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三十五街,左轉到第三十一大道,安德魯沿途告訴我艾莉的故事。她現在上七年級,過去兩年來一直在寄養機構進進出出。她的父親早已消失不見,她母親因為少量毒品交易被逮捕過好幾次。最近,她母親從毒品勒戒所放出來,遵照兒童服務管理局的團聚指導原則,每星期會來探望她兩次。
「所以艾莉很快就會回到她母親身邊嗎?」
「如果一切都沒問題的話,這是大致的計劃,不過還需要一段時間。」安德魯嘆口氣,把雙手插進口袋。「我想在大多數情況下,讓孩子回到父母身邊的確是比較好。如果父母的行為端正,穩定的感覺通常對孩子很有益;但艾莉的媽媽我還不確定,我對情況不是太樂觀。我很擔心艾莉。」
「他們每一個你都擔心。」我柔聲說。
他歪著頭看看我,「這對我來說可能不是好事,因為我能做的就只有那麼多,但你說得沒錯,我是擔太多心了,而現在艾莉是我最擔心的一個。」
「你說她最近狀況很糟,是行為偏差的問題嗎?」
安德魯點點頭。
「你覺得會不會是因為她擔心要回到母親身邊?」
「有可能。」安德魯說,「不過這很難釐清。她擔心的部分,是不是因為家裡有些問題需要我們去探究?或者是因為她怕母親會再次喪失她的監護權?她到底是想回家、還是不想?有時候,你很難讓這些孩子打開心防,但艾莉最近的成績大幅下滑,過去兩個月就打了三次架,而且她拒絕和我們任何人談論這些事,我現在寄望她能對你有不同的回應。」
「為什麼?」
安德魯笑了,「因為你說的是和她同樣的語言啊。」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四十二街一棟外觀簡樸的公寓大樓前面,而艾莉的寄養家庭住在這棟無電梯公寓的三樓,我們爬上樓後,安德魯拍拍我的背說:「祝你好運。」他舉起拳頭敲下304號公寓的門,這句話在我聽來像是烏雲一樣懸在那裡。
來應門的是一名有著紅髮、濃密八字鬍和山羊鬍的男人,一看見安德魯他露出微笑。「天啊,你們還真準時,」他說,「進來吧。」
安德魯介紹這位是羅尼·葛雷佛,艾莉暫時的寄養父親。我們握手,羅尼解釋說,他和妻子莎瑪幫聖安尼中心照顧過很多有可能和親生父母團聚的孩子。「通常我們的目標是將孩子安置到有可能成為永久寄養家庭的人家,」安德魯說,「但羅尼和莎瑪只做暫時的領養,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及時雨了。他們很愛這些孩子,但所有來這裡的孩子都知道這是暫時的,所以不會有孩子因為期待被領養而延伸出來的問題。」
「我們只希望這些孩子跟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能有個溫暖的家。」羅尼一邊帶我們走進廚房,一邊說,「莎瑪現在不在,但你們可以下次來再和她碰面。凱特,你準備好要和艾莉見面了嗎?我可以帶你到裡面。」
「我準備好了。」
羅尼猶豫了一下,我感覺得到他在評估我。過一會兒後,他點點頭,示意要我們跟著他往裡走。「來吧。」他轉過頭說。
走廊最底端的門是開著的,但羅尼還是在門上輕敲了幾下,並招手示意我跟著他。我凝視著幽暗的房間,覺得快喘不過氣來,這和漢娜的房間太像了,同樣貼滿了海報,其中包括我在漢娜房間看過的同一張「一世代」的海報。漢娜牆上貼滿素描的位置,艾莉則貼滿許多手寫的紙條,我靠到最接近門邊的一張紙條仔細看。
在這裡,世界是黑暗的,
希望是荒蕪的,
然而
我上船了。
活出你的人生,
他們說,
活出你的人生。
「她會寫詩。」羅尼注意到我的視線,說道:「我不是很懂,但我覺得其中有些很不錯。」
「我聽得到喔,你知道的。」從右邊陰暗的角落傳來一個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在一片黑暗中,我完全沒發現有人坐在那裡,但等我的眼睛稍微適應後,可以隱約辨別出那裡有個女孩的身形。
「凱特,」安德魯說,「這是艾莉。艾莉,這是凱特·魏斯曼,我跟你提過的音樂治療師。」
「嘿,艾莉。」那女孩起身往前,走進走廊微弱光線照得到的區域。
我們彼此打量了一會兒。艾莉是個漂亮的女孩,有著大大的棕色眼睛,及肩的直棕髮,嬌小、精緻的臉蛋讓人聯想到小鳥。
「音樂治療師?」她說,她的聲音和夢中的漢娜一樣,在語音的尾端有點模糊,但語調幾乎沒有抑揚頓挫,我懷疑她的電子耳是不是很舊了。「你嗎?」
「是的,」我對她說,「我一直很期待和你碰面。」
她眯起眼睛,咯咯笑了一聲,聲音出乎我意料的刺耳。「騙子。」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就轉頭回到原本陰暗的角落。我的眼睛現在已經完全適應幽暗的環境,所以能看得到她,我看見她雙手抱胸,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正瞪著牆壁看。我看了安德魯一眼,他只是搖搖頭。
「艾莉——」安德魯正要開口,她憤怒地轉過身來,眼睛裡燃著怒火。她快速地用手語向他比畫著我看不懂的手勢,安德魯也用手語回應她,然後她翻個白眼,發出生氣的聲音。
「她說什麼?」我問他,這舉動也引來她嘲笑的哼聲。
「她說她不需要心理醫生。」他說,「我解釋說你並不是,你是來幫助她改善說話能力的,她似乎不太相信。」
我把注意力轉回那女孩身上,「艾莉,」我說,「我只是來這裡和你一起玩音樂的。」
「我不會和你討論我的感覺。」她說著瞪了我一眼。
我聳肩,「我沒說要你這樣做啊。」
安德魯看起來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我沒等他開口,也不管艾莉會怎樣回答,我直接往她的電子琴走去。電子琴就放在房間左邊角落一個看起來不太牢固的架子上,我把電子琴的電源打開,坐在琴前方一張小椅子上,開始彈了起來。
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彈什麼,但我的手指幾乎像是協議好一樣,滑過琴鍵並彈出了「衝突合唱團」(Fray)的《如何拯救一個生命》(How to Save A Life),我才剛彈了幾個小節,立刻就引起了艾莉的反應。
「喂!」艾莉大聲說,並且衝到電子琴前面瞪著我。「那是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但繼續一拍不漏地彈著。
那是我的,她用手語比畫道,表情轉為憤怒,我的!然後轉換成口語的方式,又說了一次:「我的!」
「好,那你彈啊。」我的手還是沒停,我無視她的目光,沉浸在旋律裡,她訝異地微微張開了嘴巴。
「什麼?」最後她終於說。
我停手,抬頭看她。「如果這是你的,」我說,「那就彈啊,因為要是你不彈的話,我就來彈。樂器本來就是用來彈奏的。」
「但我說了,那是我的。」她表情越來越迷惑,抗議也顯得微弱起來。
我聳肩,「除非你要彈,否則就不能說是你的,這是音樂家的規則。」
艾莉瞪著我看,我們兩人像瞪眼比賽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安靜瞪著對方。正當我擔心虛張聲勢可能無效時,艾莉終於翻翻白眼說:「走開。」然後坐到椅子上,我迅速撤退到電子琴前面的位置。
她頓了一下,彷彿在振作精神,一秒鐘後,房間轟然響起琴音:憤怒的按鍵、陰沉的和絃,全都襯上美麗流暢的旋律,像是要利用旋律將兩種情緒聯結在一起。她閉上眼睛,沉浸在音樂中,安德魯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我看看羅尼,發現他正一臉敬畏地凝視著艾莉。
幾分鐘後,音樂突然畫下句點。艾莉得意地轉頭看我。「怎樣?」她說。
我面無表情,「這是什麼歌?」
她的左眼抽搐了兩下,「歌名叫《活出你的人生》。」
我想到她牆上的詩,她用歪歪斜斜、少女氣質的筆跡寫下的那首詩。「你寫的?」我問。
她瞪著我好一會兒才說:「怎樣?」
「所以,」我說,「你還蠻有天分的嘛。我很期待和你的治療課程喔。」
然後,我沒等她回答,轉頭直接走出房間回到廚房。過一會兒後,安德魯和羅尼也過來了,羅尼抓了抓頭。
「就這樣?」他問,「療程就這樣結束啦?」
我點點頭,然後不太放心地看看安德魯,發現他在微笑,我才鬆了一口氣,他看了羅尼。「凱特讓艾莉和她建立起關係了。」他說完,羅尼的表情改變了,不得不以尊敬的眼神看著我。
「你說得沒錯,」我感覺全身滿滿的能量,我對安德魯說,「我必須使用她的語言。」
「回家之前你想不想去吃點東西?」我們走回聖安妮中心的途中,我問安德魯。
他瞄了我一眼,「你未婚夫不會介意嗎?」
「他今晚和他朋友史蒂芬去酒吧了,會很晚才回家。」我說到這,發現自己這樣有點像是在挑逗安德魯,因此趕緊補充:「我只是想,如果有機會聊聊孩子們的進展應該不錯,當然,這也要你有空兒才行。」
事實的真相是我知道我沒辦法和丹恩聊艾莉、拉潔和莫莉,他不會了解她們的療程對我的意義有多大,但安德魯會懂。我還不想讓今天的喜悅泡泡這麼快就消失。
安德魯咧嘴開心地笑,「只要你答應再讓我幫你點餐。」我看他一眼,帶著戒心地和他握手成交。「我可不是大男人主義,我只是好喜歡幾個星期前你第一次咬那個漢堡時臉上的表情。我要再幫你點一次,我剛想到一個地方了。」
「又是漢堡店啊?」我嘴裡這麼問,但忍不住微笑,因為聽起來就很美味。
「對我有點信心嘛,凱特,」他說,「我的私房美食名單範圍很廣的,你喜歡加勒比海料理嗎?」
最後在距離艾莉家約十個街區外,我們進到一間窄窄、髒髒的牙買加小餐館,餐館裡只有十來張桌子,牆壁漆成黑、綠和黃色。
「看起來不怎麼樣,」安德魯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似地說,「但我保證,這裡的食物棒得不行,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我微笑,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講出口後感覺還不錯。
「很好,」他說著用手肘輕推我一下,「對食物我很在行的,小姐。」
安德魯點了阿奇果燴鹹魚,據他所說是牙買加的國菜,另外還點了麵包果和炸大蕉。
「麵包果?」趁女服務生去幫我們拿紅帶啤酒時,我問。
「是一種水果,」他帶著笑意說,「吃起來感覺像是麵包。在牙買加,他們會將整個麵包果拿去烤,然後切片吃,搭配阿奇果燴鹹魚吃是常見的組合。」
「我還不好意思問呢,阿奇果是什麼?」
他咧嘴笑,「阿奇果是一種古怪的水果,生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像黃色的石蟹螯,但等煮過之後,樣子就和炒蛋差不多。牙買加人的傳統是搭配醃鱈魚、很多蔬菜和香料一起烹調。很特別,但絕對值得嘗試。」
「吃起來像是麵包的水果,」我慢慢地重複他的話,「還有看起來像是炒蛋的水果。是啊,聽起來挺正常的呢。」
他大笑,「我還以為你說你相信我的。」
女服務生送上我們點的紅帶啤酒,等待上菜的這段時間,我們像老朋友一樣又聊又笑。和安德魯在一起,總讓我聯想到與帕特里克相處時的感覺,但這兩個男人一點也不像。事實上,他們沒有太多共同點,我只是有點奇怪的感覺,在安德魯面前我可以完全做我自己。如果我說了什麼蠢話,我知道他為了讓我感覺自在,一定會找同樣可笑的話來回我。
我們點的菜到了,主菜真的就像安德魯說的,像是炒蛋混合著番茄、青椒和洋蔥的料理。我嚐了一小口,強烈的氣味衝擊我的味蕾,讓我忍不住掩住鼻子,味道真的又鹹又腥。
「你不喜歡。」安德魯的臉垮了下來。
「沒有,」我又吃了一口,「事實上,味道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還蠻好的。」
他看來鬆了一口氣,「那麵包果呢?」
我試了一下,然後邊嚼邊點頭。「吃起來真的很像麵包,不過是很好的麵包。」
「所以我過關囉。」
「兩戰兩勝,韓森先生。」
他朝空中揮了下拳,「勝利!」誇張的樣子惹得我大笑。「所以,」他也吃了一口食物後說,「你覺得你未婚夫也會喜歡嗎?」
我笑了,「他會討厭死的,他不吃任何高鈉食物,我猜這個鈉含量不低呢。」
「他有高血壓嗎?」他猜測。
「沒有,只是對健康飲食很執著。」
安德魯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幾星期前你說,他會愛死我們吃的那個漢堡,那漢堡搞不好會名列紐約都會區最不健康食物排行榜的前十名。」
我低頭看著盤子,食慾全消。「不,我說的是,我先生會愛死那漢堡的。」
「你先生?」安德魯一臉困惑,但他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告訴我,他完全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他也曾失去過親人,有時候,這種事你就是看得出來。
「他的名字是帕特里克。」我說。
「喔。」安德魯柔聲說。
「他在十二年前過世,」我麻木地繼續說下去,「精確地說是十二年前的九月十八日。帕特里克一定會喜歡這個地方,還有那個漢堡。」
安德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等待他說出同情的安慰話,每當我告訴別人我是寡婦時,都會有類似的反應。但他沒有,他只是伸出手在我手上按了一下。「所以你之前告訴我,你能體會失去某人的感受,你是說真的。」
「是啊。」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就是給你建議的那個人嗎?要你追尋你的夢想那位?」
我微笑,「就是他。」
安德魯點點頭,「所以他對食物的品味不錯,也會給人很棒的建議,還有呢?跟我聊聊這傢伙吧。」
「真的嗎?」我很訝異,人們通常只會說很替我遺憾,然後就趁氣氛變尷尬前趕緊轉開話題,但安德魯似乎是真心想知道。
「譬如說,他是大都會還是洋基的球迷?」他推推我。
「洋基隊。」我輕聲說。
「哇,好險,還有呢?」
我做個深呼吸,開始說了。我告訴安德魯,帕特里克有多麼喜歡烹飪,又熱愛木工,還有他工作有多出色,因為他真的在乎他的客戶,想幫助他們建立更好的未來。我還告訴他,帕特里克有時半夜肚子會叫得很大聲,他偷偷喜歡溜直排輪,但又擔心看起來太娘娘腔,還有他有時會在我枕頭底下塞張小紙條,告訴我他愛我,我甚至還把銀幣的事情告訴他。
於是他也告訴我他弟弟的事作為回報,我們就這樣交換彼此的故事,超過一個多小時,等結帳離開時,我感覺身上的擔子輕多了。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因為帕特里克的事大笑了,我每次和別人提到他,對話總是蒙上一層悲傷和失落。這樣單純地和一個新朋友分享曾在我生命中佔有重要地位的男人的故事,感覺真好。
「你有沒有夢見過你弟弟?」在往地鐵站的途中,我問安德魯。
本來我覺得自己問這樣的問題有點傻,但他回答我:「沒有,但我很希望能夢見他。他過世時,我們年紀都還很小,他又已經離開這麼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我很擔心,我對他的記憶會漸漸消失。」他頓了一下後問我:「你夢見過帕特里克嗎?」
「有,」我說,「就在最近,非常真實的夢。」
他點頭,「你覺得,是不是你的潛意識在告訴你什麼?」
「比如說?」
「我不知道,我感覺自己只有在想解決什麼事的時候,才會做那種活生生的夢。」他看著我,「你最近有什麼事情需要想清楚的嗎?」
「也許吧。」我低聲說。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你知道嗎,失去他造就了今天的我,我覺得承認這一點,是對他表示敬意的一種方式。」他說。
「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一場悲劇改變了你,不是嗎?就好像,要不是因為凱文,我無法想像自己今晚會在這裡,和你在一起散步,為聽力障礙的孩子努力。當他過世時,我的生命出現了一個缺口,我覺得那個缺口無論何時都還是存在,你會用某些東西去填補它,而那些東西也讓你成為和以前不同的人,你生命的流向就因此而改變了。」
我點頭表示贊同,「失去改變了一切。」
「但失去的東西和我學到的東西,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你懂嗎?」他頓了一會兒又說,「你覺得失去帕特里克改變了你嗎?」
「嗯,我想是吧。」我抬頭看著天空說,「我只是不確定,這樣的改變是否已經結束了。」
我們擁抱道別,等我搭上往曼哈頓的地鐵,這才發現我們今晚根本完全沒聊到聖安妮中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