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搭火車到葛蘭灣去看瓊恩。我發現一整個路途上,自己都在想著安德魯。想著他穿著天空藍襯衫的樣子;想著他理解我的感覺,就算我把挫折發洩到他身上也沒有離開;想著他在門邊凝視我的眼睛時,我有什麼感覺;想著他離開後,孤單是如何悄悄地爬回我心頭。就連站在瓊恩家門口,走進這棟曾經與帕特里克一起到訪的房子,我腦海裡浮現的也都是安德魯的臉。而且奇怪的是,我一點愧疚感也沒有。

  我沒先打電話來,所以瓊恩開門見到我時有點驚訝。「凱特!」她驚呼,「你怎麼來了?」

  「希望你別介意,」我說,「因為我好久沒見到你了,所以想來看看你好不好。」

  她端詳了我一會兒,「進來吧,親愛的。」

  她領我走進客廳,經過廚房時,我發現水槽裡放著一堆沒洗的碗盤,流理臺上也搭著好幾條抹布。「一切都沒問題吧?」我們坐到沙發上時,我問。

  「你怎麼知道的?」她立刻問我。

  「知道什麼?」

  「乳癌的事啊,」她柔聲說,「你告訴我要去檢查,說你就是有一種直覺,結果你是對的,凱特。兩天前他們打電話來,說是第三期了,我星期一早上要去和腫瘤科醫生和放射科醫生碰面,他們希望我儘快到紐約市去治療。如果可以讓腫瘤縮小一點的話,我可能還需要開刀動手術。」

  「喔,瓊恩。」我喘了一口氣,罪惡感朝我襲來,我應該更關心瓊恩一些才對,但我隨即把這個念頭推開,那些夢不是真的,凱特,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但我還是很後悔,不管有沒有那些夢,我都應該更早督促瓊恩去做乳房X光檢查的。帕特里克過世時,我曾對自己許下過承諾,會永遠照顧他的爸媽,我感覺自己很失敗。

  瓊恩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靠向前來對我說:「說實話,要不是你那麼堅持,我也不會去做乳房X光檢查的。我感覺身體沒什麼大問題,你也知道,我要不是事到臨頭,才不會採取行動。」

  我點頭。瓊恩是那種苦修型的人,就連感冒也不會去看醫生。我早就該猜到她沒有定期做身體檢查的習慣。「所以,應該會沒事吧?我是說治療?醫生覺得情況樂觀嗎?」

  瓊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一會兒,才抬頭露出一絲苦笑。「他們說第三期乳癌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四十,但還要加上其他的風險因素,像是我的年紀,也會讓預後的狀況差一點。」

  我眼睛充滿淚水,「你會沒事的,瓊恩,我知道。」

  「或許吧,親愛的,但就算不成功,也不過代表我可以早點去和我先生會合,還有帕特里克。」

  「不要!」我連忙說。我也曾經希望自己不在這裡、希望自己死掉,好去和帕特里克相聚,但我知道生命有多寶貴,我絕不會讓瓊恩舉白旗投降。「你必須奮戰,瓊恩,一定要奮戰下去。」

  「我會的,親愛的,我當然會。但我不像你,已經沒有多少事物值得我活下去了。」

  「有,當然有,」我激動地說,「你有我。」

  「凱特,你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你不需要為你前任婆婆擔心。真的,或許這樣最好。」

  「你才不是我的『前任』什麼的,」我深吸了一口氣說,「你是家人,瓊恩,永遠都是。你應該搬來和我住一段時間。」

  瓊恩嚇了一跳,「什麼?」

  我的大腦轉個不停。那些夢引導我來這裡,引導我鼓勵瓊恩去做乳房X光檢查,而那些夢也讓我看清丹恩不會成為我的家人。那些夢甚至讓我期待艾莉搬進來,進而激勵我清空了客房。我現在知道,那一位並不是我命中注定的親人,但這一位卻可能是。也許這一位才是我應該在生命中騰出位置來迎接的親人。

  「聽著,」我堅定說,「我公寓的房間很多,丹恩現在也已經搬走了,對我一個人來說空間太大了,如果你非到市區來進行化療不可,就沒道理要每次都來回奔波,你會非常疲倦的。來住我那裡吧,至少待到化療全部完成,我們可以一起奮戰。」

  「凱特,我不能去打擾你。」

  「是我邀你來的,怎麼會是打擾呢?事實上,我堅持你一定要來,來跟我住吧,讓我幫忙。」

  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只會待短短一段時間。」

  「你想待多久都行。」我堅定地說。畢竟帕特里克一定也會希望我這麼做,而這也是我想要做的。

  我想到昨晚安德魯說的話,關於選擇的事。我不能每次覺得人生很辛苦的時候,就躲到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對吧?如果可以做選擇的話,我必須待在這裡,在這裡我可以幫助瓊恩、可以當艾莉的朋友,還可以繼續和麥克斯、拉潔做音樂治療。在這裡,安德魯是一位社工,而我是我。

  我選擇此時此刻。如果我不能擁有帕特里克,那我就需要動手打造一個沒有他的人生——一個真實的人生。

  也許,這就是一個開始。



  星期二的時候,瓊恩合上了她在葛蘭灣的家門,搬進我的客房,她只帶了四個行李箱的衣服、書和梳妝用品。

  「你確定只需要這些?」我在上班前幫她將東西定位,問道,「如果你要的話,星期五下班後我們可以再回老房子一趟。」

  「凱特,這些就夠了。以防萬一,我連冬天外套都帶了一件來。」

  昨天我陪她去見腫瘤科醫生和放射科醫生,進行她所謂的「戰略會議」,之後我就對情況感覺樂觀多了。放射科哈柏醫生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醫生,腫瘤科的高登醫生大約五十幾歲,笑起來有許多魚尾紋,而兩人對於瓊恩的治療似乎都十分積極投入。

  「別擔心,魏斯曼太太,」哈柏醫生一邊送我們出來、一邊拍拍瓊恩的背說,「我們會一起努力,把癌症打個屁滾尿流。」

  「喔!」瓊恩驚呼一聲。

  「抱歉用詞有些不雅。」哈柏醫生說,「但我要你的癌症知道,我們要衝著它來了,而且絕不退縮。」

  「我喜歡她。」我們走出辦公室後,瓊恩捏捏我的手說。

  她的第一次化療安排在星期五,當天我請了假陪她去。今天,我和吉娜約好吃午餐,把事情都告訴她。我走進我們最喜歡的義大利餐廳,聞著早秋的空氣,感覺步履好久不曾這麼輕快過。

  「我知道,我以前對那些夢有點不屑一顧,但或許它們真的在告訴你一些什麼吧。」我們剛一入座,吉娜便對我說,「畢竟,你現在似乎比幾個月前要快樂許多,是吧?」

  「的確,」我承認,「我想我之前從不曾好好檢視自己,沒發現我其實過得半死不活。」

  「那些夢喚醒你了。」吉娜微笑著說。

  「真的。」至少,它們讓我不再任由生命流逝,我知道自己現在狀態好多了,但還是免不了覺得孤單,尤其是那些夢已經不再出現。「我總感覺,我好像還遺漏了什麼。」我繼續說,「雖然終於把生命導向正確的方向,但所有的拼圖還沒擺在正確的位置上。」

  「或許是因為你的心仍然關閉著。」她一副無辜的樣子說,順手拿起了菜單,擋住自己的臉。

  「什麼意思?」我問,「吉娜?」

  她將菜單放低一些,露出一臉好玩的表情。「那個叫安德魯的傢伙啊。」她說。

  「他怎麼了?」

  「你喜歡他。」

  「什麼?」我問。「我才沒有,他只是個同事。」

  吉娜挑了一下單邊的眉毛,但沒說話。我感覺得出來,她是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於是我停頓了一下後又說:「對,好啦,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同事,人很好,而且很照顧孩子們。」

  「還有呢?」

  「好啦,他真的很不賴。」我不甘願地承認。

  吉娜露出得意的表情,「那你幹嘛不追他?」

  「他應該有對象了。」

  「你確定?」

  我猶豫了,「不確定。」

  「那最壞的狀況能怎樣?他告訴你他有女朋友嗎?你至少可以試試看啊。」沒等我回答,她又繼續往下說:「你必須停止任由生命流逝,否則就太遲了。」

  她的話讓我沉默了一會兒。「好。」最後我說,然後低頭開始看菜單,直到吉娜伸手過來按住我的手。

  「怎麼了?」她問,「你在煩惱什麼?」

  我這才終於說出已經壓在我心中多年的想法。「知道帕特里克沒辦法活著,總讓我感覺自己若是過著完滿、快樂的人生,似乎不太公平。這整件事都不公平。」

  我深鎖在心中的罪惡感,急切地湧出表面、四濺飛散。一滴淚水從我右臉頰上滾落,我尷尬地伸手擦掉,我抬頭看吉娜,發現她的眼裡也滿是淚水。

  「你必須拋開這種想法。」她的語氣堅定,「這對我來說,也曾是最艱難的部分,拋開那種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就會讓比爾失望的罪惡感。但其實我知道,比爾會希望我這麼做的,帕特里克對你一定也有相同的期望。」

  我想到夢裡帕特里克對我說的話。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你快樂。我為什麼沒有聽他的話呢?我選擇了夢裡的其他信息,但如果這才是最重要的重點呢?

  「我現在真是一團亂,吉娜。」我說,「萬一我又犯下和以前相同的錯誤呢?」

  「你以為我沒犯過錯嗎?」吉娜問,「凱特,我有過上百個、說不定上千個錯誤,其他人也是一樣。你如果不試試,就無法從中學習,生命就是這樣。不管那些夢是從何而來,或許它們的意義就在於此。或許是帕特里克在提醒你,要繼續過你的人生,現在,其餘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那如果我不知要從何做起,怎麼辦?」我問。

  吉娜微笑,「那我建議你,先從和安德魯開始吧。」



  那天傍晚,最後一個療程結束後,我坐在辦公室裡,像個緊張少女似的,盯著電話看。我已經拿起、放下話筒十幾次了,我想打給安德魯,但我很害怕,事實上,是快嚇死了。不過,因為被吉娜的話所激勵,我已經答應自己,今晚沒鼓起勇氣撥電話之前,不準回家。

  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將近七點了,所以安德魯很有可能已經離開辦公室回家了,因此,我決定採取懦弱的逃避做法,在他辦公室的電話留言。這樣一來,發球權就到他手裡了。如果他回電,我就鼓起勇氣約他出去,也可以見機行事。如果他沒回電話,那麼,我就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而已,還自以為有機會。

  我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立刻拿起電話撥號。我本以為會聽到語音信箱的錄音,但電話才響一聲,他便接起說了聲「喂」,我完全措手不及,不知要說什麼。

  「呃。」對著話筒,我只能說出這個字。

  「喂?」安德魯又重複一次。

  「呃。」我又重複說,然後深吸一口氣後說,「嗨,我是凱特。」但我說得太快,所有的字都糊在一起。

  「凱特?」他聽起來很驚訝,「嗨,你好嗎?」

  「喔,很好,只是剛好在辦公室沒事做,所以想說可以打電話給你。你知道,我以為你可能下班了,不過你接了電話,所以我現在就在和你說話。」好吧,我根本是在胡言亂語,我用話筒敲自己的額頭一下。振作一點,凱特。

  「感謝你的簡報。」安德魯說。我聽得出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因此稍微放鬆了一點。

  「所以呢?」我說。

  「所以呢?」他重複我的話。

  我閉起眼睛,「我只是,呃,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在聽。」

  一時之間,我說不出話來,因為這是第一次我瞭解到他和丹恩有多不同。面對他,我從沒有過這種緊張不安的感覺,從來沒有。這讓我意識到風險的存在,真正的風險。和丹恩在一起時,我只是關閉起情感,任由感覺的自動導航帶著我走,但現在,如果我將真實的自我暴露出來,但安德魯卻拒絕我的話,我會非常受傷的。

  但這不就是人生嗎?讓自己暴露在受傷、失望的可能性之中?帕特里克曾經告訴過我,如果不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冒險,就不是值得過的人生。這些話在我腦海迴盪,彷彿帕特里克就在我耳邊低語一樣。由他的聲音來敦促我靠近安德魯,感覺真的很怪異,但或許吉娜說得對,也許他希望我這麼做,一個完滿、快樂的人生。

  「凱特?」安德魯試探地問,打斷了我的思緒,「你還在嗎?」

  「所以呢,我在想,」我開口了,「我的意思是,我猜我是想問你,你是不是有女朋友,或許你會覺得——」

  「凱特?」在我越說越尷尬之前,安德魯打斷了我。「我沒有女朋友。」

  「喔。」我頓了一下,「這樣啊,但那天我們在酒吧,我看到那個女生……」

  「一個朋友想撮合我們,我們出去了兩次,但真的不來電。」

  我皺起眉頭,他怎麼可能對一個宛如超模的女生不來電?「好吧,那我為了艾莉打給你的那天晚上,電話裡那個女人的聲音呢?」

  安德魯乾笑了一聲。「那是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一直拖在那沒說清楚,是很糟糕的狀況。不過,隔天早上我就告訴她,我們必須徹底分手了。」

  「是嗎?」

  「我喜歡上別人了。」他說,「一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有多喜歡。」

  「喔。」我突然有點慌亂。「好吧,那麼,如果你想的話,或許我們可以,呃——」

  「我很想。」他又一次打斷我,隔著電話,我再次感覺到他在微笑。

  「喔。」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知道接下來這段話,會將我推入一個全新的人生階段,在這個人生裡,我的決定再次至關重要,我將要全心參與,將在這麼多年後第一次真正活著。不管輸、贏或平手都好,我要重回戰局了。「所以我想問你——」

  「凱特?」安德魯打斷我,「你對這種事,真的是很不擅長耶,不過我很高興,因為我一直想開口問你,我只是不確定你是否準備好了,所以……如果你準備好了……」

  現在,變成他開始緊張了,當我聽出他的聲音在微微發抖時,忍不住微笑起來。

  「吃晚餐如何?」他問。「一次約會、真正的約會,我和你。我——我喜歡你,凱特。我想知道,如果我們可以試試看的話,希望可以知道我們之間會有什麼發展。」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願意。」我輕聲說,我閉起眼睛,微笑起來。這是一個開始,我不知道我和安德魯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我已經準備好去探索了,我準備好讓帕特里克成為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過去,然後準備好要活在當下,並且構築一個未來。「明天晚上如何?」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等你去上完手語課、見過那位超級迷人的帥氣老師之後囉。」

  我笑了,「應該是喔。」

  「那我的答案是好,明天晚上聽起來不錯,但不要因為是在下課後,就當成是隨便去吃點東西而已。我會預約餐廳,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都要讓我們的第一次約會超級夢幻,就算愛咪到課程結束前會想盡方法殺了你,也在所不惜。」

  「成交。」我忍不住一直帶著微笑。

  「明天見,凱特,我真的很高興你打電話來。」

  「我也是。」我們都掛上電話後,我感覺到胃裡有一百隻蝴蝶在振翅飛舞,我已經快忘記這種感覺了。我閉上眼睛,往後倒在椅背上,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現在完全懂了。「謝謝你,帕特里克。」我大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打破辦公室裡的寂靜。「你怎麼了?」我眼睛猛地睜開,發現是艾莉站在那裡,頭髮亂蓬蓬的,一臉擔憂的樣子。

  我馬上站起來,「沒事、沒事,你來這裡做什麼?你媽媽呢?你怎麼會知道我辦公室在這裡?」

  艾莉做個鬼臉,就走進辦公室來。「你知道的,我可以上網搜尋的啊。輸入凱特·魏斯曼,音樂治療師,你就在上面喔,地址什麼的,通通都有,不需要是天才也都會。」

  「好吧,但你找我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迅速打量了艾莉一下,從外表看起來,好像沒有問題。

  「我需要你幫忙。」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媽媽做了什麼?」我話才說出口,發現自己期盼的答案是沒有,這表示我的心態已經有很大的轉變。

  「沒有,和我媽無關,她很好,是我最好朋友。」

  「貝拉?」我驚訝地問。

  「對啊,她也和我一樣是受寄養照護,你知道,對嗎?」

  「我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她的監護人原本是她的外婆,但她四個月前過世了,所以她被送進照護的體系裡,現在他們要設法幫她找一個家。」

  「真讓人難過,」我低聲說,「所以她出什麼事了?貝拉還好嗎?」

  艾莉一邊說、一邊用球鞋踢地板。「嚴格來說還好。我的意思是身體上沒什麼問題,但現在她要去找她媽媽對質,也就是她的生母。我試著阻止她,但她不聽我的。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以為她媽媽死了,但幾個月前,在外婆葬禮的時候,她發現媽媽就坐在最後一排。從那時候起,貝拉就非常、非常生氣,她媽甚至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太糟糕了。」我喃喃地說。

  「是不是?所以她想去問她,為什麼在她還是小嬰兒時就拋棄她。昨天晚上,她終於在臉書還是推特什麼發現她了,並且找出了她工作的地方。現在她要去和她對質了。」

  「喔,糟糕。」

  艾莉點頭,「我很擔心她,我覺得她會受傷。我不是說身體上的受傷,而是你知道的,感受上。」

  「所以你想阻止她?」

  艾莉點頭,「你可以幫我嗎?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工作,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而且你真的很厲害,可以讓人心情變好。所以我想或許你可以,想出辦法說服她之類的。」

  「喔,艾莉。」我說。她自發地來到我這裡,不想讓她的朋友受傷,我為她感到驕傲,驕傲到心都痛了。我抓起外套對她說:「我當然會幫你,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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