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當我們結束療程離開希拉家,往葛雷佛家走的途中,安德魯問我:「莫莉走後,拉潔還好嗎?」我很想擁抱他,告訴他我有多開心他選擇了這樣的人生,但我不可能提到喬治亞州的那間餐廳,否則他一定覺得我瘋了。因此,我只能選擇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
「她還好。」我說,「她想念莫莉。不過老實說,我想她心裡也覺得莫莉的媽媽比較在乎她,所以把她接回去了。我試著勸她,別把自己的情況和莫莉做比較。」
他嘆口氣說:「可憐的孩子。」
「其實,你不用陪我走去艾莉家的。」我說,「你一定還有很多事要忙。」
「那如果我就是喜歡陪你一起走呢?」他問。
「當然可以,請繼續。」我正經八百地說。話才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但安德魯只是大笑。
到了葛雷佛家,他介紹羅尼的妻子莎瑪給我認識。莎瑪大約三十幾歲,身材苗條,有著美麗的橄欖膚色,以及大大的棕色眼睛,稍微有點鷹勾鼻,笑起來嘴巴微微斜向一邊。她握住我的雙手,說她很高興我能一直來幫艾莉進行療程。等我進入走廊往艾莉的房間走去,她和安德魯就回廚房了。
艾莉正蹺著腳坐在床上,在一本筆記本上畫畫。我走進房間時,她抬頭看我,發現她不再是用惡狠狠的眼光瞪我,真是一大鼓勵。她對著我微笑,回頭繼續手邊的事。
「你在畫什麼?」我問。
她眨眨眼,然後不太情願地把手上的畫遞給我。「才剛開始畫而已,」她說,「畫得不是很好。」
我低頭看著那張素描,還未完成,但看得出艾莉畫的應該是一個同齡的女孩,有著一頭深色的鬈髮。我必須拚命眨眼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那頭髮讓我想起了漢娜,但或許這只是艾莉隨手畫的,她和漢娜差不多年紀。我努力將我夢中女兒的影像、還有她臥室裡滿牆的美麗素描推出腦海。
「畫得很好,艾莉。」我說。
「隨便說說,」她咕噥一聲,「我朋友貝拉是很棒的畫家,我很爛。」
「亂講。」我說,「這張素描看起來真的很好。」
她對我扮個鬼臉,「不要騙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幹嘛要畫。貝拉幫我畫了一張畫像,所以我也想幫她畫一張。但我畫不太出來,反正我沒她畫得那麼好。」
「心意最重要吧?」我問。
「那是沒天分的人說的藉口。」她說。
我沒回應,她抬頭含糊地說:「抱歉,沒惡意。」
我聳聳肩,開始動手將樂器從包包裡拿出來。我希望今天能再讓艾莉坐到電子琴前面,因為當她的手指碰到琴鍵時,似乎比較放鬆,好像變成一個不同的、態度比較輕鬆的艾莉。
「貝拉是誰?」我一邊問,一邊將木琴放在地板上,又伸手到大袋子裡翻找琴槌。
「我朋友,」她說,「我最要好的朋友。還有,不要叫我敲你的白痴木琴喔,我不是小朋友了。」
「我沒說你是啊,那你想彈什麼?」
「誰說我想彈了?」
「喔,你不想彈嗎?好吧。」我裝出不在乎的樣子,「那你畫畫的時候,我就來彈你的電子琴囉。」
我早知道這招會引起她的反應,所以當聽到她大聲說:「不要!」並且跳下床時,我一點都不驚訝。她推開我,衝到電子琴前面坐下,她停了好一會兒沒動,我看得出來她在思考。突然間,她用力奏出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戲劇化的開場,聲音來得既尖銳又突然,害我嚇到跳起來,她露出開心的笑容。
她彈了好幾分鐘,我聽著,不禁心生敬畏。「你知道嗎,貝多芬也被人誤解,」彈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來,「和我一樣。」
「是嗎?」我故作無知地問,我喜歡她提出的這個話題。
「很多人覺得他很壞,而且脾氣很差。」她信心滿滿地說,「可是事實上,只不過因為他是天才的關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音樂,沒時間理會那些嘲笑他的人。」
「有人嘲笑你嗎?」我輕聲問。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嗎?他來自維也納,奧地利的一個城市。當他變聾的時候,所有那些假裝是他朋友的人,全都在他背後談論他。他們以為他聽不見,就什麼都不知道,但其實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有人以為你聽不見,就在你背後談論你嗎?」
她皺起眉頭,「反正不重要了,因為現在貝拉和我上同一間學校,她也是聽障。只要有人嘲笑我們的電子耳、叫我們機器人的時候,我們就一起當作沒聽到。」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不只是為艾莉難過,同時也感激這位和她同甘共苦的朋友。「貝拉聽起來人很好,」我說,「她也裝了人工電子耳嗎?」
「對啊。」艾莉左手在琴鍵上反覆彈著一小段聽了就很難忘的旋律,聽來有點耳熟,但我一時之間想不出是哪首歌曲。「她也會彈鋼琴,而且彈得比我好,我們就像是雙胞胎一樣。」
我微笑,「有這樣的朋友真好。」
她繼續彈那首耳熟歌曲的另一段旋律,然後說:「今天在學校,那個渾球東尼·貝魯奇叫我渾蛋小孩,因為我媽生活一團亂,而且我不知道我爸是誰。後來貝拉趁老師轉過身時射出了紙球,正中東尼的眼睛。」
「真夠朋友。」
艾莉微笑,「最好的朋友。」
「說到你媽媽,」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她最近狀況如何?」
「我不想談這個。」艾莉雙臂交叉著。
「好啊。」我說,「那我們就多彈幾首歌吧?」
她似乎放鬆下來,「酷。」
「可以教我你剛剛彈的那首曲子嗎?」我問,「旋律好美。」
她點頭,「是貝拉寫的。」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我們一個字都沒說,但我們用樂器大聲地說出心底的話。艾莉彈電子琴,我用吉他模仿她的旋律,直到我們二人有了默契,和諧完美地合奏。療程結束時,我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今天很棒,」我對艾莉說,「下星期見,好嗎?」
她點點頭,我轉身要走。但她突然叫住我:「凱特?」
我轉身,她注視了我好一會兒,才用手語比道:謝謝你,你人真好。她將手放到嘴邊揚起,像是送出飛吻一樣。
「你也是。」我說。我在門口站住,又說:「我永遠不會忘記與你共度的時光。請繼續當我的朋友,就像我永遠是你的朋友一樣。」
「什麼啊?」
「這是貝多芬說過的話。」我微笑著告訴她,然後沒等她回答便往外走。
那天晚上,和丹恩在晚餐時的對話顯得有點生硬,我從他的動作可以感覺到他的不自在,但他還是禮貌地繼續閒聊。每句話之間的停頓變得越來越長,終至沉默。
我本來想聊聊和艾莉的療程,但我知道他無法瞭解,所以我還是保持沉默。在今天和她互動之後,我心情出奇地好,我真的開始相信,自己可以改變這些孩子的生活,但如果想到要和丹恩分享,就覺得好像是要我放棄一點點喜悅,放棄一點點的自我似的,而長久以來,我已經放棄太多的自我了。
等待丹恩用餐結束,我不自覺地扭轉著手上的訂婚戒指,突然覺得一陣羞愧。我當初不該答應他的求婚,不應該收下這枚戒指。這段時間以來,我的內心充滿了不安,但我已經習慣去忽略,因為一直沒有現實的壓力逼迫我下定決心。
事實上,看他咀嚼著食物,我瞭解到一件事:或許,我一開始就不該和他認真交往的。我第一次遇見帕特里克時,兩人之間就立即產生了火花,當我們的對話越來越多,那火花也變得越來越明亮。在那些低俗的羅曼史裡看過的描述,什麼蝴蝶飛舞、興奮酥麻的,我都感覺到了。但是和丹恩在一起時,卻從來沒出現過什麼蝴蝶的。當然也曾有過緊張激動的時候,或許是被我誤認成其他感覺了。但面對他時,最常出現的還是理性的自言自語:他很好,他很適合你,該是忘掉過去往前走的時候了。回想起來,這些理性的自言自語也不全然出自我的腦袋,那些最關心我的人,像是媽媽、蘇珊、吉娜和其他朋友等,都認為丹恩就是滿足我的最佳答案,但其實我從來沒提出過任何問題。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對他沒有像對帕特里克同樣的感覺是很自然的事。畢竟,帕特里克是獨一無二的,我們曾分享的愛也是獨一無二的,但這不代表我就應該放棄心中有蝴蝶再次飛舞的機會,不應該只因為有個人出現,我就得說服自己去愛他。
「一塊錢買你在想什麼。」丹恩說,露出了不安的微笑。他剛剛吃完最後幾口我回家後丟進烤箱的冷凍千層麵。
我勉強擠出笑容,將他面前的盤子收走,再度退了回去。「恐怕不值那麼多喔。」我說著,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我知道自己又懦弱了,我越是將頭埋進沙裡,就越難將心裡的話通通說出口。
床邊鬧鐘閃耀的紅色數字顯示已過了午夜,我的腦海裡才第一次有了這個念頭:艾莉或許觸動了我潛藏於心底的母性,而所有的問題都是因此而起。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知道她需要一個好母親,而且讓我聯想到漢娜,所以我才對她一直念念不忘?是不是因此,我和丹恩之間的距離才越來越大?因為我越是瞭解自己有多渴望成為母親,我的未來就越來越不可能將有他的存在?
我翻過身,背對著丹恩。這些念頭實在太愚蠢了,艾莉早就有一個媽媽了,但不是我。
就在這時候,我手機的短信提示響了,響亮的一聲「叮」劃破臥室裡的寂靜。睡夢的丹恩咕噥了一下,我瞄了一下鬧鐘,是十二點三十七分,誰會這麼晚還發信息給我?
我拿起手機,移動了一下角度,以免手機的亮光讓丹恩醒來。螢幕上顯示的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九一七,內容是:沒有人要我。
我皺起眉頭。一定是傳錯號碼了。但就在我準備將手機放下的時候,又一封短信傳進來:所以你也不在乎?
誰?我回復。
安靜一會兒後,傳來一則回覆:貝多芬。
丹恩又動了一下,「沒事吧,寶貝?」他問。
「嗯,我不確定。」我說,心裡翻騰。
他含糊地說了些什麼,翻過身又睡著了,我低頭在手機上打字:艾莉?
對。她回覆。
你怎麼會有我電話?我寫。然而,在按下傳送鍵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希望讓她以為我是在責怪她,好像被我一把推開似的。手機好一陣子沒有動靜,我害怕得胃都糾結了,等短信聲終於又響起,我才鬆了一口氣。
我看到安德魯寫給我寄養媽媽的電話,你生氣了嗎?
沒有。我按下傳送鍵,又接著寫:你沒事吧?你人在哪裡?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她的回覆傳送過來:你有什麼好在乎?
我當然在乎!我立刻回她。害怕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事情不太對勁。你在家嗎?沒有回覆,我又試了一次:艾莉,你在哪裡?
還是沒有回應,我看著時間一分鐘過去、兩分鐘了。請回答我,三分鐘後,我又傳信息過去:我很擔心。
但她還是沒回應,我打電話過去,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我坐在那裡又等了一分鐘,盯著手機看,然後我輕輕地叫醒丹恩:「我有事情要問你。」我說。
他翻過身來,我打開床頭燈,突如其來的亮光讓他睜不開眼。「發生什麼事?」
我快速地告訴他關於艾莉和她傳來的神祕短信。「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親愛的,這不是你的問題,不是嗎?」他說完後打了一個哈欠。
「不。」我堅持說,「她是在向我求救,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她搞不好只是在鬧著玩,」丹恩說,「你說過她是那種小孩啊。」
「我沒那樣說過!」我大聲說,替艾莉覺得很受傷。
丹恩聳聳肩,「我不知道,打電話給那個叫安德魯的傢伙吧,他會處理的,這又不是你的工作,凱特。」
我沒回他,過一會兒後他翻過身含糊地說了句:「沒事就把燈關上,好嗎?」
我又等了幾分鐘,看艾莉會不會再回復,然後我安靜地爬下床,走到廚房,在手機通訊錄中找出安德魯的電話號碼。
「凱特?」他接電話的聲音帶著濃濃睡意,「怎麼了?」
電話的另一頭,我隱約聽到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問是誰。「呃……」我有點尷尬,忽然間慌亂了起來。
「很抱歉打擾到你。」我衝口而出,「但我剛接到艾莉幾封奇怪的短信,我感覺事情不太對勁。你可以打電話給羅尼和莎瑪,請他們確認一下她的狀況嗎?」
「當然。」他聲音立刻清醒起來,顯得很擔心。
我掛斷後,盯著電話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電話響了,我立刻接起來。「安德魯?她沒事吧?」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凝重,「凱特,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