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奔上通往三十號大樓的樓梯,跟警衛亮出他的識別證,然後直接趕到特殊載具控制室。高登‧歐比在控制室外頭攔下他。「傑克,等一下。如果你跑進去鬧,他們只會把你直接轟出來。花點時間冷靜一下,否則你根本幫不了她。」
「我要我太太馬上回家。」
「每個人都希望他們回家!我們正在盡力,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整個太空站都污染了。空氣過濾系統關閉了。艙外活動人員始終沒機會修復太陽能板的轉軸頭,所以電力還是不足。加上現在他們又不肯跟我們連絡了。」
「什麼?」
「艾瑪和路瑟已經關掉對地面的通訊了。我們不曉得上頭發生了什麼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催你趕回來──好幫我們連絡上他們。」
傑克隔著打開的門看進去,特殊載具控制室裡的那些人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一如往常執行勤務。這些飛航控制人員依然能保持這麼冷靜有效率,忽然激怒了他。又有兩名太空人死了,好像也不能改變他們冷靜的職業特性。控制室裡每個人冷靜的舉止,只是更增強了他的悲傷和恐懼。
他走進門,兩個穿軍服的空軍軍官站在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旁邊,監控著通訊頻道。他們的出現令人心煩,卻也提醒大家,這個控制室並非由航太總署控制。當傑克沿著最後一排走向飛航醫師的控制台時,幾個控制人員同情地看著他。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坐在塔德‧卡特勒旁邊的椅子。他很清楚就在他後方的觀察樓座裡,其他來自美國太空司令部的空軍軍官正在監視著這個房間。
「你聽到最新的消息了嗎?」塔德輕聲問。
傑克點點頭。螢幕上沒有心電圖軌跡了。黛安娜死了。葛利格也死了。
「半個太空站還處於電力不足的狀態。現在裡頭到處飄浮著卵。」
還有血。傑克可以想像太空站上的情景。燈光昏暗。散發著死亡的惡臭。鮮血濺在艙壁上,堵塞了空氣濾淨器。像個地球軌道上的恐怖之屋。
「我們得跟她連絡上,傑克。讓她告訴我們上頭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為什麼不肯連絡?」
「不曉得。也許他們在生我們的氣。他們有這個權利。或許他們受到的創傷太深了。」
「不,他們一定有個理由。」傑克看著前頭的大螢幕,上頭顯示著太空站在地球上方的軌跡。妳在想什麼,艾瑪?他戴上耳麥說,「通訊官,我是傑克‧麥卡倫。我準備好了。」
「收到,飛航醫師。請稍待,我們會再試著連絡他們。」
他們等著。國際太空站沒有回應。
在第三排的控制台,忽然有兩個控制人員回頭看著飛航主任艾里斯。傑克從耳麥裡沒聽到他們開口,但他看到負責太空站上資訊網路的那名控制員站起來,身子前傾,去跟第二排的控制人員咬耳朵。
然後第三排的行動控制員拿掉他的耳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走到側邊走廊,輕鬆走著,好像要去上廁所。經過飛航醫師控制台時,丟了一張紙條在塔德的膝上,然後一步不停地繼續走出去。
塔德打開紙條,震驚地看了傑克一眼。「太空站把他們的電腦重設到人員返航安全模式了,」他低聲道。「他們已經啟動了人員返航載具的分離程序。」
傑克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把電腦重設為人員返航安全模式,表示太空站人員要撤離了。他迅速看了控制室內一圈,沒有人在通訊頻道中提一個字。傑克只看到一排排挺直的肩膀,每個人都專心盯著自己的控制台。他往旁邊看了伍迪‧艾里斯一眼,艾里斯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但他的肢髖語言已經表露無通。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一聲不吭。
傑克冒出汗來。這就是太空站人員不回應的原因。他們已經下了決定,而且已經開始行動了。這件事情瞞不了空軍太久的。透過他們太空監視網路的雷達和視覺感應器,可以監控到地球低軌道上小得像棒球那麼大的物體。只要人員返航載具一脫離太空站,只要它成為軌道上獨立的物體,太空司令部位於夏延山脈空軍基地裡的控制中心,立刻就會注意到了。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艾瑪,我向上帝祈禱,希望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脫離太空站後,人員返航載具得花二十五分鐘找出導航和降落目標,接著花十五分鐘準備噴射點火以脫離軌道。然後再花一小時才能降落。在人員返航載具著地之前,太空司令部早就會發現他們了。
在飛航控制室裡,第二排的機械維修控制員抬起一手,看似不經意地豎起大拇指。藉著這個手勢,他無言地宣佈了新消息:人員返航載具已經脫離太空站了。無論是好是壞,太空站人員都要回家了。
現在好戲上場了。
控制室裡的氣氛更緊繃了。傑克冒險看了那兩個空軍軍官一眼,但那兩人似乎對眼前狀況渾然未覺。其中一個人老是去看時鐘,好像急著想離開似的。
一分一秒過去,整個控制室裡異常安靜。傑克身體往前傾,心臟怦怦跳,汗水沁濕了襯衫。現在人員返航載具應該還在太空站外圍飄浮。他們應該會確認降落目標,同時導航系統也鎖定好幾個全球定位系統衛星了。
快點,加油,傑克心想。趕緊脫離軌道吧!
電話鈴聲打破了沉默。傑克往旁邊看,看到一名空軍軍官接了電話。他忽然全身僵硬,轉向伍迪‧艾里斯。
「媽的這裡在搞什麼鬼!」
艾里斯沒說話。
那個軍官趕緊在艾里斯的控制台鍵盤上敲了幾個鍵,然後不敢置信地瞪著螢幕。他抓住電話。「是的,長官。恐怕是沒有錯。人員返航載具已經脫離太空站了。不,長官。我不知道是怎麼──是的,長官,我們一直在監控通訊頻道,但是──」那名軍官面紅耳赤、滿臉大汗聽著話筒裡傳來的一連串斥責。等到他掛上電話,氣得渾身發抖。
「叫他們掉頭!」他命令道。
伍迪‧艾里斯回答時,簡直懶得掩飾他的輕蔑。「那不是聯合號太空船。你不可能命令它像一輛汽車似的掉頭開回去。」
「那就阻止它降落!」
「辦不到。它一脫離就沒法回頭的。」
又有三名空軍軍官匆匆走進控制室。傑克認出了美國太空司令部的桂格瑞恩將軍──現在航太總署的運作都歸他管。
「現在是什麼狀況?」桂格瑞恩厲聲問。
「人員返航載具已經脫離太空站了,但還在軌道上。」那個一臉漲紅的軍官回答。
「它抵達大氣層要多久?」
「呃──我沒有這方面的資訊,長官。」
桂格瑞恩轉向飛航主任。「要多久,艾里斯先生?」
「看狀況。有好幾個選項。」
「別跟我囉唆那些工程學的狗屁玩意兒。我要一個答案。我要一個數字。」
「好吧。」艾里斯直起身子,狠狠瞪著對方。「一到八個小時。要看他們。他們可以待在軌道上最多繞行四圈。他們也可以馬上脫離軌道,一個小時內就降落了。」
桂格瑞恩拿起電話。「總統先生,恐怕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決定了。他們現在隨時可以脫離軌道。是的,總統先生,我知道這個決定很困難。但我的建議還是跟普拉菲先生一樣。」
什麼建議?傑克心想,忽然恐慌起來。
一名空軍軍官站在飛航控制台前喊道:「他們啟動噴射點火,要脫離軌道了!」
「我們時間不多了,總統先生,」桂格瑞恩說,「我們現在就需要您的答案。」接下來停頓許久,然後他放鬆地點點頭。「您做了正確的決定,謝謝。」他掛上電話,轉向那些空軍!「准許了,我們動手吧。」
「准許什麼?」艾里斯問,「你們打算做什麼?」
沒人理會他的問題。那個空軍軍官拿起電話,冷靜地發出命令。「準備EKV發射。」
EKV是什麼鬼玩意兒?傑克心想。他看著塔德,從他一臉茫然的表情看來,顯然他也不曉得是什麼。
然後軌道控制員走到他們的控制台旁,輕聲回答了這個問題。「外大氣層擊殺載具(Exoatmospheric Kill Vehicle),」他耳語道,「他們要進行攔截了。」
「我們必須在目標到達大氣層之前把它摧毀。」桂格瑞恩說。
傑克恐慌地站起來。「不!」
幾乎同時,其他控制人員也抗議地站起來。他們的叫聲幾乎壓過通訊官的聲音,他不得不盡力大吼,才能讓大家聽見。
「我連絡上太空站了!太空站在通訊頻道上了!」
太空站?所以上頭還是有人?有個人被留在那裡。
傑克一手按在耳機上,聽著下傳的聲音。
是艾瑪。「休士頓,我是太空站的瓦森。任務專家安姆斯沒有感染。我重複,他沒有感染。他是唯一登上人員返航載具的人。我強烈請求你們允許載具安全降落。」
「收到,太空站。」通訊官說。
「聽到了嗎?你們沒有理由把它打下來,」艾里斯對桂格瑞恩說,「停止你們的EKV發射吧!」
「你怎麼知道瓦森說的是實話?」桂格瑞恩問道。
「她一定是說了實話。不然她怎麼會留在上頭?她剛剛才把自己困在那兒。人員返航載具是她唯一的救生艇!」
這些話的衝擊讓傑克當場呆掉。艾里斯和桂格瑞恩激烈的交談聲忽然逐漸消失。他再也沒法去關心人員返航載具的命運了。他只想得到艾瑪,如今孤單一個人,困在太空站上,沒有辦法撤回地球。她知道自己感染了。她留在那邊等死了。
「人員返航載具已經完成脫離軌道的噴射點火。它現在在往下降了。軌跡就在前面的大螢幕上。」
在控制室前方大螢幕的世界地圖上,出現了一個小亮點,代表人員返航載具和上頭唯一的乘客。這會兒通訊頻道裡傳來他的聲音。
「我是任務專家路瑟‧安姆斯。我靠近大氣層的進入高度了。一切系統正常。」
那位空軍軍官看著桂格瑞恩。「EKV發射還在待命中。」
「你們不必這麼做,」伍迪‧艾里斯說,「他沒生病。我們可以帶他回家!」
「載具本身大概已經污染了。」桂格瑞恩說。
「你又不確定!」
「我們不能冒險。我不能拿地球上這麼多人的性命冒險。」
「該死,這是謀殺啊。」
「他沒遵守命令。他明知道我們的反應會是什麼。」桂格瑞恩朝那名軍官點了個頭。
「EKV已經發射了,長官。」
整個房間霎時安靜下來。伍迪‧艾里斯一臉蒼白,全身顫抖瞪著前方的大螢幕,看著幾條軌道痕跡同時朝向同一個交會點。
在死寂中,時間一秒秒過去。控制室第一排有個女控制員開始輕聲哭了起來。
「休士頓,我快要進入大氣層了。」聽到通訊頻道裡忽然傳來路瑟開心的聲音,大家都嚇了一跳。「拜託你們派個人在地面上等我,因為我需要人幫忙,才能脫掉這件太空衣。」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想回答。
「休士頓?」路瑟沉默了一會兒說。「嘿,你們還在嗎?」
最後通訊官終於開口,聲音很不穩。「啊,收到。我們會準備好一桶啤酒等你的,路瑟老哥。還有跳舞的辣妹。整套的……」
「老天,你們還真放鬆啊。好吧,看起來我快要失去訊號了。你們把啤酒冰好,我會──」
一陣響亮的靜電雜音。然後沒有聲音了。
前方螢幕的那個小亮點爆成一片驚人的細碎亮光,四散成小小的相素。
伍迪‧艾里斯跌坐在他的椅子上,頭埋進雙手裡。
☆
八月十九日
★
「地對空保密頻道,」通訊官說,「請稍待,太空站。」
跟我說話,傑克。拜託跟我說話。艾瑪無聲懇求著,飄浮在居住艙的昏暗中。隨著換氣風扇停擺,整個艙房安靜得她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聽得到空氣進出自己的肺臟。
通訊官聲音突然傳來,嚇了她一跳。「地對空保密通話。你們可以進行私人家庭談話了。」
「傑克?」她說。
「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甜心。」
「他沒感染!我告訴過他們的──」
「我們設法阻止過!但這是白宮直接下令的。他們不想冒任何險。」
「都是我的錯。」她忽然筋疲力盡地哭了起來。她孤單又害怕。而且因為自己錯誤的決定鑄成大錯而自責不已。「我以為他們會讓他回去。我以為這是他活下去的機會。」
「妳為什麼要留下,艾瑪?」
「我沒辦法。」她深吸一口氣。「我感染了。」
「妳暴露在污染原中,並不表示你感染了。」
「我剛剛做過血液測試了,傑克。我的澱粉酶指數正在上升。」
他沒吭聲。
「從我暴露後到現在,已經八個小時了。我應該還有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就會……再也沒法行動了。」她的聲音平穩,聽起來出奇地冷靜,好像她談的是別人,而不是自己。「這些時間夠我整理一些事情了。丟掉屍體。更換幾個濾淨器,讓風扇恢復正常。這樣應該可以讓下一批人員的清理工作更順利。如果有下一批人員的話……」
傑克還是沒說話。
「至於我的遺體……」她的聲音平穩到一種麻木的狀態,壓抑下所有的情緒。「等時候到了,我想,為了太空站著想,我所能做的,最好就是去進行艙外活動。這樣我死了之後,就不會污染到任何東西了。等到我的身體……」她暫停一下。「海鷹太空衣還算容易穿上,可以不必別人輔助。我手上有煩寧和麻醉劑。足以讓我失去意識。所以等到我的空氣不夠時,我已經陷入沉睡狀態了。你知道,傑克,仔細想想的話,這樣走也不壞。飄浮在外頭。看著地球,看著星星。就這樣逐漸睡去……」
此時她聽到他的聲音了。他在哭。
「傑克,」她柔聲說,「我愛你。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之間會走不下去。我知道有些事一定是我的錯。」
他顫抖著吸氣。「艾瑪,別說了。」
「我等了這麼久才告訴你,真是太蠢了。你大概以為我現在說這些,只是因為我快死了。但是,傑克,老天在上,我真的──」
「妳不會死的。」然後他又說了一遍,帶著怒氣。「妳不會死的。」
「你也聽到羅蒙博士講的結果了。什麼辦法都沒用。」
「高壓艙有用的。」
「他們沒法及時把高壓艙運上來。何況沒了救生艇,我也回不了地球了。就算他們肯讓我回地球的話。」
「一定有個辦法,可以讓妳複製高壓艙的效果。這個辦法在感染的老鼠身上有效,讓牠們可以活著,所以一定是發揮了某些效果。牠們是唯一還活著的。」
不,她忽然明白。牠們不是唯一的。
她緩緩轉身,望著通往一號節點艙的艙口。
那隻白老鼠,她心想。那隻老鼠還活著嗎?
「艾瑪?」
「等我一下,我要去檢查實驗艙的東西。」
她飄過一號節點艙,進入美國研究艙。血乾掉的臭味在這裡也一樣重,即使在昏暗中,她還是看得到艙壁上的暗色血漬。她飄到動物區,拉開老鼠箱,拿著手電筒朝裡頭照。
燈光照出了一片淒慘的景象。那隻腹部鼓脹的老鼠正處於臨死的劇痛中,四肢不斷揮動,嘴巴張開,猛吸著氣。
你不能死,她心想。你是倖存者,是規則中的例外。是我還有希望的證據。
那老鼠痛苦地扭著身子。一道血從牠後腿間流出來,斷成一顆顆旋轉的小球。艾瑪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當腦部被分解成一堆消化掉的蛋白質濃湯之時,身體會有最後幾波的癲癇發作。她看到老鼠後腿間又冒出一陣血,染髒了白色毛皮。然後她看到別的東西從後腿間冒出來,是粉紅色的。
而且在動。
老鼠又開始扭動起來。
那粉紅色的東西一路滑出來,蠕動而沒有毛髮。腹部連著一條發亮的帶子。是臍帶。
「傑克,」她輕聲道,「傑克!」
「我在這裡。」
「那隻老鼠,那隻母的──」
「牠怎麼了?」
「過去三個星期,牠不斷暴露在喀邁拉的污染下,但牠都沒發病。牠是唯一存活下來的。」
「牠還活著?」
「對。而且我想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之前牠懷孕了。」
那隻老鼠又開始扭動。另一隻幼鼠又裹在發亮的血絲和黏液裡滑出來。
「一定是發生在那天夜裡,健一把牠錯放到公鼠區裡。」她說,「我一直沒處理過牠,所以都不曉得……」
「為什麼懷孕就會不同?為什麼懷孕就能形成保護?」
艾瑪飄浮在昏暗中,努力想找出一個答案。最近的一次艙外活動和路瑟死亡的震驚,讓她的身體筋疲力竭。她知道傑克也一樣累。兩個疲倦的腦子,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對抗她即將爆發的感染。
「好吧。我們來想想懷孕這件事,」她說,「這是個複雜的生理狀況。不光只是懷著一個胎兒而已。懷孕會改變整個新陳代謝的狀態。」
「荷爾蒙。懷孕動物的荷爾蒙濃度都很高。如果我們可以模仿這個狀態,或許就可以複製那隻老鼠身上的情況。」
荷爾蒙治療。她想著懷孕女人體內各種不同的化學物質。雌激素。黃體素。泌乳激素。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
「避孕藥。」傑克說,「妳可以用避孕荷爾蒙,複製懷孕的狀態。」
「太空站上沒有這類東西。醫藥箱裡頭不會有的。」
「你檢查過黛安娜的私人置物櫃嗎?」
「她不會背著我吃避孕藥的。我是醫療官,她如果吃的話,我會知道的。」
「還是去檢查吧。快去,艾瑪。」
她衝出實驗艙。來到俄羅斯服務艙,她很快拉開黛安娜置物櫃裡的抽屜。這樣翻找另一個女人的私人物品,感覺上很不應該。即使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在那些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間,她發現一堆私藏的糖果。她都不曉得黛安娜喜歡糖果;有好多黛安娜的事情,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在另一個抽屜裡,她看到了洗髮精、牙膏和衛生棉條。沒有避孕藥。
她用力關上抽屜。「這個太空站裡沒有我用得上的東西!」
「如果我們明天發射太空梭──如果我們把荷爾蒙送上去給妳──」
「他們不會發射的!而且就算你能把整間藥房搬上來,也得花三天才能送到!」
三天後,她很可能已經死了。
她緊抓著那個濺了血的置物櫃,呼吸沉重而迅速,每根肌肉都緊繃著,因為挫敗,因為絕望。
「那我們就得從另一個角度去設法處理這個問題,」傑克說,「艾瑪,陪著我!我需要妳幫我想!」
她猛地呼出一口氣。「我哪裡也去不了。」
「為什麼荷爾蒙有用?其中機制是什麼?我們知道荷爾蒙是化學訊號──是細胞層次的內部傳訊系統。它們產生作用,是透過激發或壓抑基因表現,改變細胞的編組狀況……」他漫無方向說著,讓思緒引導著自己走向結論。「荷爾蒙為了要發揮作用,就得連結在目標細胞的一個特定受體上。這個荷爾蒙就像一把鑰匙,要搜尋出一個正確的鎖才能打開。如果我們去研究海洋科學公司的資料,或許就能找出柯尼格博士當初在這種生物的基因組裡,還放進了什麼DNA。那麼我們或許就能知道,該如何停止喀邁拉的繫殖。」
「你對柯尼格博士知道些什麼?她還進行了其他什麼研究?從這個或許能找出線索。」
「我們找到她的詳盡履歷了。我們也一直在看她發表過的古生菌論文。除此之外,她對我們像是個謎。海洋科學公司也是個謎。我們還在設法挖出更多資訊。」
那得花時間,她心想。我沒那麼多時間了。
她的雙手因為抓著黛安娜的置物櫃而發痛。她鬆手飄走,好像任憑一波絕望的浪潮把她帶走。黛安娜置物櫃裡面的零碎東西圍繞著她飄在空中,黛安娜愛吃糖的證據──巧克力棒、M&M巧克力、一包玻璃紙裝的結晶薑糖。最後一樣東西忽然吸引了艾瑪的視線。結晶薑糖。
結晶。
「傑克,」她說,「我想到一個點子了。」
她游出俄國服務艙,回頭朝向美國實驗艙前進時,心臟跳得好快。到了實驗艙,她打開酬載電腦。螢幕亮出一片詭異的琥珀色。她叫出操作資訊檔案,點了代表歐洲太空總署的ESA。這是所有操作歐洲太空總署酬載實驗的所需程序和參考資料。
「妳在想什麼,艾瑪?」耳麥裡傳來傑克的聲音。
「黛安娜原先在進行蛋白質結晶生長的實驗,還記得嗎?製藥研究。」
「哪種蛋白質?」他立刻問,她於是明白,他完全了解自己的想法。
「我正在看清單,有好幾打……」
蛋白質的名稱迅速掠過螢幕。游標停在她尋找的那一筆:「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
「傑克,」她輕聲說,「我想剛替自己爭取到一點時間了。」
「妳找到了什麼?」
「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黛安娜之前在培養這種晶體,放在歐洲實驗艙,那裡頭是真空。我得進行艙內減壓活動,才能拿到。但如果我現在就開始減壓,四、五個小時內就能拿到那些晶體了。」
「太空站裡有多少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
「我正在查。」她打開實驗檔案,很快地瀏覽了一下質量測定數據。
「艾瑪?」
「等一下,等一下!我看到最近的質量資料了。我正在找懷孕時的正常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濃度。」
「我可以查到。」
「不用,我查到了。好,好,如果我把這個晶體稀釋在普通的生理食鹽水裡注射……我的體重是四十五公斤……」她鍵入數字,這是很大膽的猜測。她不曉得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的代謝速度,也不曉得半衰期是多久。最後答案終於顯示在螢幕上。
「有多少劑量?」傑克問。
她閉上眼睛。這個數量撐得不夠久,沒辦法救我。
「艾瑪?」
她吐出一口長氣,化為一聲嗚咽。「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