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依我看,管他們去死,」路瑟說。對地面的頻道已經關掉,所以任務控制中心聽不到他們的對話。「我們回人員返航載具,撥動開關,出發。他們就沒辦法要我們掉頭回去了。」

  一旦他們離開太空站,就沒辦法回頭了。基本上,人員返航載具是一架有減速拖曳傘的滑翔機。跟太空站分離之後,就會繞著地球轉,頂多轉四圈後,就不得不脫離軌道降落。

  「控制中心要我們耐心等,」葛利格說,「所以我們會照做。」

  「遵守那些愚蠢的狗屎命令?如果我們不把尼可萊弄回家,他就要死在我們手上了!」

  葛利格看著艾瑪。「瓦森,妳的意見呢?」

  過去二十四小時,艾瑪都守在病人旁邊,監視著尼可萊的狀況。他們全都看得出來,他的情況很危險了。他被綁在醫療約束板上,抽搐又發抖,四肢有時揮動得好猛烈,艾瑪都擔心他要骨折了。他看起來像個拳擊手,在繩圈裡被對手無情地痛擊。皮下氣腫讓他臉部的軟組織鼓脹,擠得他的眼睛只剩兩道細縫,裡頭的眼白是惡魔般的鮮紅色。

  她不曉得尼可萊能聽到多少、了解多少,也不敢冒險說出心裡的想法。所以她比劃著,示意其他人員離開俄國服務艙。

  他們在居住艙會合,這樣尼可萊就聽不到了,而且他們可以安全地取下護目鏡和口罩。

  「休士頓得趕緊讓我們撤離,」她說,「不然他就撐不下去了。」

  「他們知道狀況,」葛利格說,「但是要等白宮點頭,他們才能准許我們隔離。」

  「所以我們就只能待在這裡,看著彼此一個個生病?」路瑟說,「如果我們直接上了人員返航載具離開呢?他們能怎麼辦?把我們打下來嗎?」

  黛安娜靜靜地說:「有可能。」

  這是實話,大家聽了都沉默不語。每個上過太空梭、熬過倒數時間的太空人都知道,甘迺迪太空中心的一個地下碉堡裡,坐著一群空軍軍官,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炸掉太空梭,把上頭的人員全部化為灰燼。萬一駕駛系統在發射時方向出了錯,萬一太空梭轉向人口密集的區域,這些發射場安全官的職責就是按下摧毀鈕。他們認識太空梭裡的每一個飛行人員,大概還看過那些太空人家人的照片。他們很清楚自己要殺掉的是什麼人。這個責任很可怕,但沒有人懷疑,這些空軍軍官會執行他們的任務。

  同樣的道理,如果他們接獲命令要摧毀人員返航載具,幾乎可以確定,他們也會照做。在面對一種新的、致命的傳染病威脅時,五個太空人的性命似乎是微不足道的。

  路瑟說:「我很願意打賭,他們會讓我們安全降落。為什麼不呢?我們有四個人還很健康,沒有染上什麼病啊。」

  「但我們已經暴露了,」黛安娜說,「我們呼吸同樣的空氣,生活在同樣的空間。路瑟,你和尼可萊還一起睡在氣密艙裡頭過。」

  「我覺得一點毛病也沒有。」

  「我也是。還有葛利格和瓦森也是。但如果這是傳染病,我們可能已經處於潛伏期了。」

  「所以我們要遵守命令,」葛利格說,「還是乖乖留在太空站吧。」

  路瑟轉向艾瑪。「妳也贊成這種當烈士的鬼想法嗎?」

  「不,」她說,「我不贊成。」

  葛利格驚訝地看著她。「瓦森?」

  「我考慮的不是自己,」艾瑪說,「而是我的病人。尼可萊沒辦法說話,所以我得幫他發言。我希望他能住進醫院,葛利格。」

  「妳也聽到休士頓那邊說什麼了。」

  「我聽到的狀況是一團混亂。他們先是命令我們撤離,然後又取消。首先他們跟我們說那是馬堡病毒,然後又說那根本不是病毒,而是某種由生物恐怖份子培育出來的新生物。我不曉得他們下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我的病人……」她忽然壓低聲音。「死了,」她輕聲說。「我首要的責任,就是設法保住他的命。」

  「而我的責任,則是要有個太空站指揮官的樣子,」葛利格說,「我必休士頓盡力做出最好的指令。除非情況真的很重大,否則他們不會讓我們冒這種險的。」

  艾瑪無法反駁。任務控制中心的那些控制人員她都認識,也很信任。而且傑克也在那裡,她心想。在這世上,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剛剛有資料傳上來了,」黛安娜說,看了電腦一眼。「是給瓦森的。」

  ☆

  艾瑪飛到艙裡另一頭,去看螢幕上發亮的訊息。是航太總署生命科學中心發過來的。

  □

  瓦森醫師:

  我們覺得應該讓妳知道妳所對付的是什麼──我們所有人在對付的是什麼。這是感染平井健一那種生物的DNA分析。

  ☆

  艾瑪打開附加檔案。

  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看懂掠過螢幕上的那些核苷酸序列。又花了幾分鐘,才有辦法相信隨之而來的結論。

  同一個染色體上,有來自不同物種的基因。豹蛙、老鼠,還有人類。

  「這是什麼生物?」黛安娜問。

  艾瑪輕聲說:「一種新的生命形態。」

  這是個科學怪人式的怪物。令人憎惡的生物。她的注意力忽然集中在「老鼠」這個詞上,心想,老鼠。牠們是最早生病的。過去一個半星期,那些白老鼠持續死亡。上一回她去檢查籠子時,只剩一隻母鼠還活著。

  她離開居住艙,更深入那半邊電力不足的太空站深處。

  美國實驗艙一片昏暗。她飄過黑暗,來到放動物的架子旁。那些白老鼠是這種生物的原始帶原者,把喀邁拉帶到太空站上來的嗎?或者牠們只是意外的受害者,因為暴露在太空站上別的東西前,而受到感染的?

  另外,最後那隻老鼠還活著嗎?

  她拉出抽屜式架子,看著籠子裡剩下的那隻老鼠。

  她的心往下一沉。那隻老鼠死了。

  這隻一邊耳朵被咬爛的母鼠,艾瑪已經逐漸把牠當成鬥士了。純粹憑著一股頑強,這個好鬥的倖存者比其他籠友都活得更久。此刻艾瑪望著那個死沉沉的身體飄浮在籠子另一頭,感覺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深切哀痛。牠的腹部已經腫起。得趕緊把這個屍體拿走,和其他被污染的垃圾一起丟掉。

  她把籠子跟手套箱接合,雙手伸進手套裡,去抓那隻老鼠。她的手指才剛握住牠,那屍體就忽然開始亂扒著復活了。艾瑪驚訝得尖叫,鬆開了手。

  那老鼠翻過身來,瞪著她,鬍鬚不耐地抽動著。

  艾瑪吃驚地大笑一聲。「原來你沒死。」她喃喃道。

  「瓦森!」

  她轉向剛剛傳出聲音的對講機。「我在實驗艙。」

  「快來這裡!俄國服務艙這邊。尼可萊在發作!」

  她飛出實驗艙,在艙壁間反彈著,衝向俄國那一頭。進入俄國服務艙後,她第一個看到的是其他同事的臉,即使在護目鏡後頭,他們的驚駭還是很明顯。然後他們讓到一旁,她看到了尼可萊。

  他的左手臂正在痙攣地抽搐著,力氣大得整個約束板都在顫抖。癲癇在他身軀左半邊往下蔓延,左腿也開始猛踢。隨著癲癇勢不可擋地蔓延到全身,他的臀部歪了,往上推離約束板。他扭動得愈來愈嚴重,手腕的約束皮帶把他的皮膚刮出血來。艾瑪聽到一個可怕的喀啦聲,他的左前臂骨折了。右手腕的約束帶被掙開,他不受拘束的手臂拍擊著。手背的骨頭和肉猛拍著板子邊緣。

  「把他按住!我要幫他打煩寧鎮靜劑!」艾瑪喊道,手忙腳亂地在醫藥箱內翻找。

  葛利格和路瑟一人抓住一邊手臂,但就連路瑟也按不住尼可萊。他那隻沒綁住的手臂像根鞭子似的揚起,把路瑟揮到一旁。路瑟翻滾著,一腳掃到黛安娜的臉頰,把她的護目鏡撞歪了。

  尼可萊的頭忽然猛往後頭的板子撞。他咕嚕嚕吸了口氣,上漲的胸部充滿空氣,然後從喉嚨裡咳出來。

  一口痰噴灑而出,飛到黛安娜臉上。她厭惡地哀叫一聲,鬆開了手往後飄,擦拭暴露在外的眼睛。

  一球藍綠色的黏液飛過艾瑪身邊。在那一團凝膠狀裡頭,有個梨子狀的核仁。直到它飄過燈光系統的照明器,艾瑪才明白那是什麼。如果把一顆雞蛋對著燭火,就可以看到蛋殼裡面的內容。現在照明器就像是蠟燭,它的光亮穿透了核仁外不透明的薄膜。

  在裡頭,有個活生生的東西在移動。

  心臟監視器發出尖銳的長鳴。艾瑪轉頭看著尼可萊,發現他已經停止呼吸。監視器上只有一條水平的直線。

  ☆

  八月十六日

  ★

  傑克把通訊耳麥戴到頭上。現在控制中心後方的小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這段談話應該是保密的,但他知道他和艾瑪今天所談的,還會有其他人聽到。他猜想,現在所有對太空站的通訊,都有空軍和美國太空司令部在監聽。

  他說:「通訊官,我是飛航醫師。我準備好要進行私人家庭會議了。」

  「收到,飛航醫師,」通訊官說,「地面控制官,地對空頻道進入保密狀態。」暫停一下,然後:「飛航醫師,可以進行私人家庭會議了。」

  傑克的心臟怦怦跳。他深吸一口氣說:「艾瑪,是我。」

  「如果我們把他帶回去的話,他可能還活著,」她說,「他可能還有機會。」

  「取消撤離的人不是我們!航太總署的決定一再被推翻。我們一直在爭取要讓你們盡快回來。只要你們撐下去──」

  「來不及了,傑克。」她靜靜地說,一副實際的口吻。那些話讓他冷入骨髓。「黛安娜感染了。」她說。

  「你確定嗎?」

  「我剛剛檢查過她的藏粉酶,指數在上升。我們正在觀察她,等著第一批症狀出現。那玩意兒之前飛得艙房裡到處都是。我們清理過了,但不確定還有誰暴露了。」她暫停一下,他聽得到她顫抖的吸氣。「你知道嗎,那些你在安迪和吉兒體內看到的東西、你原先以為是囊腫的?我在顯微鏡底下切開一個,剛剛把照片傳回生命科學中心了。那不是囊腫,傑克。也不是孢子。」

  「那是什麼?」

  「是卵。裡頭有東西,正在生長。」

  「生長?妳是說,那是多細胞生物?」

  「沒錯,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他愣住了。他本來假設他們在對付的是一種微生物,頂多就是單細胞的細菌。人類最致命的死敵向來就是微生物──細菌、病毒和單細胞原生動物,小到人類的肉眼看不見。如果喀邁拉是多細胞生物,那就遠比單純的細菌要高太多等級了。

  「我看到的那個還沒成形,」她說,「比較像是一群細胞,但是有血管。還有可收縮的動作。好像整個東西在搏動,就像心肌細胞的培養。」

  「或許那真的是培養。一群單細胞黏在一堆而已。」

  「不。不是的,我想那是同一個生物。而且還很幼小,還在成長中。」

  「長大會變成什麼?」

  「陸軍傳染院知道,」她說,「這些東西是在平井健一的屍體裡長大的。分解了他的器官。他的屍體爆裂時,這些東西一定濺得整個軌道飛行器裡到處都是。」

  當初軍方立刻把軌道飛行器隔離了,傑克心想,回憶起那些直升機,還有那些穿著太空衣的人。

  「它們也在尼可萊的屍體裡生長。」

  他說:「丟棄他的屍體,艾瑪!千萬別耽誤時間。」

  「我們正要丟。路瑟在準備要把屍體從氣密艙丟出去。我們只能希望太空的真空狀態能殺死這個玩意兒。這是個歷史事件,傑克。第一個埋葬在太空的人類。」她發出怪異的笑聲,但很快就恢復沉默。

  「聽我說,」他說,「我會帶妳回家的。就算要我自己搭上一艘火箭上去接妳都行。」

  「他們不會讓我們回地球的。現在我明白了。」

  他從沒聽過她的口氣如此喪氣,因而覺得憤怒又絕望。「別在我面前這麼懦弱,艾瑪!」

  「我只是務實罷了。我看過敵人,傑克。喀邁拉是一種複雜的多細胞生物。它會動,會繁殖。它利用我們的DNA、我們的基因,來對抗我們。如果這是利用生物工程製造出來的生物,那麼那些恐怖份子剛剛製造出最完美的武器了。」

  「那他們一定也設計出了一種防禦的辦法。沒有人會釋出一種新武器,卻不曉得如何保護自己抵擋這種武器的。」

  「說不定是個狂熱份子做出來的。這個恐怖份子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殺人──很多很多人。而這個喀邁拉就可以做到。它不光會殺人,還會繁殖、擴散。」她暫停一下,聲音裡有深深的倦意。「在這樣的情況下,很明顯,我們沒法回地球了。」

  傑克拔掉通訊耳麥,臉埋在雙手裡。他獨自坐在那個小房間裡好久,艾瑪的聲音依然迴盪在他心中。我不知道該怎麼救妳,他心想。連從哪裡開始著手都不知道。

  他沒聽到門打開,直到酬載處的麗茲‧吉昂尼喊他的名字,他才終於抬起頭。

  「我們查到一個名字。」她說。

  他困惑地搖搖頭。「什麼?」

  「我跟你們說過,我要查出哪個實驗因為黴菌過度繁殖而被銷毀了。結果是一個細胞培養。研究主持人是海倫‧柯尼格,一位加州的海洋生物學家。」

  「她怎麼樣?」

  「她失蹤了。兩個星期前,她從她任職的海洋科學公司實驗室辭職。從此沒有人曉得她的下落。另外,傑克,精采的在這裡。我剛剛跟海洋科學公司的一個人談過。她說聯邦調查員在八月九號突襲柯尼格的實驗室,帶走她所有的檔案。」

  傑克坐直了身子。「柯尼格的實驗是什麼?她送上去的是哪種細胞培養?」

  「一種單細胞海洋生物。叫做古生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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