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眼睛還沒張開,就知道自己又回到和帕特里克在一起的生活了,這裡的光線比較明亮,被單有種熟悉的氣味。外面街道傳來的聲響,也和我和丹恩在莫雷山丘住的公寓不同。
「早安。」我睜開眼睛,轉身面對著我的丈夫,亮晃晃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我心想:他看起來就像天使,突然意識到這想法真是切中現實。
不過,這次的夢(姑且算是夢吧,因為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雖然感覺還是無比的真實,但整個空間籠罩著一層薄霧,讓我聯想到像是置身在一架穿過稀薄雲層的飛機上。這是第一次,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天堂,但我隨即摒除了這個想法,因為那就表示漢娜也死了,而她是不可能死的,因為她根本不存在。帕特里克的眼皮抽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眼睛,因刺眼的晨光而眨了幾下,然後才聚焦在我臉上。「凱蒂李。」他喃喃說,然後往前在我唇上輕吻一下。「你的頭有好一些了嗎?」
「我的頭?」
「你昨晚頭痛啊。」他說著,揚起一邊眉毛。只能偶爾閃進這個世界的問題就在於我遺漏掉太多中間發生的事了。不過很顯然地,雖然我沒辦法全部回想起來,但我是固定存在於夢裡的這個世界的,我似乎一直參與著這個世界的運行,這讓我既感到困惑又深深地難過。
「是啊,」我說,「我的頭好多了。」
帕特里克對我微笑,然後瞄了一眼時鐘。「好吧,該起床了,今天早上要參加漢娜的音樂會。」他又吻我一下後便起床了。我看著他在四角內褲外套上一件睡褲,再穿上白T恤。「你要幫漢娜煎幸運鬆餅嗎?還是我來?」
我沉默一秒,讓信息湧入腦中,我立刻知道帕特里克指的是鋼琴演奏會,漢娜很愛那位名叫凱伊小姐的老師,還有她非常喜歡即將要表演的貝多芬的曲子,這麼多突如其來的信息讓我吃了一驚,一時之間只能困惑地說出:「呃……」
「好吧,我來煎吧,你起床換衣服就好。」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帕特里克已經消失在臥室門口,才幾秒鐘,我就聽到他從櫥櫃裡拿出平底煎鍋的聲響。
我爬下床,打開衣櫃門,發現裡面有我現實生活中有的、也有些我從沒見過的衣服,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這很合理,不是嗎?如果這是平行世界,我會在店裡發現某些同樣的衣服,而且被吸引,純粹是因為我正是同一個人,擁有相同的品位。
但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這讓我想到,究竟帕特里克的死讓我改變有多大。在這個夢的世界裡,我或許是個無憂無慮的人,視謹慎為無物,不知道有時你的生命會在短短一個瞬間被扭曲成完全認不得的樣子。我多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人,帕特里克過世之前的我就是這樣,然而,這世界的軸心已經偏移。
我拿出一件抓住我目光的洋裝,長度過膝、剪裁流暢,絲質布料上有著深紫和草綠的旋渦圖案,我很喜歡,但在現實生活中我絕不可能買,因為丹恩會笑我,說這是「神經嬉皮風」。我壓下突然而來的不快,迅速套上洋裝,又選了雙繫帶涼鞋,直奔浴室去洗臉並化了點淡妝。
幾分鐘後,我來到廚房,漢娜已經坐在餐桌前。她穿著藍色洋裝和一雙低跟瑪麗珍皮鞋,一看見我便笑著說:「早安。」然後用手語問我:頭好一點了嗎?
好了,我一邊點頭一邊將右手輕點幾下,謝謝。
帕特里克拿了滿滿一鍋的鬆餅向我走來,一邊眨了眨眼睛。「藍莓加花生醬,你們這兩個怪胎。」他說著盛了幾個鬆餅到漢娜的盤子裡,也在我的盤子裡放了兩個。
我們兩個同時向他做了鬼臉。漢娜開始進攻她的早餐,我小心地對她比道:你看起來好漂亮。
她開心地咧嘴,邊點頭邊笑著比了個謝謝,我跟著她做出同樣的手勢,因為安德魯說過,這個手勢的意義雖然比較接近以說謝謝作為回答,但同時也可以表示不客氣的意思。我瞄了帕特里克一眼,他站在爐邊,正盯著我們看。
愛你,他用口形安靜地說,我有幾秒鐘的時間無法呼吸,感覺心痛了起來。
「所以,」我轉頭看回漢娜,強迫自己表現得正常一些。「音樂會你準備好了嗎?」
「媽!」她白了我一眼說,「你知道我一整個月每天都在練習。」
「沒錯,當然。」我似乎知道她彈得很好,是真的很好,而且她對彈琴這件事非常認真。我也突然知道,她從三歲就開始學琴了,她植入電子耳六個月後,我就帶她去上了第一堂鋼琴課,因為我希望她可以接觸音樂。一開始帕特里克還因此和我吵架,因為他認為,我們在孩子自己沒有主動要求的情況下,把她推去接觸某些事物,等於是企圖影響她的興趣。
這讓我想起,在現實生活中,帕特里克和我也曾經吵過架,而且還吵得不可開交。有時候我們吵的是一些重要的事,例如要住哪裡、該去哪裡度假,但有時候吵的真的是一些無聊愚蠢的小事,像是美乃滋用完沒蓋蓋子之類的。而且我一點都不怕和他吵架,因為我從不擔心他會掉頭離開。
那為什麼我現在會害怕和丹恩吵架呢?或者說,我對生活中的任何人都不敢?過去十多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平和理性的人,但如果我只是懦弱呢?我會不會是太害怕失去所愛的人,因此逐漸失去自我以避免衝突?
「呃,哈囉?地球呼叫媽咪。」
我猛然回到和漢娜的對話,對她尷尬地一笑,「抱歉,寶貝。」
她做了個鬼臉,比手勢說:你又怪怪的了。
帕特里克也坐到餐桌前加入我們,等我吃完後,他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一邊吃一邊放在他的膝蓋上緊握著。我也握緊作為回應,希望他明白我內心的想法:這一刻,我們三人在一起,是如此完美,完美到我希望永遠不要結束。
快換衣服,爸!漢娜邊比著手勢,邊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們要遲到了!
「洗盤子去,小鬼,」他回道,「我馬上就去換了。」她點點頭朝水槽走去,帕特里克則示意要我跟在他後面。
我坐在床緣,看著他脫下睡褲和T恤,我又感覺到一陣慾望的騷動,讓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時間不夠了,我們得快點出發,但這還是無法阻止我對他的渴望。
我看著他穿上卡其褲,隨手從衣櫥抓了一件白色亞麻襯衫套上,然後扣上胸前的扣子。「你看起來好帥。」我喃喃地說。
他露出微笑,「我也一直想對你說同樣的話,你一年比一年更美了。」
我哼了一聲,「才怪,我變老、變重,皺紋變多了。」
他翻了個白眼,「首先呢,這不是真的。而且,變老也是一種美,因為這就是人生。」
「沒錯,」我低聲說,「人生。」我竟然會對於見證生命的痕跡感到懊悔,這讓我覺得愚蠢又自責。
「抱歉,帕特里克。」在他走出去後,我對著安靜的房間喃喃地說。
我們到街上,坐上出租車,我努力記住帕特里克告訴司機的地址——布利克街三百二十一號,這樣等我回到真實世界後才找得到。結果那是一間位於二樓的工作室,有著硬木地板和大片光線耀眼的天花板,最前面放著一架鋼琴,三十幾張摺疊椅面對著鋼琴交錯排放。我們一走進門,漢娜迅速地擁抱我們一下,就蹦蹦跳跳地加入另外兩個正在聊天的女孩,一個女孩和她擊了掌,另外那個則是微笑和她打招呼。
「這地方是?」我輕聲問,帕特里克奇怪地看我一眼,這時室內突然模糊下來,我趕緊擠出笑容,等待那些我應該很熟悉的細節載入腦裡。就這樣,我立刻得知這工作室屬於一位名叫桃樂絲·凱伊的女人,還有漢娜非常喜歡這裡。「我的意思是這地方真是漂亮。」我趕緊更正,房間也瞬間清晰了起來。
帕特里克點點頭,「凱伊小姐準備得很成功。」
就在這時,一位大約六十歲、嬌小可愛的女士走了進來,中斷了我們的談話。她穿著直筒連身黑洋裝,一頭短俏的花白頭髮,走到前方用手上的鑰匙敲敲鋼琴,直到全場逐漸安靜下來。
「歡迎、歡迎,各位朋友和家長!」她歡快的聲音帶著英國腔。「如果有還不認識我的來賓,請容我介紹,我是桃樂絲·凱伊。今天是我們的年度夏日音樂會,請各位就座之後,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她果斷地朝包含漢娜在內的一群女孩大步走去,我和帕特里克在第二排找了位置坐下。「幫我媽留那個位置。」他朝我旁邊的座位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看錶,「她應該快到了。」
「你媽媽會來?」我笑著問他。我沒預期會在夢的世界裡遇見到任何現實存在的人,但和瓊恩見面會讓這個奇幻世界增加一些現實感,我很訝異自己竟然如此興奮。
「當然。」就在這時,像是說好了一樣,房間最後面的門打開,瓊恩走了進來,在她朝我們走來的瞬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怔怔盯著她看。
「她怎麼了?」瓊恩快走到我們身邊時,我忍不住喃喃自語,引來帕特里克困惑的眼神,但我話才說出口,立刻就明白了原因。是乳癌,乳癌第二期,而且是在兩個半月前,我堅持要她去做乳房X光檢查才發現的。我拇指撫過手指尖已經癒合的傷痕,不禁擔心了起來,如果瓊恩在夢中的世界生病,會不會在現實世界也得了乳癌?
她的顴骨突出,而且看起來消瘦又憔悴。她在我臉頰上輕吻一下,又吻了吻帕特里克的額頭,然後出乎我意料的,她拿下圍在她頭上的紅色絲巾,露出光溜溜的頭。「戴這東西太熱啦!」她一邊感嘆,一邊從提包裡拿出一本《紐約客》雜誌扇起風來。「你們知道嗎?癌症的一大好處,就是今年夏天我的頭可以直接吹到涼風。」她向我眨眨眼,又說,「要保持樂觀,對吧?」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直到帕特里克頂了我一下,才讓我清醒過來。「瓊恩。」我喃喃地叫了她的名字,就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緊緊地擁抱住她,隔著寬鬆的襯衫,我感覺得到她骨瘦如柴的身體。「你還好嗎?」
「喔,我覺得很好啊,凱特,」她嘆口氣說,「今天剛好狀況不錯。化療比我預期的要辛苦一些,但這些你都知道的,我就不再重複這些廢話啦,寶貝。」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忍著不哭出來。我還想多說些什麼,但這時凱伊小姐拍手宣佈音樂會開始,然後介紹第一位上臺表演的學生,和漢娜差不多年紀的喜拉。喜拉彈奏的是巴哈C大調序曲,偶爾漏幾個音,但節奏基本上都正確,但我的心思卻轉個不停。我醒後必須打電話給瓊恩,我必須確定她健康平安。我幾乎沒注意到,房間的角落已經開始變模糊。
喜拉彈完後,觀眾熱烈鼓掌,後面接著還有四個人表演,漢娜是最後一個。凱伊小姐說,她將彈奏的是貝多芬c小調第三十二號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我知道這首曲子非常複雜,有點擔心漢娜會出錯。這首曲子別說普通小孩,就算是音樂神童也未必駕馭得來。
「帕特里克?」我低聲說,但他只是將一根手指輕輕壓在我唇上,微笑看著漢娜將電子耳的處理器摘掉,放在鋼琴凳上,等她開始彈,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她的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上來回移動,彈奏出複雜的樂句,我簡直看傻了。她的節奏比我預期的慢一點,但始終控制得很完美,過了一會兒後我發現,其實我還挺喜歡她彈的這個速度。很明顯,這是她對這首樂曲的詮釋,她是刻意添加上自己的色彩,我太佩服了。
當她彈奏結束時,全場安靜無聲,像是被凍結了一樣。一時間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唯一聽到她超凡演出的人,但突然間觀眾席爆出一陣掌聲,有些家長甚至站起來吹口哨。帕特里克捏捏我的手,我眼裡滿是驕傲的淚水。
等掌聲稍停下來後,凱伊小姐走到場中央,往鋼琴的方向揚了揚手,仍然坐在原處的漢娜,看起來有點害羞。「如同我先前提到的,」她說,「這是一首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事實上,這也是他最後一個作品,在他去世前五年完成的。在他創作這首曲子的同時,他幾乎已經全聾。」
我聽見交頭接耳的驚嘆聲,忍不住把身體往前靠,想聽清楚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或許,」凱伊小姐繼續說,「現在是時候告訴大家,我的得意門生漢娜也是聾人。她裝了人工電子耳,用來幫助她說話,但因為碰到音樂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所以漢娜彈奏時把它拿掉了。漢娜說自己受到貝多芬很大的啟發,而且就像他一樣,漢娜在彈奏這整首奏鳴曲時,聽力只有你們大部分人的一點點而已。」
全場像是爆炸一樣,響起各種驚呼讚嘆聲,我感覺自己臉上泛起驕傲的紅潮,但對於一個我沒有養育的記憶、只是碰上幾次面的女孩,我有資格感到驕傲嗎?
帕特里克捏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想留下來。」我忍不出衝口而出,房間瞬間變暗和模糊起來,讓我後悔自己的衝動。
「什麼?」帕特里克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凱特,我們答應要帶漢娜和媽媽去吃早午餐啊,親愛的。」
「對!」我努力對著虛空喊出來。他以為我說的是想待在這個工作室,而不是這個世界。「早午餐!」房間恢復清晰,我一方面鬆了一口氣,卻也難過待在這裡只能是暫時的,我不可能將這裡變成我的世界。
在「彩虹」餐廳(這間位於第二大道的烏克蘭餐廳,曾是我和帕特里克喜歡共度慵懶週日早餐的地方)吃過波蘭餃子後,我們送瓊恩搭上去火車站的出租車,然後帕特里克、漢娜和我決定要散步回家,因為這是夏日裡難得的涼爽日子,氣溫至少比昨天低了華氏十五度。我們走在第二大道時,我想到真實世界裡的氣象預報並沒有提到會降溫,這又再次提醒了我,現在這個世界不是真的。我嘆了口氣,一手牽起漢娜、一手牽住帕特里克,我下定決心要在這個幻影消失前,享受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
回家的路上,漢娜幾乎關不住話匣子,不斷告訴我們關於她與她的朋友對「一世代」的痴迷,以及她如何「燃燒似的渴望」(她真的是這麼說的)擁有一隻新的iPhone手機。在她讚揚手機的種種優點時,我看見帕特里克強壓著嘴角的微笑,和我交換一個覺得有趣的眼色,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和悔恨。如果這是我真實活著的世界,肯定會將這簡單完美的一刻視為理所當然,但因為這裡的生活是我怎麼期望也得不到的,所以每一秒的感覺都像是奇蹟。
我撇開頭,假裝研究路邊的廣告牌,不讓漢娜和帕特里克看見我快哭出來的臉。
回到公寓後,時間已經是晚上,我很訝異自己竟然還在,這是我在這個世界待最久的一次。我有可能在這裡過夜,明早起床時還在嗎?我明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我寧願相信有這個可能性。
「想去幫漢娜蓋被子嗎?」看見漢娜從蒸汽騰騰的浴室出來,拖著腳步緩緩走回自己房間,帕特里克笑著問我,「碗盤我來洗吧。」
「當然好。」想到可以和她獨處幾分鐘,告訴她我愛她、願她有個好夢,我心裡有些激動起來。
我穿過走廊,敲敲她的房門,探頭看一下她是否穿好衣服,發現她已經換上一件粉紅色的長睡衣。「漢娜?」我開口叫她,她轉身過來。
「嘿,媽。」她微笑著回我,比個手勢說「我要去刷牙」,然後一溜煙地從門口消失。
我站在她的房間裡,平靜地等她回來,發現她的牆上貼著好幾張「一世代」的海報和一張《飢餓遊戲》的電影海報,靠近床邊的牆面上還歪歪斜斜地貼了幾張和朋友的合照。我看到一張筆記紙上,用粉紅和紫色麥克筆寫的清單,上面寫著「漢娜最棒的優點」,署名是梅姬。我靠近些仔細看,忍不住微笑起來,清單上列的是「漢娜總是為朋友空出時間來」「漢娜笑太用力時鼻子會噴氣」,我邊看邊露出苦笑,努力想把梅姬寫的漢娜的特點記下來。想到自己沒有機會也來列一張漢娜的優點清單,讓我感覺不公平透了。
但這時,我發現自己腦裡又再度浮現出答案。梅姬用她少女風的字跡(所有I上面的小點都用一顆心來取代)寫下的這些事,全都是漢娜身上我已經知道、也欣賞的優點。不過,只能被動地置入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回憶,無法有機會自己去發現她的優點,還是讓我覺得有所缺憾。
我將傷感暫時拋到一邊,專心研究起她的牆面,牆上還貼了好幾張鉛筆素描畫,我發現每一張都有漢娜的簽名,讓我忍不住微笑起來,畫得真好。這些素描的題材很豐富,有人臉、動物、海景,還有街頭的風景。我湊近貼在她床右邊的一張素描仔細看,畫的很明顯是帕特里克和我,兩人中間牽著一個更小時候的漢娜,畫中的她大約九或十歲,笑得很燦爛,空中飄著一個米老鼠氣球,用繩子綁在她的腰上,我們身後的背景是一座矗立在迪士尼樂園主要大道上的灰姑娘城堡。我停了一下,等待記憶湧進我腦中,突然間,我想起我們一起往城堡走的畫面、我們吃米老鼠臉孔的冰棒、我們在彼得潘的場景裡,還有漢娜從海盜船甲板上眺望虛構的倫敦街景,眼睛瞪得大大的模樣。我的眼睛湧出了淚水,這些回憶是如此真實,但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漢娜回到房間,頭髮還溼淋淋的,臉因為剛洗過而顯得紅撲撲的,我慢慢地對著她比手勢說:你很棒。然後又用說的補充:「你真的很有天分,漢娜,你的素描畫得太好了。」
她翻白眼,用手語比道:你又怪怪的了,這些你都看過一百萬遍了。但我看見她臉上藏不住的笑意,這些讚美對她是有意義的。
這一張?我用手語比道。我指著那張全家三個人在迪士尼樂園的畫,同時在臉上畫一個問號。
漢娜的臉柔和下來。我最喜歡的一張,她比畫著。「那天是最棒的一天,」她說,「那是你和爸爸第一次帶我去迪士尼樂園。」
「哦,」我感覺一陣心痛。「或許我們可以找一天再去一次,我很喜歡那裡。」
漢娜爬上床,微笑著對我比個手勢:「晚安,媽」,接著打了個哈欠。
晚安,我也用手語回道,我愛你,然後我又用說的重複一遍,彷彿要讓我自己也聽到一樣。
「我也愛你。」漢娜說。她脫下電子耳,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翻身將被子拉到下巴。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直到她入睡。
我發現帕特里克在客廳等我,「你哄她睡著了?」等我也坐到沙發上,他問。
我點點頭,「我們帶她去過迪士尼樂園。」我說,心裡想著漢娜的那張畫,還有我們臉上的笑容,漢娜精確地捕捉到我想目睹的那個瞬間。
帕特里克一臉怪異地看著我,「我們當然帶她去過。」
這時我想起以前我們曾有過的一段對話,那是發生在我們剛開始約會沒幾個月之後。帕特里克問我,童年最快樂的回憶是什麼,我說是八十年代後期,爸媽帶我和蘇珊到迪士尼樂園玩。有一天,等我們有了孩子,我們也要去迪士尼樂園。帕特里克這樣承諾過。「我們以前說過要做的事,全都做到了,不是嗎?」我低聲說,心中立刻湧起深沉的悲傷。
他皺起眉頭,房間稍微變暗下來。「當然了,凱特。」
他關切地看著我,這時我想到瓊恩。「帕特里克,你媽媽……」我猶疑了一下,「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寶貝,而且她現在已經好多了。」他說,「我在想,下星期或許可以請兩天假,帶她去回診。」他打了個哈欠,摟住我,「準備睡覺了吧?」
我閉起眼睛,靜靜地聽著他怦怦的心跳聲。「我還不想睡。」我喃喃地說。
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然後他抓起我的手放在手上,用手指劃過我掌心的生命線。「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輕聲問,我發現視野的角落開始變得斑駁破爛,像是夢一樣的薄霧又再次籠罩整個房間。「帕特里克?」我說,但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今天是十三年前我向你求婚的日子。」他說,但他的聲音已經裹上一層像是退潮海水嘶嘶聲的噪聲。「當你說『好』的時候,」他繼續說,「我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我心裡有某種東西炸開了,「難道這次我不能留下來嗎?」我仰頭對著天堂的方向問上帝,「拜託?」
「什麼?」帕特里克說,聲音聽起來遙遠又困惑。
然後他就不見了,只剩下他的聲音,像是黑暗裡的迴音。「我愛你!」我大叫,但呼喊聲只是消失在無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