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來臨。
政府機關由於四日「開工」的習慣適逢週六,少有人配合,一月五日又碰上假日,自六日才開始正常上班。經濟相關部門前車水馬龍,擠滿前來道賀的經營者,檢察院門口則是門可羅雀。
桑山在六日早上九點多到檢察院,新年第一天上班,他向檢察長及副檢察長拜了個晚年。上午在閒暇中度過,工作尚未正式進入軌道,新年的氣氛將會持續到八日左右。
接近中午時分,櫻田事務官從樓下的地方檢察院上樓。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您多多指教。」櫻田恭敬地低下他那髮絲稀疏的頭頂致意。
「新年快樂,今年也麻煩你了……放假去了哪裡走走嗎?」
「整個過年都在家睡覺。反正不管去哪裡,搭車擠,旅館也不好訂,光想就懶得出門了。您呢?」
「唉,我跟你一樣。」
櫻田將手上的週刊遞給桑山過目。
「您看,佐山道夫要結婚了。」
「結婚?」
「對。我上班前在車站買了本雜誌,後來在車上隨手亂翻的時候,正好翻到這篇報導。」
櫻田翻開的不是大篇幅的單篇報導,而是占半頁左右的「新聞焦點」專欄,其中一個標題寫著「新銳設計師雙喜臨門」。
桑山首先注意到一小張照片,在雅緻的房間裡,一名瘠瘦女子與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並肩微笑,照片文字說明他們是「喜上眉梢的佐山道夫先生與枝村幸子小姐」。
桑山立即讀起這短篇報導。
「近來美髮界當紅的佐山道夫(二十九)繼去年底於青山三丁目成立『佐山美髮沙龍』,受到高度關注,又宣布與前雜誌編輯枝村幸子小姐(三十)的喜訊。佐山氏自三年前於自由之丘開設美容院後,便以髮型設計風格新穎大受好評,隨即於美髮界颳起旋風,其獨創性更是擄獲不少知名女星。而向來以嚴厲批評著稱的美髮界權威及先進人士,亦認同佐山氏的才能,甚至有部分人士將他譽為天才髮型師。去年底新開幕的『佐山美髮沙龍』亦為佐山氏構思設計,『兼具豪華與高雅,以打造舒適的空間為主軸』,未來必將引起一陣模仿風潮。開幕派對於××飯店舉行,現場聚集近千位喜愛佐山氏的女性爭芳鬥豔,其中藤浪龍子、草香田鶴子、星月光子及三笠月子等知名藝人亦前來共襄盛舉。
「佐山氏的婚約物件,枝村幸子小姐為一位才氣過人的美麗女性,長年擔任女性雜誌記者,於文藝界交遊廣闊,今後勢必會成為佐山氏的得力助手,以致嫉妒佐山氏過於幸運的聲音不絕於耳。結婚典禮定於半年後舉行,面對心急的記者詢問是否會至海外蜜月旅行,順道考察美髮界現況,佐山氏的回應野心勃勃,又不忘顧及幸子小姐。『巴黎和紐約都不足以作為我的參考物件,如果是要請我過去當講師,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幸子小姐則展現出高昂的鬥志表示,『婚後為了讓他專注於追求藝術,營運方面的雜務將全權由我負責』。」
桑山將雜誌還給櫻田,瞄了一眼手錶,說:「走吧。」
公園裡的餐廳生意比平常好,他們坐在掛著年節擺飾的櫃檯附近,點了份牛排。年節料理吃膩了,難免想改吃西餐。
「佐山終於要結婚啦。」桑山點著菸說。只有他們兩人明白,終於這兩個字意味深長,有道不盡的感慨。
「你知道跟他訂婚的這個女人是誰嗎?」
「您說枝村幸子啊,不知道。既然她原本是雜誌記者,會不會是在採訪佐山的時候擦出了火花呢?」
「嗯。」桑山眺望遠處,「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四月十一日佐山前往博多,波多野雅子在十二日也到了博多,這分明是追隨佐山的腳步,卻找不到相關跡象。另外,我記得你在信裡提過,平尾山莊的女侍表示跟佐山一起的是一位二十七八歲,身材修長的女人。」
「對,沒錯。」櫻田說,牛排正好送到兩人面前。
「那女人該不會正好是枝村幸子吧?從這張照片看來,她身材很高,年齡也符合。」
桑山和櫻田一同看向雜誌上的照片。
「可能,不,一定是她。」櫻田點頭,「她和女服務生描述的特徵一模一樣。」他停下切肉的手,凝視著盤裡的肉,「您看,這張照片裡的佐山戴著太陽眼鏡,既然是對外公布喜訊,他這樣子稍嫌不夠正式。」
「現在就流行這樣的打扮,他大概自以為是藝術家吧。」
「我不是因為佐山這一身打扮才這麼說,他們感覺上已經交往很久了。去年四月到博多旅行,現在才發表婚訊,這未免太晚了點,而且還不是結婚,結婚典禮要等到六月才舉行。」
「這就是時下年輕人的作風囉。」
「真的是這樣的嗎?佐山沒有立即公布結婚喜訊,總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怎麼說?」
「佐山靠女人賺錢,這本雜誌的報導裡也提到他的女性支持者眾多。以後就算總有一天會結婚,現在還只是訂婚,他為自己留了個轉圜的餘地。」
「考慮到結婚就被綁死了,訂婚還有取消的可能性,他留給了那些支持者一線希望,這簡直自以為是名人了。」
「對啊,最近的年輕人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櫻田使力地切牛排,切得盤子吱嘎作響,切開的牛肉滲出血汁。
「佐山可能因為正在陪枝村幸子,沒有和隨後跟來的波多野雅子見面,避免兩人碰在一起……於是,被拋在一邊的雅子回到東京後責怪佐山,發生爭執。這麼一來,佐山動手殺害雅子的可能性便大大提升。」
「你這判斷未免下得太快了。」
「我猜,佐山將雅子的死偽裝成自殺,不只是為解決金錢問題,也是夾在兩個女人之間,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做出的決定。說不定幸子知道雅子隨後跟來博多,阻止他們兩人見面。她的外表強勢,看起來就像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
「你可以把雜誌寄到平尾山莊,請他們確認照片上的女人嗎?」
「我馬上處理。」
「這篇報導裡,」桑山再看向報導內容,「提到枝村幸子的口吻比佐山還來得親近,幸子也曾擔任雜誌編輯,他們可能彼此認識,而且報導這個訊息的大概也只有這本雜誌吧。」
「等一下。」櫻田翻到雜誌封面,「我認識這裡面一位打扮中性的女記者,她的資歷很深,這篇報導很有可能就是她寫的。」
「你怎麼會認識她?」
「也稱不上認識,以前她來訪問過我,說是有位小說家想以某件案子為主題,在雜誌上連載小說,我於是私下讓她把相關資料抄了回去。那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她或許清楚佐山跟枝村幸子之間的關係。那時候她欠我一個人情,只要我開口,她應該不至於保持沉默。」
「這是個好辦法,那麼就去問問,當作參考吧。」
「了解。那是位率性的女記者,也許會毫不保留地全講了出來。」
波多野雅子的丈夫伍一郎於去年十一月迎娶新妻,桑山碰巧遇見他們在飯店舉行的那場結婚典禮。這回,輪到佐山道夫公布喜訊。他感覺到佐山的過往潛伏著「殺人」的黑影,那黑影同樣籠蓋著雅子「自殺」的真相。
雅子「縊死」後半年,新的舞臺揭起了序幕。
櫻田事務官下班後,前往有樂町的咖啡店。
福地藤子在電話里約在這家咖啡店見面,而她早已依約在店裡選了個最裡面的位子坐下。
「噢,櫻田先生,您好,好久不見。」
外表跟男人沒兩樣的福地藤子站起身,以男性般的爽朗笑聲迎接櫻田。她笑容滿面,殷勤地招呼。
「你好,抱歉這麼忙還找你出來。」櫻田的態度也像是在對待男性友人。
「上次您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福地藤子垂下一頭短髮,點頭道謝。
「別這麼說,那些資料好像沒派上什麼用場,我在雜誌上拜讀過那篇小說了。」
「您特地提供了重要資料,就壞在那個作家的文筆實在太差勁了,寫出來的小說簡直無聊透頂。縱然有好的食材,如果師傅的手藝不精,就烹調不出美味的料理。拜託那樣的作家寫作是編輯部的疏失,對不起。」
「不,還蠻有意思的。」櫻田說。
其實他根本沒看過那篇小說。
服務生送來咖啡,櫻田從公事包裡拿出雜誌。
「我今天讀過貴社的雜誌了。」
「這樣啊,謝謝。」
「其實是關於這裡面的一篇報導,有點事想請問一下。」
「哦,有什麼不當的內容嗎?」
她的臉色一沉,擔心被警告內有色情的描寫。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剛才在電話裡頭沒提到,是為了這件事。」
櫻田攤開佐山道夫「公布婚訊」一文。
「啊,這是佐山先生的……」
福地藤子只看了一眼,便脫口驚呼。櫻田立刻從她的表情讀出,這篇報導出自她的手筆。
「這篇報導是你寫的嗎?」
「對。」
她點頭,神情訝異,不解這篇報導內容有何不妥。
「我個人有些問題想請教你,請別誤會,這絕對不是地方檢察院在進行調查,跟什麼案子都沒有關係,完全是出自個人興趣。」櫻田笑說。
福地藤子聽完才放下心中大石。
「我想請問,你跟佐山道夫很熟嗎?」
「不,我不認識佐山先生,我跟枝村幸子小姐的交情比較深。」
果然沒錯。
「這篇算是獨家內幕訊息嗎?」
「也說不上內幕,佐山先生是備受矚目的美髮界新星,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有點重要的獨家報導吧。」
「你是從枝村幸子小姐那裡聽到訂婚訊息的嗎?」
「對,我們是朋友。」
「你們在工作上也有往來嗎?」
「對,除此以外我們沒有過深的交情。不過,我之前幫過她一點小忙。」
「這樣啊。」
「她在女性雜誌《女性迴廊》工作很久了。正當她想自己出來跑新聞、成為獨立記者的時候,剛好被總編輯口頭告誡,結果雙方大吵一架,她就辭職了。」
「你知道她被告誡的原因嗎?」
「不太清楚。最直接的原因是她請假去九州,因為回來比預定時間晚,被總編輯罵了兩句,兩個人才會吵了起來。」
「九州?」櫻田克制激昂的語調,「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什麼時候啊……去年四月左右吧,問《女性迴廊》就知道了。」
「你說你幫了枝村幸子一個忙,是什麼事呢?方便告訴我嗎?」
「她想獨立,希望我能介紹幾個客戶給她。我請她寫稿,打算刊在雜誌上,可是寫出來的稿子不怎麼理想,被主編退了,根本送不到總編輯那關。我覺得很失望,原本以為她的文筆還不錯,何況她平常就是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我想就是因為那些稿子拿到其他地方也沒人要,她才會絕望地想早點跟佐山先生訂婚。」
福地藤子一張大嘴湊在咖啡杯邊緣。
櫻田檢察事務官將聽到的訊息,向桑山檢察官報告。
「如您推測,撰寫那篇報導的是和枝村幸子關係不錯的女記者,而且就是我認識的那位福地小姐。」
福地藤子的話只有一個重點。
枝村幸子於去年四月請假到九州,由於回東京的時間較預定行程晚,上班遲到,總編輯因此教訓了她一頓,幸子忍無可忍,雙方爆發口角,這便成了她辭去雜誌社工作的導火線。
「她去年四月果然去了九州。」
桑山想起在前往福岡的飛機裡,佐山神態自若地在走廊上短暫交談的女子背影。
「對,這麼聽來可以確定和佐山一起待在福岡的女人就是枝村幸子,為了確認她到九州的日期,我還是去了雜誌社一趟。」
櫻田走訪《女性迴廊》,總編輯調閱員工出缺勤記錄,查出枝村幸子於去年四月十一、十二日請假兩天,十三日下午三點才來上班。由於她平時個性高傲,他也就乘機嚴厲指責,從那之後,她便頑強抵抗,後來又說要辭職,他沒有挽留,甚至覺得走運……
「我原本只想確認枝村幸子在四月十一日請假沒去上班,可是那位總編輯看過雜誌報導,感嘆難怪枝村當時會那麼強勢。他知道她打算辭職,以為她是想獨立成為自由撰稿記者。還擔心她的才能平庸,闖不出名堂,沒想到她竟然要結婚了,而且物件還是現在紅透半邊天的佐山道夫,也難怪她義無反顧。說得誇張點,這算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他知道他們在交往嗎?」
桑山看了一眼窗外降下的細雪。
「聽起來似乎不知情。他表示,枝村幸子行事機警,不讓人介入她的私生活,在公司裡也沒有朋友,從雜誌上看到佐山公布婚訊,以及她的談話內容,他才驚覺他們交往已久……又說佐山道夫因為職業關係,緋聞不斷,沒想到竟然會跟像枝村這樣的女人結婚。」
「緋聞?」
「他單身又有名氣,很受女人歡迎。外界謠傳他跟到沙龍來的貴婦們過從甚密,總編輯舉了個名字,噢,我記在本子上了,叫作竹崎,好像是日式料理店的老闆娘。」
「嗯。他打算在雜誌上報導這個題材嗎?」
「現在這種事司空見慣,一點也不特別。目前沒有刊登的計劃,也沒進行採訪,這在藝人的世界可說是家常便飯。」
由於他的目的只有確認枝村幸子在去年四月十一日與佐山前往福岡,沒有再與總編輯多談。
「波多野雅子確實在十二日前往福岡,也見到了佐山。那天晚上枝村幸子和雅子兩人都在福岡,其中只有雅子一個人住在別間旅館。我們之前就是沒弄清楚這點,才會亂了方寸,不知道跟佐山一起住在平尾山莊的女人到底是誰。」桑山聽完報告後說。
「沒錯,佐山的確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這麼一來之前的假設就成立了。佐山因為跟幸子交往,嫌雅子礙事,把她殺了。」
櫻田曾向桑山提出此一假設。
佐山因為另有新歡,雅子成了阻礙,她又死纏爛打,他不勝其煩,便將她殺害,還可因此得利,不需償還債務。
「不過,有驗屍報告和解剖報告證明雅子是自殺身亡,我們不能違背這些報告內容。」桑山打斷了他的話。
「您說得是,可是如果有人幫助雅子自殺,那就是他殺了。」櫻田主張。
「你是指枝村幸子嗎?」
「對,她是個精明人,不知道會耍什麼手段,所謂的幫忙,就是用計幫她自殺。」
「這樣得調查去年六月十日晚上雅子在御嶽上吊時,幸子的不在場證明,只是現在再查也很難查到了吧。」
「事隔七個月,白天她在雜誌社上班,事情又發生在夜裡,要從其他管道追查也有困難。」
「她白天還去上班嗎?」
「她就是在那天跟總編輯大吵後遞出辭呈,總編輯記得這事,也確認過出缺勤記錄。」
「原來是這樣。」
櫻田還真是心思縝密,桑山由衷佩服。
「打卡的紀錄是下午五點。」
「下午五點啊。」
「她很有可能接著去了御嶽。雖然難,我會再試試看能查出什麼。」
平尾山莊的回信在寄出信件詢問的一週後抵達。照片中的女人已經知道是枝村幸子,這封回信的效果不大,但仍可作為再次確認。
「——已拜讀信中雜誌,照片中的女性確實曾於去年四月十一日與十二日住宿於此,男性由於戴著太陽眼鏡,沒有立即認出,但確為同行人士。兩人同於十三日早上九點過後離開。」
櫻田事務官將信交由桑山過目,信中所述與櫻田親自至平尾山莊打探到的訊息相符。
「十三日早上九點從旅館出發,正好符合枝村幸子當天下午三點上班的時間。我查過福岡飛往東京的班機時間,有一班早上十一點從板付出發的班機,她就是搭這一班回東京的吧。」
「十二日晚上,波多野雅子一個人住在福岡,佐山送走枝村幸子之後,再趕去跟雅子見面。」
「我想是這樣沒錯。」
「可是,佐山怎麼會安排波多野雅子在十二日到福岡?雅子如果十三日來,枝村幸子已經回到東京,她也就不需要一個人另外住在別的地方了。」
「我想雅子是自己追來的。她知道草香田鶴子十一、十二日在博多開演唱會,十二日晚上結束。她滿心期待和佐山在演唱會後四處遊玩,在發了通電報或以其他方式通知人在劇場的佐山後,就迫不及待地趕了過去。佐山深受其擾,於是派助手柳田幫忙解決問題。關於這件事問柳田本人最清楚了,只可惜他不會走漏任何一個字。」
「事情應該跟你料想的一樣。根據你的調查,雅子十二、十三、十四日這三天不在東京,佐山又是十五日回到東京。波多野雅子在四月十二日飛往福岡,僅僅相隔兩個月,六月十日就在御嶽上吊,假使她上吊自殺是有人在幕後操弄,應該可以從在福岡的行動看出端倪。」
「是,您說得沒錯。這兩個月對波多野雅子特別重要,我在調查的時候也是格外用心。」
櫻田以調查代替偵查,這究竟是不是一起凶殺案,尚未能斷定。
四天後。
桑山回家時不見妻子的身影,她今天前往水戶拜訪親戚,預計傍晚回來,但真正回到家的時間卻是晚上八點半。
「對不起,回來的時候車子發生意外,延誤了一個小時。」
妻子的神情仍有些激動。
「意外?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六點左右,在金町跟龜有站之間有人跳軌自殺。那時候窗外天色已經暗了,站務員拿著手電筒在鐵軌上忙進忙出,還有男乘客跳下車去看發生了什麼事。想到自己坐的車碾到了人,就覺得很不舒服。」
她皺起眉頭。
「自殺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聽出去探情形的乘客說,那是個穿著打扮講究,從服裝判斷三十來歲的女人,而且她的臉跟身體都被碾得支離破碎,沒辦法辨識了。」
她的眼神驚恐,即使早已過了晚餐時間,依然遲遲未動筷。
隔天早上,桑山正在洗臉時,妻子靠過來說:「早報刊登了昨天晚上跳軌自殺的訊息,跳軌的是日式料理店的老闆娘。」
妻子似乎因為自己當時正坐在車上,閱讀早報時最先注意到這條新聞。如果不是她親身經歷,在鐵軌上自殺的案件可說是層出不窮。
桑山在餐桌上看著妻子所說的新聞,那只是社會版下方一小段不起眼的報導。
「日式料理店老闆娘跳軌自殺。一月十八日下午六點,一名女子於常磐線的龜有與金町站之間跳軌自殺。依現場遺留物品確認女子為赤坂×丁目日式料理店『弓』的經營者竹崎弓子,沒有發現遺書。根據了解,該店生意興隆,推測自殺主因為,與她關係匪淺的大阪某公司社長於最近提出分手,她不堪痛苦折磨,決定走上絕路。常磐線因此事故影響,上行列車延誤一小時,於八點恢復正常行駛。」
這世上每一件事環環相扣,看似無關的細節也會在因緣際會之下相互交集。
桑山讀完這篇報導,卻沒有馬上察覺到這一點。
搭電車上班的途中,他腦中無來由地冒出「竹崎」這名字,覺得似曾相識,而且最近才聽過。
竹崎這姓並不普遍,至少不是大姓。究竟是在哪裡聽到的?他沒多久就聯想到櫻田。
桑山喚來樓下的櫻田,遞出裝訂成冊的報紙,櫻田似乎是第一次讀到這篇報導。
「沒錯。」
櫻田馬上翻開本子,《女性迴廊》的總編輯曾提到,「竹崎弓子」便是其中一位與佐山道夫傳出緋聞的女人。
「前幾天才打聽到訊息,沒想到竟然落得這種下場。」櫻田再讀了一遍報導,「這起自殺跟佐山脫離不了關係。」他抬頭注視著桑山。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從總編輯的話可以證實竹崎弓子和佐山正在交往,而報導裡提到這位與竹崎弓子關係密切的社長,推測應該是她的金主。因為金主發現她跟佐山私通後拋棄她,她悲從中來。況且她和佐山不過是兒戲,佐山也不可能負起責任善後。」
「這也有道理。」
房裡的暖氣悶熱,桑山脫掉了外套。
「可是這理由難道不會過於薄弱嗎?她肯定有些姿色,三十二歲又正是女人的巔峰,報紙上也寫到店裡的生意不錯,就算跟大阪的社長分手,金主以後再找就有了。如果她喜歡社長卻被迫分開,那倒是有可能因為絕望自殺,可是這麼一來,她又怎麼會跟佐山暗通款曲。」
「金主平常人在大阪,她則在東京和佐山尋歡作樂……好,這篇報導的訊息來源是警方,我馬上詢問轄區警局。佐山身邊怎麼陸續有女人自殺啊。」
櫻田苦笑著離開,當天就帶回了結果。
「轄區警察肯定竹崎弓子的死因是自殺。」
櫻田事務官向桑山報告。
「列車駕駛員在接受調查時說明,那一班常磐上行列車,準時於下午五點三十二分自金町站發車,在開到下一站的龜有站中間約一點二公里處時,前方蹲坐在鐵軌旁的女子突然衝了出來,背向列車,坐在鐵軌正中央。他見狀趕緊煞車,可惜為時已晚。她身邊沒有其他人,車頭燈又清楚照出女子坐在鐵軌上的樣子,無疑是早已有了尋短的念頭。」
而且女子還留下了遺書。
「遺書在哪裡發現的?」桑山問。
「她在赤坂經營的日式料理店,遺書就放在她的房間裡,收信人是大阪的添島。添島是某機械貿易公司的社長。遺書裡寫道,承蒙您的照顧,又給您添了麻煩,我選擇以死謝罪,嗯,反正就是遺書裡常見的內容。」
「添麻煩?」
「這就跟佐山道夫有關了。」
櫻田喝下熱茶潤口。
「竹崎弓子原本是日本橋出身的藝伎,添島迷上她,為她贖身,出資讓她在赤坂開店。她的經營能力出色,店的生意好到擴大營業,因此添島除了開店的資金,又給了她一筆錢,大約兩千萬。」
「錢就從竹崎弓子的手中流到佐山的口袋裡了嗎?」
「沒有全部,約一千萬日元。弓子把一半的錢交給佐山,這一千萬後來就成了在青山開店的資金。」
「添島社長發現了這件事嗎?」
「他不是自己察覺的,枝村幸子寫了封信給添島。」
「枝村幸子寫信?」
由於竹崎弓子的妹妹也在同一家日式料理店幫忙,了解前後經過,加快了警方的調查動作。
枝村幸子沒有立即寄出密函給大阪的添島社長,她先致電給竹崎弓子,請她和佐山斷絕往來。
「姐姐臉色慘白地回來了。」竹崎弓子的妹妹向轄區警察表示,「我不管怎麼追問,姐姐就是不肯說,後來我總算知道,枝村幸子小姐氣沖沖地直接跑來店裡。」
以下為妹妹轉述幸子與弓子的對話。
幸子:我就要跟佐山結婚了,在那之前得先解決你的問題。上次說的那件事你還沒回覆呢,你究竟考慮得如何?我想儘快做個了斷。
弓子:你突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請讓我見佐山先生,我要先了解他的想法。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他都沒接,是你故意不讓他接的吧。
幸子:你沒有必要見佐山。我們快要結婚了,我就是他的代理人,他說他不想再見到你了。
弓子:我不相信,我要親口聽他說,否則我不接受。
幸子:我是他的妻子,我說的話千真萬確。再說當事人容易受感情左右,為了避免這樣的情形,就由我來居中協調。
弓子:我從來沒聽他提過你的名字。
幸子:男人外遇的時候怎麼可能把其他女人的事掛在嘴邊。你也不是黃毛丫頭了,又是從日本橋出來的,難道還不清楚男人在想什麼嗎?
弓子:我不認為我們是外遇。我喜歡他。
幸子:他告訴我的可是外遇呢。
弓子:我不信。
幸子:既然你們的關係不是外遇,難不成你打算跟他結婚嗎?
弓子:……
幸子:你說啊。
弓子:我們總有一天會結婚,他也說會繼續等下去。
幸子:等到你跟大阪金主分手的那一天嗎?
弓子:……
幸子:你不用懷疑,我全都知道了。我還知道,你的金主是一位在大阪從事貿易的社長,名字是添島。而且,你沒把跟佐山之間的關係告訴這位添島社長,對吧?
弓子:……
幸子:這叫你怎麼說得出口呢。不管是開這家店,還是後來的營運,添島社長都拿了不少錢出來嘛。我之前幫女性雜誌工作,採訪過像你這樣的情形,大致清楚狀況,難道你想當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弓子:我以後會再跟添島先生講清楚,請求他的諒解。
幸子:你認為他會原諒你嗎?
弓子: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幸子:我們一般人覺得自私自利的行為,到了你那個世界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們花柳界的人對這種事好像習以為常,但是,那種不仁不義的行為我們可做不出來。
弓子:這我也清楚。
幸子: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跟你那位金主是你們的事,不過,只要牽扯到佐山,我就不能坐視不管。請你跟佐山斷絕往來,我沒辦法忍受結婚物件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你也能理解吧?
弓子:我也有我的立場啊。
幸子:立場?要談立場,我跟佐山在一起的時間比你久,從他還在四谷的村瀨美容室工作的時候,我們就開始交往了。他可以在自由之丘開店,也是靠我出資援助。我出我自己的錢,不像你,還跑去跟金主要錢。
弓子:你這話太過分了。
幸子:不,我只是有話直說。你哭也沒用,該說的話就是要說清楚,感情用事解決不了問題。你願意跟佐山分手嗎?
弓子:我要跟佐山先生談談,了解他的想法後再決定。
幸子:你還真固執呢。既然好言相勸不聽,再說下去也只是浪費唇舌,你別怪我用其他方法。
弓子:其他方法?
幸子:你為了錢堅持不肯分手,這問題也得解決才行。
弓子:我沒這麼想過,我在意的不是錢,最重要的是愛。
幸子:你還真會說場面話,聽你說什麼愛,我就覺得厭煩。雖然會帶給你困擾,我也只能循其他管道解決了。
「姐姐當時聽不懂枝村小姐拋下這話是什麼意思,沒想到那竟然是指寫信向添島先生告狀,揭穿姐姐和佐山先生來往還有給錢的事情,她的做法簡直是卑鄙下流。」竹崎弓子的妹妹說。
一週後,弓子的金主添島一聲不響地從大阪跑到東京,逼問弓子關於佐山的事,又追問她錢的用途。她逼不得已,只得據實以告。
添島聽完,放話要與弓子斷絕關係,一切過錯由她承擔。他不付分手費,現在這間店則讓給她,但是,她必須歸還不當使用的一千萬日元。添島慘遭背叛,心中更添怨恨。
「姐姐因為這樣走投無路。她是當過藝伎,現在經營的又是風俗業,其實她本性純樸,不會說謊騙人。她是真心喜歡佐山先生,也覺得對不起添島先生。我恨枝村小姐,是她讓事情走上這一步,我恨她竟然寫信給添島先生,將姐姐逼到無路可退。」
上述為竹崎弓子的妹妹在接受調查時說明的情形。語畢,櫻田事務官嘆了口氣。
「唉,枝村幸子這女人的作風還真強悍。」
「嗯,甚至有點殘忍了……」
桑山吐著煙,半晌說不出話。
「我想,既然竹崎弓子是被枝村幸子逼上絕路,波多野雅子或許也是一樣的情形。」
「嗯。」
桑山自信盡失。他原本以為雅子縊死與佐山相關,弓子的死卻使這一切懷疑分崩離析。
「等一下。」
桑山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你說竹崎弓子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佐山,他都故意不接。」
「對,這是弓子妹妹說的。」
「既然妹妹是從姐姐那裡聽來的,也就是確有其事,枝村幸子在跟弓子談判的這段期間內,佐山完全沒和弓子聯絡。」
「應該是幸子不准他們聯絡吧。」
「幸子就算阻止,也沒辦法隨時隨地守在佐山身邊。他如果有心想打電話,不怕找不到機會,更不可能見不到弓子,當面與她溝通。」
「您說得沒錯,可見佐山非常害怕枝村幸子。他怕要是曾和弓子聯絡的事情曝光,後果堪憂。幸子的個性偏激,多麼瘋狂的舉動都做得出來,他就是怕這一點吧。」
「佐山這也未免怕得過火了點。難道像他這樣擅長逢場作戲的男人,會連區區一個幸子都沒辦法擺平嗎?」
「女人一發起火來六親不認,佐山應該也拿她沒轍。幸子還沒跟佐山結婚,竟然就以老婆自居,擺起架子來了。」
竹崎弓子自殺的話題就這麼結束了。
可是,尚有桑山和櫻田未知的事實。
枝村幸子察覺另外還有一個叫作濱野菊子的女人,和佐山道夫有金錢往來,那是名二流製藥公司的社長夫人,恣情縱慾,生活奢侈無度。她給了佐山五百萬。
其他女人不足以構成威脅。佐山不管和三個還是五個女人交往,頂多只是外遇物件,但遇上牽扯到金錢關係的女人,則不能袖手旁觀,那正表示他們之間的交情特別深厚。
枝村幸子約出濱野菊子,威脅她如不與佐山分手,就向她先生說出全部實情。濱野菊子的老公風流成性,在外面也有情婦,但老婆外遇肯定會讓他氣得火冒三丈。菊子害怕離婚,這樣奢靡的生活,任誰都不忍鬆手。
枝村幸子又說,我曾擔任女性雜誌的編輯,在傳播界交遊廣闊,你的話題肯定會受到女性週刊歡迎。男髮型師就像藝人,緋聞反而可以炒高人氣,到時候受傷的可是你啊。無法面對世人的輿論,整天只能躲在家裡,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多不可數呢。這番話徹底擊潰了濱野菊子。
「你身邊的女人我一個個全收拾好啦。」
枝村幸子將濱野菊子屈服一事告訴道夫,眉飛色舞地笑著。
「沒想到你有這麼大的能耐。」道夫無精打采地說。
「當然囉,我是你的老婆嘛。我會在結婚前清光你身邊所有的女人,婚後也不許你在外面胡來,你別想瞞我,我一下就可以揪出你的狐狸尾巴。再說,店由我掌管,你也沒錢玩女人。為了把店管好,我得抓緊財務。你愛玩女人,花錢又不知節制,以後我會給你零用錢,不過,只限於那些帳目清楚的支出,你只要專心工作就行了。」
「我只管工作嗎?」
「對啊,你想成為知名髮型師就得忍耐,以後你的事全交由我管理……你不會拒絕吧,這畢竟比只能藏身在黑暗中的殺人凶手還要幸福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