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撈起一條觸手放在唇邊吧唧親了一口,目光明燦澄淨:「我想真的記得你,不只是聽你說。」
沈亦清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抿緊了嘴唇,他垂眸望進沈曜澄淨的眼底,又多伸出幾條觸手在沈曜身上纏了幾圈,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小朋友裹成一個繭仔仔細細地藏起來。
「我沒那麼脆弱。」沈曜笑笑,和沈亦清額頭相抵,又用手掌覆著他的後頸晃了晃,聲音輕軟道,「和你有關的事情我都願意想起來,我現在這麼幸福,過去的經歷不會影響我的。」
見沈曜心意已決,沈亦清便溫和地嗯了一聲,道:「也好。」
沈曜舒舒服服地蜷回到沈亦清的觸手沙發上,又用手機與林遠確認了一番恢復記憶的具體細節。夢貘一族根據自身體質的不同或多或少有探索生物記憶的能力,有的夢貘能探索得多一些,有的夢貘只能看到一點點,不過夢貘探索人類記憶時的感覺大致與人類走在街道上看著一排排建築物的感覺類似——根據建築物的外形能大體瞭解到建築物的功能,比如這座樓看起來像醫院,那座樓看起來像學校,但是如果沒有得到門衛的同意,就無法走進去查看細節。行走在記憶世界中的夢貘也一樣,只能大概知道是哪種類型的記憶,但記憶主人不允許的話,便無法窺探到細節。在夢貘眼中,沈曜童年的很大一部分記憶就如同被雲霧遮蔽的建築一樣,而普通的夢貘沒辦法消除這些雲霧。
「我可以把那些遮擋你記憶的東西吃掉。」兩天后的上午,林遠家中,肥嘟嘟的小夢貘插著腰傲然道,「這個東西其他貘都不會吃,只有我知道怎麼吃。」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吃」字……
專程來找孟糖幫忙消除記憶的沈曜唇角微彎,忍笑問:「這東西好吃嗎?」
「沒什麼味道,就像你們吃大米飯。」孟糖托著胖臉蛋回憶道,「我小時候和我的家人住在一所學校的寢室樓,我那時候覺得好玩兒吃過幾次這種記憶遮掩物,被我吃的那個學生後來變成學霸了……」
學過的知識點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想不當學霸也很難!
沈曜聽孟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書房桌面上電腦旁的一個小本子上,本子是大紅色的,上面印著三個燙金大字,和浪漫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沈曜眼睛一彎,透出幾分柔潤的笑意。
林遠循著沈曜的視線方向看到小本子,臉唰地紅了。
「新婚快樂啊。」沈曜自然地沖這對閃婚的小夫夫眨眨眼睛。
孟糖大大方方地挺起小白肚皮,黑豆眼閃閃發亮,道:「謝謝。」
夢貘一族絕大多數都是神經纖細脆弱的小東西,連和人類建立友誼都很困難,更不用提通婚,幸好孟糖是個萬中無一的變異夢貘,這才能承受長期與人類接觸帶來的刺激。
「曜曜,想要這個嗎?」一直安靜地陪cncnz在旁邊的沈亦清見狀便伏在沈曜耳邊問,然而還沒等沈曜回話,沈亦清便小聲道,「反正我想要。」
沈曜飛快應道:「想要就領嘛,明天去。」
已經暗地惦記了很久的沈亦清聽了這話瞬間樂得表情管理失控,兩側嘴角眼看著就朝耳根咧過去了,沈曜忙用雙手按住沈亦清的面頰,及時阻截了對方脫韁野馬般的嘴角。
沈亦清無辜地睜大眼睛,被沈曜的手按得被迫撅著嘴,沈曜與他對視片刻,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書桌上,孟糖悄悄用小爪爪在空氣中抓了一把老夫老妻式的愛情,還沒塞進嘴裡,爪爪就被林遠用一根手指頭按下了。
「我是喂不飽你嗎?」林遠略吃醋。
「不是,」孟糖偷吃被發現,急忙鬆開爪爪,不好意思地揉著腮幫子,解釋道,「他們的味道和我們的不太一樣……」說著,孟糖用兩隻爪爪捉住林遠的手指頭,抱在懷裡用細小的舌尖舔了兩下。
林遠唇角翹了翹,用指頭搔搔孟糖的肚皮,孟糖立刻像小貓似的一骨碌翻了過去,仰面朝天袒露出白軟的肚皮任揉搓,還時不時從嗓子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幾分鐘後,按照孟糖的要求,沈曜去林遠家客房的床上躺下了。找回記憶時沈曜需要處於被催眠的狀態,因為在這樣的狀態下孟糖才能更加順暢地進入沈曜的精神世界並吞食裡面的東西。
像那天晚上一樣,孟糖對沈曜進行了催眠,沈曜不加抵抗,頭一歪便睡了過去,沈亦清坐在床邊牽著沈曜的手,目不轉睛地望著沈曜的睡臉,看起來頗有幾分像一隻守護著主人的大型犬。孟糖的黑豆眼一暗,細細地檢索起沈曜的精神世界,在找出了存在記憶遮蔽的那些部分後,孟糖伸出粉白的小爪子在虛空中一抓,把一團空氣往嘴裡一塞,隨即三瓣嘴飛快地動了起來,在這樣的舉動重複了十幾次後,孟糖冷靜地宣佈:「我吃完了,可以把他叫醒了。」
沈亦清身體緊繃的線條略微放鬆,伏在沈曜耳邊低聲呼喚,與此同時,小胖子美食家自言自語地點評道:「覆蓋著那些童年記憶的東西有一股淡淡的苦味,看來他童年過得很苦。」說著,孟糖話鋒一轉道,「不過最近一年的記憶味道可真好……又甜又香,是他這輩子最好的記憶了。」
沈亦清一怔,瞪著孟糖問:「你吃了?」
「我可沒亂吃!」孟糖被沈亦清陡然cncnz充滿敵意的目光嚇了一跳,忙道,「我就聞了一下。」
這時,沈曜成功被兩人的說話聲吵醒了。
暖黃的陽光將客房的床分割成兩個梯形的色塊,沈曜從床上坐起身來,隨著這個起身的動作,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中了,烏黑的發被渲染成深深的褐色,髮絲的間隙透著絨絨的光。
「曜曜,感覺怎麼樣?」沈亦清湊近了些,語氣微微發顫,隨時準備和恢復記憶後的沈曜來一個感人的擁抱!
沈曜不確定地眨眨眼,目光轉向孟糖:「什麼感覺都沒,結束了嗎?」
「結束了。」孟糖點點頭,驕傲地翹著尾巴,道,「我已經把遮蓋你記憶的東西吃乾淨了,不過你的大腦還要把它們從精神世界的深層拉上來,這個會需要一點時間。」
「多久?」沈曜問。
「一個小時左右吧。」孟糖輕快地答,「只是我的估計。」
沈曜不打算在林遠家裡等,反正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來找他們,所以他便帶著沈亦清回家了。汽車一路飛馳,沈亦清起初隔一兩分鐘就半是緊張半是期待地問沈曜有沒有什麼感覺,在接連得到了幾次否定的回答後,巨妖寶寶便默默地閉緊了嘴巴,在回家前還去肉類批發市場買了上百斤牛肉放進後備箱。
不管想沒想起來,日子還是要過的,飯也是要吃的,沈亦清質樸地想。
從林遠家出來一個小時後,車子在沈亦清家的院門外停下,沈亦清提著肉進了院子朝大門走去,剛走出沒幾步,身後便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亦清一頓,還沒來得及把那個今天已經問了很多遍的問題問出口,就被沈曜從後面結結實實地抱住了。
啪啪兩聲,沈亦清手裡的兩個大袋子先後砸落cncnz在地上。
沈曜把臉貼在沈亦清的背上,哧地笑了出來,不過那笑聲的尾音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沈亦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細小的變化,回身托起沈曜的臉想看個究竟,沈曜卻不抬頭,沈亦清只能感覺到自己貼在沈曜面頰的掌心有些微的濡濕,於是他也不強迫,只轉而用雙手把沈曜摟進懷裡,一下下撫著他微微弓起的背,低聲道:「沒事了曜曜,別怕,都是過去的事……」
「不是。」沈曜死死抓著沈亦清背後的衣料,抓了一會兒才鬆開,這時他的聲音已趨於平穩,「我不是接受不了,就是……」沈曜深吸一口氣,用袖口胡亂抹了把眼睛,輕聲道,「我就是一想到這麼多年你都是自己記得這些,我就心疼。」
那個善良又溫柔的海怪小朋友被自己孤零零地丟在時光的洪流裡,丟了那麼久。
所幸,記憶中的兩個小朋友終於在今天重逢了。
被大腦一點點從意識深處挖掘出來的記憶新鮮地攤放在沈曜面前,循著沈亦清給自己講過的時間線,沈曜從頭到尾地梳理著它們,沈亦清的記性很好,他給沈曜講起這些事時的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差錯,沈曜很快就將沈亦清的講述與自己的記憶重合在一起了,日日夜夜的相互陪伴與安慰,像是涓涓地滋潤著樹根的養料,將已深種於內心的情感催生得愈發強壯而牢固,將記憶梳理到最後時,沈曜看見了童年時與沈亦清分別的自己。
為了讓學會擬態的沈亦清能變成自己的樣子混出實驗室,沈曜將身上的實驗服脫掉遞給沈亦清,沈亦清生澀地穿上人類的衣服,兩個面容毫無二致的小男孩面對面站在一個關押著變異狼人的合金籠子後。
「等我救你。」沈亦清說。
沈曜戰慄著點點頭,沒了衣服穿,他有點冷。
「等我救你。」沈亦清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句話,上前一步將小沈曜攬進懷裡,同時,他用北海巨妖獨有的能力將體溫調高了一些,像之前經常做的一樣,再一次用自己溫暖了沈曜……沈曜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時,發現此時此刻抱著自己的沈亦清也在發熱。
「回魂了?」沈亦清眼底含笑,捏了捏沈曜的腰,「叫你好幾聲了,你沒理我。」
「你現在多少度?」沈曜抬手去摸沈亦清的額頭。
「四十多。」沈亦清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發燙的唇邊親了親,道,「快進屋吧,風涼。」
不知不覺已經又是一個秋天到來了。
沈曜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人工湖邊見到沈亦清的那個晚上。
那時也是秋天,沈曜為了殺湖裡的寄生水怪跳了進去,那湖水冰冷刺骨,可沈曜全不在意,他體質好得很,輕易不得病,別說吹吹涼風了,就連下海冬泳都不是問題……「是有點冷了。」沈曜往沈亦清懷裡一縮,讓他用胳膊攬著自己往家門的方向走去,邊走邊道,「對了,我這回徹底想起來了,你小時候長得可真……」
沈亦清身子一僵。
沈曜目光真摯地讚美道:「真可愛。」
沈亦清松了口氣,幽幽道:「我還以為你要說我醜呢,你每次都說。」
現在突然不說了,我還有點不適應呢,沈亦清想。
沈曜微微笑道:「哪能呢,小時候我不懂事。」
沈亦清正欲開口,沈曜又道:「我現在懂事了,知道有時候要說一些善意的謊言。」
沈亦清淚流滿面:「……」
果然還是那個熟悉的曜曜!
這是沈曜在記憶層面上與沈亦清的又一次重逢,按照以往每次重逢的慣例,巨妖寶寶都要被刺激一下。
家門被打開了,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去。
「曜曜晚上想吃什麼?我們慶祝一下你順利找回記憶。」
「嗯,我想想……」
「我給你做章魚小丸子?」
「不吃!我都好久不吃了,你別勾引我。」
「想吃就吃,沒關係。」
「你看著多難受啊。」
「……寶貝兒,我真的不是章魚。」
「你是章魚的遠親呀。」
「遠親也不是!」
「哈哈哈哈哈!」
砰的一聲,門合上了,從裡面隱隱約約傳出的笑聲與此季的風一同流過院中盛放的木棉,被染上一縷淡淡的粉白,又向高遠澄澈的天際飄去。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