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隨即知道自己又再次回到了舊公寓,回到那個我無法解釋的、過分明亮的世界。我倒抽一口氣,閉上眼睛,雖然知道這麼做可能代表我瘋了,但我還是低聲地說了一段感謝的禱詞。當我再次張開眼睛,陽光照亮空氣中的灰塵,我微微轉過頭,看見帕特里克躺在我身邊。

  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動,只是細細地端詳著他,看著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直到視線變得模糊,我才察覺到自己哭了。我坐起身來擦乾眼淚,帕特里克醒了,朝我滾過來。

  「早安,凱蒂李。」他說。還是他的聲音,他帶著魚尾紋的綠眼睛,他咧開嘴的笑容,露出稍微有點不整齊的下排牙齒。

  一時之間,我感激到說不出話來。

  我往下滑躺回床上,讓自己依偎在帕特里克圍過來的臂彎裡。我撫摸著他的頭髮,發現一小撮以前沒有的灰髮,我驚嘆時光的流逝是如何改變一個人的。

  「能真的看著你變老多好。」我喃喃說道,手往下滑到他仍然結實的胸膛上。色彩飽和的房間突然閃爍一下,讓我心跳漏了一拍,我提醒自己要跟上,要盡最大努力相信自己屬於這裡。畢竟,說不定我真的屬於這裡,否則為什麼一切都感覺如此熟悉?

  帕特里克笑了,我可以感覺聲音從他身體裡一路震動迴響上來。「我看起來很老嗎?」他問。

  我甚至沒辦法說玩笑話回嘴,因為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將我再拉近一點,手指梳理過我的頭髮,溫柔地吻我。他的胡楂刺刺的,嘴唇很溫暖,可是當我感覺到他的舌頭頂住我的舌頭時,忍不住又哽咽了。

  「凱特,」他鬆開手,擔心地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不想破壞當下的氣氛,因此開口說:「那個,我們的……女兒?」關於她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才不會破壞這個世界的結構,因此只好把話問到一半。

  帕特里克摸摸我的臉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漢娜?她怎麼啦?」

  我腦子裡像是突然開竅一樣。「漢娜,」我喃喃地說,「好美的名字啊。」

  帕特里克投來擔心的眼神,「你又怪怪的囉。」

  房間變淡了一點點,我趕緊說:「沒事,我只是忍不住常常想,我們真是太幸運了。」

  他露出微笑。「喔,這我敢肯定,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好啦,你這個怪胎,該起床了。」

  他邊說著邊從床上起身,但我一時之間卻無法動彈。他剛剛那番關於自己很幸運的話,直直刺進了我的心口。事實上,他從未曾經歷過這一切:身為人父,年屆中年,與相愛相守多年的愛人一起醒來。這一切讓我感到深深的悲哀。

  當我終於起床走進廚房時,帕特里克正拿著咖啡壺在水槽加水。我走到他身後,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背。我深深地吸氣,希望能按下暫停鍵,永遠停留在這裡。

  「不好意思我表現得這麼心不在焉,」等他關掉水龍頭後,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是怎麼了,我只是感覺……感覺你離開了好久。」

  他將咖啡壺放回臺子上,打開開關,然後把我拉進懷裡。「我會一直都在,親愛的,」他說,「而且我也一直都在啊,你不可以再表現得好像你不屬於這裡似的,你有點嚇到我了。」

  「對不起,我的確屬於這裡。」當我說出這句話時,發現自己心裡強烈地相信自己所說的,我希望有辦法讓這句話成真。房間變得更明亮,也更清楚了一些,這種過分飽和的色彩和一切都閃閃發光的樣子,真的很驚人。

  「你當然屬於這裡。」他再度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我看,餵你吃一點早餐怎麼樣?也許你只是餓了,來點酥脆的培根和炒蛋如何?」刺進我心口的刀又刺得更深了些,這和他過世那天早上為我準備的早餐一模一樣。「聽起來很棒。」我說,強迫自己擠出笑容。

  「好。」他轉身從冰箱裡抓出培根和一盒蛋,又從櫥櫃裡拿出幾把煎鍋,我站在一邊含著淚水看著。他將蛋敲進碗裡,開始打蛋,此時生活中的枝節片段不知從何處開始飄進我腦裡,我發現自己很確切地知道某些事情的來龍去脈。譬如說,我知道帕特里克九年前離開他原本金融管理人的工作,因為他沒有得到成就感,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支持他回學校進修,就像他之前支持我一樣。我還知道,現在他在市長辦公室的政策制定部門工作,閒暇時間他帶頭在離公寓幾個街區的地方創辦了一個社區農圃,起因是當時八歲的漢娜熱愛蝴蝶。他現在的薪水比起以前大幅縮減,但我知道他比起以前快樂了千萬倍,因為他感覺現在的工作能為這個城市帶來改變,我瞬間為自己的丈夫感到無比驕傲。

  我閉起眼睛,想弄清楚我對漢娜有多少了解,但不知為何我對她的認識比較零碎。我所知道的都是一些片段——她在幼兒時期因為在遊樂場滑倒而跌斷過右腿;她在就讀幼兒園的時候,堅信自己是個小仙女,只是翅膀還沒長出來;她一直到二年級才開始掉牙,這件事讓她很緊張,因為她所有的朋友早就開始換牙齒了。除了這些零星小事之外,其餘我什麼都不知道。坦率的帕特里克就像是一本打開的書,但漢娜則像一本小說,很多重要的章節卻不見了。

  等我再度張開眼睛,彷彿被我的思緒召喚來似的,漢娜正從走廊往廚房走來,她穿著睡褲和一件米老鼠T恤,深色的頭髮紮成兩個亂蓬蓬的小圓髻。「早安。」她對著我和帕特里克微笑說。我第一次發現,她說話的方式有一點不尋常,但我沒辦法確定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便只是短短兩個字,仍然可以聽出她發聲的元音較長,子音也顯得比正常人來得圓。我隱約懷疑,她和我許多病患一樣有輕微的語言障礙,我的記憶邊緣有些騷動,有些事情我應該知道,但我抓不到訊息。

  「早安。」我微笑著回答。小女孩站在我面前,這是過去十二年來我夢寐以求的:一部分的帕特里克,另一種讓他生命延續下來的方式。我眨眨眼忍住淚,在他們倆發現我哭之前,迅速站起身假裝準備早餐。我舉起發抖的雙手,從櫥櫃裡抽出三個盤子,卻因為無法抓穩,讓盤子在臺子裡撞得乒乓作響。

  「凱特——?」帕特里克正要開口,但我打斷他。

  「沒事。我來擺桌子。」但當我將手伸進擺餐具的抽屜裡時——我很明確地知道位置——卻因為抖得太厲害,本應該拿奶油刀的手不小心抓到了削皮刀。刀鋒劃過我發抖的手指,小手指尖被削下一塊。「唉唷!」我驚呼一聲,鮮紅色的血滴落在我的手掌上。

  帕特里克上前一步捧起我的手。「看起來是受傷了,漢娜,幫媽咪拿一塊OK繃來,好嗎?」

  漢娜點點頭跑開了,帕特里克轉頭回來對著我,但我沒看他,我盯著自己流血的手。「我割傷了。」我驚訝地說。

  「我知道,寶貝。」帕特里克抓了一張餐巾紙,輕輕壓在我受傷的手指上。「按住一會兒,好嗎?會痛嗎?」

  但我只是驚訝地望著血。「我割傷了。」我反覆又說。如果這只是夢,割傷並不會讓我醒過來嗎?就像捏自己應該會醒來那樣?

  漢娜跑回廚房,把OK繃遞給帕特里克,他迅速拆開貼在我的傷口上。「好了,」他說,「像新的一樣。」

  「像新的一樣。」我跟著他說,仍然不敢相信地盯著自己的手看。

  帕特里克按按我的肩膀,然後轉頭對漢娜微笑。「沒事了,小朋友。」他說著從臺子上拿起一根木鏟,戲劇化地揮了一圈。「法式吐司,還是培根加蛋?爸比要接受點菜囉。」

  漢娜歪著頭笑了,很美的聲音。

  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她用手語回答帕特里克。

  更讓我驚訝的是,我竟然看得懂,她回答:「蛋,謝謝。」然後對著我比出:「怎麼了?你看我的樣子好奇怪。」

  我張大了嘴。「她是聾的。」我對著自己喃喃說,帕特里克擔心地看著我,漢娜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我沒有說話,而是舉起手想用手語比出:「沒事,漢娜,對不起。」這時我才突然發現,雖然我在夢中可以瞭解漢娜的手語,但我不會用。

  我心中一陣恐慌,望向帕特里克想求救,但他的身影已經開始逐漸變淡,周圍的廚房也是。「不要!」我哭喊,「我還沒準備好!」

  「凱特!」帕特里克向我靠過來,但從窗戶流洩而進的光線正把整個房間抹去。

  「我愛你,帕特里克!告訴漢娜我也愛她!」當我努力想在炫目的閃光消失之前說出時,所有一切都消失化成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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