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前輩

  A.E.柯伯德


  在下面的村子裡,女人們叫他「髒老頭」,孩子們好像不太注意他,而他們的父輩則稱他「老前輩」或老狄克,再加上一聲嘆息,好像暗含妒忌。那其實一點理由也沒有,他住的是樹林裡一間矮小、破舊的棚屋,是用樹枝、鐵絲和雨布搭成的,裡面一堆乾草睡覺用。棚子的外面是他的爐灶,他在那裡住了那麼久,灶灰已經堆得幾乎跟他的屋子一樣大了。他七十歲了,受尊敬的年紀,是位衣衫襤褸、手拄雙杖的跛腳老人,說話語聲歡快,行事有股狠勁,可誠實得如同泉水,自己的最後一滴都要同末一個或頭一個人分享——他也總是分享他們的。喝醉酒的時候他總要唱,不醉的時候他就說,不停地說,說的什麼沒人懂,也沒人聽,因為他的棚子是在樹林裡,大樹林中的一小塊空地上,而那大樹林離哪也不近,都有很遠的路,以至於,正如你可能要說的,他是靠空氣和樂天的個性活著,並且用希望來填充那飢苦的心。到了這種地步的人可以乞盼任何東西,而隨便一點什麼——比如兩個便士——就能帶給他莫大的幸福,不過他長期以來的抱負,一個有時強烈有時又無所謂的心願,是擁有一頭驢。他打擾過許多愛而能助的人,他時常從他需要的方舟放飛他幻想的訓鴿,不過它們都去而不歸,至少沒把驢帶回來,而驢又不會像打閃一樣從天上掉下來。可真要是往下掉呀,它還肯定摔不壞;那麼大的樹林,方圓好幾英里,鋪坡蓋嶺,起伏連綿,而且密密匝匝,如果誰從氣球上掉下來落到樹林頂上,那滋味肯定像埋進羽絨床一樣。到處都是鳥和獵物。還有獵場看守人。看守人不喜歡他在那裡,在他們看來那就不自然了,不過看守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狩獵業成立了聯合組織辛迪加,但他卻一直在那裡待了那麼久,走了的看守人把他留在哪裡,新來的看守人還會在哪裡發現他。他們甚至還利用他,讓他為獵手們清掃道路,標示雉巢的位置,監視野兔、黃鼬和鴿群的行蹤,誰來打這些東西都受歡迎。有時靠著修剪樹籬和鋤草這樣的工作,他能掙上幾先令,不過他最主要的營生還是「樵夫」,他收集柴薪,用手推車推到村子裡叫賣,這就是他做夢都夢到驢的原因,沒有別的就是驢。這種四隻腳加在一起還不及一隻耳朵大的畜生,能馱動自重兩三倍的薪柴,並且還能讓他成為富人。
  一天,他一直跋涉到總看守人的住處去送一張便條,那裡的湯姆·赫西給他看了一窩銜物犬的幼子,是他正在照顧的。湯姆·赫西說它們是有系譜的,有馬車轅子那麼長;那母狗能值五十個金幾尼[1] ,但那公狗更值錢,是加莫瓦老爺的,鈔票都買不到那條狗,沒有愛就沒有錢嘛——英國的王冠也是一樣。那不是它們嗎,六隻狗崽兒,剛剛斷了奶,爬來爬去的,又好看又結實的小傢伙,都挺好的,但有一隻有點死氣沉沉。
  「那一隻嗎?」湯姆·赫西說。「我就要去把它弄死呢,它的肚臍有點裂開了。」
  「別弄死呀。」老狄克說,因為他對狗懂得可多呢,還有鳥啦羊啦驢啦。「把它給我吧。」湯姆·赫西當即就把那狗崽給了他,於是他就把它帶回了棚屋。他用一條帆布把她巧妙地包紮好並且管她叫「蘇西」,因為她冒冒失失的。
  每天老人都要檢看蘇西肚子上的繃帶——狗的習性他都懂——於是那狗便歡蹦亂跳地長起來,每到夜晚她就拱進草堆偎傍在他身邊,狄克非常開心。他們過得很好,因為狄克在設陷阱上是個精明的高手,而兔子又多得是;此外他還時常討要些剩骨頭之類的東西給他的蘇西。他讓蘇西跟著自己在林子裡到處走;他訓練蘇西出色地服從指令,只要他把一隻眼睛眨一眨,她就能明白他想要什麼。這樣過了大約六個月之後,他最後一次取下並扔掉了她的繃帶。現在她康復了,長大了,健美了,成了個精靈可愛、神采飛揚的小東西。多麼油光發亮的毛色!多麼綿軟蓬鬆的尾巴!還有她的眼睛——它們能叫你夜有所夢!
  那以後不久,湯姆·赫西進林子來打鴿子。樹林裡總是在哪個地方有一大群的鴿子,它們從樹枝上飛起來的時候,數千雙翅膀一起煽動的聲響如同澎湃的濤聲一樣動人心魄。這不,湯姆·赫西來了,他走過棚屋時向老狄克招呼早安。
  「過來呀。」狄克朝他喊。湯姆·赫西拐過去了。看見那條狗的時候,他像木雞一樣嚇呆了。蘇西以少有的驚慌圍著他張牙舞爪,用鼻子拱著嗅他的口袋。
  「她餓了。」他說。
  「不,她可不餓。下來,你這頑皮鬼!真的,她不餓。她剛吃完滿滿一鍋燉手銬子[2] ——下來——就是那邊我洗臉用的那口鍋。」
  湯姆·赫西打鴿子的時候,她一點都不怕槍響,還像個天使似的把打下的鳥銜回來。「狄克,什麼時候你心眼活了就能用這條狗換一頭驢。」湯姆·赫西說。
  「喏,她沒長著嘴嗎?」狄克得意非常地說。
  「像綢子似的。」對方回答。
  「那是本事。」
  「天生的。」湯姆·赫西跟著說。
  「告訴你說,那是本事。」
  「天生的。她值二十英磅。你趁早把這母狗賣了,給自己弄頭驢。」
  「不,」老行家思忖著說,「我不幹。」
  「她能賣二十鎊,好一筆錢啊。」
  「告訴你說,我不賣。」
  「把狗賣了,給自己弄頭驢,我就是這句話。」湯姆·赫西說著昂首闊步地走了。
  不過老前輩可是個目光深遠、不同凡響的人物。這個滿腹機關的老人,到了該出手的時候,他拉著湯姆·赫西做了一樁「詭祕」的交易。那對湯姆·赫西來說是有些風險的,不過當時他正在轉往其他行業,便偶爾為之。於是在他的默許之下,蘇西同他東家的一條最好的銜物犬偷偷地配了種。事情很順利,就像到狗欄裡轉了一遭。那條狗可不一般,據說與加莫瓦老爺的那條曾為蘇西父親的狗不相上下。所以到了湯姆·赫西離去的時候,老狄克帶著他的狗寶貝正在期盼著,再過幾週,蘇西就要把精心繁育的她們那個種系的狗崽生到地上了。他簡直不敢去核算他們的價值;不過那肯定足以讓買驢的想法貶為旁門左道。如果一切都來得好,他要讓自己的生活徹底變個樣。他要把舊棚屋扔掉——它正在朽爛,讓他煩透了。如果非常順利,他就能買一匹小馬,還要拴一掛車,然後再弄些椰子拉著到市集間去兜售,順便再到外頭見見世面。要說做買賣,什麼也不如倒椰子賺錢。
  這些泛著玫瑰色彩的夢想無時無刻不縈繞於他的頭腦之中,他生活得好像詩人一樣浪漫,懷著極大的幸福和愉悅對那母狗倍加呵護——那是他所有理想的源頭和依託。幸福地平線上唯一的陰霾是獵場那個新來的看守人——一個很敦實的年輕人——對他懷著深深的厭惡。狄克很快便察覺了那種敵意,因為新看守人總是向他的鄰居投以嚴厲的目光,而且到處亂轉要打翻狄克布下的陷阱並揚言要沒收他的絲套,還抱怨他不衛生的習慣和他的偷獵。這倒是真的,他確實不乾淨,他已經顧不上臉面了;而且他的偷獵也確有其事,但只一點點,因為他有同別人一樣會餓的胃,還有那條狗。
  一天大清早,狄克正在燒火,新看守人蹓躂上來了。這是個嘴巴歪斜、慢聲慢語的年輕人,懶洋洋地站在那裡,槍夾在腋窩下,手插在褲袋裡。兩人都不說話,悶了一陣,後來是看守人先開了口:
  「火燒得很旺嘛。」
  「哈哈,你也能燒著那麼旺,」老人咧嘴笑笑,「要是我不留神把你也扔到那上頭。」
  足有兩分鐘對方沒接上話頭,他是個容易被激怒的年輕看守人。然後他說:「啊,那麼你認為自己在這裡能幹些什麼呢?」
  老人往開水罐裡捏了少許茶葉。
  「你幹你的差使,小夥子,那我就幹我的嘛。」
  「你的差使是什麼呀?」
  「老前輩」生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的差使?告訴你說——那就是往自家的灶火裡填柴禾。這一點往後你自己會明白的。在你嘴裡還往外漾奶的時候,我就清楚了——不過你會明白的。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吧。」
  「噢,」看守人慢吞吞地說,「我倒不在乎等。」
  「你這樣的年輕人,」老人開始大聲叫嚷,「以前我見過許多許多。你知道前一個出了什麼事嗎?」
  「讓跳蚤咬死了,這不稀奇。」年輕人平靜地說。
  「我給他來了個冷不防。他不想事的時候,」老人憶起往事咧嘴笑了,「我想!我把他引到險要之處,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腳,他就下去了。來去光光。那麼你知道我幹什麼了嗎?」
  「掏他的口袋唄,這我不奇怪。」
  「啊!從來不拿別人一丁點東西,除非那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來去光光,告訴你說。」
  「噢,」新看守人慢悠悠地說,同時把槍從左邊換到右邊,「任何人的隱祕我都敢往外捅……」
  「哈,包括任何老女人的吧,要叫我說?」
  「……任何人的,」對方不受干擾,繼續說,「也能把它瞞住——如果你聽說了什麼。」他開始用火柴棒兒剔牙。「接到通知了嗎?」他越發隨便地加上一句。
  「什麼通知?」
  「我發給你的通知。」
  「那你把它發到爪哇國去了,我沒接到。」
  「你接到了,這我清楚。不過我可以再告訴你一遍。我接到了命令,要把你清理出這片林子,你,還有你的狗。你不用著急,不想跟你來硬的;不過你必須搬走,就在最近,你和你的狗。」
  「好的,我們可以走。你這狡猾的傢伙!我們可以走。」
  「那就對了。」
  「我們可以走——到了想走的時候。不過我的工作誰來接管呢?」
  「你的什麼工作?「
  「哈哈!什麼工作?」老人憤憤地說,「怎麼,林子裡那些獵物是誰在看著?偷獵的人多得很,正等著趁我睡覺的空檔幹壞事呢。可他們等不著。」
  「哈,這麼狹小陰暗的窩棚,我看誰也睡不著。」
  「咳,我就能睡呀,有個破麻袋我就能睡。還有,那些地方被暴風雨糟蹋了,是誰去收拾的?那些道路是我去打掃的,全都是我打掃的。我那是為你們做的呀。有些事我做得對,有些事也許做得不對。如果我能把一切事情都做對,我想我可能就會超脫到這個世界之外去了。」
  「誰叫你去做的?沒有人叫你去做。那些事情不做,我們還是一樣的過;沒有你在這裡,我們也照樣的過。好啦,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說完,年輕的看守人轉頭揚長而去。
  「喂——」老前輩在他身後呼喊,「來去光光,告訴你說,來去光光」;並且不停地用這不同凡響的斷語告誡他的對手,直到那身影在他的視野中完全消失。
  不過,蔑視歸蔑視,老人還是被觸動了;他明白無可挽回,他只能到別處去另尋棲身之所。幸虧命運的恩惠,這次打擊的降臨恰逢於他並無大礙之際,他所需要的只是時間,好讓蘇西把她的寶寶生下來,然後他就要走了;那時他要駕著自己的馬和車,像個闊佬一樣,把那個伯克郡和那個牛津郡全都遊遍。
  一個星期之後蘇西平安順利地產下了九隻狗崽。奇蹟可遇——也該遇——但不能預料;一窩九崽實屬意外,可她們就活生生地出現在棚屋裡這位老人的身邊。他們——狄克,蘇西和九個小崽兒——都睡在一起;蘇西像個英雄一樣被供養著,然而幾天之後,竟然瘦了下來,但那九隻小狗一隻隻都像氣吹的一樣滾圓。
  它們滿了七天之後,老人一大早就起身去做修剪樹籬的工作。那是三月裡一個有風的、明媚的早晨,他留意了一下粉紅的朝霞所呈現的雲象,晴天是肯定的,儘管有幾片雲的形狀怪怪的,像隻大鵝把頭扭向後方。那是逢事的預兆。黑鳥和畫眉正唱得美不自勝。當蘇西像他那樣在同一個盛著「手銬」的鍋裡吃了些什麼之後,狄克把棚屋上的麻袋撩開,讓蘇西留下來哺育她的幼崽,他自己則跛著腳上路去工作。他休整的樹籬在高地上的農場裡,在那裡正可以俯瞰他的那片林子。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坐下來饒有興致地觀賞春光裡的山色。廣袤的山野上那肅殺的枯黃很快就要隨著殘葉的飄落而褪盡。林間空地和岸邊已被早發的嬰草染出片片綠斑,堅果灌木上依然垂掛著串串褐色的果莢,樹籬間白苣菜的閃光招來成群的蜜蜂嗡嗡飛。在整個那一片浩瀚的山林裡有一方狹小的空間,年復一年他像蝸牛一樣在那裡鑽進爬出,然而即便如此狹小,如今也不容他據為久棲之地了。所以說他們要走了——他和蘇西。
  他的附近是農場的穀倉和一汪水塘。農舍附近的田地裡兩匹白馬正在互相啃癢癢,一隻喜鵲站在草跺頂上看著它們。水塘邊一頭紅牛正在吸水喝,它抬頭向老人張望的時候,許多水從毛茸茸的唇邊流下;那牛用舌頭靈巧地先舔一個鼻孔,再舔另一個,但還是沒攔住水在下巴上掛了長長的、黏黏的一縷。這番景緻的上方漂浮著很大的一個雲團,白白的,靜靜的,像一隻碩大的天鵝在沉思。老狄克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風停了。下午過後他收工回家。在穿過樹林的途中,他來到一片長滿嬰草的空地;一簇茂盛的草叢上扔著蘇西的口套,而他的愛犬蘇西就躺在不遠的斜坡上,被擊穿了胸膛。老人在她身旁跪下來查看,已經回天乏術,她死去多時了。老人記起曾聽到過一聲槍響,聲音不很清脆,有點發悶。也許她是出來蹦蹦跳跳,正追著野兔;也許她扔下一窩幼崽就是為了出來找他。於是看守人朝她開槍,朝窮苦老人的愛犬開槍,把她殺死了。厄運來得太猛,猝不及防,令他手足無措。
  「現在我敗得一塌糊塗,」他悽慘地說,「可這是事實。」
  他離開那裡,憤憤地絮叨著,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他的棚屋。兩隻狗崽已經死了。其餘的也沒救了,他也救不了;對這些小東西,他真的束手無策,她們太小了,用手餵不活,更何況他也沒東西餵她們。他爬到棚子外面扒著立在那裡的水桶狠狠地喝了一氣涼水,然後跪坐在那裡,兩眼無神地望著悶著的爐火發呆。
  「知道了,是的,我知道自己能幹什麼了,」他囁嚅著,同時抄起他那柄長長的沉甸甸的鉤刀[3] 。「只要在他耳根上拍上這麼一下子,不管男人還是女人的隱私他就都不往外捅了。小事一樁,要我說,他肯定能被幹掉,兩分鐘就能幹掉他;啊,要快點,不快點你就會落空。」他把鉤刀拋在地上,跟著一聲長嘆。「哦,我現在要堂堂正正地敗個一塌糊塗,啊,就會的。」他坐起來拉過水桶夾在兩腿中間。他抓起一隻小狗扔進水桶。「這是你的驢,」他咬牙切齒地說,「哈哈哈!還有」——一邊說一邊把其餘的一個一個地扔進桶裡——「你的馬,你的車,你的椰子,都見鬼去吧!」——最後一隻被癲狂地砸進桶裡。
  過了一會兒,老人起身把溺死的狗崽倒進一簇灌木叢;他拋下的水桶撞在地上「哐啷」一聲,但無礙於那山林旋即又寂靜如斯。

  【註釋】
  [1]英國貨幣單位,面值二十一先令,現已不流通。
  [2]這裡比喻實實在在的高品質的食物;作者用這樣的手法刻畫老狄克說話幽默風趣的特點,此處直譯出來,意在貼近原著的風格。
  [3]修剪樹枝的工具,可砍可削,前端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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