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佬都是騙子

  艾瑞克·奈特


  愛爾蘭人你總認不錯,
  荷蘭人你總認不錯,
  美國佬你也認不錯,
  不過你講不出他許多。
  史密斯先生見到「逍遙鷹」這個客棧名字覺得很有趣。他很高興來到波爾津索布里格。那村莊遠離交通幹線——是美國人總想見到的那種地道的英國鄉村。
  小客棧低矮、零亂,屋頂又高又陡。招牌就掛在門的上方——飽經風霜的襯底上一隻發黑的鳥。
  眼前的一切都在表明他選定這次深入北上的自行車旅遊確實很有見地——只有豎窗櫺的縱格式窗子、熊熊燃燒的爐火、約克郡口音的漢子們。他們在天花板低矮的房間裡玩投鏢遊戲,不時地把腳跺踏在沙石地面上。史密斯先生差不多剛開始能聽懂他們的談話。在享用他那份精美的晚茶的同時他已經把那四個漢子區分清了。一個叫索·庫珀的農民;一位老漢被喚作山姆;一個帥氣的小夥子,用左手投鏢的,叫高力克·皮爾遜;第四個是位體格魁梧的壯漢,叫做伊恩。
  史密斯先生看著他們玩,聽著飛鏢不斷地釘在軟木板上,不覺中把東西吃光了。體態豐滿、髮型像玉米鬚蕊的吧女朝他走來,身上的圍裙沙沙作響。
  「要再添些什麼嗎?」
  「不用了,吃得很好了。」史密斯先生微笑著說。他想聽這姑娘多說幾句:「哦,這個地方到了晚上有什麼好玩的嗎?」
  「好玩的。」她重複說。「噢,他們就在這裡坐著——再不,到了禮拜六下晚,街裡好多人都到瓦克斯里去看電影。」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唱歌的牛仔》裡的那個巴克達西,可叫他們著迷啦。」她又加上一句,帶著鼓動的口吻。
  史密斯先生對英國小鎮上的電影院已經有所了解。而且他是南加州人,對那裡的人們所喜愛的影片他全都瞭如指掌。他不想跑四英里路去看一部去年的二流西部片。「算了吧。我看我還是再來一杯淡啤,就在這裡坐著吧。」
  「您坐到爐火旁邊去好嗎,俺把酒也給您送那裡去,好讓俺把這裡收拾乾淨。」
  史密斯先生坐在板凳上,傍著燒得很旺的爐火品味他的淡啤酒。投鏢遊戲玩到最後是索·庫珀輸了,於是由他為那一輪付了帳。這些人端著各自的杯子朝爐火這邊走來。史密斯先生禮貌地挪讓出地方。這些人見有陌生人在座,便斂住喧笑安靜下來。史密斯先生覺得該叫他們輕鬆起來。
  「這十月的夜晚可夠涼的啦,是嗎?」那些人思忖著這個說法,似乎在掂量這話裡是不是還有話。最後索·庫珀應了聲。
  「哎。」他說。
  其他人點了點頭。五個人端詳著爐火陷入一片靜默。後來年輕的高力克忽然笑了。
  「您不該怕冷啊,身為洋基佬。」他說。
  「哦,可我不是洋基佬。」史密斯先生說。
  他們向他投去懷疑的目光。
  「洋基佬,」史密斯先生解釋說,「是新英格蘭那邊的。」
  他們的目光從史密斯先生身上轉為互相觀望。叫做伊恩的壯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洋基佬,」他說,「是美國人。」
  「啊,是的,新英格蘭是美國的一部分嘛,」史密斯先生說,」不過從那裡到我住的地方有幾千英里遠呢。實際上,信不信由你,你們這裡到洋基那裡比我還要近呢,依我看。你們知道,美國是個很大的國家。洋基佬生活的地區到了冬天確實很冷。可我們那個地方——叫做南加州——從來不下雪。真的,我有生以來從未聽說那裡下過雪。」
  「不下雪?」高力克小聲嘀咕。
  史密斯先生笑了。因為,說到底,他是南加州人——而且他們正在聊天氣。「不下雪,」他說,「冬天的時候我們那裡有一段雨季,可是二月過後天就晴了,而且以後的九個月都不下雨——一點雨也不下。」
  「九個月不下雨——一點兒也不下?」索·庫珀問。
  「一點兒也不下。日復一日總是烈日當頭,晴空萬里;連續九個月滴水不降,滴水不降。」
  「小夥子,你們那裡種些什麼呀?」索狡黠地問。
  「那可多了。供應市場的蔬菜,作物,柑橘。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有。」
  又出現了沉默。大個子伊恩深吸了一口氣。「柑橘,」他說。然後又吸了一口氣,「長在西班牙。」
  他那麼著意地看著史密斯先生,弄得他頻頻點頭表示同意。
  「啊,是的,」他說。「在西班牙也長。這我知道。」
  「柑橘,」伊恩重複說,「長在西班牙。」
  這樣問題似乎解決了。他們都靜靜地望著爐火。索·庫珀抽動鼻子發出聲響。
  「那裡還長什麼?」
  「啊,我在那裡有一塊牧場,我們種紫苜蓿。」
  「子、午、虛是什麼東西?」
  「紫苜蓿嗎?我們把它當作牧草;它原本是沙漠植物,到了加州之後生長特別茂盛,我們一年收割八次。」
  「一年割八次牧草?」
  「一年割八次。」
  小個子山姆首次發話了:「先生,要是九個月都不下雨,你們一年怎麼能割八次牧草呢?」
  「哦,這個好辦,」史密斯先生說,「我們灌溉土地。」於是他對灌溉作了一番簡明扼要的描述。
  「嗨嗨,」索·庫珀說,「那水從哪裡來呀?」
  「聖費爾南多峽谷那邊有供水公司,我們從那裡買水。就像你們家裡用水一樣。」
  「他們的水從哪裡來呀?」
  「從水庫來呀。」
  「要是不下雨,水庫裡怎麼有水呢?」
  「他們用管道從北邊五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引水。他們那裡的雨水多得是。」
  「然後你們就用水龍頭往農田裡灑水澆地。那裡的地塊有多大呀?」
  「那跟用水龍頭灑水當然不一樣。我是用它作比喻。管道大得很——我們管道上的閥門就是十四英寸的。我們是用水沖灌土地——水要把土地整個漫過去。」
  索望著爐火。「你們那裡種穀嗎?」
  「唉,一般來講,我們的土地要種苞谷就太可惜了。不過我們那裡也長苞谷,能長十四英尺高。」
  他們的喉嚨發出怪怪的聲響,腳下也躁動起來。
  「十四英尺高?」索小聲嘟囔,」好大的泡泡糖啊!」
  「先生,」山姆說,「有一回俺去佛斯河口看見了那裡的大橋。俺尋思在洋基佬那地方,他們也許有更大的橋?」
  史密斯先生有可能到過新澳克蘭大橋,不過那時他是「南」加州人。
  「橋我們有,不過現在他們是在江河底下修建過江隧道。」
  「那是為了什麼?」
  「唉,汽車輛太多了。」
  「有多少車要從它們底下穿過去呀?」
  史密斯先生愉快地把菸斗點燃。看來這些人對美國很感興趣。
  「這我不確定。根據隧道裡過車的情況來看,要我說有成千上萬吧。」
  「隧道裡過車有多快呢?」高力克問。
  「不知道。我想隧道裡車輛的通過率大約是兩分鐘就要過一輛車。」
  「那麼它們光穿隧道不走橋?」山姆這樣盯問。
  「噢,橋我們是有的。」
  「一定都特別大,俺尋思。」
  「是的,」史密斯先生謙虛地說,同時他想到了進入紐約的普拉斯基懸臂橋,「我們有些橋梁正好從整座城鎮之上越過。實際上那就是走在數英里長的橋上。」
  索·庫珀朝爐火裡吐了口口水。「整個美國有多少人口?」
  史密斯先生不知道準確數字,但他覺得要謅得多一些。再說還有南美洲呢!
  「要我說,有四分之一比鄰。」他在咬著牙說大話。
  「四分之一比鄰。」他們異口同聲地重複這個數字,跟著又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史密斯先生;於是他意識到他們並不相信。
  「等一等,」他說,「我想美國的比鄰跟這裡的不一樣。在美國一個比鄰是十億,而在這裡一個比鄰則是一萬億,對嗎?」
  「比鄰,」伊恩慢吞吞地說,「就是比鄰。」
  其他人點頭表示贊成。然後伊恩起身離座,其他人也都站起來。
  「噢——哎,等一等。你們跟我一起喝一點吧?」他在挽留。
  「俺們去玩一輪投鏢。俺們四個。」伊恩的話意味多多。
  另外三個人笑了。
  「俺知道你們那裡的橋為什麼要造那麼高,」索·庫珀剛跨過板凳就開口說,「你們用水龍頭澆出來的小麥能長十四英尺高,那麼橋當然就要造得高一些,不然怎麼能越過去呢?」他得意地朝著眾人咧嘴大笑。
  「我可沒說麥子。我說的是苞谷。」史密斯先生爭辯說。
  「都一樣!」索一聲斷喝。
  「不一樣。麥子繡穗,包穀結棒子;再說葉子也長得多,寬得多。」
  「哈,那叫玉米,不是什麼穀。」索說。
  大伊恩踱到索·庫珀和史密斯先生之間。
  「哎,小夥子,」他平和地說,「你說的是什麼穀,這我聽見了。這是一件事,還有那個柑橘的問題,還說什麼用水龍頭澆地,什麼城市上頭架橋梁,什麼從來不下雨,還有不承認自己是洋基佬,另外,比鄰就是比鄰嘛,可偏說不一樣。依我看,你在這些事情上已經出盡了洋相。怎麼,還有什麼要說嗎?」
  史密斯先生兩腿直挺挺地岔開,毫不示弱地站在那裡,雙手大拇指摳進條絨褲子的腰帶。他抬眼看看大個子伊恩,又環顧一下四周,見到客棧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沉默著,等待著。
  接下來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現象。就在那一刻,充盈在客棧裡的菸草味、煤煙味和淡啤酒味都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史密斯先生正在聞到的一些混雜的氣味,有大地在陽光下蒸烤出來的氣味,有柑桔花的清香,有茉莉的花香和桉樹的氣味,正如在涼爽的黃昏跨越聖費爾南多峽谷所聞到的那樣。這勾起了他對家鄉的思念。忽然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成為了虛幻——他沒有遠離家鄉,他不是置身於英國的鄉村客棧,身邊也沒有那些人圍著。於是他抬眼望望,卻分明看見一張張嚴峻的面孔流露出不肯苟同於他的神情。這時他開始大笑不止。
  這一切都太滑稽了,以至他笑得簡直不可自制。每次揚頭他都看見那些人的臉;此刻,那滿臉的困惑不解與剛才的不肯苟同相比,顯得更為滑稽可笑。他們直愣愣地望著他,稍後,大個子伊恩突然也大笑起來。
  「哈哈,俺可鬧明白了!」他叫喊著說,「要不就算俺發神經。」
  這一次輪到史密斯先生困惑不解了。
  大個子伊恩叫喊著,突然在史密斯先生的背上著著實實地拍了一巴掌,把他的下巴振得像是飛上了天,又砰的一聲落回到胸腔上。其他人見了都大吃一驚。
  「怎麼啦?伊恩,出什麼事啦?」索這樣問。
  「怎麼啦?」伊恩嚷道,「你們這些呆子!他在笑我們!他一直在糊弄我們!坐在那裡有一個鐘頭了,酒杯端得穩穩當當,跟我們一通胡扯。我們還以為他是認真的呢,都在那裡傻聽。」
  「可是,」史密斯先生說,「你們不——」
  「算了,別再提它了。」伊恩爽朗地說,「你確實把俺們唬住了,而且唬得很漂亮。瞧老山姆那傻樣。」
  其他人都贊同伊恩的話,山姆搔著自己的頭無奈地咧嘴笑了,隨後又向史密斯先生投去認可的目光。
  「不過——」史密斯先生又要說話。
  「好啦,剛才你唬了俺們,那是俺們沒防備,」伊恩說,「其實這種事這裡的人玩得更好。那麼俺們就不再……除非你願意實實在在地跟俺們聊聊美國到底是什麼樣子。」
  史密斯先生深深地透過一口氣。「那麼你們想聽點什麼呀?」
  「有關牛仔的,」 年輕的高力克小聲說,」您當過牛仔嗎?」
  霎時間,史密斯先生如臨絕谷。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來了個小魔鬼把他推過去了。
  「我當然當過牛仔囉——這很平常,」史密斯先生說,「有關牛仔想聽些什麼呀?」
  「請稍等。」高力克說。他們都在板凳上重新坐好,高力克才又說:「給俺們講講圍牧吧——您知道的,像平·克勞斯比唱的:『我正走向最後的圍牧。』」
  史密斯先生把侷促的呼吸調整好,進入了角色。
  「好的,」他說,「講講圍牧和牛仔生活。那真是天一破曉就起身,朋友們,直到收欄才下馬。等你拴好了馬……」
  「是野馬吧?」高力克問。
  「是野馬。」史密斯先生表示認可。
  「北美草原深處的野馬,是嗎?」
  「沒錯,就是北美草原深處的野馬。」史密斯先生再一次認可,「看來你自己很了解美國。」
  高力克謙虛地咧嘴笑了。「不該這樣打斷您,先生。」他表示歉意。
  史密斯先生又倒吸了一口氣。他看出了自己面對的已經至少有一位是專家。所以他非常投入,講得棒極了。可心裡卻在感激命運曾安排他在內華達的度假牧場度過的兩週時間。在此之前他曾一直認為那是虛度的時光。他有聲有色地向他們展示了牛仔生活的動人畫面。
  他講完的時候,高力克慨嘆不已,大個子伊恩也不住地點頭。
  「哎,」山姆說,「那些該死的野牛怎麼樣了?」
  「啊,野牛,」史密斯先生說,「凶猛的棕牛!種群過處如沉雷滾滾。它們的種群曾一度——或據認為——有過行將滅絕的危險。不過如今,說起來我很高興,你們聽了肯定也同樣高興——野牛種群的數量正在增加,那麼不要很久,就又會出現狂奔中的公牛隨著來福槍聲而掀翻倒地的場面。」
  「可那些討厭的印第安人怎麼樣了?」索插進來一句。
  史密斯先生想起了聖塔菲車站上的印第安人。他們看上去似乎並不十分令人滿意。然而他受到了鼓舞。他凜凜然地站立起來。
  「如果我不用這樣的字眼講話,你們肯定能諒解,」他說,「對那些劫掠我們家園的蒼白的面孔,我們沒有太多的愛。我這裡說『我們』,是因為我的母親葉羅·布蘭吉特就是布萊克弗特部落的公主。所以,有關白人和棕色人種的問題,咱們還是免談吧。」
  說完他凝望著爐火。正義凜然地,像自己希望的那樣。
  「哎,瞧那話說的!」伊恩衝著索說,「正好,長點見識吧,有些時候就不能隨便咧……諒解他吧,先生。那就再聊聊劫匪吧。你碰到過劫匪嗎?」
  「碰到他們?好傢伙,那可不得了。」史密斯先生說。
  他簡潔而又形象地為他們勾勒出一幅幅美國的畫面,這裡是日夜不寧的城鎮,被劫匪的槍彈聲所驚擾;那邊是最後的一條街道和最後一處房屋;此外就是廣袤無垠的大草原,野牛雷鳴般嘶吼,牛仔們縱馬馳騁,還有那些被埋沒的印第安人。
  講完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一下。客棧裡的每一個人都在仔細傾聽。吧檯那邊吧女把臂肘撐在檯面上聽得入了神。
  「啊,我說的太多了。」史密斯先生說。
  「不多不多,接著講,小夥子。」大家說,「接著講。」
  「哦,喉嚨要冒煙囉。喝點什麼吧。」
  「喝香檳。」索熱情響應。
  「等一等,」大個子伊恩說,「我們先玩一輪投鏢吧。」
  「是這樣,伊恩,人家小夥子想要請——」
  「俺是說,」伊恩重複道,「我們玩投鏢,誰想玩就算一個。最後誰輸了誰做東。」
  結果還是由史密斯先生付了帳,因為投鏢這事不像他想像得那麼容易,而且那些人個個都玩得很內行。
  就在他剛玩得滿不錯了的時候,吧女在那邊喊上了:「到點啦,先生們。請回吧。」
  史密斯先生很遺憾。一個美好的夜晚逝去了。大家都熱烈地互致晚安。大個子伊恩握住了他的手。
  「喂,再見啦,小夥子。咱們共度了美好的時光。可俺還是要說,一開始你糊弄俺們的時候,並沒有騙過俺。你知道,俺們看過電影,所以俺們知道美國到底是什麼樣。此外俺也常聽人說洋基佬都是騙子。」
  「是的,」史密斯先生真心實意地說,「我確實說了一些假話。」
  「就是嘛。不過俺估計那只是你們洋基佬的一種表達方式。」伊恩說,「其實那沒什麼,只要最後你把實情告訴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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