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 爵——一個哀傷的故事

  約瑟夫·康拉德


  「Vedi Napoli E Poi Mori.」[1]
  我們初次交談是在那不勒斯國立博物館一樓的展廳裡,周圍陳列著自赫庫蘭尼姆和龐貝[2] 出土的名聞遐邇的青銅製品——火山的一次災難性的爆發為我們保存的偉大的古代藝術遺產。
  在《沉靜的西爾姆斯》旁邊,他主動跟我搭話,那時我們正在並排地觀賞那座著名的古希臘神像。他對那件藝術珍品的見解倒也中肯,雖談不上高深獨到。他的鑑賞能力質樸自然而非博學卓識。顯然他在生活中見過不少精美的東西並且喜歡它們,但他缺少圈內人士慣用的那些行話術語。遺憾的一族!從談吐上看,他智力超群而且閱歷不凡,是一位不會矯揉造作的紳士。
  我們在過去的幾天中彼此見過面。住在同一家飯店——條件滿好,但不過分奢華——我曾留意過他在大堂裡進出。我斷定他是一位尊貴的老主顧。飯店老闆對他鞠躬行禮,畢恭畢敬。而他也周到熟練地以禮相還。在店員們看來,他就是伯爵。曾經有過爭論,為了一把男用洋傘——黃綢面,白襯裡——侍者們發現被遺忘在餐廳門外的。後來是身披金色飾帶的飯店門衛認出了它,我聽見他吩咐一個提行李的男孩:「快給伯爵送去。」也許他是住在飯店裡的唯一的伯爵;也許由於他的人品在飯店裡得到了公認從而賦予了他「伯爵」這個不尋常的尊稱。
  經過了博物館裡的交談——(交談當中他曾順便表示了他不喜歡大理石畫廊裡的那些羅馬帝王的雕像。他們的面相太強悍,太外露了,在他看來。)——有了上午的交談,晚上發現餐廳裡很擁擠的時候,我絲毫未覺唐突地提出與他合用他那張小餐桌。他平靜文雅地表示贊成,可見他同樣未覺不便。他的微笑很有魅力。
  晚餐時分,他穿著背心,外罩「菸套」(這是他的叫法,其實就是休閒服,也有叫吸菸服的),配有黑色領結。所有這些都剪裁得非常之好,不是很新——隨身合體,恰到好處。他的穿著無論早晚都十分得體。我毫不懷疑他全部的生活起居都很正常,井井有條,而且已形成習慣,不為突發事件所亂,他的滿頭白髮向後梳起,露出高高的額頭,使他頗具理想主義者的風度,又像個極富想像力的人。一部銀鬚密而不亂,修剪梳理得甚是精細,中間部分還不失典雅地染成金黃色。淡淡的清香越過桌面緩緩飄來,那是名貴的香水和上好的雪茄(那菸的餘香在義大利當屬罕見)。他的眼睛最能代表他的年齡。那是一雙略帶疲倦、爬上了魚尾紋的眼睛——他有六十歲掛零了。他愛說話。我不想誇張地把那說成是絮叨——但愛說話確是明顯的。
  他告訴我他嘗試過各式各樣的氣候,阿巴及亞的、里維埃拉的[3] ,還有其他地方的,但唯有這那不勒斯灣的氣候才適合於他。他向我指出,古羅馬人深諳養生之道。他們在海灣沿岸的巴邑、維科和卡普里[4] 建造別墅,他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到這海濱來是為了尋找健康,同時帶來了大批默劇和長笛表演藝人,那是為了娛樂他們的閒暇生活,他認為上層社會的羅馬人極有可能患有痛苦不堪的風濕症。
  這是唯一一次我聽他表述個人的意見,並沒有依據什麼專門的學問。他對羅馬人的了解不比社會上一般知識程度的人該知道的更多。他是根據個人的體驗在發議論。他本人曾長期受到痛苦乃至危險的風濕症的困擾,直到發現了南歐的這個勝地才得以解脫。
  那是在三年以前,而且從那時起他就把自己的住所搬到了這個海灣的沿岸,要嘛在索倫託[5] 的某個旅店裡,要嘛在卡普里租一個小別墅。他有一架鋼琴和一些書籍,再有就是在來自全歐洲的旅遊人流中結識的為時一天、一週或一個月的萍水之交了。人們可以想見他到外面去,在大街小巷裡散步,為乞丐、店主、孩子們和鄉下人所熟悉,隔著牆頭跟小莊園主聊得火熱——而回到自己的房間或別墅,就是坐在鋼琴前面,梳理滿頭的白髮,修剪濃密的鬍鬚,「給自己弄點音樂」。當然為了消遣,附近還有那不勒斯——社交、健身、娛樂和戲劇。稍許的娛樂是健康所必需的,其實那就是過去的默劇和長笛。與古羅馬的權貴們相比,唯一的不同是他沒有任何城裡的公務把他從適度的娛樂中召喚出去。他一點事情都沒有。他這一生中可能從未有過任何要務需要他去處理。那是一種平和的生存方式,喜怒哀樂聽憑自然進程的調節——婚姻,生育,死亡遵從良好的社會習俗,並由國家來保護。
  他是鰥夫,但每年的七八月間他都要冒險到阿爾卑斯山的那邊去六個星期,在已經出嫁的女兒家中做客。他對我說起過女兒家的姓氏,那屬於一個非常顯貴的家族。我想,她有一座城堡——在波希米亞,這離我弄清楚他的國籍已經不遠了。而他自己的姓名,奇怪得很,他從未對我提及。也許他以為我已在公開的名錄中見過。實在講,我從未查過。總而言之,他是個很好的歐洲人——據我確認他會講四國語言——而且是個頗有財富的人,顯然不是鉅額財富,恰當地說。我想如果極其富有,他可能會表現得不那麼規矩了,可能會自命不凡——總之可能要輕慢張狂的。而且很明顯,那些財富也並非他親手所創。聚斂財富沒有點強暴可不行。這是性格的問題。他的性情實在太和善了,不適合與人相搏。在交談過程中他曾很隨便地提及他的財產,那是為了說明他那痛苦而危險的風濕症。有一年他不慎在阿爾卑斯山的那邊滯留到九月的中旬,於是被撂倒在鄉下的那寂寞的房子裡長達三個月,身邊只有一個燙洗衣服的用人和看房子的夫婦照顧他,再無他人。因為如他所述,他「在那裡沒有保留任何機構」。他只是到那裡去幾天跟他的地產代理人打打交道,事後他向自己許諾以後再也不會那麼大意了。九月之初在他喜愛的海灣沿岸必定會尋到他的身影。
  在旅行當中有時就會遇到這麼孤獨的人,他們唯一的營生就是等待大限的到來,死亡和婚姻把寂寞留給了他們,所以人們真的不能抱怨他們努力使等待盡可能的輕鬆。正如他對我談道的:「擺脫肉體上的痛苦是我有生之年的一樁大事。」
  不應該把他想像為難纏的憂鬱症患者。他的素養實在太好了,絕不至招人厭惡。他善於發現人性中的瑕疵。但那是一種良善的眼光。他為人沉穩而又輕鬆愉快,在晚餐到寢前這個時段有這樣一個夥伴真是好極了。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三個傍晚。後來我的一個朋友得了重病我必須儘快離開那不勒斯,趕到陶爾米納[6] 去照顧他。伯爵閒著沒事到車站來為我送行。我的心緒有些煩亂,而他的平和心態則隨時都顯得怡然自得。他可不是個懶散的人。
  他沿著列車往車廂裡張望,為我尋了個好座位,然後一直在下面熱情地話別。他表示晚上他會非常想念我,還說出了他的打算——晚餐後到公園,即那及奧那爾樂園去欣賞樂隊演奏。在極好的人群中傾聽美妙的樂曲,他會使自己快樂的。那裡會像往常一樣有許多許多人。
  我好像還在看著他——高揚的臉上蓋著濃密的鬍鬚,但掩不住熱情友好的微笑。疲憊的雙眼依然目光和善。列車啟動的時候,他用兩種語言向我致意,先是用法語說「一路順風」,接著是漂亮的、稍稍加強的英語,語氣中帶著鼓勵,因為他能看出我的關切:「一切都會安——好——如——常!」
  朋友的病情根本好轉之後我於第十天回到了那不勒斯。我不敢說我不在的日子裡曾對伯爵思念多多,但一進餐廳,我就急切地朝他常坐的位置望去。我以為他可能回蘇連託了,那裡有他的鋼琴和藏書,還有他喜愛的釣魚活動。他和那裡所有的船伕都是好朋友,而且從船上垂釣總是收穫頗豐。然而很快我便在攢動的人頭中認出了他那一頭白髮,而且隔著很遠的距離還注意到他的神態有些異樣。他不是端正地坐在那裡,而是把頭垂到盤子上方,神色緊張地環顧左右。我在他對面站了一會,他才抬頭看,有些擔驚受怕的樣子,與他正常的舉止大相徑庭。
  「啊,我親愛的朋友,是您嗎?」他向我致意,「我希望一切安好。」
  他熱情地問候我朋友的病情。的確,他一向都很熱情,出於善良人的真心實意。然而,這一次他可費了勁。他試圖交談,但卻顯得遲鈍,我忽然想到他可能是身體不適。可是還沒等我的問訊出口,他又輕聲說:
  「您會發現我現在很難過。」
  「對此我很憂慮,」我說,「您沒有得到什麼不好的消息吧,我希望?」
  他對我的關切深表謝意,又說,不,謝謝上帝,不是那樣,沒有不好的消息。這麼說著他已變得很平靜,好像連氣都不出了。然後,他往前湊了湊,用一種怪怪的、極難為情的語氣向我吐露了他的心裡話。
  「實際上有一件非常——一件非常——我該怎麼說呢——可惡的險情發生在我身上。」
  「可惡」這個字眼出自他那樣一個品端言慎的人之口,其分量就足以令人震驚了。我原以為他那種身分的人可能有過的最糟糕的經歷,用「令人不快」這樣的詞來描述就足夠了。而且還有什麼「險情」。真難以置信!不過,人的本性是偏信最壞的,所以我得承認我確實偷著瞟了他一眼,驚疑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很快我那毫無價值的猜疑就消失殆盡了。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基本人性的純真,讓我打消了他的生活軌跡可能多少有點不光彩的念頭。
  「那非常嚴重。非常嚴重。」他接著說,有點神經質,「晚餐後我就告訴您,如果您允許的話。」
  我略略躬身表示自己完全贊同,並無異議。我希望他能明白即使他又認為以後再講更好我也不會要求他恪守剛才的許諾。我們談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感覺很困難,遠不像我們以前的交流那樣輕鬆自然。我注意到他舉著麵包往嘴邊送的那隻手在輕微地抖動,這個徵候,依我對他的了解,絕對令人震驚。
  在吸菸室裡,他絲毫未顯猶豫之色,我們徑直坐到往常的位置,他斜靠在扶手椅上,認真的目光直貫我的雙瞳。
  「您記得嗎,」他開始了,「您離開的那天,我曾告訴您我晚上要到那及奧那爾樂園去聽聽音樂。」
  這我記得。他雖上了年紀,但面相依然鮮活帥氣,不顯任何磨礪的痕跡,但此時浮現出了片刻的枯槁。那像一片陰影掠過。我呷了一口黑咖啡來回應他凝視我的灼灼目光。他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我認為就是為了不讓激動的情緒擾亂自己。
  離開車站之後,他在一家咖啡館吃了份冰點,又看了一陣報紙。然後他回到飯店,換上晚裝去吃飯。晚餐時他的胃口甚好。飯後他在大堂裡消磨了一會(那裡設有桌椅),抽他的雪茄,還跟一個小女孩逗著說話。女孩的父親是聖卡羅歌劇團的主角男高音。當然同男高音的妻子,那位「和藹的女士」也搭訕了幾句。那天晚上他們沒有演出,也要到樂園那邊去。他們走出了飯店。真是好極了。
  正當他要隨著他們走出去的那一刻——當時已經九點半了——他忽然想起有相當大的一筆錢帶在隨身的錢包裡。於是他走進了飯店的財務室,把大部分錢存在了出納員那裡。做完這件事他僱了一輛馬車來到海濱。他下了馬車從維多利亞湖那一端步行進入樂園。
  他非常專注地看著我。於是我明白了他那時的印象是何等的真切。那天晚上的每一件細小的事情都浮現在他的腦海,如有神助一般。諸如拉車馬的毛色和趕車人的裝束之類的事情,即使他不對我說起也只是由於激動而出現的疏忽而已,可他卻盡力杜絕這一類疏忽。
  於是他就從維多利亞湖這一端進入了那及奧那爾樂園。這是一個坐落在草坪、灌木叢和花圃中間的公共娛樂場,位於齊亞扎河邊的房屋到海灣的水面之間。樹木間大體平行的小路延展了它的總長度——那是相當可觀的。在齊亞扎河這一側,有有軌電車貼近護欄駛過。花園到海之間是一條繁忙的大道。寬闊的路面一側以矮牆為界,牆外就是浩渺的地中海,天氣晴和的時候,浪柔波輕,濤聲不輟。
  當生活在那不勒斯延續到深夜,寬闊的大道上車水馬龍,一片喧囂,四輪馬車的對對車燈往來遊蕩,或快或慢,匯成一條閃光的長鏈。其上另有一條電燈光的長線,一動不動,勾勒出海岸的輪廓。再往上更有星光燦爛,籠罩著陸地和大海。一邊房屋鱗次櫛比,燈火通明,聲浪滾滾,另一邊悄無聲息,漆黑一片,深遠莫測。
  花園本身的照明並不很好。我們的朋友在溫暖的黑暗中前行。眼睛盯住遠方的一片發光之處,彷彿空氣本身在那裡放射出耀眼的、黛藍色的冷光,幾乎籠罩了整個樂園的寬度。那個神祕的地點,從黑乎乎的樹幹後面,從墨綠色的枝葉後面,吐出甜甜的聲響,混雜著銅管的轟鳴,鋼鼓的驟響還有低音鼓那沉悶的震撼。
  隨著他不斷地前行,所有那些雜亂的聲響逐漸交織成一段歡快的樂曲,甜美的和聲頑強地穿透嘈雜的人聲和雜沓的腳步聲,蕩漾開去。一大群人沉浸在電燈光裡,如同沐浴在小光球噴灑到他們頭上的閃光透明的液體中,那些光球飄蕩在樂隊四周,多達數百隻。幾百人圍坐在椅子上形成大致同心的圓圈,毫不畏縮地聽憑巨大的聲浪滾過他們身邊,在人群外的黑暗中衰減殆盡。伯爵進入人群跟大家一起在平和的愉悅中蕩漾,一邊聽一邊看,看人的面孔。一切友好交往的人們,攜著女兒的母親,領著孩子的夫婦,年輕的男人和女人,都在交談和微笑,相互點頭致意。許多許多的漂亮面孔,許多許多的美妙化妝。當然這裡有大量的各色人等:胖的,瘦的,有白了鬍子還風情萬種的老傢伙,也有身著戎裝的威武軍官;不過占主導地位的是那些義大利南方式的年輕人,都是白皙的面頰、硃紅的雙唇、黝黑發亮的小鬍鬚,水汪汪的黑眼睛左顧右盼異常靈活。
  退出人群之後,伯爵來到咖啡館前面,正好與這樣的一個青年坐在同一張桌旁。我們的朋友喝了些檸檬水,年輕人無精打采地坐在一隻空玻璃杯前,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還把帽子往前壓得很低。就像這樣——
  伯爵做了個把帽子拉到前額上的動作,然後繼續說:
  「我自己心裡想:他在傷心,他有什麼事情弄糟了。年輕人自有他們的麻煩。我當然沒有理會他。付了檸檬水錢我便走開了。」
  伯爵認為,在樂隊附近散步的時候他曾兩次見到那個男青年獨自在人群中遊蕩。有一次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那應該是同一個年輕人。但他又不能肯定,因為那裡有許多這種類型的年輕人。更何況他並沒有特別地留意,因為那張臉上帶有的明顯的、易怒的不安情緒在當時還沒有刺激到他。
  人們在人群中會體驗到壓抑的感覺,現在伯爵就是這樣,並且感到了厭倦,於是他慢慢地淡出了樂隊周圍的人群。一條小路——相比之下顯得非常昏暗,頗具誘惑地昭示著它的幽靜和清爽。他踱進小路,慢慢走著,直到管絃樂隊的聲響明顯地減弱。然後他走回來再折返進去。這樣往返數次之後,他注意到了路邊的一條長椅上出現了一個人。
  那裡正處於兩棵燈柱之間,因而光線很弱。
  那人堆坐在長椅的一端,兩腿向外伸直,雙臂交叉,頭垂在胸前。他一動不動,好像在那裡睡過去了。可是等伯爵再次路過的時候他又改變了姿勢。他屈身而坐,雙肘撐在膝蓋上,手裡正在擺弄一支香菸。他從坐到那裡,一直沒抬過頭。
  伯爵說他還是踱著慢步離樂隊而去然後又悠悠地返回來。我想,他是在盡情地,也是以慣常的平和心境,在享受南方之夜的安寧,以及那被距離所軟化而顯得優美宜人的樂聲。
  此刻他第三次臨近了公園座椅上的人。他還是屈身坐著,雙肘拄膝,那是個垂頭喪氣的姿勢。他襯衫的高高的領口和袖口在昏暗幽深的小路上泛起幾片小小的鮮明的潔白。伯爵說,他注意到他猛然起身好像要走開的樣子,然而在他未及反應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到了他面前,同時語氣溫和地低聲詢問先生能否勞駕借個火給他。
  伯爵禮貌地回答這個請求:「當然可以。」同時垂下手臂打算到褲袋去摸火柴。
  「我的手下來,」他說,「但根本沒有伸進褲袋裡,我感到這裡有了一種壓力——」
  他把指尖放在緊貼胸骨下的一點,正是日本武士開始剖腹的位置,那是以自殺的方式來抗拒恥辱,抗拒對其美好情感所施的不可容忍的暴虐行徑。
  「我向下一瞥,」伯爵聲音驚恐地繼續說,「我看見了什麼呢?一把刀!長長的一把刀——」
  「您說什麼?」我大吃一驚,衝口喊道,「您就這樣被劫了,晚上十點半,在樂園裡,離上千的人不到一石之地!?」
  他不錯眼神地盯著我,頻頻點頭。
  「那邊單簧管的獨奏,」他表情嚴肅地說,「正當一曲終了。我敢肯定那邊的每一個音符我都能聽清。接著樂隊突然放聲齊奏;於是那個畜生轉動著眼珠,呲著牙,極其凶狠地威脅我:『別動!不要出聲,不然——』」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驚異。
  「那是一把什麼刀?」我笨頭笨腦地問。
  「是長刀,是短劍——也許是廚房裡用的刀,刃口又窄又長,閃著寒光,他的眼睛閃著凶光,還有他的白牙也閃光。我看得很清楚。他非常凶狠。我心裡想:『如果我跟他動手,他會殺死我。』我怎麼能拼得過他呢?他有刀,而我是赤手空拳。我已年近七旬,這您知道,而他是個年輕小夥子。我甚至好像認出了他。咖啡館前面的那個無精打采的青年,在人群中我碰見過他。但我也不確定。像他這樣的年輕人這個國家裡太多了。」
  那瞬間的危難又反映到了他的臉上,我可以想見當時他的肢體由於驚駭可能已經麻木了,然而他的思維仍然極其活躍。各種報警的可能都在他的腦際盤旋。他也想到了以大聲喊叫來求救,但他沒有做出任何此類的舉動。而他克制自己的原因則使我對他內在的精神氣質有了很好的認識。他剎那間便看清楚了憑什麼也阻止不了對方也呼救。
  「這個年輕人會在一瞬間把刀扔掉,並裝出我是侵犯者的樣子。怎麼不會呢?他會說是我攻擊了他。為什麼不呢?那是一對一,說不清楚的事。他可能什麼事情都說得出來——對我提出某種不光彩的指控——我又知道什麼呢?從穿著上看,他絕非一般的劫盜者,他好像屬於較好的階層。我能說什麼呢?他是義大利人——我是外國人。當然,我有護照,我們還有領事館——可是要在夜間被抓起來,像個罪犯一樣被帶到警察局去!」
  他發抖了。畏懼醜聞遠勝過畏懼單純的死亡,這符合他的性格。當然對許多人來說,這一點可能總會存在的——考慮到那不勒斯當地習俗中的某些特殊的東西——稀奇古怪的故事。伯爵不是個傻子,他高雅清淨的生活信念遭到了如此野蠻的衝擊,他自然會想到當時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不過他的頭腦中還出現了另一個念頭:這個年輕人也許只是一個被惹急了的瘋子。
  對我來說,這是他對這場災禍所持態度的最初的提示。他從誇張了的美好情感中感受到任何人的自尊不應受到瘋人對其所施行為的影響,然而顯然這種慰藉伯爵是指望不上了。他詳細地講述了年輕人眼露凶光、咬牙切齒的令人憎惡的野蠻相。這時樂隊正在演奏一個緩慢的樂章。所有的長號莊嚴地轟鳴,如群驢嘶吼,伴著咚咚的大鼓,蓄意地擂個不停。
  「沒什麼,」伯爵回答,「我的手臂下垂,一動不動。我語氣平靜地告訴他我並沒有打算出聲。他像狗一樣咆哮幾聲,然後用正常的聲音說:
  「『Vostro portofolio.[7] 』」
  「所以我自然地,」伯爵繼續說——並且從這裡開始用手勢把整個事情演示出來。他用眼神把我抓住,同時完全以動作表現,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掏出錢包並遞出去。而那年輕人仍然牢牢地握住刀柄,並不去接那東西。
  他指點伯爵自己把錢取出來,然後用左手接過錢,又用動作示意,讓伯爵把錢包放回口袋,所有這些動作正值長笛和單簧管合奏一段甜美的顫音,並襯托著高音雙簧管的動情的長鳴。「年輕人」——伯爵這樣叫他——這時說:「這好像太少了。」
  「是的,的確非常少,只有三百四十或三百六十里拉。」伯爵繼續說,「我把錢留在飯店裡了,這您知道。我告訴他那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他煩躁地搖搖頭,又說:
  「『Vostro orologio.[8] 』」
  伯爵無聲地向我示範捋下手錶把它交出去的動作,不過說來也巧,他所擁有的一塊珍貴的金殼半自動手錶正放在錶匠那裡清洗。那天晚上他帶的是一塊(配有皮革護托的)沃特伯里(Waterbury,美國TIMEX天美時,推出160週年紀念錶款系列),五十法郎一塊的東西,他釣魚的時候經常戴著。穿著講究的劫匪察覺到這件劫貨物的品質,嘴裡輕蔑地「嘖嘖」連聲,同時不屑地將其撥至一旁。跟著,當伯爵把那件遭到蔑視的物件放回口袋的時候,劫匪加大了刀子的壓力,以此相逼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
  「『Vostri anelli.[9] 』」
  「有一只戒指,」伯爵繼續說,「是我妻子多年以前送給我的,另一隻上刻有我父親的名字,於是我說:『不。這你不能要!』」
  說到這裡,伯爵重現了與那聲明相對應的手勢,一隻手扣住另一隻手,再把兩件珍物緊貼在胸前,那超然若無的氣度令人動容。「這你不能要。」他堅定地重複一遍,並且閉上了眼睛,全然地期待著——我不知道該不該記錄他唇間流出的那麼令人難受的字眼——全然地期待著感受自己如何被——我實在難以啟齒——被剖腹挖心,那長長的利刃正殺氣騰騰地頂在他的心窩——人所共有的感受極度痛苦的要害位置。
  巨大和諧的聲浪不斷地從樂隊那邊滾滾而來。
  忽然伯爵感到那可怕的壓力從敏感點上消失了。他睜開眼睛。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可他沒聽見一點響動。大概是那「年輕人」已在片刻之前輕手輕腳地離去了。而那恐怖的壓力感甚至在刀子移開之後還延續了一陣。一種虛弱的感覺朝他襲來,他只剩下蹣跚地挪到花園座椅上的力氣了。他感覺如同一口氣憋了好長時間。他縮成一團,由於需要抵抗的衝擊消失了反而氣喘吁吁。
  樂隊正以磅礴的氣勢演奏高難度的結束曲,最後以它雷霆萬鈞般的震撼而告結束。可是在他聽來那好像很遙遠,很不真實,彷彿他的耳朵被堵住了。接下來上千雙手同時猛烈地拍擊,像一陣夾帶著冰雹的暴風雨滾過。再接下來是一片深沉的寧靜,而恰恰是這寧靜使他喚回了自我。
  距他遭劫的地點不過六十碼遠一輛有軌電車急駛而過,車上的人們如同坐在一隻又長又大的玻璃盒子裡,在強光下他們的頭臉都看得很清楚。接著又「刷」地駛過一輛,又有一輛駛往相反方向。樂隊周圍的觀眾已經散開,正三五成群地交談著步入小路。伯爵掙扎起來,坐直身體,他嘗試著冷靜地思索自己出了什麼事情。那行徑的卑劣再一次迫得他透不過氣來。就我所能理解的而言,他是在厭惡自己。我的意思不是說他在厭惡自己的表現。如果他對我所做的默劇表演是真實可信的,應該說他當時的表現已經盡乎完美了,無可厚非。不,不是為了這個。他並不羞愧。讓他感到震撼的是自己竟被選中當了受害人,痛苦的主要不是遭劫,而是被蔑視。他平靜的生活被粗暴地踐踏了。他一生所崇尚的至善至美的信念被摧毀了。
  不過在那個階段,事情並沒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他能夠說服自己趨於相對的平靜。隨著他的焦慮稍許冷靜下來,他察覺到自己非常飢餓。是的,是飢餓。激烈的情感衝突把他弄得已是飢腸轆轆,他起身離開座椅,走了一會。他發現自己到了花園外面,正站在一輛被阻塞的電車前面,可是他卻弄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來到那裡的。他像夢遊一樣,憑著某種本能上了車,幸虧他從褲袋裡翻出了一個銅幣才把售票員打發了。後來車停了。大家都下車。他也跟著下來了。他認出了那裡是聖·費爾迪南多廣場。可是他沒有想到僱輛馬車坐著回飯店去。他還在痛苦中,像一隻被遺失的狗流落在廣場上。迷迷糊糊地要想個好辦法,馬上弄點東西吃。
  突然他想起了身上還有二十法郎。他向我解釋,他帶著這枚法國金幣已經快三年了,從不離身,作為意外情況下的應急儲備。任何人都可能遭到扒竊——與令人蒙辱的搶劫大不相同的事情。
  在他面前一座氣勢宏偉的臺基之上矗立著翁貝託畫廊的巨型拱門。他分秒必爭地拾級而上,徑直走向翁貝託咖啡館。外面所有的桌子都占滿了。許多人正在那裡喝咖啡或飲料。由於需要進餐,他來到了咖啡館裡面。那裡用周圍鑲有長鏡子的方形支柱隔成通道。伯爵坐在紅色豪華椅上等候他點的蘑菇肉汁米飯,背後正靠著這樣的一根柱子。他又記起了那可惡的險境。
  他想起了露天樂臺周圍的人群中曾與之交換過目光的那個心事重重的年輕人。他確信搶劫他的歹徒就是這個人。他能再認出他嗎?那沒問題。不過他再也不想見到他了。那蒙辱的一幕,最好把它徹底忘掉吧。
  伯爵焦急地等待著自己的飯菜到來,不停地四下張望。且慢!左邊靠牆的地方——那裡坐的正是那個年輕人。他一個人獨坐一桌,面前放著一隻瓶子——葡萄酒或是果汁。還有一杯冰水。光潔白皙的面頰,紅嘴唇,油亮的小黑鬍鬚俏皮地朝上卷著,好看的黑眼睛上壓著長長的睫毛,略顯沉重和黯淡,那特有的凶狠、貪婪的表情只有在某些羅馬皇帝的半身雕像上才能見到。就是他,沒錯。不過那是一種風度。伯爵急忙朝別處看。那邊正在看報的青年軍官也像那樣。同樣的派頭。更遠一點的兩個下跳棋的年輕人也很相似——
  伯爵低下了頭,由於這個年輕人的出現他的心又提吊起來,充滿了恐怖。他開始吃他的那份蘑菇肉汁米飯。這時他聽見左邊的年輕人用沒好氣的腔調呼喚侍者。
  聽到呼喚,不僅他桌上的侍者,連鄰桌上的兩個閒著的侍者都搶步來到他面前。那種曲意討好的神態絕非翁貝託的咖啡館的侍者們平常的風度。年輕人咕噥了幾聲,其中的一個侍者快步走到最近的門口,朝廊下呼喊:「帕斯誇萊!喂!帕斯誇萊!」
  人人都知道帕斯誇萊,那個衣衫襤褸的老傢伙,蹣跚地穿行於餐桌之間,向咖啡館的顧客們兜售雪茄、香菸、火柴和明信片。他在許多方面是個少不了的角色。伯爵看見那個頭髮灰白、不修邊幅的棍徒走進咖啡館,玻璃盒子用皮帶吊在脖子上,聽到侍者的一聲吩咐,蹣跚的步履突然變得敏捷,一下子彈射到年輕人的桌前。年輕人需要一支雪茄。於是帕斯誇萊恭敬地為他奉上。叫賣老人正往外走的時候,伯爵突然靈機一動,招手示意他過來。
  帕斯誇萊來到近前,順從接受的微笑中奇怪地攙雜著譏諷的犀利目光。他把玻璃盒子搭在餐桌邊上,打開玻璃蓋,沒說一句話。伯爵拿了一盒香菸,同時出於好奇,儘量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問:
  「跟我說說,帕斯誇萊,坐在那邊的那位年輕的紳士,他是誰啊?」
  對方詭祕地彎腰俯在他的盒子上。
  「那位,伯爵閣下,」他開始忙著重新擺放他的貨品同時頭也不抬地說,「那是個青年貴族,出身於巴里[10] 那邊的一個非常好的家族。他在這裡的大學讀書,而且是一個年輕人——非常可愛的年輕人——社團的頭頭,領袖。」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以謹慎而又賣弄的語氣補充了一句解釋性的話:「卡磨拉[11] ,」同時蓋上盒蓋,「非常強大的卡磨拉。」他呼出一口氣,然後低聲說:「連教授們都特別尊重它——您的菸錢,伯爵閣下。」
  我們的朋友用那枚金幣付錢。帕斯誇萊為他找錢的時候,他觀察到那個年輕人——透過寥寥數語他已了解了他許多——正在偷看他們的交易。老流浪漢鞠躬退去之後,伯爵跟侍者結了飯錢。然後靜靜地坐著,他告訴我他那時周身已經麻木了。
  年輕人也付了錢,起身朝這邊走來。看樣子是要到離伯爵的座位最近的柱子前面照鏡子。他穿著一身皂青,配有暗綠色的蝴蝶領結。伯爵轉頭看時,被對方眼角射出的惡毒目光嚇了一跳。來自巴里省的年輕貴族——這是帕斯誇萊所說,不過帕斯誇萊當然很會騙人——一直在鏡子前面整領結和戴帽子,同時開口說話,音量剛好讓伯爵能聽到。他的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肆意侮辱,用心惡毒,而且一直緊盯著面前的鏡子。
  「啊!這麼說你身上有金幣,你這個老騙子——你這個老無賴——老流氓!告訴你我們兩人的事還沒完!」
  那極其醜惡的表情像閃電一樣從他臉上消失了,當他懶洋洋地踱出咖啡館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冷漠、喜怒無常的面孔。
  可憐的伯爵說完這最後的一幕,竟周身顫抖著癱軟在座椅上,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這個暴行,其態度之蠻橫無理,甚至我聽了,都感到震驚。它對伯爵的良善意味著什麼我無意揣度。但我肯定他即使沒有因為斯文太過而出現在咖啡館裡中風致死那樣迂腐的傻事,他可能也已遭受了致命的打擊。所有的閒話都撇開,我的難處在於不要讓他看出我的同情已經無以復加。他要迴避一切過度的情感撫慰,而我的同情實際上卻是無處不在,不能不發。聽說他病倒在床上整整一週,我一點也沒驚訝。他爬起來就去安排自己從義大利南方永遠地離去。
  要知道這個人十分清楚自己不能全年都生活在任何其他氣候當中。
  無論我怎樣勸說都無濟於事。那並不是膽怯,儘管他也曾對我說,「您不了解卡磨拉是怎麼回事,親愛的朋友。我是掛了號的人。」他並不懼怕對他可能採取的舉動。他的清高的品格在一次屈辱的經歷中被玷汙了。這使他痛苦難當。任何一個日本武士,當其膨脹的榮譽感遭到踐踏後著手準備自殺的決心也不會比這更大。回家對於可憐的伯爵就等於自殺。
  有一種對那不勒斯進行讚美的說法,姑且假定那是為外國人準備的宣傳:「那不勒斯睹,死亦足。」Vedi Napoli e poi mori.這是一種過於自誇的說法。而在以適度為妙境的可憐的伯爵看來,一切過分的東西都令人厭惡。然而當我到火車站為他送行的時候,我認為他卻正在對這種自負的精神表現出非常折服。Vedi Napoli(那不勒斯睹)……那不勒斯他已經見到了。他見得驚人地透澈——而且他正走向自己的墳墓。他搭乘國際臥鋪車公司的列車經由的里雅斯特和維也納到那裡去。當四節長長的昏暗的車廂被拖出車站的時候,我舉帽在手,嚴肅地感受到自己在向送葬的隊列致以最後的敬意。車窗玻璃透出的燈光中現出了伯爵的身影——Vedi Napoli e poi mori!(那不勒斯睹,死亦足!)

  【註釋】
  [1]這是一句讚美那不勒斯的義大利語,意思是一個人見過這座美麗的城市後就死而無憾了。
  [2]那不勒斯附近的兩座古代城市,公元79年被維蘇威火山爆發所毀。
  [3]阿巴及亞是南斯拉夫的一個村莊,以氣候溫和而聞名。里維埃拉是法國南部海濱地區的療養勝地。
  [4]均為羅馬海濱勝地。
  [5]那不勒斯灣內的港口城市。
  [6]義大利西西里島東海岸的城鎮。
  [7]義大利文:你的錢夾。
  [8]義大利語:你的手錶。
  [9]義大利語:你的戒指。
  [10]義大利普利亞大區的一個省。
  [11]祕密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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