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曹隊那邊的技術組從汪秦家中的電腦裏找出一篇日誌。上面記載了汪秦賄賂兩名裝潢公司員工的原委和經過。
記得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是個整日酗酒、不務正業的人。那棟大得可以住下一車人的洋房,是祖父留下來的家產,那時候,只有我和爸爸住在這棟房子裏。有一天,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兒怒氣沖沖地來到我們家,看到我爸爸,照着他的臉就是一拳,還破口大罵,說我爸爸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一定會遭到報應。爸爸這人總是喜歡在外面惹是生非,我想一定是他在外面得罪了誰,現在人家上門尋仇來了。但讓我吃驚的是,爸爸居然沒有還手,他和老頭兒小聲地交談幾句後,就帶着他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那個地下室原本是家裏用來存放東西的倉庫,後來有一年發大水,那裏被淹了,從此之後那個地下室就一直空置着,我和爸爸從來都不進去。沒過多久,我就聽見地下室那邊傳來一聲槍響。我有些害怕,就悄悄地躲在角落裏窺視,只見爸爸從地下室走出來,手裏捏着一把黑色手槍。這把槍似乎是爸爸在戰爭期間撿來的,解放後,爸爸一直沒有把槍上繳。爸爸的身上沾滿了紅色的東西,我想那一定是剛剛那個老頭兒的血,爸爸一定把他給殺了。我嚇得趕緊跑回自己房間,把頭悶在被子裏,一晚上都沒敢出來。
第二天,爸爸突然失蹤了,後來就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想爸爸一定是逃走了,也可能是那老頭兒的同夥把爸爸帶走殺掉了。之後的幾天,我再也沒敢接近地下室,我害怕看到血淋淋的屍體,害怕看到我不想看到的東西。後來,奶奶把我從那棟房子領走,我就一直住在了別的地方,那棟洋房就這樣空置了四十多年。
之後,可能由於實在太害怕,我的大腦封存了當時的這段記憶。我只依稀記得,爸爸在某天突然失蹤了,卻忘記了那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和那間不尋常的地下室。直到昨天,兩名裝修工人打開地下室的鐵門時,他們發現裏面有一具白骨,我那被封存的記憶也瞬間被喚醒。那具白骨一定是當年那個老人的屍體,這件事如果曝光的話,度假屋的計劃一定就此泡湯,眼看酒樓就快撐不下去了,迫在眉睫。酒樓可是我的全部心血,手底下還有一群人跟着我吃飯,我不能就這樣讓它倒了……況且,爸爸曾經殺過人這種事,如果被別人知道,我還怎麼抬得起頭來。幸好,當時只有那兩名裝修工看見,我決定賄賂他們。我開了兩張五萬元的支票交給他們。這種裝修工人恐怕幹大半輩子都未必見過那麼多錢,他們應該也不想惹事上身,還能白撈一筆,還有比這更美的差事嗎?這招果然奏效,他們拿了錢就立刻乖乖答應了不去報警,並且永遠不再提這事,之後還幫我偷偷處理掉屍體。這個世界,錢就是一切。
看完這篇日誌,我舒了一口氣,現在終於可以證實地下室藏有白骨的事確有其事。要不是森郁和汪秦都有記日記的習慣,這件事恐怕真的要永遠被埋葬了。
這樣看來,那具屍骨已經被森郁和另一名臨時工處理掉了,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三個人有兩個已經死了,只能期盼盡快找到那名臨時工,再通過他找到屍骨,查出被害者的身份。
如果汪秦的父親真的槍殺了那個老人,那麼汪秦的死或許也跟這件事有關,會不會是老人的後人把仇恨轉嫁到了汪秦身上,為了報仇,殺死了汪秦呢?當然,也有可能兩件事根本毫無關聯,只是我想太多罷了。另外,還有個頭痛的問題——森郁日記裏所描述的那個密室狀態又是怎麼回事呢?
正當我盡一切可能試圖理順腦中的脈絡之時,手機鈴聲響了,「風居住的街道」這首歌優美的旋律從口袋裏傳出。我接起電話,是曹君華的聲音。他告訴我,這些天他們通過電鰻這條線索,排查了大量擁有電鰻和有機會弄到電鰻的嫌疑人,並從電鰻的購買渠道,包括水族館、網絡、酒樓、水產市場等途徑着手調查,最後鎖定了幾個可疑的疑犯,等一會兒會將他們的資料通過電子郵件傳到我這裏,希望我能給出些建議。
謝過他之後,我掛上電話,趕緊在電腦裏輸入我的郵箱賬號。
傳過來了!我一頁頁翻看着疑犯的資料,霎時間,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驀然闖進我的視線。那張消瘦且憔悴的臉……一定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
是他!是那個臨時工,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就是那個一直聯絡不到的——臨時工瞿保成的臉。
手記4
報仇成功了!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老天有眼,終於讓我在死之前完成了自己的最後心願。
外公是個釣魚行家,他曾經告訴過我,有一種很神奇的會放電的魚,叫做電鰻。如果讓汪秦這個裝着心臟起搏器的人摸到電鰻,他一定會因為起搏器失靈而身亡。同時,警察一定會認為這只是一場事故。為了弄到那種小型的電鰻,我煞費了苦心,終於在外地的一家水產批發市場找到了它,我通過互聯網下了訂單,買了四條這種電鰻。
那天我跟着汪秦去了海邊,我事先做過調查,他每個週末都會租用海邊的一間度假小木屋過一夜。我也知道有個賣燒烤的每天都會在那間小屋門口擺攤,如果能讓他親眼看到汪秦倒地身亡的一幕,就能徹底悄無聲息地殺死汪秦並讓人以為這是意外了。
我偷偷地將電鰻放進小屋的水鬥裏,這時候賣燒烤的還沒來,周圍根本沒人看見我。一直到汪秦中午捕魚回來,我期待地從遠處觀察着屋裏的他,當他發現那些電鰻時,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他去摸了,就在這一瞬間,汪秦倒地。我心想我的完美犯罪終於成功了。剩下的還有一件事要做。等賣燒烤的發現汪秦的屍體之後,離開了小屋。我趁着這個機會偷偷溜進屋子,把電鰻偷龍轉鳳,這一步是整個計劃裏風險系數最高的,絕對不能讓人發現。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就在白天,我挖出了外公的屍骨,找到附近一個嫻靜的地方,重新將外公安葬好,並立上一座簡易的墓碑,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沈衛強,還有我自己的署名——外孫瞿生文。
頭又開始痛了,今次比以往痛得更厲害,視線又開始模糊……不過,我已經無所謂了,外公,讓我早點兒來陪你吧。
我走進那間熟悉的咖啡館,急匆匆地爬上二樓。角落裏那個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
「夏時……」我提心吊膽地叫着對方的名字。
「你好像又遲到了。」夏時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生氣般地瞪視着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外衣,底下配牛仔褲,腳上蹬着一雙漆皮短靴。體態嬌小的夏時一個人坐在桌子前,桌子顯得十分寬敞。夏時是我在一次推理迷聚會上認識的可愛女生,她目前是T大的一名大二學生。在一次案件中,我發現夏時擁有過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於是每當我碰到棘手的案件,都會邀她參與討論,而每次我都能從她獨到的見解中找到案件的突破口,這也是我和這個特別的小女生之間的秘密。
「對不起……路上堵車。」我低聲下氣地跟她道歉。叫了一杯咖啡後,我把正在處理的案子和盤托出,從森郁的日記開始,到瞿生文被捕,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夏時。夏時一邊用小勺弄着杯中的紅茶,一邊入神地聽着。
聽完我的敘述,夏時立即說:「喲,今次完全是靠你自己的力量破解了那件電鰻殺人案,很棒哦。」
聽到夏時的表揚,我很高興,但還是裝出滿不在乎地樣子說:「我是警察,破案本來就是我的強項嘛。」我喝了幾口快涼掉了的咖啡,繼續說:「沒想到那個瞿生文——就是那個我們一直在找的臨時工,他居然就是那個被殺老人的外孫,他才是殺死汪秦的兇手。我本來還以為是森空幼呢……」
「那個森空幼……」夏時面無表情地望着我說,「她長得漂亮嗎?」
「呃……挺可愛的……你問這個幹甚麼?」
「沒甚麼,隨便問問,你繼續說。」夏時繼續弄起杯中的紅茶。
「哦……」我清了清嗓子,說,「市區刑警隊的效率就是高,我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那個臨時工,他們從電鰻的網絡購買渠道入手,不一會兒工夫就查到了他的住址。瞿生文雖然從小住在本市,但戶口卻在外地,為了能在本市更方便地找到工作,他弄了一張假身份證,把名字改成了瞿保成。」
「他承認罪行了嗎?」夏時問。
「嗯,在瞿生文的家中發現了一疊稿紙,上面寫了四篇手記,在最後一篇手記裏,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並交代了自己用電鰻殺死汪秦的全部經過。這等於是一份自白書啊。殺人動機則是因為自己的外公被汪秦的父親汪睿龍殺害了,可汪睿龍下落不明,瞿生文只好拿汪秦開刀。」說着我從公文包裏拿出那四篇手記的複印件,遞到夏時跟前,「而在第一篇手記裏,瞿生文也描述了他和森郁在地下室裏一起發現白骨的經過,這篇手記的內容幾乎和森郁的日記一緻。原來他們兩個都將這件事情記錄下來了。本案中的三個關係人都有記日誌的習慣,這點非常巧合。」接着我又將森郁的日記複印件放到夏時面前,「這是當日森空幼給我看的她父親森郁寫的日記。」
夏時先看了瞿生文的第一篇手記,隨後納悶地問:「這篇手記裏瞿生文把森郁叫成了『阿成』,這是怎麼回事?」
「『成』是森郁母親成淑芬的姓,當年給孩子取名字的時候,『森郁』作為正名,而『成成』作為從母親那繼承過來的小名。後來瞿生文知道森郁的小名叫『成成』,就一直習慣性地稱他為『阿成』。現在不是常有這種事嗎?婆家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跟着女方姓,當然我們國家的傳統都是繼承父姓的,所以為了讓婆家心理平衡,有些父母就把自己孩子的小名取作女方的姓。」我解釋了一通,隨即萌生了一個有趣的想法,「誒你說,要是一個不相關的人看到瞿生文寫的這篇手記,會不會以為是森郁寫的呢?瞿生文的假名正好叫『瞿保成』,有一個『成』字,或許會被誤認為是森郁在叫瞿保成哦。」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夏時正好在看瞿生文的那四篇手記,她看完後,不以為然地說:「根本不可能哦,破綻太多了。」
「哪兒有破綻?」我向夏時投去好奇的目光。
「瞿生文是不是患有腦腫瘤?」夏時冷不丁地問了這麼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他確實患有腦腫瘤,而且情況還比較嚴重,現在正由警察看着待在醫院裏呢。」我一臉詫異地說。
夏時將杯子舉到嘴邊抿了口紅茶,說:「首先第一篇手記裏有寫到,那人正要離開地下室時,突然感到下肢緊繃,邁不開步子,還跌倒了。接下來兩篇手記裏還寫到,視線總是越來越模糊,視力範圍變得狹窄,還出現耳鳴、喝粥總是嗆到的症狀,並且時常頭痛。這些都是腦腫瘤的典型症狀。腦腫瘤造成腦壓增高,壓迫視神經,所以導緻視力模糊,視線範圍變得狹窄;當平衡及聽神經受壓,就會引起耳鳴、走路不穩,甚至跌倒;喝粥嗆到則是由於腫瘤壓迫到舌咽神經,使患者進食時吞嚥困難所緻。綜上所述,手記的作者是一個腦腫瘤的患者,而森郁隻是普通的腦溢血,雖然也會伴有頭疼的症狀,但和腦腫瘤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再怎麼看,也不會認為這四篇手記是森郁寫的吧。」
「你觀察力真好。」我誇讚道,為了不甘拜下風,我也提出自己的發現,「而且瞿生文在第三篇日記裏有寫到,自己在頭痛掙扎時,緊緊抓着黃色的書桌,可我去過森空幼家,森郁書房的書桌明明是紅木的,這裏又有區別啦。還有,森郁站在她母親墓碑前的那張照片,森郁穿着一間棉衣,表示那時應該是冬天,森空幼說這是森郁的母親剛下葬時拍的照片,但從瞿生文的手記裏我們得知,他的母親是某年夏天死的,夏天去世的人,為甚麼要到冬天才下葬呢?另外,墓碑上刻了『愛妻成淑芬』這幾個字,一般來說,在墓碑上刻上『愛妻』,表示這時候死者的丈夫還未亡吧。也就是說,森郁的父親是死在母親之後的。而在瞿生文的第二篇手記裏,那段追憶外公的描寫中,明明提到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父親就已經死了,這裏又不一樣了。所以以上這些都表明,手記的作者是瞿生文而不是森郁。」
「你還去過森空幼家了?」夏時對我的論述沒有急忙表態,而是問了這麼一句。
「啊?沒……沒啊,我就是去調查啊,例行公事而已。」我突然感到臉頰發燙,語無倫次地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於是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對了,還有還有,瞿生文還在第三篇日記中提到他有一個女兒,說那是他唯一活着的親人,可是森空幼明明還有個因為吸毒待在監獄的母親,她並沒有和森郁離婚,也算他的親人啊……你在聽嗎夏時?」
「在聽啊。」夏時用手撐着下顎,把頭轉向一邊,望着窗外,似乎不太想搭理我。不一會兒,似乎看膩了窗外的景色,她終於把臉轉向我,說:「可是說這些有意義嗎?我們又不是在玩『大家來找茬』遊戲。還是回到案子上來吧。」
「哦,」我撓了撓鼻子以掩飾尷尬,「剛才我只是想活躍下氣氛……現在遊戲結束,談正事。這麼看來,森郁恐怕隻寫了這麼一篇日記,之後半個月他可能由於身體不適,並沒有將發現屍骨之後的事情繼續記錄下來。現在主要有兩個問題,第一是瞿生文不願說出屍骨的下落,他覺得外公已經入土為安了,不應該再被打擾;第二就是森郁的日記和瞿生文的手記裏都提到的那個密室……」
「那個地下室密室是目前最讓你困惑的疑團吧。」夏時一針見血地說。
「對,」我突然興奮起來,「今天把你叫出來主要就是想跟你討論下那個密室。汪睿龍殺了瞿生文的外公後為甚麼要把現場佈置成密室呢?或許是不想讓人發現屍體,可他又是怎麼讓鐵門從裏面反鎖的?」
夏時喝光杯子裏的最後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先別急着下結論,老樣子,還是帶我到現場看看吧。」
我穿過醫院的長廊,走進一間監護病房,曹君華看到我的到來,頷首示意了一下。瞿生文躺在病床上,雙目呆滯地望向天花闆,潔白的被子蓋在他的身上,邊上的氧氣罩隨時待命着。
我把一張木椅搬到病床旁,坐了下來。「瞿生文,」我看着他虛弱的臉,開口道,「我想,你們在地下室發現的那具白骨,也許不是你的外公。」聽到這句話,瞿生文無力的雙目立刻變得有神起來。
「怎麼回事?」曹君華也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
「因為那個密室,」我開始解釋,「只有一種可能性能夠解釋那個密室,我去現場調查過,鐵門的插銷不可能用任何機械機關從外部插上,並且,地下室沒有別的出入口和密道,那麼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有人從裏面把插銷插上了。」
「那這個人要怎麼出去呢?」曹君華皺起雙眉,問。
「那個人沒有出去,四十年來,他一直待在密室裏。」我回答。
「難道就是……那具白骨?」
「是的,就是那具白骨。」
「等等等等……」曹君華的思緒明顯混亂了,「那具白骨是被槍殺的啊,你剛才說白骨不是瞿生文的外公,那他又是誰?」
「我們一步步來說明,」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從汪秦的日誌中我們得知,當年汪睿龍應該已經一槍打死了瞿生文的外公,汪睿龍殺死沈衛強後,可能把他的屍體埋在了荒郊野外。當他結束棄屍工作後,又回到了那間地下室,想要收拾殘局。牆壁上的那顆子彈,應該就是槍殺沈衛強時留下的。我們都知道汪秦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由此我們不妨大膽假設,汪秦的父親也同樣患有嚴重的心臟病,這或許是他們的家族遺傳疾病。回歸正題,就在汪睿龍回到地下室的時候,他的心臟病突然發作,當場倒地身亡,這個時候門正好被他反鎖着,於是現場就形成了密室。也就是說,那具白骨,實則是汪睿龍的屍體,這就是第二天汪睿龍失蹤的原因——他一個人死在了地下室裏。」
「可白骨是被槍殺的啊……」曹君華再次強調,「頭骨上的彈孔怎麼解釋?」
「那不是彈孔。」我否定了曹君華的話。曹君華一時語塞,床上的瞿生文也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在催促我快些講明真相。
「我們只是從兩人的日記中得知『頭骨上有彈孔』這件事,並沒有專業的法醫人員檢驗過屍骨,那或許並不是彈孔。只是汪睿龍倒下的位置剛好在牆上的子彈之下,這讓森郁和瞿生文先入為主地以為屍骨就是被子彈射死的,當他們接着在頭骨上看見類似彈孔的小洞時,就更為確信自己的判斷了。那具白骨的真正死因——我剛才也已經說了,並不是被槍殺,而是心臟病發作,屍體經過四十多年,慢慢在地下室變成了白骨,衣物甚麼的也都爛掉了,無法辨明身份,更無法從外表看出死因。這就是這個密室的真相。」
「可是你還是沒解釋,頭骨上為甚麼會有類似彈孔的小洞呢?」曹君華提出關鍵性的問題。
「那是『時間』惹的禍,」我果斷地回答,「『時間』這東西真可怕,有時候能抹滅一切,有時候又能製造一切。可以說,這個密室的罪魁禍首——就是時間。」
「行了,」曹隊擺擺手,「知道你有演說癖,快說清楚吧。」
我繼續說:「我剛才去地下室調查的時候,發現天花闆有很多細小的裂縫,從以前的地圖上可以看出,這間地下室的上面原來是梧桐湖吧。」說到這裏,我頓了頓,「曹隊,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水滴石穿』這個成語呢?看似微不足道、軟弱無力的小水滴,卻能把堅硬的石頭滴穿,它只需要一樣東西——時間,也就是持之以恆的精神。」
曹君華張大了嘴巴,驚嘆地說道:「不會吧……你是說,是梧桐湖的水從天花闆滴下來,長久以往一直滴在頭骨的同一個位置,經過四十多年的時間,把頭骨滴出了一個洞?」
病床上瞿生文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起來。我朝曹君華點點頭,接着說:「就是這樣沒錯,而且我記得梧桐湖的水是由於遭到化工廠的污染,酸性過高而被縣政府填掉的。人體骨骼的主要成分是膠原纖維和鈣、磷等物質,酸度過高的水滴在骨骼上,會加速骨骼溶解,因此經過四十年的時間,在頭骨上貫穿一個洞,也是絕對有可能的。」
我將夏時勘察過地下室後的推論在這裏全部複述了出來,最後還不忘補充一句:「當然了,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測,沒甚麼實質性的證據,只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密室,所以——密室裏的屍骨並不是瞿生文的外公,而隻能是汪睿龍。」
我看見瞿生文的眼眶變得濕潤了,他在想甚麼呢?也許正在懷念他的外公吧。說起來,外公被汪睿龍殺害後,他每天都會坐在梧桐湖邊上哭,梧桐湖的湖水載着瞿生文的眼淚,將他的淚水轉化為子彈,不斷地射向汪睿龍的太陽穴。這是不是也算一種變向的復仇呢?
正當我準備離開病房之際,曹君華叫住我,他主動伸出右手,說:「上一次,真不好意思,今次真是謝謝你了,希望有機會能再合作。」
我握住曹隊的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說:「哎你這話說的,我謝謝你才對,有空請你吃飯。」
地上挖了一個大坑,泥土從安靜的地底被不斷刨出。那塊看上去還很新的墓碑無力地癱倒在土坑邊,墓碑上的「外公沈衛強之墓」幾個字還散發着鮮豔的紅光。那具已經在黑暗中塵封了四十多年的屍骨終於徹底曝露在了潔白的陽光下,頭骨上的兩隻圓窟窿正直視着我無奈的臉,似乎想要向我訴說甚麼……是啊,或許這個故事太過漫長了。
這件跨越四十年的謎案終於就此謝幕,着實讓我鬆了一口氣。有時候想想人性真是樣非常可怕的東西,動不動就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去殺害別人。算了,不想這些了,今天晚上約了夏時吃飯,還是放鬆下心境吧。
正在這時,那個美麗的少女——森空幼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小幼,又來警局,還有甚麼事嗎?」我微笑着望着她,「你爸爸在日記裏記述的案子已經解決了哦,別愁眉苦臉的了。」
「不……還沒有解決。」森空幼憂傷的神情不知道源自何處,「我爸爸的死……還沒有解決。」
「甚麼?」我幾秒鐘前才放鬆下來的心情現在又回復到原樣。
「我……我……」森空幼吞吞吐吐地說,「我是來自首的,我爸爸……是我殺死的。」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般衝擊着我的聽覺神經。還沒等我開口,她就撩起袖子管,眼前的情景頓時令我目瞪口呆。少女裸露的白皙肌膚上,佈滿了一道道紫色的傷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爸爸打的,」小幼的聲音有些哽咽,「自從媽媽坐牢之後,爸爸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變得很暴躁,一不高興就打我……」她邊說邊輕輕地揉着自己手臂上的傷痕,「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家新開的麵包店,那裏有很多誘人的甜甜圈,看起來好好吃,我就忍不住買了幾個回來。爸爸看見了,拿起皮帶就抽我,他說家裏的開銷已經不夠用了,叫我不要再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還說,要是再讓他看到的話,就打死我。」
原來……森郁是一個這樣的父親。我錯愕地不知道該接甚麼話好,只能繼續默不作聲地聆聽女孩的自白。她支吾了幾下,又繼續唯唯諾諾地說:「爸爸從小就對我很冷淡,媽媽被警察帶走之後,他對我更是漠不關心。人們常說的父愛,我似乎從未體會到過。但是……只有爸爸打我的時候……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能漸漸感覺到父親的存在,也隱約燃起一絲對父親的依戀。」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雙頰泛起了紅暈。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對父親的這種特殊情感,正當我試圖用我的思維方式去剖析女孩心理的時候,小幼接着說:「那天,我又擅自買了一袋子的甜甜圈,回家後故意放在桌子上。爸爸那天很晚才回來,他發現了我買的甜甜圈,當時一定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他衝進我的房間,抽出皮帶對着我猛打……可是,爸爸有腦溢血,情緒不能太激動。我沒有想到,爸爸旋即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起來。是我……都是我……」這時候,淚水已經從小幼晶亮的雙目中奪眶而出。
故意放在桌子上……難道她是故意想被爸爸打嗎?這是一種何等瘋狂的心境啊。從小缺乏父愛的女孩,竟然在父親的暴力虐待下,感受到一種畸形的關愛,她渴望被父親管教,哪怕是被狠狠地抽打……是甚麼使這個玉潔冰清的少女轉變成這樣?我已經辨不清上述這段自白的真實性,我的雙耳是否正遊離在幻境中呢?怎麼會……
我回憶起那一天去森空幼家她請我吃甜甜圈的場景,甜甜圈是從雪櫃裏拿出來的,現在並不是夏季,抹有朱古力漿的甜甜圈一般不會輕易壞掉,之所以要放進雪櫃,是因為已經買來好多天了吧……一大袋的甜甜圈,森空幼一個人在短期內一定是吃不完的,所以……才要放進雪櫃。
「我很害怕,」小幼揉了揉眼睛,「爸爸停止呼吸之後,我吃力地把他搬到他房間的床上,假裝成自然病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世界甚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有人可以為了自己的外公殺死害他的兇手……有人卻可以如此對待自己的親身女兒……我們……到底是怎麼了?
我發了條手機短訊給夏時,告訴她今晚有事,不能來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