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當丹恩回家時,我已經上床睡覺了,因此,我一直到隔天傍晚下班後才有機會告訴他,關於安德魯以及我答應去聖安妮幫助那些小孩的事。我是在搭火車去探望瓊恩(帕特里克走後,我每個月都會固定去探望她)的途中打的電話。
「可是,寶貝,你的行程已經夠滿了。」他說。在得知安德魯的要求,以及我已經在今天下午將填好的表格資料傳真過去後,丹恩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你確定真的要攬下這件事?」
「我想我可以把某些事情挪一下,每星期騰出一個晚上來做義工。」
「凱特,我真的很不想這樣說,但你確定不是什麼詐騙集團嗎?」他那種溫柔和關心的語調讓我火大。「聽起來很像這家聖安妮服務中心派出像安德魯這種人來吸收志工。」
「不是,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反駁他。雖然我知道他是善意,但我很痛恨他把我當成小孩那樣說話。「安德魯的說法很合理,我擁有可以幫助這些孩子的技能。」
「好——吧。」他拖長音然後沉默了一下後說:「凱特,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譬如,我對想像的女兒念念不忘嗎?我滿懷罪惡感地想。不過,我說出口的是:「什麼意思?」
「嗯,你突然對手語產生了興趣,」他緩緩地說,「然後,你開始計劃要跟某個隨機認識的社工一起鬼混。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丹恩,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我知道這樣說很瘋狂……」他沒再往下說,我知道這時自己應該趕快告訴他:我瞭解為什麼他會說這些話、我絕不會背叛他、一切都沒事之類的。但我的防衛心已經被挑起了,我現在沒有心情安慰他。
「我只是試著想追求自己可能會喜歡做的事。」我嚴厲地說,「我以為你會支持我,結果你卻扭曲我的意圖,我現在要掛電話了。」我按下結束鍵,轉頭看著窗外,我感到憤怒,同時又有罪惡感。憤怒是因為他懷疑我對他不是百分百誠實,罪惡感則是因為他是對的。兩分鐘後,電話鈴再度響起,但一看到來電的是丹恩,便將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我沒做錯任何事。我聽了他的留言,發現他是真心道歉,我的憤怒消散了一些。
「寶貝,我真的很抱歉。」他說,「有時候我很擔心會失去你,我知道這樣很蠢,我知道你愛我。希望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本來想回他短信的,但過一會兒後卻把手機關掉,我不知道現在要對他說什麼。
和往常一樣,瓊恩開著她的銀色富豪,在火車站外面等我,我鑽進駕駛旁邊的座位,隔著車中央的控制檯笨拙地和她擁抱,她又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才發動車子。「看見你真開心,親愛的,」她說,「你看起來很不錯。」
「你也是。」當她轉進福特梅爾巷,朝她家的方向駛去時,我感覺肩膀上的壓力正慢慢消除。車窗外的夜色灰濛濛的,沿路的街燈照亮了她銀白色的頭髮。在二〇〇二年之後,她的頭髮就從黑色迅速轉變為星星點點的椒鹽色,而到了現在,原本會讓我聯想起她兒子的黑髮幾乎已經完全消失。
「你的婚禮計劃得如何了?」她問,然後還沒等我回答,又笑著說:「抱歉,大概一百萬年前我和喬訂婚的時候,最痛恨人家問我這個問題了。自從訂下婚約後,你大概還沒機會喘口氣吧?」
「這倒沒有。」我回答。很明顯地,我還有時間去報名手語課,並且還承諾要當志工。
「親愛的,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跟我說,」她說,「我知道你媽媽不在身邊,而且——」她說到這裡突然住嘴,並且嘆了口氣。「對不起,這樣可能不太恰當,是吧?你不會希望自己的前任婆婆來幫忙計劃婚禮的。」
「瓊恩,你還是我婆婆。」我柔聲說,「永遠都是,有你幫忙我會很開心。」
車子到達瓊恩的家,也就是帕特里克長大的那間房子。瓊恩進屋去拿些冰紅茶出來,建議我先在前廊等一下。「我在『瓦鍋』預約了晚餐,」她說,「不過,我們可以先在外面坐一會兒,聊聊天,今天晚上天氣好舒服。」
「要我幫忙嗎?」我問。
「喔,不用,我一下子就回來。」紗門在她身後關上,我坐進一張斜背木製半躺椅裡,閉上眼睛。對街的少棒聯盟球場傳來陣陣掌聲,然後我聽見鋁棒叮一聲擊中棒球的清脆聲響。觀眾響起一陣歡呼,我忍不住微笑起來,這是以往夏天晚上我和帕特里克在這裡時的背景聲。我們會坐在前廊聊天,無可避免地,從對面傳來的棒球賽聲響總會引發帕特里克和他父親一場生動的對話,像是大聊前一週發生在洋基隊賽場上的大小事。
我聞到附近海岸傳來鹽的氣味,本能地伸手去摸那枚掛在脖子上的銀幣,想起帕特里克和我結婚後,曾經到幾個街區外的海邊丟下一枚硬幣。這是要感謝宇宙,讓好事發生在我身上,帕特里克是這樣說的。我很好奇,如果生命沒有照你計劃的那樣進行,可以要求宇宙退費嗎?
「帕特里克告訴過你關於銀幣的完整故事嗎?」瓊恩端著兩杯冰紅茶,出現在門口。我張開眼,看見她的目光落在我緊握著的那枚銀幣上。
我搖搖頭,「我只知道他的外祖父,也就是你的父親,收集了一些銀幣,然後他從小時候開始一碰到好運就會扔錢幣。」
她微笑,「沒錯。那是我曾祖父在將近一百年前,自從我父親出生後就開始的一個傳統。他送給我父親五十枚新鑄的銀幣,並向他解釋,每當有很棒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他就必須歸還一枚硬幣給宇宙,這樣其他人才能藉著它來許願。」
我笑著,回憶起帕特里克曾告訴過我的一個故事。一九三六年時,他外祖父站在布魯克林大橋上,將一枚銀幣丟入河中,因為他最愛的洋基棒球隊那年贏了世界大賽的冠軍。之後洋基隊連續贏了三年,他外祖父一直相信是他的銀幣(即他還給宇宙的好運)讓他們不斷贏球的。「我記得帕特里克說過,他真的非常相信這件事。」
瓊恩點點頭說:「我也相信。以前我父親總是告訴我,如果你留著那些硬幣,就會因為失去平衡而掉東西。我出生的時候,他送給我五十枚銀幣,帕特里克出生時,他也做了同樣的事。將好運傳出去,無論自己身上發生任何好事,要感謝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簡單。」
「我好愛這個故事。」
「你知道帕特里克遇見你的隔天早上,就扔了一枚硬幣嗎?」她問。
在我心裡有什麼震了一下。「沒有,」我喃喃地說,「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打電話告訴我的。」她說,表情顯得好遙遠。「那時我就知道你一定很特別,對於這種事情他從不開玩笑的。」
「哇嗚。」我哽咽的喉嚨只擠得出這個聲音,我再次握緊了掛在脖子上的那枚銀幣,瓊恩仔細地盯著我看。
「你知道,」她溫柔地說,「總有一天,你必須把那枚銀幣丟回去。」
我驚訝地抬起頭,「但這是他送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我防衛似地緊抓著硬幣不放。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當時給你這枚銀幣是因為有好事發生了,他想等告訴你好消息後,立刻把銀幣扔掉。」
我點點頭。一時之間,我彷彿可以看見他遞給我硬幣時臉上的表情。晚餐時會告訴你,他是這樣說的,但他沒有回家。「我始終不知道,那時他準備告訴我什麼。」
「或許它永遠都會是個謎,但這枚銀幣是不應該留下來的。無論如何,不能留在我們的家族裡。」
她的話刺痛了我,一方面是因為我無法想像,要跟這個不分日夜都戴在身上的硬幣分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知道她說的對。「我還沒準備好。」最後我承認。
「沒關係。」她靠過來捏捏我的手,「但總有一天,你必須準備好。」
我點點頭,然後我們在讓人心安的靜默中,坐了好一會兒。我想到帕特里克,想到他是多麼相信那些銀幣的魔法,但到了最後,所有的好運都不夠救他一命。
對面棒球場又傳來噹一聲鋁棒與皮革撞擊的聲音,然後是觀眾的歡呼聲。「帕特里克常常說,他總有一天要到少棒聯盟當教練。」瓊恩說,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他會是個很棒的教練,他對小孩總是那麼好。」
我微微一笑,「他和漢娜就處得很好。」話才說出口我就警覺到了,我強忍住想拿手遮住嘴巴的衝動。
「誰?」瓊恩露出迷惑的表情。
「沒有,抱歉。」我立刻說,「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抱歉,瓊恩。」
「抱歉?」她茫然地看著我,「為什麼,親愛的?」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因為我沒能和他有個孩子。」
「凱特——」瓊恩才開口,我打斷了她。
「我當時以為我們還太年輕,」這番話我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了,但從來沒有說出口。「帕特里克已經準備好了,但我還在念研究所,所以告訴他我想再等幾年,他同意了,我以為我們時間還很充裕。」
「你的決定很正常,凱特,」她安慰我,「你當時的做法完全正確,你怎麼可能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有個孫子當然很棒,但這不在上帝的計劃裡,你不能因此自責。」
我們又安靜地坐了一陣子,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然後瓊恩打破沉默,開口問我:「你覺得你和丹恩會生小孩嗎?」
過了好幾秒,我才鼓起勇氣說出答案。「我不能生小孩了。」我輕聲說,「幾星期前剛發現的。」
「天啊,親愛的,這消息太讓人難過了,你感覺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坦誠地說。
「不能做試管嬰兒嗎?」
我搖搖頭。
「找代理孕母?」
「我沒卵子了。」
「嗯,那領養呢?」她興高采烈地問,「你會給某個孩子一個很棒的家。」
「也許吧,但我不確定丹恩會怎麼想。」
「那你怎麼想呢?」
我思考了一分鐘。好多年來,我一直忘記要問我自己這個問題。「我想我希望成為一個母親,瓊恩。」我輕聲說,「只是不曉得會不會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