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勞倫斯
有個女人,她很漂亮,一開始,她占盡了所有的優勢,可是她沒有好運,她為了愛情而結婚,但愛情化成了塵埃。她有體格健壯的孩子,可是她覺得他們是硬被送給她的,所以對他們愛不起來,他們冷冷地看她,好像他們在找她身上的毛病,於是匆忙之中她覺得自己應該把身上的某些毛病掩蓋起來,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應該掩蓋的是什麼。不過,當她的孩子們在跟前的時候,她總覺得她的內心深處不好過。這使她苦惱,於是在舉止上她對待孩子們更加文雅和關切,好像她非常愛他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內心深處是一小塊嚴酷的地方,感覺不到愛。不,不是對任何人,每一個旁人談起她都說:「她是那麼好的一位母親,她非常愛她的孩子。」只有她自己還有她的孩子們自己知道並非如此。他們互相從對方的眼裡讀出這一點。
孩子是一個男孩,兩個小姑娘。他們住著一所稱心如意的帶花園的房子,有小心周到的用人。他們覺得自己比鄰居中的任何人都優越。
雖然他們生活得很排場,可是總覺得家裡有一種憂慮。錢總不夠用。做母親的有點不大的進項,做父親的也有點不大的進項。可是對他們要維持的社會地位來說,連將將夠都不到。父親在城裡的某個辦公室做事。雖然他有很好的前程,可是這前程總也實現不了,總有那種因缺錢而揪心的感覺,儘管排場也總在擺。
終於做母親的說話了:「我倒要看看我怎麼做不成一點事!」但她連從哪兒下手都不知道。她絞盡腦汁,事情試了一個又一個,可是沒找到一件能做成的,失敗趕著深深的皺紋來到她的臉上,她的孩子們在長大,他們該要上學了。一定要有更多的錢,一定要有更多的錢。父親呢,一向是很有精神的,在嗜好上很會花錢,看上去好像根本不能指望他做成任何值得做的事。母親的自信心是很強的,不過並沒有取得多大成就,她的嗜好也是同樣的昂貴。
這樣,一句沒講出來的話就在家裡擴散開了——一定要有更多的錢,一定要有更多的錢。孩子們隨時都能聽到它,儘管並沒人大聲這樣說。過聖誕節,當昂貴而又閃亮的玩具擺滿遊戲室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它。在亮閃閃的現代搖擺木馬後面,在漂亮的娃娃房子後面有個聲音會嘀咕起來:「一定要有更多的錢,一定要有更多的錢。」孩子們會停下玩耍,聽一會。他們會互相往對方的眼睛裡看,來確認他們是否都聽到了。每個人都從另外兩個人的眼裡看出他們也聽到了:「一定要有更多的錢,一定要有更多的錢。」
這嘀咕從還在搖晃的木馬的彈簧上傳出來,連這匹引頸長嘶的木馬都聽到了。那個大娃娃臉蛋紅撲撲的,笑瞇瞇地坐在她那嶄新的四輪車裡,她能很清楚地聽到,並且好像為此而笑得更有滋味了。那隻傻乎乎的小狗頂替了乏味的小熊,它也一樣,看上去傻得那麼不尋常,沒有別的原因,肯定是它聽到了家裡無處不在的那句祕密的嘀咕,「一定要有更多的錢!」
然而從未有人大聲說出過它。這種嘀咕到處都有,因而沒人講它。正如從來沒有人說「我們在呼吸」一樣,儘管呼吸無時無刻都在進行。
「母親,」一天男孩保羅說,「為什麼我們不弄一輛自己的汽車呢?為什麼我們老用舅舅的,或者老坐出租呢?」
「因為我們是家族成員裡的窮人。」母親說。
「但我們為什麼窮呢,母親?」
「這個嘛——我覺得,」她說得緩慢而苦楚,「那是因為你父親沒財運。」
男孩沉默了一段時間。
「運氣是錢嗎?母親,」他小心翼翼地問。
「不,保羅,不全是,它是讓你有錢的東西。」
「哦!」保羅似懂非懂地說,「奧斯卡舅舅說過『財運亨通』,我以為他的意思是錢呢。」
「財運亨通是有了錢的意思,」母親說。「但他說的是因為運氣好而有了錢。但還不能說運氣就是錢。」
「哦!」男孩說,「那麼運氣是什麼呀?」
「它是讓你有錢的東西。如果你有運氣,你就能有錢。這就是為什麼天生好運要比有錢更好的原因。如果你有錢,你也許會把錢丟掉。但是如果你有運氣,你就總會得到更多的錢。」
「哦,是嗎?那父親不幸運嗎?」
「應該說非常不幸。」她痛苦地說。
男孩用不太肯定的眼光望著她。
「為什麼呢?」他問。
「我不知道。從來沒人知道為什麼一個人幸運而另一個人不幸運。」
「是嗎?沒人知道?肯定是沒人知道嗎?」
「也許上帝知道。可是他從來不說。」
「他要說出來多好!您也不幸運嗎,母親?」
「我能嗎?如果我嫁的是一個不幸的丈夫。」
「那麼,就說您自己,您不幸運嗎?」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幸運的,在結婚以前。現在我認為自己確實很不幸。」
「為什麼?」
「哦——不用擔心!也許我不是真的不幸。」她說。
孩子瞧瞧她,看她是不是那個意思。但是從她嘴上的線條他看出她只是企圖隱瞞什麼。
「啊——無論怎樣,」他肯定地說,「我是個幸運的人。」
「為什麼?」他的母親突然笑著說。
他打量著她。他連自己為什麼這樣說都不知道。
「上帝告訴我的。」他隨口謅了一句為自己強辯。
「我希望他說了,寶貝!」她說,又笑了起來,不過有點悽楚。
「他真說了!母親!」
「太棒了!」母親說,用的是她丈夫的一聲尖叫。
男孩看出她不相信自己,或是對他的強辯不太注意,這有點叫他憋氣,而且促使他想要爭取她的注意。
他自己幹起來,模模糊糊地以孩子的方式尋找線索,去發現「運氣」。他不理會別人的存在,用一種祕密的方法全神貫注地向內去尋找運氣。他想要運氣,他需要運氣。他需要它。當兩個女孩在遊戲室裡玩娃娃的時候,他就騎到大木馬上發瘋似的衝進宇宙,那股衝動的勁頭惹得小姑娘們很不安地盯著他。木馬奔馳著,男孩的黑髮被顛拋得一起一伏,他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小姑娘們都不敢和他說話。
這種近乎發瘋的旅程騎到頭的時候,他就從大木馬上爬下來站在它的面前,盯著它下垂的長臉看。它鮮紅的嘴巴微微張開,大眼睛像玻璃一樣明亮。
「喂!」他要默默地向這個打著響鼻的畜牲下命令,「現在馱我到有運氣的地方去,快馱我去!」
他揮動跟奧斯卡舅舅要來的小鞭子在馬脖子上抽打,他明白,只有逼著它,這馬才能馱他去有運氣的地方。所以他要再騎上去,開始發狂一樣地奔馳,希望最終到達那裡。他確信他能到達那裡。
「保羅,你會把木馬弄散的!」保姆說。
「他總是那樣騎。我希望他停下來。」他的大妹妹瓊說。
但他只是無聲地朝下瞪著她們,保姆撇開了他。她拿他沒辦法。總之,他越來越不服她管了。
一天,當他正在一次狂奔當中,他的母親和舅舅奧斯卡進來了。他不跟他們講話。
「你好,你這個小騎士!騎贏了吧?」舅舅說。
「你騎木馬不是太大點了嗎?你已經不再是小男孩了,知道嗎?」母親說。
保羅只是從離得很近的大眼睛裡發出一道冷光,他在全速行進當中是不跟任何人講話的。他母親面帶憂慮地望著他。
終於他突然停下來,讓他的馬進入機械式的急馳,然後溜下馬背。
「啊,我到那裡了!」他狂熱地宣布。他的藍眼睛還在閃光,結實的長腿直挺挺地叉開。
「你到了哪裡?」母親問。
「我想去的地方。」他興奮地對她說。
「那就對了,孩子!」奧斯卡舅舅說,「沒到那你就別停下來,這馬叫什麼名字?」
「它沒有名字。」男孩說。
「沒有名字能行嗎?」舅舅說。
「啊,它有不同的名字。上週它叫聖索維諾。」
「聖索維諾,啊?它贏了英國皇家賽馬會,你怎麼知道它的名字?」
「他總跟巴塞特一起聊跑馬比賽。」瓊在一旁說。
舅舅發現他的這個小外甥竟然了解所有的賽馬新聞,感到很高興。巴塞特是家裡的小花匠,左腳在戰爭中受過傷,他現在的工作還是通過奧斯卡·克萊絲威爾安排的,巴塞特在軍隊時是他的勤務兵,現在他可是泡馬道的好手,他生活在賽馬中,那個小男孩就和他泡在一起。
奧斯卡·克雷斯韋爾從巴塞特那裡獲知了一切。
「保羅少爺來問我,所以我就告訴他了,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選擇,長官。」巴塞特說,他的臉色異常嚴肅,好像他是在談論宗教事物。
「那麼他在想像的馬身上押過什麼嗎?」
「這個呀——我可不想出賣他——長官,他人小,可是誠實,友善。您不妨去問問他自己。他有幾分像是從中取樂,而且您別介意,他也許會覺得我出賣了他。」
巴塞特像教徒那麼嚴肅。
舅舅回去找他的外甥,並且還開上車,帶他去兜風。
「怎麼樣,保羅,小傢伙。你在賽馬上押過什麼嗎?」舅舅問。
男孩注視著這個很帥的男子漢。
「怎麼,您認為我不應該嗎?」他在避實就虛。
「沒那個意思,我想你也許能給我一點有用的提示,有關林肯馬會的。」
汽車一路飛馳,進入曠野,駛向奧斯卡舅舅在漢普夏的家。
「以名譽擔保?」外甥說。
「以名譽擔保,孩子!」舅舅說。
「好吧,那麼就押戴夫帝爾。」
「戴夫帝爾?我信不過它,孩子。米爾扎怎麼樣?」
「我只知道誰贏,」男孩說,「那就是戴夫帝爾。」
「戴夫帝爾,啊?」
暫時靜了下來,比較來說,戴夫帝爾是一匹不太著名的馬。
「舅舅!」
「什麼事,孩子?」
「您千萬別再告訴別人,行嗎?我答應過巴塞特的。」
「該死的巴塞特,這個小傢伙!他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我們是合作伙伴。從一開始我們就合作。舅舅,最初的五先令還是他借給我的,可是叫我給輸了。我答應過他,以名譽擔保,這件事只是我跟他兩人之間的事。我只是憑著您給我的那張十先令鈔票才開始贏錢,所以我認為您是幸運的。您可別再告訴別人了,行嗎?」
男孩那雙離得很近的大藍眼睛閃著熱切的光芒緊盯著舅舅。舅舅被打動了,他笑了,有點不自然。
「你是對的,孩子!對你的忠告,我要守口如瓶。戴夫帝爾,是吧?你在他身上押了多少錢?」
「除了二十英鎊都押上了,」男孩說,「我把那二十當作儲備金。」
舅舅認為這是個很好聽的笑話。
「你把二十鎊收起來當儲備金,是嗎?你這個小滑頭!那麼你賭的是多少?」
「我賭了三百。」男孩鄭重地說,「不過,這話只是在咱們兩人之間說,奧斯卡舅舅,拿名譽擔保嗎?」
舅舅禁不住放聲大笑。
「你我之間的事,行啊,你這個小納特·古爾德[1] !」他笑著說,「可是你那三百鎊在哪呢?」
「巴塞特替我收著呢,我們是合夥的。」
「哦,是的。那麼巴塞特在戴夫帝爾上押多少呢?」
「我估計他不會像我押得那麼高。也許他會押到一百五十吧。」
「一百五十?什麼,便士嗎?」舅舅笑了。
「英鎊!」孩子說,同時驚訝地望著舅舅,「他留的儲備比我多。」
奧斯卡舅舅感到既吃驚又好玩,他沉默下來。有關這件事他不再更多地追問,但是他決定帶著外甥一起到林肯賽馬場去。
「好了,孩子,」他說,「現在我把二十押到米爾紮上,再押五鎊給你所想出的任何一匹馬。你挑什麼?」
「戴夫帝爾,舅舅。」
「不,不能把五鎊押到戴夫帝爾上!」
「那五鎊要是我自己的,我就押。」孩子說。
「好!好!說的對!我五鎊,你五鎊,都押戴夫帝爾。」
這孩子以前從未到過賽馬場,他的眼睛裡燃起了藍色的火焰,他不說話,只是看。前面的一個法國人把錢押在朗瑟洛上,他情緒激昂,上下舞動著手臂,嘴裡不停地操著法國味的英語狂喊:「朗瑟洛!朗瑟洛!」
戴夫帝爾第一個衝入場內,第二是朗瑟洛,第三是米爾扎。男孩臉頰緋紅,目光炯炯,人倒顯得出奇的平靜,他的舅舅給他帶回四張五英鎊的鈔票,賠率是四比一。
「我拿這些錢去做什麼呢?」他喊道,同時把鈔票在男孩眼前揮舞著。
「我想我們該去找巴塞特談談了,」男孩說,「我計算著我現在有一千五了,還有二十鎊儲備金和這二十鎊。」
舅舅對著他思忖了好一會。
「問題是這樣,孩子,」他說,「關於巴塞特和那一千五,你是認真的嗎?不是吧?」
「是的,是認真的。不過,這是你我之間的事,名譽擔保!」
「名譽擔保,沒問題,孩子!但是我要和巴塞特談談。」
「如果你願意跟我和巴塞特合夥,舅舅,我們就都是合作伙伴,只是你必須答應,以名譽擔保,舅舅,不准讓我們三個以外的任何人知情。巴塞特和我是幸運的,您也該是幸運的,因為我就是憑著您的十先令才開始贏錢的……」
舅舅把巴塞特和保羅一起帶到里奇曼德公園玩了一下午,他們在那聊了起來。
「您看,長官,事情是這樣的,」巴塞特說,「保羅少爺讓我給他講賽馬項目的事,就是講故事唄,這您知道,長官,而他總是特別想知道我是贏了還是輸了。大約有一年了,從現在算起,我在多恩的『黎明曙光』上為他押過五先令——結果輸掉了,後來運氣就轉過來了,他從您那裡得到了十先令。我們把它押到『僧伽羅人』上。從那一次開始,一直非常穩定,總能稱心如意。你說什麼,保羅少爺?」
「有把握的時候我們就能贏,」保羅說,「問題是我們不太有把握的時候就要吃虧了。」
「哦,可是我們會多加小心的呀。」巴塞特說。
「不過,你們什麼時候有把握呢?」奧斯卡舅舅笑著問。
「那要看保羅少爺,」巴塞特說,聲音裡帶著神祕和宗教的味道,「好像他是從天上知道的。像這次林肯馬賽上的戴夫帝爾,那是毫無疑問的。」
「你在戴夫帝爾上押過什麼嗎?」奧斯卡·克雷斯韋爾問。
「是的,長官,我自己賺了一點。」
「我的外甥呢?」
巴塞特看著保羅固執地保持沉默。
「我贏了一千二,是不是,巴塞特,我告訴了舅舅,我在戴夫帝爾上押了三百。」
「那是真的。」巴塞特點頭說。
「可是錢在哪呢?」舅舅問。
「我給鎖起來了,收得很穩妥,長官,保羅少爺想要的話,隨時都可以拿。」
「多少?一千五百鎊?」
「還有二十!不,還有四十,算上他在賽場上剛贏的那二十。」
「不可思議!」舅舅說。
「如果保羅少爺給您入夥的機會,長官,我要是您我就幹,您要是叫我說實話。」巴塞特說。
奧斯卡·克雷斯韋爾思忖再三。
「我要見到那些錢。」他說。
他們又開車回家。千真萬確,巴塞特拐彎抹角地來到花房,取來十五張一百鎊的鈔票,而那二十鎊儲備金則是以存款方式保存的。
「您看,舅舅,我有把握的時候就一切順利!後來我們就拚命存錢,是不是,巴塞特?」
「就是這樣。保羅少爺。」
「那麼,你什麼時候有把握呢?」舅舅笑著說。
「哦,是這樣,有時候我特別有把握,像對戴夫帝爾那樣,」男孩說,「有時候我有一點感覺,可有時候我連感覺都沒有,是不是,巴塞特?那時我們就要加小心了,因為通常是會吃虧的。」
「哦,是這樣。那麼當你有把握的時候,像對戴夫帝爾那樣,是什麼叫你有把握呢,孩子?」
「啊,這個,我不知道,」男孩不安地說,「就是我有了把握,知道吧,舅舅?就是這樣。」
「好像他是從天上知道的,長官。」巴塞特重複地說。
「我看也是!」舅舅說。
然而他成了合作伙伴。接著在萊傑賽馬會開場時,保羅對『明亮火花』有了「把握」,這是一匹人們不太關注的馬。男孩執意在這馬上押了一千鎊,巴塞特押了五百,而奧斯卡·克雷斯韋爾也押了二百。明亮火花名列第一,對它的賠率是十比一。保羅贏了一萬。
「你看,」他說,「我對它絕對有把握。」
連奧斯卡·克雷斯韋爾也淨賺了兩千。
「看哪,孩子,」他說,「這種事把我搞得很緊張。」
「那沒必要,舅舅,也許我很長時間不會再有把握呢。」
「那麼,你打算用這些錢乾點什麼呢?」舅舅問。
「當然了,」男孩說,「我著手這件事是為了母親,她說她沒有運氣,因為父親不幸運,所以我想如果我幸運的話,它也許就不嘀咕了。」
「什麼也許就不嘀咕了?」
「我們的家。我討厭我們的家,總在嘀咕。」
「它嘀咕什麼呀?」
「哎呀——呀,」——男孩煩躁起來——「哎呀,我不知道。反正它總是缺錢,您知道,舅舅。」
「這我知道,孩子,我知道。」
「有人給母親送來令狀[2] ,您知道嗎,舅舅?」
「好像我是知道的。」舅舅說。
「後來家裡就嘀咕起來,總像有人在背後笑你,那真可怕,就是那樣。我想如果我幸運……」
「我想,你就能制止它。」舅舅接過來說。
男孩那藍色的大眼睛望著他,裡面有一團冷冷的,神祕的火,他沒說一句話。
「那麼好吧!」舅舅說,「我們做什麼呀?」
「我可不願意讓母親知道我是幸運的。」男孩說。
「為什麼不呢,孩子?」
「她會阻止我。」
「我想她不會的。」
「哦——」男孩奇怪地扭動著身體,「我不想叫母親知道!」
「好吧,孩子!我們安排好,不讓她知道。」
他們安排得非常巧妙。保羅依照別人的建議,把五千鎊交給他舅舅,舅舅再同家裡的律師一起把這筆錢存到銀行裡。然後,律師在告知母親說有個親戚把五千鎊交到了他手上,這筆錢要在母親每次過生日的時候支付一千鎊,五年後全部付清。
「這樣她就可以連續五年得到每次一千英鎊的生日禮物,」奧斯卡舅舅說。「我希望這不會使她以後更困難。」
保羅的母親在十一月過生日,家裡比以往任何時候嘀咕得都更厲害,對此,保羅甚至顧不得什麼運氣不運氣,而不能不感到失望了。他非常想知道告知他母親能進帳一千鎊的生日賀信有了什麼效應。
現在,當家中無客的時候保羅就同父母一起進餐,因為他已經可以離開保姆的呵護了。母親幾乎每天都進城,她早就發現自己有一種奇異的技巧——勾畫毛皮和服裝布料的草圖。所以她就祕密地在一個朋友的工作室裡工作。這個朋友是主流衣商的首席美術指導。她畫身著裘皮服裝和綢緞服裝及飾物的女士人物像,在報紙上做廣告。這個年輕的女畫家每年要賺到幾千鎊,而保羅的母親只能賺幾百。她再一次感到不平衡。她那麼想在什麼事情上都占先,然而不能成功,甚至在為衣商廣告畫草圖這類事情上,也不能如願。
生日那天早晨,她下樓吃早飯,保羅注視著她看信時臉上的表情,他認識律師的信。他的母親讀這封信的時候,生板著的面孔變得更加沒有表情了。然後她的嘴邊現出主意已定的冷峻的神情,她把信壓在另外一疊信下面,對它隻字未提。
「母親,郵件裡有什麼好東西祝賀您的生日嗎?」保羅問。
「還算叫人舒心吧。」她說,聲音冷冰冰的,心不在焉。
她沒多說什麼,就出發進城去了。
可是下午,奧斯卡舅舅出現了,他說,保羅的母親同律師會商了很長時間,她問那五千鎊能不能一次全部交付。因為她正在負債。
「您是怎麼想的,舅舅?」男孩說。
「我想看你怎麼辦,孩子。」
「哦,那麼就由著她吧。我們還能用別的錢賺更多的。」男孩說。
「手裡的一隻鳥頂得上林子中的一對,孩子!」奧斯卡舅舅說。
「不過我肯定能贏全國賽馬比賽,或者林肯,或者德比賽馬會。這幾個賽馬會我肯定能贏一個。」保羅說。
於是奧斯卡舅舅在協議上簽了字,保羅的母親拿到了全部的那五千英鎊,跟著一些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了。家裡的那種聲音突然發了瘋,像青蛙在春日夜晚的大合唱。家裡添了一些新傢俱。保羅有了家庭教師。到了秋天他就真的要去伊頓——他父親上過的小學去讀書了。冬天家裡有了鮮花,盛開的鮮花,那是保羅的母親曾經享受過的奢華。可是家裡的那個聲音從含羞草的枝葉和盛開的杏花後面,從一疊疊彩虹色的坐墊下面飄散出來,簡直是在拉著長聲,狂熱地尖叫,「該多有點錢!哦——哈——哈,該多有點錢,哦,是的,是的——會的!是的——會的!會的——該多有點錢!——比以前更多!比以前更多!」
這使保羅感到很害怕,他躲到家庭教師那學拉丁文和希臘文,不過令他緊張的時刻是同巴塞特一起度過的。全國賽馬比賽臨近了,可他卻不能知曉,結果輸掉了一百鎊。夏天到了,他為了林肯馬賽處於極度痛苦之中。但即使對林肯馬賽他依然不能知曉。於是又輸去五十鎊。他怪眼圓睜,別人都不認識了。好像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要爆炸一樣。
「把它扔到一邊去吧,孩子,別再為它煩惱了!」奧斯卡舅舅勸慰他。但是男孩好像聽不進去舅舅在說什麼。
「德比馬會我可得弄明白,德比馬會我可得弄明白!」孩子不斷地重複這句話,他的大藍眼睛射出的光芒裡顯然含有一種瘋狂在內。
母親注意到了他的過度興奮。
「你最好到海邊去。不要等了,現在就去海邊吧。你不喜歡嗎?我認為你還是去的好。」她說,同時俯身憂慮地看著他。但是孩子抬起了那雙怪異的藍眼睛。她的心情奇怪地為他而變得沉重。
「在德比馬會之前我可能去不了,母親!」他說,「我可能去不了!」
「為什麼?」由於遭到反駁她說話的語氣加重了,「你還可以同奧斯卡舅舅直接從海邊去德比看馬賽,如果那是你所期待的。你沒有必要在這裡等嘛。另外我認為你對這些賽馬的事關心得太多了,這是個不好的苗頭。我們家都成了賭博家庭了,你不長大是不會懂得它造成了多麼大的損失,然而它確實已經造成了損失。除非你答應對賽馬保持一種合乎情理的態度,否則我將不得不把巴塞特打發走,並且不許奧斯卡舅舅同你談起賽馬。忘掉它,到海邊去!你已經神經質了。」
「母親,只要您在德比馬賽結束之前不把我趕走,我就照您喜歡的做。」男孩說。
「趕走?從哪趕走,從這個家裡嗎?」
「是的。」孩子說,直視著母親。
「為什麼?你這個鬼小子!什麼東西叫你突然對這房子上心了?我從來不知道你喜歡過它。」
他凝視著她,沒有說話。他有一個密中之祕,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洩露過,包括巴塞特,甚至舅舅奧斯卡。
他的母親站在那,沒有拿定主意,有點悶悶不樂,但是過了一會,她說:
「那麼,很好,德比馬會之前不去海邊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你的神經不能崩潰。你必須保證不把那麼多心思用到跑馬賽,用你的話說,或項目上。」
「哦,不會的。」男孩隨便地說,「我不想那麼多那些事,母親。您不必擔心,母親我要是您,我就不擔心。」
「如果你是我而我是你的話,」他的母親說,「我倒想知道我們該做什麼。」
「可是您知道您不必擔心,母親,是不是?」男孩重複說。
「我要是知道就得高興死了。」她疲倦地說。
「哦,這個您當然能了,我的意思是說您當然知道您不必擔心的。」他固執己見。
「是這樣嗎?那我倒要好好想想了。」她說。
保羅的密中之祕是他的木馬,就是那匹沒有名字的木馬。自他脫離了保姆和幼兒家庭教師以來,他的木馬就搬到了家裡頂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
「說真的,你玩安樂木馬確實太大了點!」他的母親規勸過他。
「可是,您看,母親,我還不能有一匹真正的馬,那就弄個木頭的唄。」他的回答蠻有趣。
「你是不是覺得它跟你做伴?」她笑著說。
「哦,是的。它非常好,我在那的時候它總是跟我做伴。」保羅說。
這樣那隻破舊的木馬就立在了男孩的臥室中,總是那副在騰越中被勒緊的神態。
德比馬會臨近了。男孩變得越來越緊張,他幾乎聽不見別人同他講的話,他很虛弱,而且眼睛裡真正充滿了怪異,他的母親會突然奇怪地為他感到不安,有時她會連續半小時為他憂慮,使她處於極度痛苦的狀態中。她想立刻就衝到他面前,確認他安然無恙。
德比馬會的前兩夜,她正在城裡出席一個大型聚會,她對她的兒子,她的頭生兒子憂慮的毛病又犯了,心臟被緊緊壓迫,她難受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盡全力要克制這種情感,因為她相信應該沒事。可是它太強烈了,她只好離開舞會到樓下去往鄉下家裡打電話。夜深人靜的時候被電話叫起,著實讓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大吃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威爾莫特小姐,孩子們都好嗎?」
「哦,是的,他們都很好。」
「保羅少爺呢?他好嗎?」
「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一切正常。我現在要不要跑上去看看他?」
「不用,」保羅的母親不太情願地說,「不用了,別麻煩了。那麼,好吧,別坐著了,我們過一會就回去了。」她不想讓別人介入兒子的私事。
「那麼好吧。」家庭教師說。
保羅的母親和父親開車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一點左右。一切都靜悄悄的。保羅的母親回到自己的房間,閃身脫去白色的裘皮大氅,她告訴過用人不用等她。她聽到丈夫在樓下調製威士忌和蘇打的聲音。
然後她便溜上樓去,到她兒子的房間,因為她心中還存著那奇怪的憂慮。她悄無聲息地走在樓上的過道裡。模模糊糊地有點聲響,是什麼呢?
她站在他的房門外,肌肉都繃緊了,側耳細聽。有一種奇怪的、沉重而又不太高的噪音。她的心跳都止住了。那是一種悄然的噪音,急促而有力。一個極大的物件正在猛烈卻又斂聲地運動。它是什麼?以上帝的名義,它是什麼?她應該知道。她覺得她熟悉這種噪音。她知道它是什麼。
然而她不能確認。她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然而它卻響啊響個不停,像個瘋魔。
憂慮和疑懼幾乎使她僵硬,她還是輕柔地擰動了門的手把。
房間是黑暗的。在靠近窗戶的地方,她聽到而且看到了什麼東西在一來一去地晃動。她驚恐不安地凝視。
然後她突然打亮了燈。雪亮的白熾燈使母子二人驟然顯現在對方面前。一個正瘋狂地顛簸在搖動的木馬上,還在揚鞭催馬,身上只穿著綠色的內衣,一個佇立在門道當中,一身素綠長裙,襯托著金髮白膚,籠罩在水晶飾物的珠光寶氣中。
「保羅,」她大喊,「你在做什麼?」
「是馬拉巴爾!」他尖叫著,聲音有力而奇特,「是馬拉巴爾!」
他不再催動木馬,同時他那陌生茫然的目光在她身上駐留了片刻,然後便渾身癱軟,摔落到地板上。而她則被極度痛楚的全部母性所激勵,猛撲過去,迅速地將他抱起。
但是他已經人事不醒,而且一直表現為這種狀態,同時伴有一點頭熱。他時語時動,癔癔症症,母親一直呆坐在他的床邊。
「馬拉巴爾!是馬拉巴爾!巴塞特,巴塞特,我知道!是馬拉巴爾!」
男孩這樣叫喊著,試圖起身去催動那隻賦予了他靈感的木馬。
「他說的馬拉巴爾是什麼意思?」心冷如冰的母親問。
「我不知道。」父親木然地說。
「他說的馬拉巴爾是什麼意思?」她對自己的兄長奧斯卡發問。
「那是一匹在德比馬會上賽跑的馬。」回答是這樣的。
奧斯卡·克雷思韋爾顧不上自己,先去對巴塞特說了,然後自己才以十四比一的賠率在馬拉巴爾身上下了一千鎊的賭注。
病發的第三天是要緊的時候,他們期待著轉機。男孩不停地在枕頭上折騰,一頭鬈髮顯得長長的,他既沒有睡著,也沒有恢復知覺。而他的眼睛變成了藍色的石頭。母親坐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心已經離去。而人實際上已然成了石頭了。
晚上,奧斯卡·克雷思韋爾沒有來,倒是巴塞特帶進話來,說他能不能上來一會兒,只要一下子。保羅的母親對這樣的介入非常反感,可她又一想,便同意了。孩子就是那樣了。也許巴塞特能使他清醒過來呢。
花匠是個矮個子的小夥子,留著褐色的小鬍子,一雙銳利的小眼睛也是褐色的。他墊著腳尖走進房間,先朝保羅的母親用手碰了碰假想中的帽簷,算作行禮,然後悄悄來到床邊,用閃亮的小眼睛打量那不安的垂死的孩子。
「保羅少爺!」他輕輕地說,「保羅少爺!馬拉巴爾真的跑了第一,贏得很乾脆啊!我是按照你說的去做的。你贏了七萬多鎊,你贏了,你一共有八萬多鎊了。馬拉巴爾當真贏了,保羅少爺。」
「馬拉巴爾!馬拉巴爾!我說沒說過馬拉巴爾,母親?我說沒說馬拉巴爾?您認為我幸運嗎,母親?我早就知道是馬拉巴爾,對不對?八萬多鎊!我說這就是幸運,您說呢,母親?八萬多鎊,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了?馬拉巴爾真的跑贏了。如果我騎馬能騎到有把握的時候,我就告訴你,巴塞特,那麼你就可以愛押多高就押多高。巴塞特,你是不是把自己所有的都押上了?」
「我押了一千鎊,保羅少爺。」
「母親,我從來沒告訴過您,如果我騎上馬而且到了那裡,那麼我就有絕對的把握——哦,絕對的!母親,我告訴過您嗎?我確是幸運的!」
「沒有,從來沒有。」母親說。
可是男孩在當夜死去了。
然而,儘管他死了躺在那裡,母親還是聽到了兄長對她說話的聲音:「我的上帝,赫絲特,你賺了八萬多,卻陪上了可憐到家的兒子。可憐啊,可憐,他在木馬背上耗盡了人生,為的竟是尋找運氣!」
【註釋】
[1]跑馬賽的一個權威。
[2]法庭命令聲明某些帳單如不償負,將採取法律行動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