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萊暫停下來休息,雙手累得直發抖。在太空裡生活了幾個月,他的身體已經變得虛弱,不習慣體力勞動了。在微重力狀態下,沒有任何重量需要舉起,肌肉也很少會用到。過去五個小時,他和路瑟不停工作,修理了S波段天線,把太陽能板的轉軸頭拆開並重新組合。現在他累壞了。身上穿著臃腫的艙外活動太空衣,連彎一下手臂都要額外使勁,因而讓簡單的工作都變得困難。
穿著太空衣工作本身就是個折磨了。為了要讓人體隔離在攝氏負一五七到正二二度的極端溫度之外,同時還要在太空的真空環境中維持氣壓,他們身上的太空衣有很多層材質,包括多層鍍鋁Mylar絕緣薄膜、多層抗撕裂尼龍,最外層是一種Ortho-fabric布料,外加一層壓力氣囊。在太空衣裡面,太空人穿著裝了水冷式細管的內衣。另外他還要揹著一個維生背包,裡面裝了水、氧氣、自我援救的噴射推進器,以及無線電設備。本質上,艙外活動太空衣就是一艘個人太空船,笨重而難以操縱,光是要鎖緊一顆螺絲,都很費力又勞心。
這趟差事把尼可萊累得筋疲力盡。他的雙手在笨拙的太空衣手套裡面抽筋了,同時一身大汗。
而且還好餓。
他從太空衣裡面的吸管口喝了點水,重重吐了一口氣。雖然水的滋味有點怪,簡直有魚腥味,但他也沒多想。在微重力之下,任何東西嚐起來都很奇怪。他又喝了一口,覺得下巴有點濕濕的。他不能伸手到頭盔裡面擦掉,所以就沒理會,往下看著地球。一開始忽然瞥見,看到壯麗動人的地球在他下方出現,他覺得有點頭暈,有點想吐。他閉上眼睛,等著那種暈眩感過去。那是暈船之類的暈動病,如此而已;通常不小心看到地球時,就會這樣。等到噁心感消失,他又感覺到新的東西:剛剛漏出來的那滴水現在沿著他的臉頰往上流。他抽動臉部肌肉,想甩掉那滴水,但那個水滴繼續流淌過他的皮膚。
可是我是在微重力環境,沒有上下之分。水應該根本不會流動啊。
他開始甩頭,又用戴著手套的手敲敲頭盔。
但他還是覺得那滴水往上移動,在他下顎留下一道濕濕的痕跡,流向耳朵。現在流到他罩住通訊耳麥的軟帽下端了。帽子的布料一定會吸掉那滴水,防止它再往前流……
忽然間,他的身體僵住了。它滑進帽子下緣,現在正蠕動著滑向他的耳朵。那不是一滴水,不是喝水漏出來的,而是很堅定地在移動著。那是個活物。
他扭向左,然後向右,想把它甩掉。他用力敲擊頭盔,但還是感覺它在動,在他的耳麥底下滑行。
他看到令人暈眩的地球,又看到黑暗的太空,接著又是地球,同時整個人瘋狂地又甩又扭。
那濕濕的玩意兒溜進他耳朵裡了。
☆
「尼可萊?尼可萊,拜託回答我!」艾瑪說,看著電視監視器上的他。他不斷轉圈,戴了手套的手瘋狂敲著頭盔。「路瑟,他看起來好像是癲癇發作了!」
路瑟出現在畫面裡,迅速過去幫忙。尼可萊還在不斷扭動,前後甩著頭。艾瑪聽得到他們的聲音,路瑟拚命問他,「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的耳朵──在我的耳朵裡──」
「痛嗎?你耳朵痛嗎?看著我!」
尼可萊又拍著他的頭盔。「更裡面了!」他尖叫,「把它弄出來,把它弄出來!」
「他是怎麼回事?」艾瑪喊道。
「我不曉得!老天啊,他好恐慌──」
「他太接近工具柱了。趕快把他弄走,免得扯破太空衣!」
在電視監視器上,路瑟抓住尼可萊一隻手臂。「走吧,尼可萊!我們回氣密艙去。」尼可萊忽然抓住自己的頭盔,好像要拔下來。
「不!不要!」路瑟大叫,抓住他兩隻手臂,拚命想阻止他。兩個人扭在一起,安全繩圍著他們纏繞。
葛利格和黛安娜也來到電視監視器前,三個人驚駭地看著這場戲在太空站外上演。
「路瑟,工具柱!」葛利格說,「小心太空衣!」
就在他說的這一刻,被路瑟抓住的尼可萊忽然猛烈扭動,頭盔撞上了工具柱。一道看似白霧似的細流從他的面罩噴出來。
「路瑟!」艾瑪喊道,「檢查他的頭盔!檢查他的頭盔!」
路瑟瞪著尼可萊的面罩。「狗屎,上頭有裂縫!」他大叫,「我看得到空氣外洩!他在減壓中!」
「打開他的緊急氧氣,馬上把他弄進來!」
路瑟伸手到尼可萊的太空衣上,撥開緊急氧氣供應的開關。額外增加的氧氣可以讓太空衣內保持壓力,或許足以撐到尼可萊回太空站。路瑟還在努力制伏尼可萊,開始向氣密艙。
「快點,」葛利格喃喃道,「耶穌啊,快點。」
路瑟花了好幾分鐘,才把尼可萊拖進人員室,關上艙門,開始增加氣壓。他們沒先進行平常的氣密艙完整性檢查程序,而是直接把氣壓加到一個標準大氣壓。
艙門打開,艾瑪飄進了設備室。
路瑟已經拿下尼可萊的頭盔,又手忙腳亂地想把他拉出上半身的硬殼。他們聯手合作,設法把尼可萊身上的太空衣脫掉。艾瑪和葛利格把他拖到太空站另一頭的俄國服務艙,那邊的電力和燈光都還保持正常。一路上尼可萊還在不斷尖叫,抓著頭上保護通訊設備的軟帽左側。他腫起的雙眼閉上,眼皮往外鼓起。艾瑪摸摸他的雙頰,感覺到有碾軋聲──這表示他因為急速減壓,而造成皮下組織裡面出現氣泡。他的下巴有一條發亮的唾液。
「尼可萊,冷靜!」艾瑪說,「你沒事了,聽到了嗎?你沒事了!」
他尖叫著摘掉軟帽,帽子飛走了。
「幫我把他綁在板子上!」艾瑪說。
所有人聯手把醫療約束板安置好,脫掉尼可萊身上的水冷式長袖內衣褲,繫上約束帶,把他完全固定在板子上。就連艾瑪檢查他的心臟、肺臟、腹部時,他還繼續嗚咽著,腦袋左右轉著。
「是他的耳朵。」路瑟說。他已經脫掉笨重的太空衣,睜大眼睛看著痛苦的尼可萊。「他說過他耳朵裡有東西。」
艾瑪更仔細察看尼可萊的臉。那條唾液線源自他的下巴,往上經過左下頜,到他的左耳。一滴液體抹過他的耳廓。
她打開裝了電池的耳鏡,插進尼可萊的耳朵。
她第一個看到的是血,很鮮亮的一滴,在耳鏡的光線下發亮。然後她的注意力轉到鼓膜。
上頭穿孔了。不是發著微光的健康鼓膜,而是一個裂開的黑洞。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氣應創傷。是剛剛急速降壓,害他的鼓膜破裂嗎?她檢查了另一邊耳朵,發現完全沒事。
她困惑地關掉耳鏡的燈,看著路瑟。「剛剛在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曉得。當時我們兩個正停下來稍微喘口氣。然後就要帶著工具回來。前一分鐘他還好好的,下一分鐘他就恐慌起來。」
「我得看看他的頭盔。」
她離開俄國服務艙,返回設備室。她打開艙門往裡看,看到兩件艙外活動太空衣,剛剛路瑟又重新固定在牆上了。
「妳在做什麼,瓦森?」跟在她後面的葛利格說。
「我想看看那道裂縫有多大,剛剛降壓的速度有多快。」
她走到那件比較小的、標示著「盧登柯」的太空衣前,取下頭盔。她看著裡面,看到裂開的面罩上有一小塊濕氣。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棉花棒,碰觸那滴液體的頂端。那液體很濃稠,像凝膠。是藍綠色的。
一股寒氣竄上她的脊椎。
健一來過這裡,她忽然想起來了。就在他死掉的那一夜,我們在這個氣密艙裡發現了他。他當時就污染了這裡。
她立刻慌張地後退,撞到艙口的葛利格。「出去!」她叫道,「馬上出去!」
「怎麼了?」
「我想我們有生物性危害!關上艙門!關上!」
他們手忙腳亂地退出氣密艙,進入節點艙。接著兩人一起關上艙門,緊緊封住。然後兩人緊張地彼此互看一眼。
「妳覺得什麼外洩了嗎?」葛瑞格說。
艾瑪掃視著節點艙,尋找著任何盤旋在空中的水滴。乍看沒看到什麼,然後有個洩密的亮光一閃而過,似乎在她眼角的視野最邊緣飛舞。
她轉過去瞪著看。結果不見了。
☆
特殊載具作業中心內,傑克坐在飛航醫師的控制台前,看著前方螢幕上的時鐘,隨著每過去一分鐘,他也愈來愈緊張。耳麥裡傳來地面控制人員和負責太空站的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互相報告目前狀況的對話,迅速而斷續,帶著新的急迫性。這個房間跟太空梭的飛航控制室位於同一棟大樓,格局也類似,只是更小、更專門化,而且有一組專門監控太空站活動的工作人員負責。自從發現號撞上國際太空站之後,過去三個小時以來,這個房間就愈來愈焦慮,不時還有一陣恐慌。房間裡有這麼多人,又歷經那麼久未曾緩解的壓力,因而整個空氣都聞得出危機──汗臭混合了走味咖啡的氣味。
尼可萊‧盧登柯正飽受減壓傷害之苦,顯然必須趕緊撤離。因為太空站只有一艘救生艇──人員返航載具──所以太空站上的所有駐站人員都要回家了。這將會是精心安排下的撤離行動。不能抄捷徑,不能犯錯,不能慌張。航太總署過去曾模擬過這個狀況很多回,但從來沒真正執行過,更別說上面還載著五個活生生、會呼吸的人。
載具脫離的時間愈來愈逼近。他們將會花二十五分鐘逐漸遠離太空站,並取得全球衛星定位導航資料,然後花十五分鐘準備反向點火脫離軌道。接下來花一個小時降落。
不到兩個小時後,艾瑪就會回到地球上了。無論以什麼形式。這個想法忽然猝不及防襲來,他不禁想起吉兒‧休伊特開膛的屍體躺在解剖檯上的可怕情景。
他雙手握拳,逼自己專心監視尼可萊‧盧登柯的遙測顯示資料。心率很快,但是很規律;血壓也一直保持穩定。拜託,加油。趕快帶他們回家吧。
他聽到葛利格在太空站上報告,「通訊官,我們全都登上人員返航載具,艙門也關上了。這裡有點擠,不過我們準備好要上路了。」
「準備啟動。」通訊官說。
「準備啟動。」
「病人狀況怎麼樣?」
聽到艾瑪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傑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的生命徵象維持穩定,但定向感混亂,無法說出現在的時間、日期、地點。碾軋聲已經轉移到頸部和上軀幹,也造成了他的一些不舒服。我已經又給了他一劑嗎啡。」
突然的降壓造成尼可萊的軟組織內出現氣泡。這個情況很痛苦,但對人體無害。傑克真正擔心的是神經系統裡出現了氣泡。這會是造成尼可萊意識混淆的原因嗎?
伍迪‧艾里斯說:「進行啟動吧。開始脫離太空站。」
「國際太空站,」通訊官說,「現在你們要──」
「停止行動!」一個聲音插入。
傑克抬起頭,困惑地看著飛航主任艾里斯。艾里斯同樣一臉困惑。他轉過頭去,看著剛走進控制室的詹森太空中心主任肯恩‧布蘭肯緒,旁邊還跟著一名穿西裝的深色頭髮男子和六名空軍軍官。
「對不起,伍迪,」布蘭肯緒說,「相信我,這不是我決定的。」
「什麼決定?」艾里斯問。
「撤離行動取消了。」
「我們上頭有個人生病了!人員返航載具已經準備要出發──」
「他不能回來。」
「這是誰的決定?」
那個深色頭髮的男子往前站。他開口,帶著幾乎是無言的歉意口氣說:「是我的決定。我是白宮安全委員會的傑瑞德‧普拉菲。請告訴你們上面的人員,重新打開艙門,離開人員返航載具。」
「我們上面有人生病了。」艾里斯說,「我要帶他們回家。」
軌道官插話,「飛航主任,我們現在得馬上進行脫離,否則就沒法降落在目標地點了。」
艾里斯對通訊官點點頭。「進行人員返航載具啟動作業,開始脫離太空站吧。」
通訊官還沒來得及說任何一個字,他的耳麥就被拉掉,整個人也被從椅子上拖走,推到一邊。一名空軍軍官佔住了他在控制台前的位置。
「嘿!」艾里斯大喊,「嘿!」
其他空軍軍官立刻在控制室內呈扇形散開,所有飛航控制人員都當場僵住了。沒有人掏出槍,但那種威脅意味很明顯。
「國際太空站,不要啟動,」新的通訊官說,「撤離行動取消了。重新打開艙門,退出人員返航載具。」
困惑的葛利格回應,「我沒聽懂,休士頓。」
「撤離行動取消了。退出人員返航載具。太空站軌道控制員和導航控制員的電腦都出了問題。飛航主任決定最好暫緩撤離。」
「要延後多久?」
「不確定。」
傑克猛地站起來,準備要去扯走那個新通訊官的耳麥。
傑瑞德‧普拉菲忽然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你不明白情況有多嚴重。」
「我太太在太空站上。我們要帶她回來。」
「不行,他們可能全部感染了。」
「感染什麼?」
普拉菲沒回答。
傑克憤怒地衝向他,但被兩個空軍軍官拉住了。
「感染什麼?」傑克喊道。
「一種新的生物,」普拉菲,「一種喀邁拉。」
傑克望著布蘭肯緒苦悶的臉,又看看那幾個擺出接管控制台姿態的空軍軍官。然後他發現另一張熟悉的臉:李若伊,孔耐爾,才剛走進房間來。孔耐爾看起來蒼白而震驚。這時傑克才明白,這件事是最高層的人決定的。他或布蘭或伍迪‧艾里斯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
現在航太總署不再由他們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