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婦人與小白臉

  「屋島」這家法國餐廳位於丸之內【註1】一棟大樓的地下室,餐廳創立者曾擔任派駐英法等國的著名外交官員的私人廚師。他住在巴黎期間,除了為主人製作日本料理外,還順道學習法國料理。在服侍的主人自外交部退休後,他開了這家餐廳。「屋島」一名便取自大使喜愛的歌謠。
  現在餐廳由第二任老闆接手經營。儘管有評價認為自創始者死後,味道不如以往,但這家餐廳格調靜謐,原本就難吸引年輕人前來用餐。
  晚間八點,一對男女坐在餐廳角落交談、用餐。除了他們之外,遠處另有三桌客人。
  餐廳經理佇立在入口牆邊,等候客人吩咐。他漫不經心地巡視著,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餐廳角落的那一桌客人。
  由外表推測,男方二十五六歲,他的身材纖細,兩肩消瘦,一副窮酸樣。長相不難看,但也稱不上美男子,濃眉小眼,鼻梁高挺但相貌並不出眾。比較特別的是,他刻意打扮低調,看得出來他身上的衣服價格低廉。
  女人三十七八歲,體態圓潤,華麗和服正襯出她逼人的貴氣。一克拉的鑽戒在她手上猶如燈臺上旋轉的燈光,不時由指間迸出光芒。口紅描繪出一張小嘴。一看就知道是位貴婦人。
  和服的鮮豔色彩使她顯得年輕,但身上任何衣物的功勞都不及那與她相襯的髮型。經理對她的面貌不予置評,卻由衷讚歎她的髮型。髮型師為她量身打造出適合她的髮型,技藝精湛可見一斑。
  她從兩個月前開始造訪這家餐廳,後來又陸續來了四五次,每次都以嶄新的髮型現身。
  婦人侃侃而談,像是姐姐在向弟弟訓話。男人態度拘謹,始終低垂著頭。兩人的對話主要由女人發言,男人聽著,鮮少開口。
  經理早察覺到他們並非姐弟,只要稍加留意,任誰都會認同他的看法。
  女人的眼神充滿溫柔愛意,小動作中流露出幾許嬌媚。點餐時,通常由她確認對方喜好,餐後結帳付錢的人也是她。
  男人始終謹守謙遜的態度,像是不知該如何回應對方的善意,亦像是聽任擺佈。他的笑容恭敬,用詞謹慎,謙恭有禮。
  經理假裝留意其他桌客人的一舉一動,緊盯服務生,卻從未讓角落的那一桌男女客人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服務生一撤下餐具,女人便探出身子,對著男人低語。
  身材高大的經理悄悄走近桌旁,發出猶如貓兒般輕細的聲音。
  「請問餐點還合您的口味嗎?」
  女人恢復了原本沉穩的神情。
  「非常美味。」
  她的眼瞼下方鬆弛,臉頰上微微可見斑點,高階香水味撲鼻。男人依舊低頭不發一語。
  「感謝您。」
  經理謹守本分地退回遠處原位,他們仍是他關注的物件。
  (她究竟是誰家的夫人?)
  經理閒來無事,沉迷於猜想之中。
  她的丈夫必定是位有錢人,也許是位事業繁忙的企業家,經常需要出差或到外地旅行,讓夫人獨守空閨;又或許是她發現丈夫外遇,藉著與年輕男子四處遊樂排遣寂寞。晚間八點到餐廳用餐,可見她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婦。她那一身打扮顯現丈夫的財力雄厚,也可看作是與丈夫較勁的心理作祟。他們小心翼翼,明顯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女人話多,常如痴如醉地凝望男人的臉龐。她為他深深著迷,不能自拔。
  他難以想像這男人的長相可以迷倒女人,那只不過是一張平凡又隨處可見的臉孔,唯一可取之處是比女人年輕,但光憑這點多的是可以贏過他的男人,這家餐廳的服務生便比他更英姿煥發。
  他的面板薄透,並未散發出特別強烈的男性魅力,女人的眼光令人質疑。他身穿廉價服飾的樸素打扮沒有產生效果,即使精心打扮,配上那張臉也無用武之地。
  經理注意到,男人擅長交際,應對熟練。或許與他一樣從事服務業,譬如飯店的櫃檯人員,然而他的表現又不夠敏捷。男人的職業最終仍只留下謎團。
  新的客人進入餐廳,經理微笑轉身招呼。他知道,女人揹著他又把臉貼近了男人,隨著他離去,他們的動作也跟著放肆,不再受制。
  「開店最重要的是地點……」
  波多野雅子把臉湊近了佐山道夫。經理正在招呼新來的客人,不再需要提防他的目光。
  她為面前有個人注視著他們而侷促不安。這家餐廳既僻靜又有格調,但生意冷清這一點深深困擾著她。她打算下次改約別家餐廳見面。
  「……五個地點現在挑選剩下三個。一個靠近市中心,缺點是顧客層不集中。另一個離市中心遠了點,接近郊外,不過,那附近一直都是高階住宅區,可以確保來客的素質。除了有錢人家的夫人及千金,甚至還有藝人住在那裡呢。最後一個地點鄰近公寓密集的地區,主要客源是年輕女性、酒吧小姐和夜總會的舞女。你覺得呢?」
  她詢問的口吻聽來像是早有打算,進而尋求對方的意見。
  「一切交由您處理。」年輕男子表情平靜地謙遜回應。
  「哎呀,開店的人可是你,不是我啊。」
  「您說得沒錯……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我實在下不了決定。我怕做不好,辜負您的期望。」
  「以你的手藝出來開店,一定會成功。你要有自信啊。」
  「我不是沒自信,只是一著手準備,又開始猶豫不決。開店的費用可觀,就算房子跟地皮一起買下了,接著還要改裝店面跟購買裝置器材什麼的……」
  「最重要的是地,買地最貴了,接近市中心的地根本買不起,要開店只能找間大樓裡的店面,付頂讓金買下來才行。」
  「是。」
  「就算離市中心稍微遠了點也差不多,要找個條件好的店面不容易,況且最重要的還是地點,要買就要往大樓或是公寓裡找,房價會比市中心便宜一點。」
  「是。」
  「要是在郊外那附近開店,倒是有可能買下一棟房子。高階住宅區旁邊的地價是貴了點,至少地買下來就是自己的了。」
  「是。」
  「你覺得哪個好呢?」
  服務生說了聲抱歉,將擺有水果的銀盤放在兩人中間。雅子回到原位,急躁中又有幾分愉悅地望著男人優柔寡斷的模樣。經理又站回原來的位置了。她在心裡嘀咕,那個討人厭的傢伙,下次得換家餐廳,總到同一家餐廳用餐實在太危險了。
  「您認為呢?」他鄭重其事地問。語氣中沒有畏懼,而是沉著穩重,這樣的態度給雅子一種壓迫感。
  「嗯,我覺得郊外的那塊地比較好……」
  她感覺到經理的目光正注視著她,說起話來戰戰兢兢。
  「我的考量不是價格,是顧客層,你明白嗎?」
  她不自覺地貼近男人的臉。
  「憑你的能力,沒有一個女人的髮型可以難倒你,不管對方是酒吧小姐還是時髦的千金小姐,你都能讓她們心悅誠服。只是既然要開店,最好還是為上流社會人士服務,對你未來的發展也有幫助。她們的地位高,生活奢侈,而且跟酒吧小姐一樣虛榮心強。」
  「不,酒吧裡的女人比您想像得小氣多了,再說她們流動率很高,都待不久。」
  「噢?你很了解嗎?」
  「您幫我出了這麼一大筆錢,我也得謹慎小心才行。」
  「謹慎是應該的,但是可別因為太過小心,讓機會逃掉囉。」
  「我會注意的。」
  「這件事要是讓村瀨知道就糟了,他也差不多開始關心你的動向了吧?」
  「嗯,應該還不需要擔心。」
  佐山道夫側著頭,以孩童般的神情撩動女人的母性。
  「村瀨太太呢?」
  「我想她沒注意到這件事。最近她對我的態度很和善,依她那暴躁的個性,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大發雷霆。」
  「我想也是,店裡的支柱準備自己出去開店,不氣死才怪。店裡的人呢?」
  「他們隱隱約約知道我要開店,只是基於道義,沒有告訴店長跟他太太。」
  「不知道的只有丈夫啊【註2】。」
  雅子沒多想,說出口後,才發現這句低俗的諺語與自己的情形不謀而合,於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討厭啦,你們店裡的人不會發現是我出錢的吧?」雅子眼眶泛紅,睡眼惺忪地問道夫。
  「您不用擔心這件事被人知道,我常告訴他們,我父親死後,留了家鄉的山地給我。」
  「我記得你家在九州。」
  「是。」
  「九州的哪裡?」
  「宮崎縣,一個鄉下地方。」
  「噢,那裡的確是山林茂密,最有名的就是日向杉了吧?」
  「您很清楚呢,是跟您先生出差去過那裡嗎?」
  「別蠢了,證券商怎麼可能出差到那種地方,再說他要帶也是帶別的女人。他外面的女人可多呢。」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用同情我,是我自己放他走的。他辛苦打拚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想再管那麼嚴了。」
  「恕我失禮,您先生好像只比您年長了十多歲?」
  「他五十一了,大我整整一輪呢。」
  「那還是很年輕啊。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社長,真了不起。」
  「這是他那鄉下人個性埋頭苦幹得來的成就。」
  「我也是鄉下來的。」
  「嗯,你們對工作都很認真,不過,講到美感他完全比不上你。你有藝術天分,他俗不可耐,滿腦子只想賺錢,沒別的嗜好。」
  「可是我不懂賺錢,也沒多大興趣。」
  「不貪是好事,現在滿街都是貪得無厭的年輕人。而且你就要賺大錢啦。」
  「真不敢置信。」
  「你有天分,手藝又好,不用多久一定可以晉升一流的髮型師。像我的髮型,每個人看了都讚不絕口,至於是不是奉承,我從他們的表情和眼神就看得出來,他們個個說的都是真心話。」
  「我為了讓髮型能夠突顯您的個性費盡心思,您能感到滿意是我的榮幸。」
  「你對每個客人都這麼講嗎?」
  「我對其他客人多少會講些生意上的場面話,只有對您,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真的是這樣嗎?」
  雅子凝望天花板,關了燈的房裡,一片昏暗。他們換了個地方,繼續剛才的對話。為了自窗外採光,他們沒有緊閉厚重窗簾,透過窗簾縫隙,可見街燈在夜空中映照出極光。近來新建了許多超過這棟十七層樓飯店的高樓,明亮的光線延伸照亮黑夜。夜裡唯有一處亮如白晝,那裡似乎是夜間開放的棒球場。她躺在床上,那地方就在眼前。
  這裡是間密閉的房間,沒有「屋島」餐廳經理的視線擾人,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外,裡面的聲音也一樣傳不出去。剛才,她聽到隔壁房間裡的水聲嘩啦作響,浴缸裡的熱水受到劇烈衝擊,發出連牆壁也擋不住的巨大聲響,將她從昏沉中喚醒。
  「可是,」她任男人的一隻腳擱在自己的大腿上說著,「你對那位叫作枝村的小姐態度也很親暱啊。我人都進到店裡了,你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全副心思都在她的頭髮上,還開心地不知道在跟她講什麼悄悄話。你其實是用同樣的語氣,在對她說跟我講過的話吧?」
  「我說過了,那是我的服務方式,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討好客人。您難道沒辦法分辨嗎?」
  「這我可分不出來。有一次,我一到店門口,看到你在幫枝村整理頭髮,我連店裡都沒進去,就走了。」
  「我知道,我從鏡子裡看到了。以後請不要再這麼做了。」
  「枝村她年紀多大?」
  「嗯,應該有二十七八歲了吧。」
  「還沒嫁嗎?」
  「好像是。」
  「不要臉的女人!」
  她猛然撲了上去,將全身重量壓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
  「你開店之後,不准為枝村服務,絕對不准讓她踏進店裡一步。」
  佐山道夫站在熄了燈的房間裡。拉開窗簾,窗外東京夜晚的燈海一覽無遺,繽紛的光芒使高掛天空的月亮更顯蒼白。窗外的微弱光線照進凌亂床鋪,毛巾與床單層層堆疊,皺褶處的陰影彷彿自成一幅圖畫。
  雅子開啟浴室門,明亮燈光隨之照進房裡。
  「你來一下。」
  她站在鏡子前面,架子上放著從皮包裡拿出來的化妝品。一旁的浴缸被水濡濕,白瓷與燈光相互輝映,還有些熱水殘留在浴缸底部。空氣中微微飄散著熱氣,她的身心仍享受著激情後的餘溫。
  「幫我整理一下。」
  她要整理頭髮。道夫繞到雙胸豐滿的雅子身後,鏡子裡照出兩張重疊的臉,女子白嫩肥胖,男子則是黝黑消瘦。她用化妝裝扮她那張上了年紀的圓臉,他年輕氣盛的目光散發出專業自信。
  道夫雙手放在雅子頭上,為了將她的圓臉修飾成鵝蛋臉,前額頭髮必須往上分到右邊,並在髮尾弄出捲度,這是她最中意的髮型。他靈活的手指動作,使她陶醉地閉上雙眼。他拿起三四根放在架子上的髮夾收尾,前後過程不到兩分鐘。
  「這髮型還可以嗎?」
  如果在髮廊裡,他會問:您還滿意這樣的髮型嗎?
  她照著鏡子,滿意地露出微笑。
  「你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她取過架子上的子彈型口紅,抹上微張的雙唇。
  塗完口紅,她拿一張薄薄的紙輕輕按壓唇上,一臉認真地凝視著鏡子。
  「我們明天去看一下店面吧。下午一點,老地方。你別遲到囉。」
  她的眼神轉向男人。
  「一點可能沒辦法,兩點半的話就沒問題。」
  「你一點有事嗎?」
  她一問,立刻有個念頭閃過,神情霎時變得凶惡。她草草將架子上的化妝品收進皮包,站到道夫面前,瞪著他不放。
  「你跟枝村約好明天下午一點見面嗎?」
  「不是的。」
  「你的反應很可疑呢。她今天去過店裡嗎?」
  「嗯,上午十一點左右來的……」
  「就是那時候,你們就是那時候偷偷約好的吧?你邊幫她弄頭髮,邊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就像你剛開始對我那樣。」
  「我不會那麼做。」
  「你不就對我做過一樣的事嗎?」
  「我沒對枝村小姐做過那樣的事,我只把她當作客人,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這我之前已經重複過好幾次了。」
  「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人家確實對你有好感呢。」
  「您這是胡思亂想。」
  「隨你怎麼說,你們兩個別想逃過我的眼睛。」
  「我不懂,為什麼您對枝村小姐特別懷有敵意。」
  「是你一直在袒護她。」
  「我不是在為她說話。您對我好,我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事。」
  「好,你別忘了這句話。」
  「我牢記於心。我能出來開店創業,全仰賴您的支援。」
  「討厭,我就只是個恩人嗎?」
  「我喜歡您。如果沒有愛,我根本不可能接受您物質上的援助,我不是那種卑劣的人。」
  「我也一樣啊。我支援你,是因為喜歡你。愛促使我這麼做,就算是危機四伏。你別以為這只是貴婦打發時間的遊戲,我做這些事都是發自內心為你著想。」
  「謝謝。」
  「你這人真奇妙,長得不帥,也不是特別有魅力,卻可以讓我甘心為你付出。」
  雅子仔細打量著道夫。
  「我對自己的長相跟外表完全沒自信,甚至感到自卑,所以一開始才會不知道該如何接受您的好意。」
  「女人難免會對俊俏或特別出眾的外貌保持警戒,你那平凡的長相就讓人安心多了。年輕女孩子跟我們不一樣,像我這年紀的女人做什麼事,都得經過深思熟慮,總要擔心受騙,其中最危險的就是那些美男子。你的長相就像空氣一樣尋常,讓人看了放心,又平易近人,就是這些特質吸引了我。」
  「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沒關係……但是關於枝村,你可得交代清楚。你們明天下午一點真的沒約嗎?」
  「當然沒有。」
  「那又為什麼不行?」
  「店長參加北海道的研究學習會,明天中午十二點會回店裡。」
  「咦,村瀨要回來了嗎?」
  「對,他剛回來,我要離開也不好意思,最好是能改約晚一點的時間。」
  「你早說不就得了。」
  走出浴室後,雅子像是為了擺脫關在狹小空間裡的束縛感,站在窗邊享受夜光。她從菸盒裡抽出香菸,道夫在一旁幫忙點火。微弱的火焰染紅了女人的鼻子和圓潤的下巴,以及肥厚的頸項。
  「謝謝。」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蒼茫白霧,吹熄了火,他隨即往後退了一步。她喜歡他這舉動。他的長相平庸,侍奉她時謙卑有禮,兩者相輔相成,滿足了她的自尊心。而後者,大概是出於職業習慣。
  「他這一趟到北海道幾天?」
  「一個星期。行程包括小樽、旭川、苫小牧、釧路和帶廣這幾個地方。」
  「店裡忙成這樣,他竟然還跑出去那麼久。」
  「他這麼做是為了打響名聲,讓各地的同業知道他是個一流髮型師。不只店長,不管是誰,都會為了這個機會,把東京的工作丟在一邊。」
  「村瀨在業界算是頂尖的嗎?」
  「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呵,他的美感很差。」
  「您真是嘴裡不饒人。」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研究學習會還請了哪些講師?」
  「山田美容室的山田真一先生、岡野美容室的岡野久美子小姐……」
  「對了,我聽說這些人都是瑪莉·村野教出來的學生。」
  「對。」
  「這三個人半斤八兩,山田的技術還好一點。」
  「是啊。」
  「主辦者是誰?」
  「東邦醫療器材行。」
  「咦,是製作器材給醫生使用的公司嗎?」
  「對,他們也製造吹風機。」
  「噢,烘發器啊。現在的公司真讓人搞不懂它們是在做些什麼產品,太多樣化了。」
  「您先生在證券公司上班,對企業經營這方面最清楚了吧。」
  「你別亂把我老公搬出來。」
  「對不起。」
  「你如果是為了枝村的事回嘴,我可不饒你。」
  「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那就算了……你也想早點成為研究學習會的講師到各地演講吧?」
  「我才剛要開店,離講師還差得遠。」
  「沒那回事。」雅子強調,「你的能力比村瀨好,又比山田優秀,成功指日可待。你那雙手能變化出各種髮型,我也會幫你一把。」
  「麻煩您了。」
  「成為講師需要靠關係嗎?」
  「多少要吧。」
  「錢呢?」
  「錢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夠不夠格,也就是要打出知名度。」
  「像是名字出現在雜誌上面?」
  「對,譬如說,美容時尚雜誌在介紹模特兒的髮型時,會提到這是哪一位髮型師的作品,必須讓自己的名字刊登在那上頭才行。」
  「是要跟雜誌社攀關係嗎?」
  「這種方式的效果特別好。其實成名最快的方式是得到大師級人物推薦,可是我不想低頭拜託別人。」
  「自立自強,這就是你的優點,沒有必要對那些大人物卑躬屈膝,那是沒有實力的人的做法。」
  「您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只是個鄉巴佬,不擅長那些阿諛奉承的招數。」
  「你這是暗藏才能,這想法很了不起,但是你以後要是想攀到更高的位置,免不了還是得要靠這些人幫忙。你別以為這麼做是貶低自己,他們是你成名的墊腳石。得罪那些大人物,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他們根本不曉得我是哪一號人物。」
  「這是我給你的叮嚀……唉,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既然你的店快開了,最好是從現在就開始跟雜誌社攀關係,反正那一類的雜誌社也沒多少資金,要不是我跟你有這樣的關係,就可以叫我老公請雜誌社的社長多多關照了。」
  她在證券公司的社長丈夫薰陶下,對金錢與權力的關係略知一二,因而為此時無法動用丈夫的力量深感惋惜。
  佐山道夫先下樓,在遠離飯店櫃檯的大廳沙發上坐了下來。晚上十點半,平時嘈雜的大廳空空蕩蕩。他前面有個年輕的外國女性,正蹺著腿看報,對面坐著一對外國老夫妻在輕聲交談,附近的日本人全是男性。
  波多野雅子出了電梯,走到結帳櫃檯。她圓潤的身材看來有些滑稽,但這並非道夫原本看待她的方式。在他眼裡,她的體態曾是名流貴婦威嚴的象徵,而其他人現在一定也如此認為。
  他在遠處漫不經心地觀察雅子,她隨時可能回頭給他指示。她付了錢,此時正好有國外的班機抵達,櫃檯前擠滿了機組人員及空姐。
  他們總是各自進出飯店,避免同時出現在大廳或搭乘同臺電梯。雅子比道夫更怕被人撞見,她提心吊膽,唯恐遇見朋友或丈夫的熟人,道夫則是毫不擔心。
  雅子結完了帳,提著皮包微微轉身,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道夫不動聲色地點頭示意。
  他在雅子從旋轉門走出去後,又在沙發上坐了十分鐘,等她搭上計程車離開飯店。
  他深受高階飯店裡的奢華情調吸引,捨不得太快離開。華麗的裝潢使人們得以享受剎那的優雅氛圍,身處其中,彷彿就擁有了足以睥睨低賤窮人的特權。美容院的營業方針與飯店相仿,一樣試圖帶給客人如夢似幻的感受。他在心中建構了一幅理想藍圖,鵝黃色雕刻牆面上嵌有幾面長鏡,雅緻的吊燈自天花板垂下,十九世紀風格的小幅複製畫掛在洛可可式的大廳,女客們在這樣的環境包圍下,既羞怯又有幾分驕傲。
  「你開店之後,不准為枝村服務。」
  波多野雅子的話仍在耳邊迴盪。
  雅子的直覺並未隨年紀增長變得遲鈍,枝村幸子現在的處境,與雅子即將成為自己囊中物時的狀態近似。他的計劃需要這位身材修長、樣貌不算出眾的二十七歲女子協助推動。
  他知道她在大樓裡租了間昂貴的房子。她的穿著品味出色,言辭富有涵養,與眾所皆知的名人交往,甚至在暗地裡以輕蔑的語氣批評這些人,這些行為全出自於她的職業。
  道夫需要的正是枝村幸子的「職業」,他要以此為將來布局,波多野雅子並非萬能。
  十分鐘後,他緩慢起身,走出旋轉門,門外停著排隊等候的計程車。高聳的建築物往後退去,市街風景在眼前流逝。
  經過三四十分鐘,他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時間與空間轉換。他身邊不再是由高樓大廈眺望所看到的街道全景,而是簡陋房屋群聚的狹窄巷弄。夜空彷彿被擠壓,月亮也消失了蹤影。
  公寓外側有座狹窄的鐵梯,沒有電梯。公寓入口不是旋轉門,而是一道油漆斑駁的大門。
  他拿出鑰匙開門,一張紙隨之掉落。
  便條紙角落印有「村瀨美容室」的字樣,店長夫人用鉛筆在紙條上寫下:「明天早上請來我家用餐。村瀨美奈子。」
  這是對店裡重要支柱的「禮遇」之一,紙條似乎是派店裡的女孩子送來的。他將紙張撕成了碎片。
  他坐在六張榻榻米大【註3】的房間裡抽菸,發呆了一會兒。焦黑的天花板、紅褐色的榻榻米、汙漬斑斑的拉門,角落有一張粗糙的桌子,一旁組合式書櫃裡頭排列著《物理與化學》《面板科學》《生理解剖學》《衛生法規》《消毒法》《傳染病學》《美容理論》《美容面板科學》,旁邊並列擺有幾本厚重書籍,像是《最新髮型特集》《編髮造型圖鑑》《村野式髮型書》《獨家技術分享》《技術指導》等,每一本都是髮型師們的得意作品。另外還有堆積如山的女性服裝雜誌與娛樂雜誌,以及被客人推銷買下、只刊行至第八集便不再出版的《日本文學全集》。
  這間房間帶給他比飯店更加舒適的感受,畢竟這是專屬於他的私人空間。不過,他絕不因此而滿足。

* * *


【註1】東京地名。
【註2】原文為「知らぬは亭主ばかりね」,是一句諺語,意思是只有老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出軌了。
【註3】一張榻榻米的面積是1.65平方公尺,六張榻榻米大約為9.9平方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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