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樂文‧歐比在火星上騎著他的哈雷機車。
半夜十二點,在滿月的照耀下,坑坑疤疤的沙漠在他前方開展,他可以想像火星的風撲打著他的頭髮,紅色的火星塵土在他輪胎下翻攪。這個幻想始自他的孩提時代,當時早慧的歐比兄弟曾對天發射他們自製的火箭,用硬紙板製作他們的登月小艇,穿上錫箔紙製造的太空衣。當時他和高登就曉得,他們的未來將會是在天上。
那些偉大的夢想就是這樣的下場,他心想。喝龍舌蘭酒喝得爛醉,跑到沙漢來飆車。他不可能去火星了,連月球都去不了。而且他搞不好連該死的發射台都還沒離開,就被當場炸得粉碎。痛快的、壯觀的死法。管他去死;總比七十五歲死於癌症要好。
他減速停下,車輪下噴起塵土。隔著月光照耀下的起伏沙地,他望向遠處的「遠地點二號」,像一道銀色閃電般發出光芒,鼻錐指著天上的群星。他們昨天把「遠地點二號」搬到發射台上了。那是個緩慢而興高采烈的隊伍,遠地點公司的一打員工開車按著喇叭、敲打著車頂,一路跟在平板拖車後面穿越沙漠。等到這架飛行器終於吊上發射台就位,每個人都抬起頭來,在眩目的陽光下瞇起眼睛望著它,全場忽然陷入一片沉默。他們全都知道,這是賭最後一把了。三個星期後,當「遠地點二號」發射時,將會載著他們所有的希望和夢想。
還有我可憐的屍體,薩樂文心想。
當他明白他可能正看著自己的棺材時,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他騎著哈雷迴轉,回頭朝道路駛去,衝過沙丘,飛下斜坡。他放縱地騎著,龍舌蘭酒的酒力讓他更為鹵莽。而且他忽然不可動搖地相信自己已經是個死人,相信三星期後他就會乘著那個火箭衝向永別。而在那之前,沒有什麼能碰觸他,沒有什麼能傷害他。
必死的保證讓他所向無敵。
他加速,飛過他童年幻夢中荒涼的月球表面。如今我駕著月球車,高速駛過寧靜海。衝上月球上的山丘。飛到天上,輕柔地降落……
他感覺地面變得好遙遠,感覺到自己往上飛進黑夜,哈雷機車在兩膝之間怒吼著,月球在他眼中發亮。他還在飛。要飛多遠?多高?
他撞上地面,力道大得他失去控制,往旁邊翻倒,哈雷機車壓在他身上。一時之間他目瞪口呆躺在那裡,身子底下一片平坦的岩石,身上壓著機車。唔,這個姿勢還真他媽的蠢。
然後疼痛襲來。痛得難以忍受,彷彿他的臀部都摔碎了。
他大叫一聲往後倒,臉轉向天空。明亮的月光照下來,嘲弄著他。
☆
「他的骨盆有三處斷裂,」布里姬說,「醫生昨天夜裡幫他固定好了。他們說他至少得在床上躺六個星期。」
凱司培‧穆霍蘭幾乎聽得到他種種夢想破滅的聲音,就像一顆氣球破掉那麼響亮。「六個……星期?」
「然後他還要花三、四個月做復健。」
「四個月?」
「老天在上,凱司培。別老學我講話,自己想一點來講吧。」
「我們完了。」凱司培一掌拍在前額上,好像要懲罰自己竟敢夢想他們能成功。那個古老的遠地點詛咒又來了,正當他們要抵達終點線時,又活生生砍斷他們的腳踝。那個詛咒曾炸掉的火箭。燒掉他們的第一個辦公室。而現在,又把他們唯一的飛行員搞得不能上飛機。他在等待室裡面踱步,思考。從來沒有一件事對我們有利。他們投入了所有的存款、所有的聲譽,還有過去十三年的青春。這是上帝在告訴他們要放棄。趁著更大的禍患發生之前,趕緊認賠殺出。
「他當時喝醉了。」布里姬說。
凱司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她雙臂堅定地交抱,一頭紅髮像復仇天使頭上燃燒的火焰光環。
「醫生告訴我的,」她說,「血液酒精濃度零點一九。醉得像條死魚。這不是我們照例運氣背而已,而是我們親愛的薩樂文又搞砸了。唯一讓我覺得安慰的是,接下來六個星期,會有一根大管子套在他的老二上。」
凱司培一言不發走出訪客等待室,經過走廊,進入薩樂文的病房。「你這智障。」他說。
薩樂文抬起頭看著他,雙眼被嗎啡弄得暈糊糊的。「謝謝你的同情。」
「你不配得到任何同情。離發射三個星期,你還跑去沙漠裡面耍什麼該死的特技?你為什麼不乾脆做到底?乾脆把腦袋給摔爛算了?要命,反正根本就沒差!」
薩樂文閉上眼睛。「對不起。」
「你老是對不起。」
「我搞砸了。我知道……」
「你跟他們保證會有飛行員駕駛,進行試飛。這不是我的主意,是你提出來的。現在他們很期待,還興奮得要命。上回有投資人為我們興奮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這回有可能改變一切。只要你別去碰酒瓶──」
「我很害怕。」
薩樂文聲音好輕,凱司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聽到了。「什麼?」
「有關發射。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不好的感覺。凱司培緩緩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所有的憤怒瞬間消失。一般男人不會輕易承認害怕的。而行徑向來有自我毀滅傾向的薩樂文,現在居然會承認害怕,這個事實讓凱司培覺得很震撼。
而且,總算有點同情了。
「你們不需要我也可以發射。」薩樂文說。
「他們期望能看到有個駕駛員爬進駕駛艙。」
「你們可以把一隻猴子放在我的座位上,他們也不會曉得有什麼差別。它不需要駕駛員,凱司培。你可以從地面上控制一切行動。」
凱司培嘆了口氣。眼前他們也沒別的辦法;這次發射一定得無人駕駛了。顯然他們有充足的理由,但投資人會接受嗎?或者他們會因此認為遠地點公司沒有自信,不敢冒險讓駕駛員坐在上頭?
「我想我就是失去了勇氣,」薩樂文輕聲說,「所以昨天晚上喝多了。就是停不下來……」
凱司培了解他的恐懼──就像他了解一次失敗會無可避免地導致另一次、再一次,直到最後你確定這輩子做什麼都只會失敗。難怪薩樂文會害怕;他已經失去對夢想的信心,也失去對公司的信心了。
或許他們全都失去信心了。
凱司培說:「我們還是可以發射。即使駕駛艙裡沒有猴子也行。」
「是啊。你可以改派布里姬上去。」
「那誰來接電話?」
「那隻猴子啊。」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他們就像兩個老兵,在確定戰敗的前夕擠出最後一絲喜悅。
「所以我們還是要照常進行?」薩樂文問,「還是要發射?」
「做了火箭,就是為了要發射啊。」
「好吧,」薩樂文深吸一口氣,臉上又出現了以往那種逞能的表情。「既然要做,就認真做好。發消息給所有通訊社。弄個大型帳篷派對,提供香檳。唉,就去邀請我那聖人老哥和他的航太總署哥兒們吧。如果那架飛行器要在發射台上爆炸,害我們倒閉,那至少也要搞得轟轟烈烈。」
「是啊,我們向來都太轟轟烈烈了。」
兩個人都咧嘴笑了。
凱司培站起來要離開。「好好養傷,薩樂文,」他說,「我們的『遠地點三號』會需要你的。」
凱司培出去,發現布里姬還坐在訪客的等待室。「所以現在怎麼辦?」她問。
「我們照常發射。」
「無人駕駛?」
他點點頭。「由我們在控制室指揮。」
讓他驚訝的是,布里姬吐了一口大氣,如釋重負。「哈利路亞!」
「妳怎麼這麼高興?我們的駕駛員現在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呢。」
「一點也沒錯。」她把包包揹上肩,轉身離去。「這表示發射時他不會在上面,就不會把事情搞砸了。」
☆
八月十一日
★
尼可萊‧盧登柯在氣密艙裡飄浮,看著路瑟扭動臀部,努力要把自己塞進太空衣的下半身。對於個子小的尼可萊而言,路瑟是個奇特的異國巨人,肩膀好寬,雙腿像兩根活塞。還有他那身皮膚!在國際太空站裡待了幾個月,尼可萊的皮膚已經變得灰白,但路瑟還是發亮的深褐色,跟其他人蒼白的臉形成強烈的對比。尼可萊已經著裝完畢,現在他飄浮在路瑟旁邊,準備要幫他塞進艙外活動太空衣的上半身。他們彼此沒說什麼話;兩個人都沒有閒聊的心情。
他們兩個人已經在氣密艙裡面睡了一夜,好讓身體適應較低的氣壓,現在氣壓是十‧二psi,為太空站裡的三分之二。他們太空衣裡面的氣壓還更低,只有四‧三psi。太空衣裡面的氣壓沒法再高了,否則他們的四肢就會太僵硬且笨拙,關節難以彎曲。從完全加壓的太空船內,忽然轉換到艙外活動太空衣這樣的低壓環境裡面,就像是從深海裡急速浮上水面一樣。太空人很可能因此得到減壓症。此時血液內會出現氮氣的氣泡,阻塞住微血管,使得珍貴的氧氣無法傳送到腦部和脊髓,引發毀滅性的後果:癱瘓或中風。就像深海潛水伕一樣,太空人必須給他們身體一些時間,去適應壓力的改變。太空漫步的前一夜,艙外活動人員會以百分之百的純氧清洗肺部,然後關進氣密艙裡「露營」。接下來好幾個小時,他們將會困在一個已經塞滿各種設備的小室內。這可不是有幽閉恐懼症的人能待的地方。
太空衣硬殼式的上半身固定在氣密艙的牆上,路瑟雙手舉到頭的上方,扭動著把自己塞進去。這個過程令人筋疲力竭,就像是扭動著鑽進一個超小的隧道裡。最後他的腦袋終於從頸部的圓洞冒出來,尼可萊幫忙他關上腰環,上下半身於是接合起來。
他們戴上頭盔。尼可萊把頭盔固定在太空衣的軀體部分時,往下看到頸環邊緣有個發亮的東西。只是唾沫,他心想,把頭盔鎖緊,接著戴上手套。著裝完畢、完全封閉在太空衣內之後,他們打開設備室的艙門,飄進鄰接的人員室,然後再關上後頭的艙門。人員室更小了,幾乎只能容納兩個人和他們笨重的維生背包。
接下來是三十分鐘的「預備呼吸」。他們吸進純氧,滌淨血液裡任何殘留的氮,此時尼可萊閉著眼睛飄浮,為即將來臨的太空漫步做心理準備。如果他們沒法鬆開貝塔轉軸頭,把太陽能板的角度重新調整到正對著太陽,他們就會嚴重缺電,形同殘廢了。尼可萊和路瑟接下來六個小時的工作成果,很可能決定太空站未來的命運。
儘管這份重責大任壓在他疲倦的肩膀上,但尼可萊還是急著想打開艙門,飄出氣密艙。進行艙外活動就像是重生,當你游入廣闊的太空時,就像胎兒搖晃著身上連著的安全繩,從那個小小的開口冒出來。要不是眼前的情勢這麼嚴峻,他會很期待,想到能自由飄浮在一片沒有牆的宇宙中,耀眼的藍色地球在他下方旋轉,他會興奮得昏頭。
但閉上眼睛等著三十分鐘過去時,他心中浮現的畫面,卻不是太空漫步,而是一張張死者的臉。他想像發現號從天空往下衝。他看到機上人員身上綁著安全帶,身體搖晃得像玩偶,脊椎折斷,心臟爆裂。儘管任務控制中心沒告訴他們這場大災難的細節,但他腦中仍充滿種種惡夢的畫面,讓他心臟猛跳,嘴裡發乾。
「兩位,三十分鐘到了,」耳麥中傳來艾瑪的聲音。「該降壓了。」
尼可萊冒汗的雙手濕黏,他睜開眼睛,看到路瑟打開降壓泵浦。空氣被吸掉,人員室的氣壓緩緩下降。如果他們的太空衣有任何裂縫,現在就可以察覺到了。
「一切正常嗎?」路瑟問,檢查兩人安全繩上面的栓扣。
「我準備好了。」
路瑟讓人員室的氣壓降到跟太空一樣,然後打開門閂,推開艙門。
最後一些空氣嘶嘶流出去。
他們暫停片刻,抓著艙口邊緣,敬畏地看著外頭。然後尼可萊游出去,進入黑暗的太空。
☆
「他們出來了,」艾瑪看著閉路電視說,道面上那兩個人從人員室冒出來,安全繩拖在後頭。他們從氣密艙外的儲存箱拿出工具。然後抓住一個接著一個的扶手,把自己往前拉,逐漸接近主桁架。他們經過裝在桁架底下的那架攝影機時,路瑟揮了揮手。
「在收看我們的節目嗎?」他的聲音透過超高頻系統傳來。
「外頭的攝影機可以清楚拍到你,」葛利格說,「不過你太空衣的攝影機沒有訊號傳過來。」
「尼可萊的也沒有嗎?」
「兩個都沒有。以後再想辦法查清原因吧。」
「好吧,我們正接近桁架,要去檢查損壞狀況。」
兩個人離開第一架攝影機的拍攝範圍了。有好一會兒都看不到他們。然後葛利格說:「看到了。」指著另一個螢幕,兩個穿著太空衣的男子正朝第二架攝影機接近,他們沿著桁架上方,兩手輪流抓著一個個扶手,把自己逐步往前拉。接著他們進入那架損壞攝影機的拍攝範圍,看不到了。
「兩位,快到了嗎?」艾瑪問。
「快到了──就快到了。」路瑟說,聽起來喘不過氣。慢慢來,她心想。調整一下步調。
接下來的等待彷彿漫長得沒有盡頭,兩個艙外活動的人員一直保持沉默。艾瑪覺得自己的脈搏加快了,心裡也愈來愈焦慮。太空站已經嚴重損壞,亟需電力。這回的修理工作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要是傑克在這裡就好了,她心想。傑克是個很厲害的修補匠,有辦法修好任何帆船引擎,或是從廢品堆積場撿來零件,組裝出一台短波收音機。在太空的軌道上,最寶貴的工具就是一雙靈巧的手。
「路瑟?」葛利格說。
沒有回應。
「尼可萊?路瑟?請回答。」
「狗屎,」路瑟的聲音傳來。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葛利格問。
「我現在正看著出毛病的地方,慘了,一塌糊塗。主桁架最尾端的左舷六號那段歪七扭八的。發現號一定是撞斷了2—B那一列太陽能板,扯彎了主桁架尾端。然後轉過來,打掉了S波段天線。」
「你覺得怎麼樣?有辦法修嗎?」
「S波段天線沒問題。我們有一套天線的替換組件,只要換掉就行了。可是左舷的那列太陽能板──別想了。我們需要一整段全新的桁架。」
「好吧。」葛利格疲倦地搓搓臉。「好吧,所以我們有一組太陽能板確定不能用了,我想應該還可以忍受。不過左舷四號翼列的角度必須轉正,不然我們就慘了。」
接下來有短暫的沉默,路瑟和尼可萊沿著主桁架回頭。忽然間,他們又回到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內;艾瑪看到他們緩緩經過,穿著笨重的太空衣,揹著龐大的背包,像是深海的潛水伕在水中移動。他們停在左舷四號翼列旁。其中一個人往下飄到桁架下方,盯著龐大的太陽能板翼列連接到主桁架的接頭。
「轉軸頭彎了,」尼可萊說,「沒辦法旋轉。」
「能不能修好?」葛利格問。
他們聽到路瑟和尼可萊迅速商量了一下。然後路瑟說:「你們希望修得多精密?」
「修好就行。我們急著需要電力,不然就麻煩了。」
「我想我們可以試試汽車修理廠的方法。」
艾瑪看著葛利格。「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路瑟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要拿出槌子,把這混帳玩意兒敲回原形。」
☆
他還活著。
艾札克‧羅蒙醫師望著觀察窗裡,那位不幸的同事現在正坐在一張病床上看電視。信不信由你,居然是卡通,尼克羅頓兒童頻道。那男子極其專注地盯著電視螢幕。一名穿著太空衣的護士進去,把沒動過的午餐盤收走,那男子看都沒看她一眼。
羅蒙按了對講機按鈕。「奈森,你今天覺得怎麼樣?」
奈森‧賀辛格醫師驚訝地轉過頭來,望著觀察窗,這才發現羅蒙站在玻璃窗的另一頭。「我很好,完全健康。」
「沒有任何症狀嗎?」
「剛剛說過了,我好得很。」
羅蒙審視了他一會兒。他看起來頗健康,但那張臉蒼白而緊繃。很害怕。
「我什麼時候可以結束隔離?」賀辛格問。
「現在才剛滿三十個小時。」
「那些太空人十八個小時就出現症狀了。」
「那是在微重力狀態。我們不曉得在這裡會是什麼樣,也不能冒險。你很清楚的。」
賀辛格忽然把頭一轉,又回去盯著電視看了,但在他別開臉之前,羅蒙看到他眼中泛出的淚光。「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
「我們已經用你的名義送了一個禮物給她,也通知你太太說你沒法回去了。說你上了飛機要趕去肯亞。」
賀辛格苦笑起來。「你們還真是遮掩得天衣無縫,是吧?那如果我死了呢?你們會怎麼告訴她?」
「說你死在肯亞了。」
「死在那裡,也沒什麼不好吧。」他嘆了口氣。「你們送了什麼給她?」
「你女兒嗎?我想是一個醫生芭比娃娃。」
「正好就是她想要的。你們怎麼會知道?」
羅蒙的手機響了。「我會再來看你。」他說,然後轉身去講電話。
「羅蒙醫師,我是卡洛斯。我們得到一些DNA結果了。你最好過來看看。」
「我馬上過去。」
他發現卡洛斯‧密克斯陶坐在實驗室電腦前。螢幕上是一連串連續的資料:
GTGATTAAAGTGGTTAAAGTTGCTCATGTTCAATTATGCAGTTGTTGCGGTTGOTTAGTG TCTTTACCAGACACATATGAAAAGCTTTTAGATGTTTTGAATTCAATTGAGTTGGTTTATTGTC AAACTTTAGOAGATGCAAGAGAAATTCCTGAATGOGATATTGOTTTAGTTGAAGGCTCTGT…
❖
資料由四個字母組成,G、T、A、C。那是一個核苷酸序列,每個字母各自代表一種構成DNA的單位,而DNA是所有生物的基因藍圖。
聽到羅蒙的腳步聲,卡洛斯轉過身來,他臉上的表情清楚無誤。那是害怕。就跟賀辛格一樣,羅蒙心想。每個人都很害怕。
羅蒙在他旁邊坐下。「就是這個嗎?」他問,指著螢幕。
「這是來自感染平井健一的那種生物。從我們有辦法採到的殘餘物……發現號的艙壁上刮下來的。」
用「殘餘物」來描述平井健一剩下的屍體,的確很貼切。整個飛行器的艙壁上,都潑濺著破爛的組織團塊。「大部分DNA殘餘物都無法辨識。我們不曉得那些基因碼代表什麼生物。但這段序列,就是螢幕上的這個,我們可以辨識。這是輔酶F420的基因。」
「那是什麼?」
「一種古生菌域特有的酶。」
羅蒙往後靠,覺得有點想吐。「所以確定了。」他喃喃道。
「對。這種生物體絕對有古生菌的DNA。」卡洛斯暫停一下。「我恐怕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什麼意思,『壞消息』?這個消息還不夠壞嗎?」
卡洛斯敲了鍵盤,螢幕上的核苷酸序列換成另外一段。「這是我們找到的另一個基因叢集。一開始我以為一定是搞錯了,但後來我確認過。這個基因碼跟Rana pipiens一樣,也就是北美豹蛙。」
「什麼?」
「沒錯。天曉得它是怎麼取得蛙類的基因。接下來是真正可怕的。」卡洛出基因組裡的另一個片段。「另一個可辨識的基因叢集。」他說。
羅蒙感覺到一股寒氣沿著他的脊椎往上爬。「這些基因是什麼?」
「這個DNA是Mus musculus特有的。也就是小家鼠。」
羅蒙瞪著他。「不可能啊。」
「我確認過了。這個生命形態不曉得怎麼搞的,把哺乳動物的DNA納入了它的基因組裡。它加上了新的酶性能。它正在改變,在演化。」
演化成什麼?羅蒙很想知道。
「還沒完呢。」卡洛斯又敲了敲鍵盤,一組新的核苷酸鹼基序列出現在螢幕上。「這個叢集也不是古生菌。」
「那是什麼?老鼠的另一段DNA?」
「不。這部分是人類。」
寒氣沿著羅蒙的脊椎往上沖到頂。他頸背上的寒毛豎起。他愣愣地伸手去拿電話。
「幫我接白宮,」他說,「我得跟傑瑞德‧普拉菲談。」
電話響到第二聲就有人接了。「我是普拉菲。」
「我們分析出DNA了。」羅蒙說。
「結果呢?」
「情況比我們原先想的還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