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過入口關上門,讓眼睛適應黑暗。不知阿嵐是否就在隔壁,我該不該今晚就跟他把話說清楚。
我走進客廳,驚喘一聲,看見我那心愛的藍眼白虎正趴在皮沙發上。阿嵐抬起頭,眼睛似乎能直視我的靈魂。
我淚水盈眶,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思念白虎。我跪到沙發前,抱住他脖子狂哭,淚珠在臉上奔流,滲入他輕柔的白絨裡。我拍著虎兒的頭,揉著他的背。阿嵐來了,他終於跟我在一起了,我不再孤單了。我忽然瞭解到,離開的這幾個月,他的心情一定與我一樣。
我抽抽噎噎地說:「阿嵐,我……我好想你啊,我好想跟你說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我並不想剝奪你的選擇,你能瞭解嗎?」
阿嵐變身時,我扔緊緊環著他的脖子,變成人形的阿嵐迅速抱住我,讓我坐到他腿上。他的白襯衫已被我的淚水浸濕了。
阿嵐抱緊我說:「我也很想妳,親愛的,遠超乎妳的想像。而且我能體諒妳離開的原因。」
我貼著他的襯衫喃喃說:「真的嗎?」
「真的,不過我也希望妳明白一件事,凱兒。妳無法剝奪我的選擇,因為妳就是我的選擇。」
我抽著鼻子說:「可是,阿嵐……」
他把我的頭按回肩上,「這個叫小里的男人,妳吻他了是嗎?」
我靠在他胸口默默點頭。沒必要否認,阿嵐一定在門後聽見了。
「妳愛他嗎?」
「我們是好朋友,我很尊重他,也非常喜歡他,但並不愛他,至少還沒有。」
「那妳為什麼要吻他?」
「我吻他是想……做比較吧,試試自己究竟對他有什麼感覺。」
阿嵐抱起我,放到身邊的沙發上。他有話想說,正在暖場,但我猜不出原因。我以為他會生氣,他卻毫無怒意。
「所以約會是你們試探是否喜歡彼此的方式嗎?」
「是啊。」我猶疑地答道。
「妳還有別的約會嗎,或者這是第一次?」
「你是指跟小里嗎?」
他挑著眉問:「還有別人嗎?」
「有。」我皺著眉。
「有幾位?」
「總共三個──小里、傑森和亞堤,如果亞堤能算一個的話。阿嵐,你問這些做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很好奇現代男女的交往儀式罷了,妳都跟這些約會對象做什麼?」
「出去看了幾場電影、吃晚飯,我跟小里去參加過一場婚禮,跟傑森看過一場橄欖球賽。」
「這幾個人妳都吻過了嗎?」
「沒有!只吻過小里,而且這還是頭一回。」
「所以小里是妳最喜歡的一位。」阿嵐開始喃喃自語。他轉頭看我,拉住我的手。「凱西,我想妳應該繼續約會。」
我的下巴都快掉了。「什麼?」
「我是說真的,妳走的這段期間我認真想過,妳說要給我選擇,我已做了選擇,可是妳還沒做出自己的決定。」
「阿嵐,這太瘋狂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妳去跟小里或傑森或任何想見的人約會,我保證絕不干預,但我希望能有公平的機會,我希望妳也跟我約會。」
「阿嵐,你沒弄懂約會的機制是怎麼回事。我不能跟三四個人一直約會下去,約會的目的是在挑選,最後只跟一位合得來的人在一起。」
阿嵐搖搖頭,「約會是為了找到自己所愛的人,凱西。」
我回道:「即便如此,你要我怎麼跟小里說,『噢,對了,阿嵐回來了,他覺得我若能跟你們兩人約會,應該滿棒的』嗎?」
阿嵐聳聳肩,「如果小里沒有雅量接受君子之爭,妳最好現在就知道。」
「那樣去上武術課會很尷尬。」
「怎麼說?」
「他是我老師。」
阿嵐咧嘴一笑,「很好,那我也去上,我想見見他,反正我也需要好好運動一下。」
「呃,阿嵐,我上的是初級班,你看不上眼的,而且我不希望你跟小里對打,你最好別來。」
「我會非常紳士。」他揚著頭看我,「妳是怕兩人比較起來,更能看出我是妳最明顯的選擇嗎?」
「才不是。」我怒道,「我是擔心你會把他揍扁!」
「我不會那麼做,凱西。就算我想,這也不是贏取佳人芳心的辦法,這點連我都懂。所以妳願意與我約會嗎?」
「跟你約會很……困難。」
「為什麼?可別再給我一堆怪理由了,為什麼跟別人約會比跟我容易?太荒謬了。」
我靜靜接話說:「因為如果談不成戀愛,沒有他們我也活得下去。」
阿嵐吻著我的手指,全神注視著我說:「親愛的,妳永遠不會失去我,我會永遠待在妳身邊,給我一次機會吧,凱兒,拜託。」
我嘆口氣,看著他俊美的臉。「好吧,我們試試。」
「謝謝妳。」他心滿意足地靠回沙發上,「妳只要把我當成其他男生就行了。」
是唷,說得倒容易。只要把這名全世界最帥氣、被施了虎咒的古印度王子,當成一般男生就行了。任何心智正常的女生看到阿嵐──即使壓根不知道他的底細──都很難把他當平常人啊。
阿嵐靠過來親了一下我的臉,「晚安,小公主,我明天再打電話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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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鈴聲大作,阿嵐打電話來邀吃晚餐,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
我睡意濃重地打著呵欠說:「你想去哪裡吃飯?」
「不知道,有什麼建議嗎?」
「通常男生在打電話前會先想好地方,不過這次我饒了你,因為你是約會菜鳥。我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你穿休閒一點,五點半來接我,不過也可以早點過來。」
「我五點半去接妳,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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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天在屋裡晃盪,看著兩屋相接的門,但阿嵐並沒有早點過來。我甚至烤了巧克力碎片餅乾,希望能藉香氣把他引過來,可惜沒效。
五點半整,阿嵐敲響我家前門。我開門時,他遞給我一朵粉紅色玫瑰,並伸出手臂讓我扶著。對付這種小約會,阿嵐的行頭實在體面得過頭,他穿了深灰色長袖條紋襯衫,和名牌軟毛背心。
阿嵐打開悍馬車門,車子的暖氣孔中送出暖風,他輕攬我的腰,將我抬到坐位上,確定我繫好安全帶後,問道:「想去哪兒?」
「我要跟你介紹美國西北之光,帶你去這邊的速食連鎖店,漢堡威吃飯。」
途中阿嵐把自己過去數月所學的一切告訴我,包括開車在內。他講了一件趣事,季山有次開吉普車時整個撞進噴泉裡──此後卡當先生就不讓季山接近他的勞斯萊斯了。
「卡當先生傳授我一切能想到的科目。」阿嵐接著說,「我研讀現代政治、世界史、財經和商業。卡當先生活了幾世紀,加上明智的投資,顯然頗有嶄獲,我們相當富有。」
「多富有?」
「富有到可以經營自己的國度了。」
我張大了嘴。
阿嵐繼續淡然表示:「卡當先生在世界各地都有人脈,他們都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人脈,妳不知道有多少權貴欠他人情。」
「權貴?比如誰?」
「將軍、公司總裁、世界各大國的政治人物、皇室,甚至宗教領袖。他真的是廣結四海,即使我能整天變成人,隨時跟著他,也無法擁有他長年累積的知識。父王生時,卡當已是傑出的諮政了,現在簡直堪稱天才。他對我們家的忠心耿耿,世間已無物可以回報,我真希望能有辦法向他表達我們的感念。」
到達餐廳停車場後,阿嵐伸手讓我挽著。我說:「不死之身是要付出代價的,卡當先生似乎非常寂寞,那是你們三人的共通點,你們是牢不可分的一家人,沒有人能像季山和卡當先生一樣瞭解你的遭遇。我覺得,報達卡當先生最好的方式,就是待之以同等的忠誠。他視你與季山如己出,一個兒子最能報答父親的,就是做一名讓他引以為傲的人。」
阿嵐停下腳笑了笑,彎身親吻我的臉說:「妳是個非常有智慧的女人,這建議非常好。」
我們排到漢堡威的隊伍前,阿嵐點了七個大三明治、三份薯條、一大杯汽水和一大杯黑莓奶昔。服務員問他是否要外帶時,阿嵐不解地搖頭說我們要在裡頭吃。我大笑著告訴女服務員說,他非常的餓。
阿嵐在汽水機旁嘗了幾種口味後,選擇了沙士。看他探索各種新口味和食物,真是有趣極了。
我們邊吃飯邊談學校的事,以及我幫卡當先生做的研究──會飛的動物和四屋的試煉。我還提到傑森,以及跟亞堤約會的恐怖經驗。阿嵐皺著眉,不懂怎會有人願意跟亞堤約會。
「他耍騙女生跟他約會,就像對我那樣。」我解釋說,「他只是偏見很深且非常自我中心罷了。」
「嗯。」阿嵐打開最後一個三明治看著,想了一會兒。
我大笑說:「你飽了嗎,虎兄?沒喝黑莓奶昔的話很可惜哦,那是全國最好喝的。」
阿嵐拿起另一根吸管插進奶昔蓋裡,「來,跟我一起喝。」
我吸了一口,阿嵐靠過來一口氣吸掉三分之一杯,然後咧嘴衝我一笑。
「妳還說妳永遠再也不跟我一起喝奶昔了。」
我故意懊惱地逗他說:「唉呀,對哦!哼,這次不算,當時我是跟乖巧的虎兒說的,所以我還是說話算話。」
「錯,妳明明就是不守諾言,而且老虎阿嵐絕對沒有比較乖巧,妳這麼做,只會讓我更想證實妳錯了。」
吃完飯後,我們開車到附近公園散步,阿嵐從後車廂裡抓了一條毯子。
「第一次約會可以拉妳的手嗎?」阿嵐問。
「你向來都會拉我的手啊。」
「但都不是在約會呀。」
我對他翻白眼,不過還是伸出了手。我們在公園裡散步,阿嵐問我一堆有關美國歷史與文化的問題。跟他談話很輕鬆,對他來說,每件事都非常新鮮有趣。
我們在池塘邊停下腳步。阿嵐坐下來,將我拉到胸前抱住。
「只是不想讓妳一受寒而已。」阿嵐對瞪著他的我解釋說。
我笑道:「那是書上最老套的技倆,老兄。」
阿嵐哈哈大笑,在我耳邊廝磨說:「是嗎?有什麼別的技倆是我該用在妳身上的嗎?」
「反正你自己都會了。」
我嘴上雖不饒人,但與阿嵐緊靠著,確實讓人暖多了。兩人望著月光下粼粼的池面,聊了好幾個小時。
阿嵐想知道我離開印度後做的每件事。他想看銀色瀑布、參加莎士比亞節、看電影、嘗遍鎮上每家餐廳。
等他問完奧瑞岡可做什麼、能去哪裡之後,談話內容一轉。
他緊抱住我說:「我好想妳。」
「我也是。」
「妳離開後什麼都變了,家裡變得死氣沉沉地,大家都感受到了。我不是唯一想妳的人,連卡當都懶洋洋的。季山老抱怨說,現代世界對他毫無吸引力,而且經常威脅要離家出走,不過我不僅一次逮到他偷聽妳打來的電話。」
「我不是故意讓大家日子難過,我只是希望事情能進行順利,讓你重新適應世界的過程能更單純一點。」
「妳並不會讓我的生活變複雜,只會更單純化。有妳在時,我很清楚自己應該在哪裡待在妳身側。妳離開後,我只是糊里糊塗地到處亂轉,生活失去了平衡與重心。」
「原來我是你的利他能呀?」
「利他能是什麼?」
「一種讓人集中注意力的藥。」
「聽起來滿像的。」阿嵐拉著我站起來說:「別忘了,我需要經常吃藥哦。」
我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記。阿嵐扶我站穩,攬著我的肩走回悍馬。
我心情極好,數月以來,第一次有圓滿幸福的感覺。
阿嵐送我到家門口,然後說道:「Shubharatri,凱兒。」
「那是什麼意思?」
他露出醉死人的微笑,輕吻住我的手心。「意思是晚安。」
我帶著不解而微微懊惱的心情上床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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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阿嵐約會總是令我感到不解與些微的懊惱,我希望他常陪我,但阿嵐似乎堅決要照傳統方式來約會。也就是說,除非我們預先安排好了,否則他不會突然闖過來,甚至不讓我看見他變成老虎的樣子。
他每天會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空,然後邀我出去看電影、吃飯、喝熱巧克力或逛書店。當他覺得約會結束時,便乖乖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也不讓我看見虎兒。阿嵐還拒絕吻我,說自己有很多事要學。雖然阿嵐就在牆壁另一頭,但我真的好想念虎兒。
我們開始一起讀《奧塞羅》,阿嵐非常喜歡奧塞羅這個角色,一直到他被伊雅哥矇騙之後。
「奧塞羅跟羅密歐一樣,毀掉自己與妻子黛絲蒙娜的愛。」阿嵐若有所思地評道,「也許他們一開始就不是真愛,也許奧塞羅與妻子唯一共享的,是奧塞羅所說的各種故事與刺激歷險,這點跟妳倒有點像。」
阿嵐把頭靠到我的大腿上,心事重重地玩著我的指頭,一會兒後猶豫地問道:「妳是因為那樣才跟我在一起的嗎,凱西?為了歷險?妳坐在這裡跟我讀書會無聊嗎?還是寧可一起到印度跋山涉水,尋找聖物,力戰妖魔?」
我想了一會兒,「不會,我就是喜歡跟你在一起,即使只吃爆米花和看書也很好。」
他輕呼一聲,親吻我的手指,「很好。」
我又開始朗讀,但阿嵐跳起來把我拉進廚房裡,因為他突然想學做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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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我實在太想見虎兒了,便決定臨時找阿嵐出來。我敲了敲兩屋之間的門,沒人應門後,擅自跑進阿嵐的客廳裡。流理台上放了個未拆封印的包裹,除此之外,屋子裡空盪盪的。我拾級上樓。
「阿嵐?」還是沒人回答。
他上哪兒去了?我心想,把頭探進阿嵐的辦公室,他的筆電開著,螢幕上有三個打開的視窗。
我坐到舒適的辦公皮椅上,發現第一個視窗是間非常昂貴的名牌服飾店,第二個連結到各種年紀的男女交往禮節,第三個視窗則是卡當先生寄來的信。我覺得偷看別人的信不太好,但因為信很短,我一個不小心就全看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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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masteratarms@rajaramcorp.com
收件者:whttgr@rajaramcorp.com
主旨:文件
阿嵐:
文件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卡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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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masteratarms@rajaramcorp.com
收件者:whttgr@rajaramcorp.com
主旨:搬遷
阿嵐:
已按要求附上檔案,以備緊急之需。
卡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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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他們在計畫什麼?我用滑鼠將指標移到附件上,遲疑著要不要按下去,正在天人交戰之際,卻被一記聲音嚇得跳起來。
「妳不覺得要看別人的文件前,最好先問一聲嗎?」阿嵐隨口問道。
我把視窗關到最小,猛然站起來,阿嵐整個人擋在辦公室入口,用一邊肩膀抵在門上,兩手疊胸。
「我……我想找你,結果不小心看到的。」我支支吾吾地說。
「原來如此。」他輕輕關上筆電,一屁股坐到書桌上看著我,「妳找到的比原先要找的多吧。」
我低頭望著鞋帶數秒鐘,突然覺得有些不高興,便拋開剛有的罪惡感,抬起頭說:「你是不是一直在對我隱瞞什麼?」
「沒有。」
「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在進行,你卻沒告訴我?」
「沒有。」他重申說。
「你保證,」我輕聲說,「你發誓保證沒有。」
阿嵐拉起我的手,直視我說:「我以穆珠拉因帝嵐國王子之名對妳保證,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妳若不放心,就去問卡當。」他把頭靠近些說:「不過我真正想要的是妳的信任,我不會濫用妳的信任,凱西。」
「最好是這樣。」我強調地戳著他的胸口說。
他將我的手拉到唇邊吻著,害我突然覺得剛才的事一點也不重要了。
「我不會的。」他輕聲發誓,然後送我回家。
等剛才的浪漫情愫消散後,我覺得好氣惱,怎會隨便被阿嵐一摸,就完全拿他沒轍了。
❦
聖誕過後的星期一又開始上武術課了,我完全不知該如何跟小里啟口。阿嵐同意這次先退出,讓我先跟小里談一談。整堂課我都心神恍惚,不甚認真地學著拳式。我連名稱都搞不清楚,唯一記得的是腱爪與猴拳。
下課後,該面對的終於來了。我該說什麼?他一定會很恨我。
「小里,我想跟你談一談。」
「好啊。」他笑道。
小里非常輕鬆開心,我則完全相反,緊張到必須壓坐在手上,手才不會發抖。
小里在墊子上伸長腿,靠坐在我旁邊牆上。
他慢慢喝了一大口水,擦著嘴問:「有什麼事嗎,凱西?」
「呃……我不確定該怎麼講,所以乾脆直說。阿嵐回來了。」
「噢,我還在想他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我看他沒辦法永遠離開妳,所以妳要跟我分手了嗎?」他理所當然地問。
「不盡然是,阿嵐覺得我應該繼續跟你約會,不過他也想與我交往。」
「什麼?怎麼會有男生……等一下……所以妳不跟我分手了?」
我連忙解釋,「是的,不過你若不想繼續交往,我絕對能理解。阿嵐覺得我應該跟你們兩人約會,然後再做選擇。」
「嗯,他……很有運動家精神,那妳對此事作何感想?」
我搭住他的手說:「我同意一試,不過我告訴他,劈腿不是常態,你絕對不會同意。」
「那他怎麼說?」
我嘆口氣,「他說如果你無法接納君子之爭,那麼我最好現在就知道。」
小里握緊拳頭,「如果他以為我會放棄離開,他就錯了!君子之爭就君子之爭吧。」
「你在開玩笑嗎?你是在騙我吧?」
「爺爺教我要立定目標,奮力爭取,我絕不會無故放棄妳,年輕人若不能積極追尋自己的理想伴侶,就不配得到心儀的對象。」
我眨眨眼,小里和阿嵐簡直就是同一款人,雖然兩人相隔了幾個世紀。
小里接著說:「所以他已經到鎮上了嗎?」
「不全是,」我嘆道,「他是我的新鄰居。」
「原來他已經佔到地利之便了。」
我苦笑說:「怎麼聽起來你們好像要攻打城堡啊。」
小里不是故意不理,就是沒聽到我的話,他拉我起來,送我上車。
小里靠在我打開的車窗上時,我對他說:「噢,對了,阿嵐也想來上武術課。」
小里撫掌大笑:「太好了!我可以掂掂他有多少斤兩,明天就帶他來!妳告訴他,本人特別招待,不收他學費。」
「可是小里,他的段數跟我不一樣。」
「那更好!初學者得先學點招式!」
「不,你誤會了,他──」
小里重重吻過來封住我的唇。他朝我一笑,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便關上車門,揮揮手,沒入漆黑的道場裡了。
❦
第二天晚上,我看到貼在冰箱柳橙汁上的恭整字條。
◇
在所有的慎行中,對愛的小心翼翼,或許是對幸福最大的戕害。
羅素
❦
我嘆口氣,把紙條從果汁瓶上撕下來,貼到日記本裡。我打電話給阿嵐,因為他似乎不想在約會之外的時間見我。我告訴他,小里歡迎他來上武術課,並老實把自己的想法對他說。阿嵐對我的反應不予置評,只說小里會是很棒的對手,很期待與小里會面。
我氣到懶得再勸他了,便斷然掛掉電話。那天阿嵐又打了幾次電話來,但我刻意忽略,逕自跑去泡澡。
當天晚上,阿嵐將悍馬開出車庫,到我家接我。我真的,真的,真的一點都不想跟這兩個男生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幸好武術課還沒上到兵器的部分。
阿嵐開心地笑道:「準備好了嗎?我等不及要上第一堂課了。」
我的悶不吭聲似乎完全無法影響他,一路上阿嵐喋喋不休地談著要去西奧大上課的事。
我們遲到了幾分鐘,課已開始,珍妮佛在角落裡暖身。阿嵐自信滿滿地走在我後面,我垂著頭匆匆進教室,把袋子丟到地上,然後脫掉外套。
我瞄了一眼正在地板上拉腿筋的珍妮佛,她停下動作,望著阿嵐,眼睛都快從眼窩裡掉出來了。小里從我身後看著阿嵐,阿嵐也大剌剌地打量小里,彷彿在評估對方的弱點。
阿嵐脫掉夾克,珍妮佛忍不住驚呼一聲,目不轉睛地看著阿嵐金銅色的二頭肌。阿嵐的貼身襯衫,完全展現他精實漂亮的臂膀與胸肌。
我低聲罵他說:「拜託你好不好,阿嵐!你想害這邊的女生心臟病嗎!」
他不解地挑高了眉問:「凱兒,妳在說什麼?」
「你!你真的很──」我實在無言以對,「算了。」
我清清喉嚨,「抱歉打斷大家上課,小里。哈囉,各位,這是我朋友阿嵐,他從印度來玩。」
珍妮佛張大嘴輕聲說:「噢!」
小里狐疑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繼續上課。他帶大夥練習踢腿和招式,看到阿嵐似乎熟知每個招式時,小里頗為懊惱。他要大家兩兩成對,並要阿嵐跟珍妮佛搭伴,自己則跟我練習。
阿嵐客氣地看著珍妮佛,珍妮佛整個人從腳底紅到髮梢。我們練習擒摔,小里以我做了一次示範,然後要大家嘗試。阿嵐已經跟珍妮佛聊開了,他溫柔地引導珍妮佛做完動作,並指點要訣。珍妮佛很快進入狀況,阿嵐迷人又體貼,珍妮佛試著摔阿嵐時,他誇張地摔在地上,然後揉揉脖子,惹得珍妮佛咯咯發笑。
我好笑地想,沒錯,阿嵐對本人也有這種魅力。我很高興他能善待我的朋友。這時我突然發現自己已躺在地上,瞪著頂上的螢光燈了。就在我忙著看阿嵐和珍妮佛時,小里已給我一記過肩摔了,我其實不痛,只是有些吃驚。小里原本認真的表情登時化成滿臉悔意。
「對不起,凱西,有弄痛妳嗎?我不是故意的──」
他還沒道完歉,已經被摔到幾呎遠的地墊上了,阿嵐跪在我身邊問。
「他有沒有傷到妳,凱兒?妳還好嗎?」
我又氣又糗地嘶聲說:「阿嵐!我沒事!小里沒弄痛我,是我剛才不專心,又不是什麼大事。」
阿嵐怨道:「他應該小心點。」
我壓低聲說:「我沒事,還有,你非得把人家摔那麼遠不可嗎?」
他嘀嘀咕咕地扶我站起來。
小里匆匆跑回來,故意無視阿嵐的存在,「妳還好嗎,凱西?」
我扶著他的臂膀說:「我沒事,別擔心,是我自己太心不在焉。」
「是啊,心不在焉。」他瞄了阿嵐一眼,「摔得好,不過我倒想看你能不能再摔一遍。」
阿嵐對他露齒笑道:「隨時候教。」
小里也客氣地瞇起眼睛對他笑說:「那就稍後吧。」
我站在珍妮佛旁邊,瞧她興奮得全身發抖。她張嘴想問一堆問題,硬被我豎起一指擋掉。
「先別說什麼,我只想把課上完,之後我一定告訴妳是怎麼回事。」
「妳保證?」她默聲地問。
我點點頭。
接下來的課,珍妮佛一直緊盯著我、阿嵐和小里,聆聽我們每句話,說不定還解析我們的每個眼神與碰觸,我可以看見她飛快轉動的心念。小里指導大家做些簡單的拳式,然後便突然宣布下課了。他和阿嵐兩相對峙,兩人都把手疊在胸前,冷靜地打量對方。我送珍妮佛到門口。
她捏捏我的手說:「妳那位阿嵐挺優的,而且真的長得粉可口,難怪妳難以忘情。我要是年輕幾歲,又沒結婚的話,一定會把他跟自己鎖在一起,然後把鑰匙吞掉。妳打算怎麼辦?」
「阿嵐希望我能跟他們兩個約會。」
見到珍妮佛嘴巴開開,我立即補充說:「不過我還沒決定。」
「太刺激了!比我最愛看的連續劇還精彩。祝妳好運,凱西,星期四見。」
阿嵐和我開車回家時,我問:「你跟小里都說了些什麼?」
「我會去上武術課,不過我得付小里學費,他故意開高價,以為我付不起。」
「我不喜歡這樣,你們在鬧小孩脾氣。」
阿嵐輕聲回說:「妳可以跟我們兩個約會,或現在就跟小里分手,不過為了公平起見,妳應該至少給小里一週的時間。」
「哈!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選你?小里也是很棒的男生!」
阿嵐揉著下巴低聲說:「是啊,我覺得他滿不錯的。」
他的話令我詫異,之後我默默思索。阿嵐送我回家,扶我下車,然後跟平常一樣地離開了。
❦
同時與小里、阿嵐和傑森約會,實在太荒唐了,我覺得自己像在比武招親,看著他們穿上厚重的盔甲、磨利長槍,準備躍馬弒敵,一邊考慮如何選擇。最後選擇權還是在我手上,我可以挑選勝利者、失敗者,或誰都不要。好處是,這種方式能為我多爭取一點時間。
我可以理解阿嵐的騎士觀點,至少有點懂。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也許真的會為女性開戰,而且老虎本能地會驅逐其他男性。但我沒料到小里會有這種反應。誰知道他竟會如此在意?如果小里直接與我分手,我就不會那麼罪惡深重了,搞不好他們兩個在過程中自相殘害,最後大家同歸於盡,全跟哈姆雷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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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我們兩個走進道場時,小里和阿嵐似乎有種互不相視的默契。同學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發現沒事後,大家才靜下心來。小里或阿嵐都沒與我搭檔。
小里不惜血本地帶我上高級餐館,安排豐盛的野餐,阿嵐則樂得到我家來陪我看書或看電影。爆米花成了他最愛的零嘴,而且他還變成爆米花專家。我們共賞舊片後,阿嵐會提出成千上百種問題,他喜歡各種類型的影片,尤其是《星際大戰》,他很喜歡天行者陸克,覺得韓蘇洛壞透了。
「他根本配不上莉亞公主。」阿嵐說,好個正義凜然的英雄人物。
❦
星期五晚,阿嵐和我正要看另一部電影時,我才想起自己跟傑森有約。我要阿嵐自己看電影,他咕噥了一下,拿起一袋爆米花,往微波爐走去。
等我穿著深藍色洋裝和細帶鞋,長髮飄逸地走下樓時,阿嵐突然站起來,整碗爆米花跟著掉在地上。
「妳幹嘛穿成那樣?妳要去哪裡?」
「傑森要帶我去波特蘭看舞台劇,而且你不是說好絕不管我約會嘛。」
「妳穿成那樣,我當然要干預。」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時,阿嵐突然衝到我身後幫我穿外套。傑森極不自在地來回踱步,瞄著阿嵐。
「呃,傑森,這是我朋友阿嵐,他從印度來玩。」
阿嵐伸手咬牙笑道:「好好照顧我家女孩啊,傑森。」
言下之意是「否則給我等著瞧」,傑森重重吞著口水。
「呃,當然當然。」
我把阿嵐推回屋內,將他的大臉關到門後。跟傑森在一起真輕鬆,不像跟小里和阿嵐同處時那麼緊張。其實他們沒有對我施加壓力,阿嵐的耐心更是沒話講,我猜是來自他的虎性吧。
傑森帶我去看《獅子王》,服裝道具真是令人讚嘆,有那麼一瞬,我真希望陪我的人是阿嵐,不是傑森。阿嵐一定會愛死這種萬獸齊聚的場面。
表演結束後,觀眾紛紛走到人行道上,三三兩兩地穿街而過,車輛被逼得東躲西閃,險象環生。一名老太太的節目單掉在街上,正要彎身去撿時,一輛車子繞過街角直衝而來。
我想都不想地衝到老太太前面,揮手要車子停住。司機雖然踩了煞車,但畢竟嫌遲,我正想閃避,細帶鞋卻卡在路縫中,車子輕輕碰了我一下,將我撞倒。
傑森衝上來扶我,司機也跟著下車。我沒受重傷,除了衣服和自尊心受損之外,只有一點刮傷和瘀血。一名劇院攝影師衝上來拍了幾張照,傑森和一身破衣、滿面髒污的我入了鏡,他道出我的姓名,還說我是拯救老太太的英雄。
我厭惡地脫掉破損的鞋子走回車上,傑森興奮地談著剛才的車禍,覺得我的照片很有可能會登上劇院的雜誌。
他整路滔滔不絕地談著下學期的事,以及上回參加的派對,等他把車開到我家門前時,也沒為我開車門。我嘆口氣,心想,騎士精神在他這一代人身上幾乎死光了。傑森不斷看著我的破衣,然後又瞄著窗口,大概怕阿嵐會找他算帳,怪他沒把我照顧好吧。我在座上轉頭看著他說。
「傑森,我們得談談。」
「好啊,要談什麼?」
我輕嘆一聲說:「我想我們不該再約會了,我們沒什麼共通點,但我希望還能繼續當朋友。」
「是不是還有別人?」他又瞄起前門了。
「算是吧。」
「呃,如果妳改變心意的話,還是可以來找我。」
「謝謝,傑森,你是個很好的男生。」只是沒啥膽量,不過人還不錯。
我親吻他的臉頰道別,然後傑森便開開心心地開車走了。
還不壞嘛,不過我知道下回分手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走進屋子,發現廚房流理台上裝滿爆米花的小碗邊有張字條。
◇
敢愛的人永遠不會失敗,
躊躇不前,則永無所獲。
──芭芭拉‧狄安格莉斯(Barbara DeAngelis,美國當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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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白呀。我抓了一罐健怡可樂和爆米花,拎著一雙破鞋,慢慢爬上二樓。
解決一個了,還有一個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