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黑色轎車煞停在遠地點工程公司前面,車輪胎攪起一大塵。傑瑞德‧普拉菲下了領頭的那輛車,抬頭看著這棟建築物。外形像個飛機的機棚,沒有窗戶,乏味又工業化,屋頂上點綴著衛星設備。
他朝桂格瑞恩將軍點點頭。「封鎖所有進出口。」
才一分鐘,桂格瑞恩的手下就比出了全部封鎖的手勢,於是普拉菲走進去。
在裡頭,他發現一群男男女女憤怒地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圓圈。他立刻認出其中兩張臉:飛航人員事務處主任高登‧歐比,還有太空梭飛航主任蘭迪‧卡本特。所以一如他所懷疑的,航太總署的人在這裡,而內華達州沙漠裡這棟平凡無奇的建築物,則是造反的任務控制中心。
不同於航太中心的飛航控制室,這裡顯然是個克難控制中心。光禿禿的水泥地面。到處都是纏結的電線和電纜。一隻怪誕的胖貓在一堆丟棄的電子設備之間翻找遊走。
普拉菲走到那些飛航控制台前,看著螢幕上跑的數據。「現在飛行器的狀況怎麼樣?」他問。
桂格瑞恩帶來的一名太空司令部飛航控制員回答了,「已經完成了末段噴射點火,長官,現在要沿著軌道半徑向量線接近太空站。再過四十五分鐘,就可以跟太空站會合了。」
「停止靠近。」
「不!」高登‧歐比說。他離開那群人往前站。「別這。你不明白──」
「不准撤出太空站人員。」普拉菲說。
「這不是撤離行動!」
「那它在上頭幹什麼?顯然是要跟太空站會合。」
「不,不是的,它沒辦法。它沒有對接系統,沒有辦法和太空站連接。根本沒有交叉污染的機會。」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歐比先生。『遠地點二號』在上頭做什麼?」
高登猶豫了。「它正在進行一連串類似靠近太空站的程序,如此而已。是要測試『遠地點二號』的會合能力。」
「長官,」太空司令部的那名飛航控制員說。「我在這裡看到了一個重大的異常狀況。」
普拉菲趕緊看向控制台。「什麼異常狀況?」
「機艙內的大氣壓力很低。只有八psi。正常的應該是十四‧七psi。要不是飛行器有嚴重的漏氣,就是他們刻意降壓。」
「這麼低有多久了?」
那名飛航控制員迅速敲了幾個鍵,秀出一個圖形,是艙壓隨時間變化的圖表。「根據他們的電腦,發射後的頭十二個小時,艙壓是十四‧七psi。然後大約三十六個小時前,降低到十‧二psi,然後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一個小時前才又下降。」他忽然抬起下巴,「長官,我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了!這顯然是例行程序中的預備呼吸。」
「什麼的例行程序?」
「艙外活動。就是太空漫步。」他看著普拉菲。「我想那架飛行器上頭有人。」
普拉菲轉過來面向高登‧歐比。「誰在上頭?你們把誰送上去了?」
高登看得出來,繼續隱瞞真相也沒有意義了。於是就平靜地認輸說:「是傑克‧麥卡倫。」
艾瑪‧瓦森的丈夫。
「所以這是援救任務了,」普拉菲說,「要怎麼進行?他進行艙外活動,然後呢?」
「他的噴射背包。他穿的海鷹太空衣上頭有。他利用背包推動自己離開『遠地點二號』到太空站,再從太空站的氣密艙進入。」
「然後接了他太太,帶她回地球。」
「不。計畫不是這樣的。他明白──我們全都明白──為什麼她不能回地球。傑克上去,是為了要送蛙病毒過去。」
「那如果蛙病毒沒用呢?」
「他也只能賭賭看了。」
「他已經暴露在國際太空站的環境中。我們絕對不會讓他回地球的。」
「他根本就沒打算要回地球!那架飛行器是要空著回來的。」高登暫停一下,雙眼盯著普拉菲。「傑克知道,這一趟對他是有去無回。他接受這個狀況。他太太在上頭快死了!他不會、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孤單死去。」
普拉菲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看著飛航控制台,那些螢幕上跑著資料。隨著時間一秒秒過去,他想到自己的妻子艾美,死前在畢士大醫院。想到自己狂奔過丹佛機場想搭上下一班飛機回家看她;想到自己上氣不接下氣趕到登機口,看到飛機緩緩離開,心中的那種絕望。他想到麥卡倫一定是不顧一切豁出去了,要是離目標這麼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達不到,心中一定痛苦不堪。然後他心想,這樣不會傷害到地球上任何人,只會傷害到麥卡倫自己而已。他做了選擇,也完全知道後果。我有什麼權利阻止他呢?
他對著太空司令部的飛航控制員說:「把控制台交還給遠地點公司。讓他們繼續他們的任務吧。」
「長官?」
「我說,讓那架飛行器繼續接近太空站吧。」大家震驚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遠地點公司的控制員慌忙回到各自的座位。
「歐比先生,」普拉菲說,轉過身去望著高登。「你很清楚,我們會監控麥卡倫先生的一舉一動。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但我負責要保護更大的利益,所以我會採取必要的行動。如果我看到任何跡象,顯示你們要把他們任何一個接回地球,我就會下令摧毀『遠地點二號』。」
高登‧歐比點點頭。「我本來就料到你會這麼做的。」
「那麼我們都了解彼此立場了。」普拉菲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著那排管制台。「現在,繼續進行,把那傢伙送到他太太身邊吧。」
☆
傑克停在永恆的邊緣。
當他凝視著一片空無的太空,發現之前在無重力環境訓練池訓練再多,也無法讓他準備好面對這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力量,面對眼前攫住他的麻痹無力。他打開通往空的酬載隔間的艙口,透過隔間旁敞開的掀蓋式艙門,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地球,在遠得令人暈眩的下方。他看不到太空站;因為太空站飄浮在他上方,暫時還看不見。為了要到太空站,他得游出那道酬載間的艙門,繞到「遠地點二號」的另一邊。但首先,他得逼自己忽略那種要往後退進艙內的強烈直覺。
「艾瑪。」他唸著她的名字,那聲音就像喃喃在祈禱。他吸了口氣,準備好要鬆開抓著艙口的雙手,投入天空。
「遠地點二號,我是休士頓通訊官。遠地點──傑克──請回答。」
通訊耳麥傳來的聲音讓傑克很驚訝。他沒想到地面人員會跟他連絡。休士頓公開呼叫他的名字,表示所有的保密狀態全都破壞了。
「遠地點,我們強烈要求你回答。」
他還是沒吭聲,不確定是不是該確認自己在軌道上了。
「傑克,我們已經接到通知,白宮不會干涉你的任務。只是要請你了解一個基本事實:這是一趟單程之旅。」通訊官暫停,然後輕聲說:「如果你上了國際太空站,就再也不能離開了。你不能回地球。」
「這裡是遠地點二號,」傑克終於回答,「消息收到,我了解了。」
「那你還是計畫要繼續前進嗎?考慮一下吧。」
「不然你以為我上來這裡是要做什麼?媽的來看風景嗎?」
「啊,收到了。但在你繼續下去之前,要先曉得一件事。我們六個小時前跟國際太空站失去連絡了。」
「『失去連絡』?這什麼意思?」
「艾瑪沒有回應了。」
六個小時,他心想。過去六個小時發生了什麼事?遠地點二號是兩天前發射的,接下來的時間都花在追上國際太空站,完成會合操作。在這兩天內,他切斷了所有通訊,完全不曉得太空站上發生了什麼事。
「說不定你已經去得太遲了。或許你想再考慮──」
「遙測顯示資料呢?」他打斷對方。「她的心律怎麼樣?」
「她沒連接。她決定拔掉那些電極片了。」
「所以你也不曉得。你沒辦法告訴我現在的狀況。」
「結束通訊之前,她寄給你最後一封電子郵件。」通訊官輕聲補充,「傑克,信裡是跟你道別。」
不。他抓住艙口的手立刻鬆開,衝了出去,頭往前潛入敞開的酬載間。不!他抓住一個扶手,從掀蓋式艙門的上方爬過去,來到「遠地點二號」的另一側。忽然間,太空站出現了,就在他的上方,巨大而延伸廣闊,他一時之間被這副奇觀震懾住了。然後他驚慌起來,氣密艙在哪裡?我沒看到氣密艙!有好多艙,好多太陽能板,整個面積足足有兩個美式足球場那麼大。他搞不清方向。他迷失了,被那片廣闊得令人目眩的景象弄得不知所措。
然後他看到墨綠色的聯合號太空艙突出來,知道自己正在太空站俄國端的下方。所有位置立刻對上了。他的目光立刻轉向美國端,找到了美國居住艙。居住艙的上端是一號節點艙,通向氣密艙。
他知道要去哪裡了。
接下來就是信念的跳躍。身上只有噴射背包當推動力,他得穿越太空,身上沒有安全繩,沒有任何賴以支撐的東西。他啟動噴射背包,從遠地點一蹬,衝向國際太空站。
這是他的第一次艙外活動,他笨拙又沒有經驗,無法判斷多快能到達目標。他重重撞在居住艙的艙殼上,差點又反彈出去,幸好勉強抓住了一根扶手。
快點。她就要死了。
他擔心得想吐,努力爬向居住艙,呼吸沉重而急速。
「休士頓,」他喘著氣說。「我需要飛航醫師──請找他來。」
「收到。」
「我快要──我快要到一號節點艙了──」
「傑克,我是飛航醫師。」是塔德‧卡特勒的聲音,平靜但迫切。「你失聯兩天了。有幾件事要讓你知道。艾瑪注射最後一劑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是在五十五個小時前。之後,她的檢驗結果就一直惡化。澱粉酶和肌酸激酶都非常高。上次連絡的時候,她抱怨頭痛和視線模糊。那是六個小時前。我們不曉得她現在的狀況。」
「我到氣密艙的艙口了!」
「太空站的控制軟體已經轉到艙外活動模式。你可以進行加壓了。」
傑克打開艙門,把自己拉進人員室。他轉身關上外艙門時,瞥見了逐漸離去的「遠地點二號」一眼。他唯一的救生艇已經棄他而去。他再也無法回頭了。
他關上艙門並拴好。「壓力調整閥打開了,」他說,「開始加壓。」
「我是想讓你有心理準備,面對最壞的狀況,」塔德說,「以防萬一她──」
「講點有用的吧!」
「好,好吧。有個陸軍剛傳來的消息。蛙病毒對他們實驗室的動物好像有用。不過只有早期的病例。必須在感染三十六小時內投藥。」
「那如果在之後呢?」
塔德‧卡特勒沒回答。他的沉默確定了壞消息。
人員室的氣壓上升到十四psi。傑克打開中艙門,進入設備室。他慌忙拿掉手套,然後脫掉身上的海鷹太空衣,又扭動著剝去身上的水冷式內衣。從海鷹太空衣裝了拉鍊的口袋裡,他拿出好幾袋東西,裡面裝著急救藥物和預先裝在針筒裡的蛙病毒。此時他害怕得發抖,擔心在太空站內會發現的事情。他打開內艙門。
然後,面對他最可怕的夢魘。
她飄浮在一號節點艙的昏暗中,像個泳者漂流在夜間的大海。只不過這個泳者溺水了。她的四肢在有節奏的痙攣中扭動。她脊椎嚴重彎曲,頭部不斷前後猛晃,頭髮像鞭子般揮動。臨死前痛苦的掙扎。
不,他心想。我不會讓妳死。該死,艾瑪,不准妳離開我。
他抓住她的腰,開始把她拉向太空站的俄羅斯那端。因為那邊還有電力,光線比較充足。她的身體抽搐著在他懷裡翻跳,像是通電的電線遭到電擊。她好小,好虛弱,但現在那股流動在她垂死身軀內的力氣,卻幾乎要掙脫他的雙臂。無重力狀態對他來說很陌生,他像喝醉般在艙壁和艙口間碰撞,努力帶著艾瑪進入俄國服務艙。
「傑克,說點話吧,」塔德說,「怎麼樣了?」
「我把她搬進俄國服務艙了──把她放在約束板上──」
「你幫她注射病毒了嗎?」
「要先把她綁住。她在發作──」他把魔鬼氈束帶在她胸前和臀部束好,讓她的軀體固定在醫療約束板上。她的頭往後猛撞,雙眼往後翻。眼白是駭人的鮮紅色。幫她注射病毒,快點。
約束板的框架上纏著一條止血帶。傑克把止血帶抽出來,綁在她扭動的手臂上。他用盡力氣才把她的手肘按直,露出肘前靜脈。他用牙齒咬開蛙病毒的注射器蓋子,把針刺入她手臂,按下柱塞。
「注射進去了!」他說,「一整筒都打光了!」
「她怎麼樣?」
「還在癲癇!」
「醫藥包裡面有靜脈注射的癲能停!」止血帶飄走了,傑克才猛然想起自己身在無重力狀態下,沒固定好的東西都很快會飄走。他把止血帶從半空中搶救回來,再度去抓艾瑪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他報告,「癲能停打進去了!靜脈注射全開。」
「有什麼改變嗎?」
傑克瞪著艾瑪,無聲懇求著,拜託,艾瑪。別死在我面前。
緩緩地,她的脊椎放鬆了。她的脖子鬆垮下來,頭部不再敲擊著約束板。她的眼珠轉回前面,現在傑克看得到她的虹膜了,血紅的眼白圈著兩個黑暗的池塘。看到她瞳孔的第一眼,他嗚咽一聲。
她的左瞳孔完全擴張了。黑黑的毫無生氣。
他來得太遲了。她就要死了。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彷彿可以純憑意志逼她活下去。儘管他懇求她不要離開,卻心知只靠觸摸或祈禱是救不了她的。死亡是一種有機的過程。離子穿透細胞膜的活動而形成的生化功能緩緩停止。腦波變成一直線。心肌細胞的規律收縮逐漸退為顫抖。光是靠祈禱,並不能讓她活下去。
但她沒死,還沒有。
「塔德。」他說。
「我在。」
「臨終事故是什麼?那些實驗室的動物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懂你的──」
「你說蛙病毒有效,只要在感染初期及早使用。這表示蛙病毒一定可以殺死喀邁拉。所以為什麼給得太晚,就會沒效呢?」
「因為有太多組織受損了。有內出血──」
「哪裡出血?解剖顯示是什麼?」
「在狗身上,百分之七十五的致命狀況是顱內出血。喀邁拉的酶會破壞大腦皮質血管表面的血管。這些血管破裂,出血會引起顱內壓力升高。就像頭部嚴重受傷一樣,傑克。會造成腦疝脫。」
「那如果能停止出血、停止腦部受損呢?要是讓病患度過急性期,他們或許就可以撐到蛙病毒發揮作用了。」
「有可能。」
傑克低頭凝視著艾瑪擴張的左瞳孔。一個可怕的記憶閃過腦海:黛比‧漢寧,在醫院的輪床上昏迷。他沒能救活黛比。他等太久才採取行動,而因為他的猶豫不決,他失去了她。
我不會失去妳的。
他說:「塔德,她的左瞳孔擴張了。她需要鑽孔。」
「什麼?你這是盲目操刀。沒有X光機──」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我需要一把鑽孔器。告訴我這類工具放在哪裡!」
「你稍等。」過了幾秒鐘,塔德又回到線上。「我們不確定俄國人把他們的工具箱收在哪裡。但航太總署是收在一號節點艙的儲存架。看一下袋子上的標籤,上面都標示了裡頭裝的東西。」
傑克衝出俄羅斯服務艙,再度在艙壁和艙口間碰撞著前進,笨拙地趕到一號節點艙。他雙手顫抖地拉開儲存架。檢查到第三個袋子時,發現上頭標示著「電鑽/鑽頭/接頭」。他抓了一個裝著螺絲起子和槌子的袋子,然後趕緊又衝出艙。他才離開一會兒,但好怕回去發現她死掉,那種恐懼促使他迅速飛撲過曙光號功能艙,回到了俄羅斯服務艙。
她還在呼吸。還活著。
他把那兩個袋子固定在桌上,取出裡面的電鑽。那是適合用來在太空中修理或建造的工具,而不是用來進行神經外科手術的。現在他手上拿著電鑽,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忽然恐慌起來。他是在沒有消毒的狀況下開刀,手上的工具是應該用來對付鋼螺栓,而非血肉和骨頭的。他看著艾瑪,虛弱地躺在桌上,想著她顱頂之下的東西,想著她的灰質,儲藏著她一輩子的記憶、夢想和情感。造就她成為獨特艾瑪的這一切,現在都快死掉了。
他伸手到醫藥包裡,拿出剪刀和剃刀片。他抓起她一把頭髮,開始剪掉,然後把髮根刮乾淨,在她左顳骨上清出一塊切口部位,妳漂亮的頭髮。我一直好愛妳的頭髮。我一直好愛你。
他把她其他的頭髮綁起來塞好,免得污染了切口部位。他用一條黏性膠帶把她的頭固定在約束板上,然後動作更快地準備工具。抽吸導管、解剖刀,紗布。他把鑽頭在消毒劑裡面涮了一下,然後用酒精擦掉。
他戴上無菌手套,拿起解剖刀。
刀子切下去時,他覺得乳膠手套裡面的皮膚濕濕黏黏的。頭皮滲出血來,逐漸凝成一個愈來愈大的小球。他用紗布擦掉,又割得更深一點,直到解剖刀刮到頭骨。
切開頭骨,是為了要把受到微生物侵略的腦部暴露出來。而且人類身體的復元能力很強,可以熬過最無情的損害。他不斷提醒自己這一點,同時在顳骨上輕輕鑿出一個刻痕,把鑽頭的尖端放好位置。古埃及人和印加人都曾成功地執行頭骨環鑽手術,在頭蓋骨上鑿出一圈小洞,當時只有最粗糙的工具,而且沒有消毒技術的概念,照樣可以做得到。
他的手很穩,全神貫注地鑽入頭骨。只要鑽太深幾公釐,就可能碰到大腦灰質。上千個珍貴的記憶就會在瞬間摧毀。或者只要中腦膜動脈破了個小洞,就會造成大量血流不止。他不斷停下來喘口氣,察看洞的深度。慢慢來。慢慢來。
忽然間,他感覺到最後一點頭骨膜也鬆開,洞鑿穿了。他心臟跳到喉嚨口,輕輕抽出鑽頭。
洞口立刻湧出一球血,緩緩脹大。血是深紅色的──靜脈流出的。他舒了一口大氣。不是動脈。現在艾瑪腦部的壓力已經緩解,顱內的血從這個新的開口流出來。他吸掉那球血,然後用紗布吸乾持續滲出的血,又鑽下一個洞,然後第三個,在頭骨上成環形鑽出了一個個直徑一吋的環形貫穿孔。等到最後一個洞都鑽好了,形成一個圓圈,他雙手都抽筋了,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但他不能停下來休息,每一秒鐘都很珍貴。
他拿起一把起子和圓頭槌。
希望這個辦法有用。希望能救她。
他拿著起子充當鑿子,尖端輕輕探入頭骨內。然後他咬緊牙關,撬起頭頂那塊圓形的骨頭。
血往上湧。現在有了更大的開口,終於讓那些血可以流出來,逐漸溢出頭蓋骨。
溢出來的還有別的。卵。一團卵也湧出來,顫抖著飄進空氣中。他用抽吸導管吸走,讓它們封進真空罐中。綜觀歷史,人類最危險的敵人一直就是最小的生命形態。病毒、細菌、寄生生物。而現在是你。傑克心想,瞪著那個罐子。但是我們可以擊敗你。
那個頭蓋骨上的洞幾乎沒再滲血了。隨著初期那些湧出來的血和卵,腦部的壓力也告解除。
他看著艾瑪的左眼。瞳孔依然擴張。但當他拿著光往瞳孔照,他覺得──或者是他想像出來的──瞳孔邊緣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一片黑水邊緣的漣漪朝中間靠攏。
你會活下去的。他心想。
他用紗布包紮好傷口,開始幫艾瑪做另一次靜脈注射,注射液裡面有類固醇和苯巴比妥,好暫時加深她的昏睡狀態,免得她的腦部遭受到進一步損傷。他把幾個心電圖電極片貼到她胸部。直到這些工作全部完成後,他才終於用止血帶綁住自己的手臂,幫自己打了一劑蛙病毒。這將會害死他們兩個,或是救了他們兩個。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在心電圖監視器上,艾瑪的心跳呈現出穩定的竇性節律。他握住她的手,等著她好轉的跡象。
☆
八月二十七日
★
高登‧歐比走進特殊載具作業中心,看著裡頭坐在各自控制台前的人。在最前方的大螢幕上,太空站在世界地圖上劃出波浪形的軌跡。正當這個時刻,在阿爾及利亞沙漠裡,有些村民若剛好抬頭看著夜空,會很驚訝地發現那顆奇怪的星星疾馳過天空,明亮得像金星。這顆星十分獨特,因為創造它的不是哪個全能的神,也不是自然的力量,而是由人類脆弱的手所打造出來的。
而在這個房間裡,離阿爾及利亞沙漠的半個世界外,則是那顆星的眾多守護者。
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轉過頭來,跟高登點了個頭打招呼。「沒有消息。上面一直很安靜。」
「上回通訊到現在多久了?」
「傑克五個小時前結束通訊,好去睡一下。他已經快三天都沒怎麼休息了,所以我們就盡量不打擾他。」
三天了,艾瑪的狀況還是沒有改變。高登嘆了口氣,沿著房間後方走到飛航醫師的控制台。沒刮鬍子、滿臉憔悴的塔德‧卡特勒正盯著監視器上艾瑪的遙測顯示資料。塔德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了?高登很納悶。每個人看起來都累壞了,但沒有人準備要認輸。
「她還撐著,」塔德輕聲說,「我們已經沒用苯巴比妥了。」
「可是她還沒脫離昏迷狀態?」
「對。」塔德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垮,捏捏鼻樑。「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從沒碰到過這種狀況。在太空上動神經外科手術。」
過去幾個星期,他們很多人都說過類似的話。我從沒碰到過這種狀況。這可新鮮了。我們從沒見過這種事情。但這不就是探索的本質嗎?你無法預測到危機,每個新問題都有自己的解決方式。每次勝利都建立在犧牲上。
即使是在這個悲劇事件上,也的確還是有些勝利。遠地點二號已經安全降落在亞利桑那州的沙漠,凱司培‧穆霍蘭現在正在跟美國空軍洽談他們公司的第一份合約。傑克上了國際太空站三天後,依然還很健康──這顯示蛙病毒既可以治癒喀邁拉,也可以預防。另外艾瑪還活著,這個事實也算是一種勝利了。
不過或許只是暫時的。
高登看著她的心電圖軌跡掠過畫面,心裡覺得好難過。腦死之後,那顆心臟還能繼續跳動多久?他心想。昏迷之後,身體還能繼續存活多久?看著一個曾經充滿活力的女人緩緩失去生命,要比看著她在災難中猝死更難受。
忽然間,他站直了身子,雙眼盯著監視器。「塔德,」他說,「她怎麼了?」
「什麼?」
「她的心臟有點不對勁。」
塔德抬起頭,盯著螢幕上顫抖的軌跡。「不,」他說,伸手去按通訊鍵。「那不是她的心臟。」
☆
監視器高頻率警示音切入傑克朦朧的睡眠,他驚醒了。多年的醫學訓練,曾經在待命休息室度過無數個夜晚,讓他學會了從最深的睡眠中立刻完全醒覺,而且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完全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他轉向警示音的來源,一時之間被上下顛倒的景象弄得有點失去方向。艾瑪看起來在天花板,臉朝下懸在那裡。她的二一枚心電圖電極片有一枚鬆開來了,像一股海草在水底下漂浮。他旋轉一百八十度,眼前一切又都扶正了。
他把那個電極片又貼回去。他看著心電圖,自己的心跳好快,深怕接下來會看到的。結果他鬆了一口氣,橫過螢幕的節律很正常。
然後──還有別的。那條線抖了一下。有變化了。
他低頭看著艾瑪,看到她的眼睛睜開了。
☆
「國際太空站沒有回應。」通訊官說。
「繼續試。我們馬上要跟他通話!」塔德厲聲說。
高登瞪著遙測顯示資料,一點也不明白。心電圖持續上下波動,然後忽然又變成一直線。不,他心想。她快要不行了!
「只是斷訊而已,」塔德說,「電極片鬆開了。她可能癲癇發作了。」
「太空站還是沒有回應。」通訊官說。
「上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看!」高登說。
螢幕上的光點忽然跳了一下,兩個人都僵住了。隨之跳了一下,又一下。
「飛航醫師,我連絡到太空站了。」通訊官宣佈,「他們要求立刻進行醫療諮商。」
塔德在椅子上立刻身體往前湊。「地面控制官,關掉迴路。請說,傑克。」
這是私人談話,只有塔德聽得到傑克說什麼。大家忽然安靜下來,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轉過來看著飛航醫師的控制台。就連坐在旁邊的高登都看不到塔德的表情。塔德身子前弓,雙手扶著耳麥,好像要擋掉任何令他分心的事情。
然後他說:「等一下,傑克。我們這裡有很多人等著想聽這件事。我們把消息告訴他們吧。」塔德轉向飛航主任艾里斯,開心地豎起兩根大拇指。「瓦森醒了!她說話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永遠刻在高登‧歐比的記憶中。他聽到講話的聲音逐漸高漲,最後匯成一片嘈雜的歡呼。他感覺塔德用力一拍他的背。麗茲‧吉昂尼反叛地高呼一聲。伍迪‧艾里斯則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一臉不敢置信又欣喜。
但高登最記得的是他自己的反應。他四下看了一圈,忽然發現自己的喉頭發痛,雙眼模糊。在航太總署這麼多年,沒人見過高登‧歐比哭。他們現在也絕對不會看到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悄悄走出控制室時,大家都還在歡呼。
☆
五個月後
佛羅里達州,巴拿馬市
★
通往高壓艙的門終於打開時,鉸鏈的尖鳴和金屬的叮噹聲迴盪在廣闊的海軍飛機棚裡。傑瑞德‧普拉菲看著兩名海軍醫師先走出來,各自深深吸了口氣。他們已經關在那個會導致幽閉恐懼症的空間裡一個多月了,忽然重獲自由好像令他們有點茫然。他們轉身,幫著另外兩個人走出艙房。
艾瑪‧瓦森和傑克‧麥卡倫走出來。他們兩個人都看著迎上來的傑瑞德‧普拉菲。
「歡迎重返人間,瓦森醫師。」他說,然後朝她伸出一隻手。
她猶豫著,然後握了。她看起來比照片瘦很多,脆弱很多。隔離在太空四個月,接著又在高壓艙待了五星期,讓她付出了代價。她的肌肉縮小了,蒼白臉上的黑色眼珠又大又亮。剃掉的那塊頭皮上長出來的頭髮是銀色的,跟她其他的褐色長髮形成強烈的對比。
普拉菲看著那兩名海軍醫師。「能不能請兩位先離開一下?」
等到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他才開口問艾瑪,「妳覺得很好嗎?」
「夠好了,」她說,「他們說我完全沒有病了。」
「是完全偵測不出來了。」他糾正她。這個區別很重要。儘管他們已經做過動物實驗,證明蛙病毒的確能消滅喀邁拉,但他們無法確定艾瑪的長期治療效果。他們頂多只能說,她的體內已經沒有喀邁拉的跡象。從她搭著奮進號降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斷被抽血檢驗、照X光、做切片。儘管所有的檢驗結果都是陰性,但陸軍傳染院堅持她在檢驗期間持續待在高壓艙內。兩個星期前,高壓艙的壓力逐漸降到正常的一個大氣壓力,而她還是很健康。
即使現在,她也還不是完全自由。她的餘生都將成為被研究的對象。
普拉菲目光轉向傑克,看到他的眼中有敵意。傑克什麼話都沒說,但一手攬著艾瑪的腰,那個保護的姿勢清楚表明:別想從我手裡奪走她。
「麥卡倫醫師,希望你明白,我下的每個決定都有好理由。」
「我明白你的理由,但不表示我同意你的決定。」
「那麼至少我們有共識,也明白彼此的立場了。」他沒伸出手,因為他感覺到麥卡倫可能會拒絕握手。於是他只說:「有幾個人在外頭等著要見你們。我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他轉身要離開。
「等一下,」傑克說,「現在怎麼樣?」
「你們兩個人都可以離開了。只要定期回來檢查就行。」
「不,我的意思是,怎麼處理那些該負責的人?就是把喀邁拉送上去的那些人?」
「他們再也不能做決策了。」
「就這樣而已?」傑克憤怒地抬高嗓子。「沒有處罰?沒有後果?」
「我們會照慣例處理。任何政府單位都是這樣,包括航太總署。先把那些人調到冷門單位,然後讓他們悄悄退休。不能有任何調查、任何公開。喀邁拉太危險了,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可是死了那麼多人啊。」
「我們對外會說是馬堡病毒引起的。因為一隻感染的猴子,意外被送上了太空站。路瑟‧安姆斯的死會歸因於人員返航載具的機械故障。」
「有個人應該要負起責任。」
「為什麼?做錯了決定?」普拉菲搖搖頭。他轉頭望著關上的機棚門,一線陽光透進來。「這件事沒有人犯罪而該處罰。他們只不過是犯了錯,不了解他們所處理的東西。我知道你們覺得很失望,我知道你們想歸咎給某個人。但這件事情其實沒有真正的壞人,麥卡倫醫師。只有……英雄。」他轉過頭來,望著傑克。
這兩個男人彼此打量了一會兒。普拉菲在傑克的眼中沒有看到溫暖,但看到了尊重。
「你們的朋友在等著呢。」普拉菲說。
傑克點點頭。他和艾瑪走向機棚的門。他們踏出去時,一片眩目的陽光照進來,傑瑞德‧普拉菲瞇起眼睛看過去,只看到傑克和艾瑪的剪影,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肩膀,她的側面轉向他。在一片歡呼聲中,他們走出去,消失在中午的眩目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