,皺眉望著心臟和肺臟。「我看不到出血點在哪裡。」他說。

  「我們乾脆把這一整塊都取出來吧,」他的一個助手說,「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

  「血管撕裂的地方,最可能是在上行主動脈,」傑克說,「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機率。就位於主動脈瓣的上方。」

  羅蒙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在此之前,他都設法不理會傑克;現在他很不高興他插嘴說話。他一聲不吭,拿起解剖刀要割斷大血管。

  「我建議在切割之前,」傑克說,「先在原來的位置檢查心臟。」

  「她出血的位置和方式,並不是我最關心的。」羅蒙反駁道。

  他們其實並不在乎她的死因,傑克心想。他們只想知道她體內可能有什麼生物在成長、繁殖。

  羅蒙割開氣管、食道、大血管,然後把心臟和肺臟一整塊取出來。肺臟上頭滿佈著出血。是創傷還是感染造成的?傑克不知道。接下來羅蒙檢查了腹部的器官。小腸就跟肺臟一樣,上頭滿佈著黏膜出血。他取出那一圈圈發著光澤的小腸,放在一個碗裡。他切除了胃臟、胰臟、肝臟。所有器官都會切片並以顯微鏡檢查。所有的組織都會做細菌和病毒培養。

  屍體中的所有內臟幾乎全部取出了。吉兒‧休伊特,海軍飛行員,三項運動好手,喜歡啜飲蘇格蘭威士忌、高賭注的撲克和金‧凱瑞的電影,現在只剩一副空蕩的軀殼了。

  羅蒙直起身子,看起來似乎稍微輕鬆了些。到目前為止,這次的解剖沒有出現什麼預期之外的東西。傑克沒看到馬堡病毒的明顯證據。

  羅蒙繞著屍體,來到頭部旁。

  這部分是傑克害怕的。他硬逼自己看著羅蒙割開頭皮,從一邊耳朵上方橫割到另一邊耳朵。他把頭皮往前翻,疊在臉部,一排栗子色的瀏海往下罩在她的下巴。他們用一把骨鉗剪開頭骨。第四級生物性危害的解剖不能用骨鋸,免得骨塵四處亂飛。他們撬開了頭骨的頂部。

  一個拳頭大小的血塊掉出來,落在不鏽鋼解剖檯上。

  「好大的硬腦膜下血腫,」羅蒙的一個助手說,「是創傷引起的嗎?」

  「我想不是,」羅蒙說,「你也看到了主動脈──她幾乎是在撞擊的瞬間就當場死亡的。我想她的心臟沒跳得那麼久,能造成這麼大的顱內出血。」他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滑進顱腔,摸索著灰色物質的表面。

  一團凝膠狀的東西滑出來,掉在解剖檯上。

  羅蒙嚇得往後一縮。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的助手說。

  羅蒙沒回答。他只是瞪著那一團組織,其表面蒙著一層藍綠色的薄膜。隔著那層發亮的膜,那個團塊呈不規則狀,像一堆沒有形狀的肉。他正要把那層膜割開,然後又停下來,朝傑克看了一眼。「那是腫瘤,」他說,「或者是囊腫。這可以解釋她報告過的頭痛。」

  「才不是。」傑克大聲說,「她的頭痛是忽然出現的──幾個小時內。腫瘤要好幾個月才會長大。」

  「你怎麼知道她沒在過去這幾個月隱瞞症狀?」羅蒙反駁,「說不定她一直在保密,免得從發射名單上被刷掉。」

  傑克不得不承認,是有這個可能性。太空人往往太想參加飛行任務,很可能隱瞞任何會害他們被刷下來的症狀。

  羅蒙望著解剖檯對面的那個同事,對方點點頭,把那團東西撥進一個特製容器中,然後拿出房間。

  「你們不打算做切片嗎?」傑克問。

  「要先幫它定形和染色。如果我現在就做切片,有可能破壞細胞組成的結構。」

  「你們還不曉得那是不是腫瘤。」

  「不然還會是什麼?」

  傑克沒辦法回答。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羅蒙繼續檢查吉兒‧休伊特的顱腔。顯然剛剛那團東西──不管那是什麼──增加了她腦部的壓力,使得她的腦部變形。它在裡頭多久了?幾個月?幾年?吉兒怎麼可能有辦法正常工作,而且要駕駛太空梭這麼複雜的飛行器?傑克腦中想著這些,一面看著羅蒙取出腦部,放進一個不鏽鋼盆內。

  「她的腦組織嵌進天幕,快要形成腦疝脫了。」羅蒙說。

  難怪吉兒的眼睛看不見。難怪她沒放下起落架。她那時已經失去意識,她的腦部已經像是牙膏一樣,快要被擠出顱底了。

  吉兒的屍體──剩下的部分──被裝進一個新的屍袋中,連同裝著她器官的生物性危害容器,一起放在輪床上,推出房間。

  第二具屍體送進來,是安迪‧梅塞爾的。

  羅蒙在太空衣的手套外戴上了新手套,換了把乾淨的解剖刀,開始做Y字形切口。他這回動作比較快,彷彿剛剛的吉兒只是暖身,現在他才真正上了軌道。

  傑克看著羅蒙的解剖刀劃過皮膚和皮下脂肪,想起梅塞爾曾嘔吐,還抱怨肚子痛。他不像吉兒那樣抱怨頭痛,不過他有發燒,還咳了一點血。他的肺臟會有馬堡病毒感染的跡象嗎?

  再一次,羅蒙兩道斜切線在劍突下方會合,接著往下沿著腹部劃到恥骨。他再度切斷了肋骨,拿出遮住心臟的三角形護盾,又取出了胸骨。

  他倒抽一口氣,踉蹌後退,解剖刀落下。刀子嘩啦砸在解剖檯上,他的兩個助手不敢置信地僵立在那兒。

  梅塞爾的胸腔內有一串藍綠色囊腫,跟吉兒‧休伊特腦部的那些一模一樣。那些囊包集中在他的心臟周圍,像是一顆顆半透明的小卵。

  羅蒙動也不動站在那兒,雙眼瞪著打開的軀體。然後他的目光移到發亮的腹膜上。腹膜膨脹著,充滿了血,朝腹部切口鼓出來。

  羅蒙走近屍體,瞪著外翻的腹膜。剛剛他下刀切穿腹腔壁時,解剖刀也割破了腹膜表面。一滴滴帶著血色的液體滲出來。一開始只是幾滴,然後,就在他們看著的同時,點滴流淌的液體變得源源不絕。那個小切口忽然爆開,變成一個大破洞,血不斷湧出來,夾帶著滑溜溜的藍綠色囊包。

  隨著羅蒙發出一個驚駭的叫聲,那些囊包啪地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血跡和黏液。

  其中一個囊包滾過水泥地,擊中傑克的橡皮靴。他彎腰,用戴著手套的手去碰觸。忽然間他被往後猛地一拉,羅蒙的兩個同事把他從解剖檯旁拉開。

  「把他帶出去!」羅蒙下令,「帶出這個房間!」

  那兩名男子把傑克推向門。他掙扎著,推開抓著他肩膀那隻戴手套的手。那個人踉蹌後退,撞翻了一盤手術器具,整個人跌在地上,身上沾了滑溜溜的囊包和血。

  另一名男子扯開傑克太空衣上的空氣管,舉起管口。「麥卡倫先生,我建議你跟我們一起出去,」他說,「趁你還有一點空氣的時候。」

  「我的太空衣!耶穌啊,上頭有一道裂縫!」剛剛撞翻手術器具盤的男子說。這會兒他驚駭地瞪著他袖子上一道兩吋長的裂口──那隻袖子上沾滿了梅塞爾的體液。

  「濕掉了。我感覺得到。我裡面的袖子濕掉了──」

  「出去!」羅蒙吼道,「馬上去清除污染!」

  那人解開自己太空衣上的空氣管,恐慌地跑出房間。傑克跟著他走過氣閘門,兩個人都進入清除污染淋浴間。頭上的管口噴出水來,像大雨打在他們肩頭。然後消毒劑開始沖下來,滔滔的綠色水流打在他們的塑膠頭盔上。

  等到水終於停下來,他們走過下一道門,脫掉身上的太空衣。那個人立刻脫下他已經濕掉的刷手服,把一隻手臂伸到打開的水龍頭下,沖走剛剛滲進袖子裡的體液。

  「你身上有任何破皮嗎?」傑克問,「割傷?指甲的肉刺?」

  「我女兒的貓昨天晚上抓傷我了。」

  傑克低頭看著那人的手臂,看到了抓傷的痕跡,手臂內側有三道結痂的線。剛剛太空衣破裂的地方,就在那隻手臂上。他看著那人的雙眼,看到了恐懼。

  「接下來怎麼辦?」傑克問。

  「隔離吧。我要被關起來了。狗屎……」

  「我已經知道那不是馬堡病毒了。」傑克說。

  那人吐出一口長氣。「沒錯,不是馬堡病毒。」

  「那到底是什麼?告訴我,我們在對付的這是什麼東西?」傑克說。

  那人雙手抓住水槽邊緣,往下瞪著水咕嚕咕嚕流進排水管。他輕聲說:「我們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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