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週末，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丹恩，試圖想要道歉和解釋，但他沒接電話，也不回電。我擔心他會討厭我，但就算有也不能怪他。有時候，就連我也有點討厭自己。到了星期天晚上，我不得不承認，我打電話給他其實是為了我自己，而不是為了他。是我在尋求寬恕和原諒，但也許我並不值得被原諒。
而且在這個不安而焦慮的週末裡，那些夢也沒有再回來。到了星期一的午餐時間，我發短信給吉娜，問她今晚下班後是否有空，我說我需要談談。她回短信，和我約在漢默史密斯酒吧碰面。
「我和丹恩分手了。」我滑進卡座沙發，坐在她的對面。
「我知道。」吉娜看著桌面說。
「蘇珊打給你了？」我問。我對我姐姐的情緒一半是生氣、一半是感激，至少我現在不需要告訴其他人這個消息，蘇珊一定也已經告訴媽媽了。
「她要我保證，在你主動告訴我之前，絕不可以跟你提起。」吉娜說，「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給你，她認為你這幾天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我想的確是。」
「所以，」吉娜身體往前傾，握住我的手。「你還好嗎？我是說，真的、真的還好嗎？」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好。」
「蘇珊說，分手是你提的？」吉娜問，看到我點頭了，她露出擔心的表情。「你覺得這個決定是對的嗎？」
「是啊。」我立刻說，「你覺得呢？」
她猶豫了，「我想要看你的原因是什麼，你做這樣的決定，和……那些夢有關嗎？」
我聳肩，「那些夢——不管是不是真的——它讓我睜開了眼睛。當初我太慶幸自己終於又可以再戀愛，所以才沒有停下來好好思考過這件事，就算某人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你還是可能對他有感覺啊，你懂我意思嗎？然而，在夢中和帕特里克再次相聚，就算不是真實的，還是讓我想起了自己當初的感覺。我感覺安全、被全然接受、自在地做自己，但我和丹恩在一起時沒有這些感覺，完全沒有。」
「喔，凱特。」吉娜語氣悲傷，但我在她眼底看到同意的眼神。
奧利佛過來幫我們點餐，然後送上吉娜點的琴湯尼和我的健力士啤酒。吉娜喝了一口酒後，柔聲說：「我很抱歉，從來沒對你說這件事。」
「什麼意思？」
她嘆氣，「我一直都還蠻喜歡丹恩的，但我曾經看著你們兩個，然後心裡卻想著：『兩個相愛的人，看起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啊。』但韋恩總是要我別多管閒事，他說，從外表看不出來情人之間的相處狀況，但我現在很後悔自己以前什麼都沒說。」
她的話讓我更加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你知道嗎？我想這樣體悟，是必須要靠自己才做得到的。」我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無意識地用拇指擦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你覺得我還能有機會，可以有像我和帕特里克在一起時的感覺嗎？」最後我問，「還是說，那樣的感覺，一生只有一次？」
吉娜好久沒有回應，我又說：「我想，這就是當初我為什麼要勉強自己的原因了，我以為自己那個機會早就沒了。」我的胃翻攪了起來。
吉娜又喝一口酒，「你還記得唐尼嗎？」
過了好幾秒鐘，我才想起這個耳熟的名字是誰。「是你在認識韋恩之前交往的那個傢伙嗎？搞樂團的那個？那樂團叫什麼名字？好像叫重金屬還是什麼的？」
吉娜笑了，「我記得是重皮革樂團，很蠢的名字，你還記得當初我多迷戀唐尼嗎？」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忘記他了！當初你超確定他就是你的夢中情人。」唐尼連高中都沒畢業，還留有一頭油膩膩、染過的及肩黑髮，肌肉比保齡球還大，吉他也彈得還好而已，但常常吹噓有一大票唱片製作人對他感興趣。「當時我真的覺得你瘋了。」我大笑著補充說明。
她做了個鬼臉，「現在回想起來，和比爾最極端相反的類型，大概就是他了吧，」她說，「真的超蠢的。不過我必須說，他接吻的功力真的挺好的，但我想那大概只算是一種宣洩吧。當時我只想逃離我本來人生可以如此精彩的那些念頭，因為我知道，我原先計劃的人生早就跟著比爾一起死去了。但現在回頭看，我發現唐尼或許只是一個必要過程，讓我可以拋棄過去往前走，只不過時機不對，人也不對。」
「說得也太客氣了。」我咕噥了一句。
吉娜大笑，「儘量嘲笑我吧。不過重點在於：當我以為拋下過去往前走，就是該努力的方向，而因此迫不及待地去實行，結果我卻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然後，當我不再有期待的時候，韋恩卻出現了，現在的我很快樂、真的快樂。以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我不曾經歷和唐尼交往，有過那些糟糕經驗的淬鍊，我想我就不會擁有現在的快樂。」
這些話正中紅心了。「所以路上的顛簸不平，有時出乎意料地也能變成墊腳石，對吧？」我問。
她微笑，「最好的狀況確實是如此。」
「你覺得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我身上嗎？找到某個和帕特里克一樣適合我的人？」
「我覺得有可能，但也要你願意讓它有機會發生啊。」她小心地說，「只有你不心急才有可能。」
這是很好的忠告，也讓我感覺充滿了希望。「好吧，敬唐尼。」我說完便舉起杯子。吉娜做個鬼臉，因此我再趕緊說：「感謝他高明的接吻技巧，以及為美好未來當了一次墊腳石。同時，他也是絕佳的例子，說明了人為什麼每隔幾天就應該好好洗個頭。」
吉娜大笑，但當她舉起酒杯對著我時，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嚴肅。「敬更好的未來，凱特。」
兩天後，我翹了手語課，因為我還沒準備好要和安德魯討論我分手的事。當然啦，或許是我自己的錯覺，竟然以為他會在乎這件事。但上星期到艾莉家的途中，他似乎就感覺到我有些不對勁了，我擔心他會再度問起。除了我姐姐和我最親密的朋友之外，現在我還沒準備好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因此，翹了課的我則是打電話給蘇珊和吉娜，問她們想不想一起吃晚餐，就我們三個人，結果她們都迫不及待地答應了。在上東區蘇珊家附近的「思維夫提」餐廳門口碰面時，我發現她們兩人都面有憂色。我猜，她們大概以為我成天意志消沉地坐在家裡，但事實剛好完全相反。我的空閒時間都在研究在紐約州要什麼條件才能成為寄養家庭，這讓我覺得充滿希望。因為不再需要考慮丹恩的因素後，我越來越相信自己已經準備好去撫養一個孩子，而成為未來有可能領養孩子的寄養家庭，似乎是現在最好的方法。畢竟，我因為擔任聖安妮中心義工的關係，已經和寄養機構有一些互動及聯繫，再說，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暗自期盼，如果艾莉的母親最後沒能成功把她接回去，或許我就有機會開始行動。
對話中所有可能的空檔，吉娜和蘇珊都很努力地要填滿，她們害怕提到丹恩，因為不知我會有什麼反應。蘇珊聊起凱文在幼兒園畫的一張畫，說簡直是少年版的《蒙娜麗莎》，我邊聽邊微笑點頭。吉娜說，梅笛森昨晚趁她不注意，在食品儲藏室偷拿了一包巧克力薯片，我也在所有該笑的點上捧場配合。聽蘇珊賣力解釋為何她相信珊米絕對是數學天才的時候，其實我也才喝第二杯健力士啤酒而已，但心思早就不知飄移到哪去了。
我一邊聽著他們星期天去吃早午餐時，珊米如何幫助羅勃計算小費的趣事，一邊用眼睛掃過整個酒吧。當我聽著蘇珊誇張地做出結論，說珊米屬於少數能理解長除法的頂尖菁英時，突然看見有個熟悉的人影從酒吧的這一頭往另一頭走，是安德魯。我們四目交接，他咧嘴笑了，然後朝我走過來。
「嗨，凱特。」他說。他的出現打斷了蘇珊的故事，蘇珊和吉娜則驚訝地抬起頭，同時朝著我看。「逃課喔，被我發現了。」
他臉上仍帶著微笑，讓我忍不住也滿臉笑容地回答他：「抱歉我逃課了，但明天拉潔和艾莉的療程我一定會到，我保證。我只是需要來個女生的聚會，我應該先打電話給你的。」
「不，沒關係。」他說，「我只是擔心而已，看來一切都很好。」
安德魯對我的兩位女伴微笑，我才發現還沒介紹他們認識。「抱歉，」我說，「這是我姐姐蘇珊，還有我最好的朋友吉娜。」
「兩位小姐，很高興認識你們。」他和她們握了握手。
「你是……」蘇珊揚起單邊眉毛，目光刻意地從他移到我身上。
我一邊急忙解釋一邊感覺自己的臉漲紅了起來。「這位是安德魯·韓森，我的手語老師，他也在我提過的領養機構負責照顧孩子們。」
「喔——喔。」蘇珊和吉娜像是合唱一樣齊聲說，然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今天上課怎麼樣？」我試圖要閒聊一下。
「喔，差不多啦，愛咪還是不斷示好，薇薇安則努力想學關於愛、和平及搖滾樂的句子，我們大家很想念你。」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又興高采烈地繼續說，「我是不是打擾了你們的狂歡夜呢？你們應該在聊婚紗、婚禮誓言和婚禮……我不知道啦，就你們女生聊的那些關於婚禮的事吧？」
他笑得很開心，很明顯是想開開玩笑，但蘇珊和吉娜侷促不安地看著我。
我清清喉嚨，「呃，沒有啦，婚禮已經取消，丹恩和我分手了。」
安德魯一臉驚訝，然後露出尷尬的表情。這一刻我才突然發現，雖然我們曾經有過關於這件事的對話，但他仍然不相信我會選擇結束關係，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有種受傷的感覺。「喔，凱特，我不知道，」他立刻說，「我很遺憾。」
「別擔心，已經一個星期了，我沒事。」
「可是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他過了好一陣後才開口，這問題讓蘇珊挑了一下眉毛。「我星期四才見過你的啊。」
「我不知道。」我含糊地說，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所有人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好吧，」過一會兒後，他說，「看來我今天已經說錯太多話了，我打算先去喝個兩杯把嘴巴洗乾淨。而且我的約會女伴剛剛走進來了，只不過——」他低頭看錶，「遲到了二十五分鐘。」
我望向門口，看見一個高挑、有如模特兒般的女孩，有著一頭蜜糖色的金髮、曬得較深的健康膚色，穿著米色的合身洋裝，正一臉不耐煩地掃視著酒吧。我對安德魯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呃，你別讓她一直等下去了。」我說。
但他沒有動，「凱特，我真的非常遺憾。」
「謝謝。」我說。
他點點頭，向蘇珊和吉娜說很高興認識她們後，便走向那位已經在吧檯坐下的女伴。大概有一分鐘之久，我盯著他的動向，覺得有些困惑，我該不會嫉妒那個坐在吧檯的女孩吧？她是他女朋友嗎？因為艾莉而打電話給他的那天晚上，電話那頭的女人就是她嗎？
就在快走到吧檯前，他回頭對我微笑，剛好對上我的目光，然後他轉身，瞬間就消失了。我看著他吻了那女孩的臉頰，將手搭在她腰間，接著就帶著她一起消失在角落了。
終於，當我將目光轉回同桌的蘇珊和吉娜身上，發現她們正用有趣的表情盯著我看。
「所以，這就是你對手語課那麼投入的緣故囉。」吉娜故意說。
「什麼？才不是！」我感覺臉頰逐漸熱了起來。
「你知道的，喜歡一個人又沒關係。」蘇珊說著，就往安德魯剛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揚起一邊眉毛。「尤其是這麼可愛的男人。」
「他不是……我沒有……」我發現自己竟然結巴了。「我發誓，我不是因為他才去上課的。」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
「所以你也承認他很可愛囉。」蘇珊提示說。
我猶豫一下才說：「拜託，我又沒有瞎。」
吉娜和蘇珊大笑，我看得出來她們鬆了一口氣。
晚餐結束後，吉娜在餐廳外招出租車離開，蘇珊說要先陪我走到地鐵站，再坐出租車回市中心。我們往前走時，她挽住我的手臂。「我只希望看到你快樂。」她說。
我思索了一下她說的話，把頭靠在她肩膀上並且微笑。
「就快了。」我告訴她，而這是真心話。
隔天早上，安德魯打電話給我，因為我正在療程中，所以他留了語音留言，我午休時回了他電話。
「你還好嗎？」他接起電話直接就問了。
「好啊，為什麼會不好？」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語氣裡有防備，而且冷淡。我不知道自己生氣的理由，大致上是因為他的關心，還是昨晚他在該表達關心的時候，卻跑去和一個超級名模在一起。不管理由是哪一個，我都覺得自己很可笑。
「昨晚我們沒有太多機會可以好好聊。」他說。
「約會還愉快吧？」我忍不住問。
「什麼？喔，是啊，還不錯。」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慌亂，「聽著，我只是想確定你沒事。和原本計劃要結婚的人分手，一定很不好受。」
「說實話，我或許很久以前就該下定決心離開丹恩的。」
「那是因為在回頭看時，才看得比較清楚，不是嗎？」他問。「我的意思是說，當你處於一段關係之中時，繼續往前走總是一個比較輕鬆容易的選項。」
「即使後來發現，其實根本一直站在原地沒動。」我喃喃地說。
「一點都沒錯。」他清清喉嚨說，「總之，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今天下午不用來了。拉潔要去看牙醫，而西拉今天早上才想起要告訴我。至於艾莉，她被留校察看了。」
「留校？為什麼？」
「昨天她和她最好的朋友逃課，結果被逮到了。」
「什麼？」我問。
「是啊，真傻。」安德魯像是猜到我的心思，解釋說：「她們沒做什麼可怕的事，只是跑去她朋友祖母的墓園，不過既然被逮到了，還是得受罰。」
「哇，」我輕聲說，「我真不敢相信，經過前幾個星期的風波後，她竟然還做出這種事。」
「說實話，我覺得這些事件都是有關聯的。幾天前，她和她母親的會面很不愉快，我想，這也多多少少影響了艾莉。」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母親怎麼能來探訪？艾莉不是看見她吸安非她命嗎？」
「她母親驗毒的結果沒有問題，艾莉一定是誤會了。」
「你覺得她是在抽菸嗎？」
他沉默了一下，「我想艾莉不可能說謊，但那天光線很暗，艾莉可能太快下定論了。」他又頓了一下才說，「現在艾莉更大的麻煩是，莎瑪和羅尼正式地送出他們的放棄通知。」
「什麼？」
「艾莉還不知道，但顯然地，這次的逃課事件是搞砸事情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老實告訴你，在他們發現莎瑪懷孕後，就一直想擺脫掉這個麻煩。其實，上星期發生那件事後，他們竟然沒送她離開，我還蠻驚訝的。」
「喔，安德魯。」我不知該說什麼。就在艾莉才剛認知到，不是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會讓她失望時，她原本最穩定的兩個依靠卻這樣對她。「那個家她還可以住多久？」
「最多八星期，莎瑪先前打電話來時說的。她不斷道歉，但還是表示一旦莎瑪懷孕三個月之後，他們就沒辦法留她了。」安德魯聽起來有點生氣。
「你打算告訴艾莉嗎？」
「還不會。」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可以感覺到他對艾莉的心疼。「我想先看看她還有哪些選項，如果她母親可以履行每次探視的安排、毒癮也完全戒除乾淨的話，社工就能以親子團聚簽結她的案子，那八星期後，她母親剛好可以取得她的監護權。可是如果不成功，我就必須幫她找到另一個家庭，但可能沒辦法立刻找到，到時她就必須先到團體寄養機構待一陣子。」
「可憐的艾莉。」我喃喃地說，感覺很無助。「你確定我今天不能過去嗎？如果她感覺迷惘的話，或許音樂治療課程可以有一點幫助。」
「不行，她被留校到五點，然後莎瑪和羅尼要讓她禁足反省。況且，她還不知道自己將被送走，我要他們現在還不能透露。所以她今天晚上應該不會有事，不過，我會在告訴她之前先通知你，好嗎？」
「謝謝。」
「還有，關於你分手的事。」他話講到一半，就沒再繼續往下說，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好像很緊張。
「怎麼了？」
「無論如何，我覺得你的決定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