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返回印度

  我被嗡嗡低吟的引擎聲吵醒,頭部隱隱作痛,嘴巴裡有怪味,我知道出事了,腦袋卻混沌不清。我想醒來,卻感知有種新的恐懼在等待我,因此便任性地像懦夫一樣地賴在寤寐裡。我需要抓住某種可以依賴的支杖,才有面對未來的勇氣。

  我躺在床上,感覺柔軟的被單,我遲疑地伸出手,一顆毛絨絨的頭便立即貼到指上。阿嵐,他在這兒。他就是我從黑暗中醒來,踏入光明的驅力。

  我張開眼,「阿嵐?我在哪裡?」我全身無一處不疼。

  一張秀麗的面孔俯望著我。「凱西?妳覺得怎麼樣?」

  「妮莉曼?噢,我們在飛機上啊。」

  她將冰涼的濕布敷到我額上,我喃喃說:「我們逃出來啦,我好高興。」

  我撫著虎兒的頭,妮莉曼瞄了我身邊的虎兒一眼,然後點點頭,「我去幫妳倒點水,凱西。」

  妮莉曼走了,我又閉上眼,把手放到脹痛不已的額頭上。

  我低聲說:「我好怕你逃不了,現在應該都沒關係了,我們運氣真好,我們再也別分開了,我寧可跟你一起被捉,也不要與你分離。」

  我將手指插入他的絨毛裡,妮莉曼端著水回來了,她扶我坐起,我喝了一大口水後,拿濕毛巾擦拭眼臉。

  「來……我幫妳拿了點阿斯匹靈。」妮莉曼說。

  我滿懷感激吞下藥片,試圖再次張開眼睛。我看到妮莉曼滿面愁容,便笑道:「謝謝,我已經覺得好多了,至少我們大夥都逃出來了,那才是最重要的,對吧?」

  我看著虎兒。不,不!我開始大口喘氣,肺部卻像鎖住似的。「季山?」我啞聲哀求,「他在哪裡?別告訴我,我們沒救出他!阿嵐?」我大喊,「阿嵐?你在這兒嗎?阿嵐?阿嵐?」

  黑虎只是靜靜地用悲傷的金色眼眸望著我。我抓住妮莉曼的手。

  「妮莉曼,妳告訴我!他在這兒嗎?」

  她噙著淚水搖頭,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我知道自己也在哭。

  我絕望地緊抓住她的手說:「不行!我們必須折回去!叫他們把飛機調頭,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那兒!不行!」

  妮莉曼沒回應,我轉頭對著黑虎說。

  「季山!這樣不對!他絕不會拋下你。他們會折磨他,會殺掉他的!我們一定得想辦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季山化成人坐到我床側。他對妮莉曼點點頭,妮莉曼便留下我們兩個走開了。

  季山拉著我的手,靜靜說道:「凱西,我們沒有選擇,他若不留在後頭,我們兩個便逃不出來。」

  我拚命搖頭否認,「不是的!我們本來可以等他的。」

  「不,我們沒辦法。他們也用麻醉槍射我,我只中一槍,便差點上不了飛機了,而我的復原能力算奇快的了。阿嵐至少中了六槍,沒想到他竟還能站著。他英勇抗敵,為我們爭取逃走的時間。」

  我淚水婆姿地抓住他的手,「他是不是……?」我哭問道:「他們是不是殺掉他了?」

  「應該沒有,他們除了電擊棒和麻醉槍外,並無其他武器,顯然上面指示要活捉我們。」

  「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季山,我們得設法救阿嵐。」

  「我們會的,卡當先生已經在找他了,不過並不容易。卡當找羅克什找了幾百年,那傢伙一直藏得很好。有件事倒對我們有利,阿嵐身上沒有護身符,所以羅克什也許會願意交換;拿護身符去換阿嵐。」

  「很好,如果能讓阿嵐回來,給他護身符又何妨。」

  「等時機到了,我們再來擔心這點,凱西。目前妳應該好好休養,我們再幾小時就到印度了。」

  「我睡那麼久了?」

  「妳被擊中兩次,昏了約十五個小時。」

  「他們有沒有追到飛機上?」

  「他們本打算這麼做,不過幸好飛機已準備起飛了。我們的命說不定是阿嵐救的。」

  想到阿嵐被敵人圍攻,我們卻逃之夭夭,我就淚流不止。季山靠過來抱住我,揉著我的背。

  「對不起,凱西,我真希望被抓的人是我,不是阿嵐。我真希望我有足夠的力氣,將你們兩人一起扛離險地。」

  我的淚水落在他的襯衫上,「不是你的錯,若不是你在,我們兩個就都被抓了。」

  我坐起來吸吸鼻子,用袖子擦眼。

  季山低頭看著我汪汪的淚眼說:「凱西,我答應妳一定竭盡所能去救阿嵐,他還活著,我可以感覺得到。我們會想出辦法的,我們一定能打敗羅克什。」

  希望我也能跟季山一樣有信心救出阿嵐。我點點頭,握緊他的手,喃喃說自己不會有事。季山問我要不要吃東西,我雖然胃部打結,但還是點頭。季山起身去找妮莉曼,表情看來輕鬆不少。

  不知季山說的是對是錯?阿嵐還活著嗎?自從在馬戲團第一次見到阿嵐,我們之間便一直有種奇異的牽繫。最初曖昧不明,漸而日益強烈,當我回到奧瑞岡時,那牽引有如橡皮筋似地繃緊著。

  扯動著我,試圖將我拉回他身邊。在過去兩人相處的幾個月裡,那聯繫變得愈發堅實緊密,如鋼鐵般牢固,我們成為彼此的一部分。阿嵐雖然不在了,但牽繫仍在,依然強烈清晰。我知道阿嵐還活著,我的心仍與他相連,那賜給了我希望。我信誓要不計代價找到他。

  妮莉曼請我吃點東西。她擺好晚餐和檸檬水,我慢慢啜飮,一邊想著如何搭救阿嵐。季山已變回黑虎躺在我腳邊,用一對黃金眼悲傷地看著我,我彎身拍拍他的頭,安慰他說我不會有事。

  飛機著陸時,我還是想不出拯救阿嵐的辦法,但我知道,我絕不會再讓自己毫無防備了。下次再發生類似這樣的事,我一定會還擊。現在既知自己體內擁有……擁有發射光電的能量,我一定好好練習。我也會要求季山繼續教我武術,甚至使用兵器。說不定季山變成老虎時,卡當先生也能幫忙訓練,只要本姑娘還有一口氣在,絕不再容人抓走我的愛。

  ❦

  卡當先生在私人機場迎接我們。他緊抱住我說:「凱西小姐,我好想妳。」

  「我也是。」我的眼睛被淚刺痛,卻強忍著噙住。

  「走吧,我們送妳回家,我們有很多事情得討論。」

  到家後,季山幫我把袋子拿上樓,讓我跟卡當先生在孔雀室裡獨處。

  他那張美麗的桃花心木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平時整潔有序的桌上覆滿紙張,我拿起幾張紙,細看他字體恭整的筆記。「你破解出第二道預言了嗎?」

  「快了。事實上,幸好有妳,我才能有這種進度。有個令我困惑不解的地標,結果竟是在喜瑪拉雅,我一直在尋找某座山,卻不知其實要找的應是一片山脈。多虧妳那份跟喜瑪拉雅及氣候模式相關的報告,才讓我轉念看到新的可能,最後有所發現。」

  「很高興能幫上忙。」我放下紙張輕聲問道:「我們該怎麼辦?要如何找到阿嵐?」

  「我們會找到他的,凱西小姐,請別擔心。說不定他有機會自己脫逃,打電話給我們呢。」

  我心生一念,「如果他被抓到,還能變回人嗎?」

  「我不知道,以前他沒辦法,但現在你們已經破解一部分魔咒了,情況也許不一樣。」

  我挺起肩,「卡當先生,我希望你能訓練我,教我兵器和武術。你教過他們兩兄弟,現在我希望你也能指導我。」

  他尋思地看了我一分鐘,「好吧,凱西小姐。想練出成果,得講求紀律並長時苦練,別奢望能做到阿嵐和季山的程度,因為他們練武練了一輩子,加上老虎的特質,兩人格外強大。」

  「沒關係,我已有心理準備了。我打算請季山繼續教我,如果我跟著你們二位練習,可以學得快些。」

  他點點頭,「也許這樣最好,妳不但能學到新技巧,也讓妳有事做。我還是得把大部分心力放在研究上,不過我會每天挪出時間訓練妳。我還可以出作業,讓妳單獨練習,或與季山切磋。」

  「謝謝你。我也想加入你的研究,我可以幫忙做筆記,反正多一個人不礙事。」

  「我們今天就開始。」

  我點點頭。他指著一張皮椅,兩人坐了下來。

  「好,談談妳發掘的這股新能量吧。季山跟我解釋過了,但我想聽妳怎麼說。」

  「當時我急欲保護阿嵐,狂怒到似乎看到周身騰起一團紅霧。阿嵐中了好幾支飛鏢,連站都站不穩。我知道他撐不久,便擋到他前面,面對攻擊者。我心急如焚,因為有好多人朝我們奔來。我覺得體內有把火在燒。」

  「那是什麼感覺?」

  「感覺上……體內像突然竄出一股力量,就像熱水器裡的點火器忽然點著了。我腹部一緊,彷彿想將熱能推到胸膛,我的心口灼熱,血液像在血管裡沸騰,能量自手臂翻滾而下,傳到掌心時,斐特以前畫的手繪又出現,然後放出紅光。我可以聽見像電擊的噼啪聲,接著能量一湧,便從我身上射出,閃電般地從手上激飛出去,將其中一個傢伙舉到空中,摔到樹幹上。」

  「這股能量出現好幾次嗎?」

  「是啊,我撂倒好幾個人,後來中了麻醉槍,能量便消弱不見了。」

  「那電能有沒有殺死他們,或只是將他們擊昏而已?」

  「但願只是將他們擊昏而已,老實說,我們沒逗留太久,所以不知結果如何。我想第一個被我摔到樹上的人大概受重傷了吧,我真的豁出去了。」

  「我很好奇,妳平時、在無危險之時,能否做出同樣的事。也許我們可以練習,看能不能加大能量範圍,一次涵蓋一人以上,並看看妳能維持多久的發射時間。」

  「我也很想練習控制能量的強度,我並不想殺人。」我補充說。

  「當然。」

  「你覺得能量是哪裡來的?」

  「我倒有一套……理論。」

  「真的嗎?請告訴我。」

  「印度有一則古老傳說,提到天神梵天、毗濕奴和濕婆在面對魔王馬希沙蘇時,因無法打敗他,只好結合眾人之力,聚成一道光,接著女神杜爾迦便從那道光芒中出現了。杜爾迦是為擊敗魔王而生的。」

  「因為杜爾迦是由光造生的,所以你覺得我體內才會有光能?」

  「沒錯。另外還有幾個資料指出,杜爾迦戴了一條能發出閃電般光芒的項鍊,也許那股能量藏匿在妳體內。」

  「這實在……我真的不知該對此事做何感想。」

  「我想妳一定覺得不知所措吧。」

  「那倒是。」

  我頓了一會兒,絞著自己的手說。

  「卡當先生,我……我很擔心阿嵐,沒有他,我大概辦不到。」

  卡當先生不避諱地問:「你們兩個和好啦?」

  「是啊,他……我……我們……呃,簡單說吧,我愛他。」

  卡當先生微笑道:「妳知道他也愛妳,對不對?妳不在的那幾個月,他除了妳,什麼都不想。」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他很難過囉?」

  卡當先生笑說:「慘到不行,在他離開之前,季山和我簡直沒有一刻安寧。」

  「卡當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有個印度女生對阿嵐很感興趣,希望她父母能媒合他們。阿嵐告訴我說,跟外國人交往,在印度被視為離經叛道。」

  「噢,的確是這樣沒錯,即使現在,大家還是遵循這項傳統。妳會在意嗎?」

  「一點吧,我不希望阿嵐被自己的同胞排斥。」

  「他有表示過這項擔心嗎?」

  「他倒沒說。阿嵐好像不在意,說他已做出選擇了。」

  卡當先生撫著自己的短鬚,「凱西小姐,阿嵐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贊同,如果他選擇跟妳在一起,沒有人會反對的。」

  「也許不會當他的面,但說不定……他還沒考慮到會有文化差異。」

  「阿嵐知道所有可能的文化差異,別忘了,他是王子,受過嚴格的政治禮儀訓練。」

  「如果跟我在一起,會讓他日子更辛苦呢?」

  卡當先生輕斥道:「凱西小姐,我可以保證,跟妳在一起,是他漫長的一生中,唯一平靜的時候。在遇到妳之前,他的日子豈是坎坷二字了得。我敢說,別人的認可,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他跟我說過,他父母來自不同的文化。當時他們為什麼能獲許成婚?」

  「嗯,那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得從阿嵐和季山的爺爺說起。」

  「我想多瞭解他們家族的故事。」

  卡當先生靠回皮躺椅上,用指頭頂住自己的下巴。「阿嵐的爺爺叫特拉克,是位大軍閥,特拉克晚年時厭倦諸國相爭,只想過平靜日子。這位國強軍盛的國王邀請其他一些勢弱的小國軍閥參加一個會議。

  「特拉克宣布,眾人若同意簽署反侵略公約,縮減軍隊,便賞予每人一部分他的土地。眾人同意了,因為合約將帶給每人極大的財富與土地。國王帶著軍隊返鄉時,舉國歡騰,準備盛宴大肆慶祝。印度將當天視為節日。」

  「後來呢?」

  「約莫一個月後,簽署合約的其中一名國王煽動其他人趁隙進攻,奪權統治印度。他們打算先攻克特拉克祖先的領地,再輕鬆地一一拿下所有其他小國。

  「他們背信展開猛烈的戰事,圍攻特拉克的城市。國王的許多兵將已解甲歸田,領受多年征戰所得的賞地了。由於軍力減半,特拉克根本無力擊退聯軍,幸好特拉克成功地送出求援的信差。」

  「他們上哪兒搬救兵?」

  「中國。」

  「中國?」

  「是的,尤其是西藏。當年印度與中國邊界劃分不若今日嚴謹,兩國間貿易頻仍,特拉克與當時的達賴喇嘛關係甚篤。」

  「等一下,你說他去跟達賴喇嘛借兵?達賴喇嘛不是宗教領袖嗎?」

  「是的。達賴喇嘛是當時及現在的宗教領袖,西藏的宗教與軍權密不可分,尤以受蒙古軍覬覦之後為甚。幾世紀前,成吉思汗曾入侵西藏,但因朝貢甚厚,大致不與侵擾。然而成吉思汗死後,其孫闊端覬覦西藏的富饒,便一舉拿下西藏。」

  妮莉曼為我們送來了檸檬水,卡當先生謝過她後繼續說道:「西藏被侵三百年後,俺答汗建立僧院,邀請佛僧前來傳教。佛教信仰廣為流傳,到了一六〇〇年代初期,幾乎所有蒙古人都信奉佛教。達賴喇嘛派遣負責指揮蒙古軍的成吉思汗後裔拔都汗,前去協助阿嵐的爺爺。」

  我喝著檸檬水問:「後來呢?他們贏了嗎?」

  「贏了。蒙古大軍與特拉克國王的人馬聯手後,大敗那些土軍閥。特拉克和拔都汗年齡相同,二人成為好友,特拉克為示感激,送上珠寶黃金讓拔都汗帶回西藏,拔都汗則將他的小女兒許配給特拉克的兒子。阿嵐的父親羅札朗當時年方十歲,而他母親才剛出生。」

  「所以阿嵐的母親是成吉思汗的後代嗎?」

  「我沒研究過他們的宗譜,不過應該是吧。」

  我震驚地坐回椅子上,「他母親叫什麼名字?」

  「黛絲琴。」

  「她長什麼模樣?」

  「跟阿嵐很像,有同樣的藍眼,頭髮黑長,容貌絕麗。媒妁之約到時,拔都汗親自送女兒過來見特拉克,並留下參與婚禮。羅札朗婚前,連看新娘子一眼都不被容許。」

  「他們是舉行印度教婚禮還是佛教婚禮?」

  「應該兩者兼具吧。標準的印度教婚禮有個訂婚儀式,一個贈送珠寶服飾等禮物的饗宴,然後才是婚禮,新郎會贈送新娘一條婚鍊,讓她往後一生佩戴著。整個過程約為時一週。相較下,佛教婚禮像是私人的慶禮,而非宗教儀式,只邀請少數幾人,燃上香燭,在祭壇供上鮮花,沒有僧侶或指定的誓語,我猜羅札朗和黛絲琴大概遵行印度的婚禮,但同時也供了佛吧。」

  「他們多久才明白彼此相愛?」

  「這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不過我可以告訴妳,他們對彼此的愛與尊重是獨一無二的,我認識他們時,兩人已是鶼鰈情深了。羅札朗國王常與妻子諮商國家大事,在當時是非常不尋常的。兩人培養兒子開放的胸襟,接納其他文化與思想。他們是非常善良,又是極具智慧的領袖,令我非常懷念。阿嵐可曾提過他們?」

  「他跟我說,你代他照顧兩老,直至他們辭世。」

  「沒錯。」卡當先生眼眶一濕,凝目懷想。「羅札朗國王離開人世時,我抱著黛絲琴,後來黛絲琴闔眼時,我拉著她的手。」他清了清喉嚨,「她死前將她最珍貴的財產──兩個兒子──託付給我。」

  「你所做的,已遠超過任何母親所能要求的了。你真是位好人,你是他們的父親,阿嵐告訴我說,他永遠無法報答你的恩德。」

  卡當先生不安地蠕動,「說哪兒的話,這是我自願的,他不需要報答我。」

  「正是因為如此,才顯得你如此超凡啊。」

  卡當先生笑了笑,站起來幫我倒水,也許是藉此轉移我對他的注意吧。我改變話題說。

  「阿嵐和季山的爸媽知道他們兄弟變成老虎的事嗎?」

  「妳知道我是國王的軍師,負責指揮軍隊。阿嵐和季山中了魔咒後,試圖在夜裡以老虎的姿態潛回宮裡。他們根本無法潛入宮中見父母,因為羅札朗和黛絲琴身邊防衛甚緊,阿嵐和季山若是曝光,必遭擊殺。即令他們是珍稀的黑白虎,也容不得入宮,因此兄弟倆只好來找我。我在皇宮附近有間小房子,便於隨時受召見。」

  「你看到他們時,做了什麼?」

  「他們刮著我的屋門,妳可以想像我一開門,看見黑白雙虎坐在那兒瞪著我時,心裡有多驚駭了吧。我先是拔劍,此乃軍人本能,可是他們並沒回應。我把劍舉在頭上準備攻擊,他們倆只是坐在那看著我,靜靜等待。我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幾分鐘過去後,我把門打開往後退,一邊舉劍備戰,他們進到我屋內,便坐到地毯上。

  「我們彼此對視了好幾個小時,當軍隊派人喚我去參加訓練時,我只能跟侍從告病假。我在椅子上端坐整天,監視虎兒,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入夜後,我備了餐飯餵食他們,雙虎吃過後臥下睡著了。我整夜沒有闔眼地監看他們,我的身體已訓練到可以數夜不眠,隨時保持警惕了,雖然他們睡得跟貓兒一樣香甜。」

  我啜著檸檬水,「後來呢?」

  「到了清晨,就在太陽初升前,事情起了變化。白虎挪動身體,變成了帝嵐王子;接著黑虎也變成季山了。阿嵐火速說明兩人的遭遇,我立即要求進宮拜見他們父母。我解釋說,事態緊迫,務請國王皇后撤掉護衛,到舍下走一趟。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說服他們的貼身侍衛,最後還是全憑國王對我的信賴,侍衛才勉強同意。

  「我帶著他們回到家裡,才打開門,黛絲琴見著雙虎便發出尖叫。羅札朗擋到妻子前保護她,並對我大發雷霆。我哀求兩人進入屋內,保證老虎絕不傷人。

  「等我終於勸服他們關上門後,兩兄弟便站起來化成人形,站到父母跟前。他們只剩很短的時間了,沒多久又變回虎形,由我接續把剩下的故事說完。我們五人在小屋裡商量整日,信差來報說,羅克什帶領大軍逼近,已毀掉數個村莊,正朝皇宮攻來。」

  「結果你們決定怎麼做?」

  「羅札朗想摧毀羅克什,但遭黛絲琴阻止,她提醒國王,羅克什也許是孩子們唯一的解救之道。他們給了我一份特殊任務:要我帶著王子們離開。黛絲琴不忍與兒子分離,我們便安排她同行,藉口說皇后想回中國探訪。

  「事實上,我們躲到瀑布附近的一間小夏宮,妳就是在那兒找到季山的。羅札朗雖然試盡辦法,仍無法逮住羅克什,敵軍被擊退了一陣子,但羅克什聲威日隆,羅札朗則逐漸失勢。幾年後,失去妻兒的羅札朗已不再眷戀王位,黛絲琴也氣喪志餒,兒子們似乎復原無望,而心愛的丈夫又遠在一方治國。

  「我捎信給羅札朗,說明黛絲琴飽受折磨,羅札朗只好退位,將國事交給一小群軍師。他對人民謊稱阿嵐與季山已死,並解釋皇后為尋求慰藉,已回到中國,他表示自己得暫時離國,接皇后回宮,但羅札朗便再也沒回去了。他帶走部分財富與最珍奇的寶物,到荒野中與我們會合,好讓兒子們保有他們的遺產。」

  我問:「黛絲琴就是死於那時嗎?」

  「不是,事實上黛絲琴和羅札朗又活了幾年。兩人團圓後過得非常幸福,享受與兒子們在一起的每一刻鐘。不久我們發現,阿嵐和季山不會變老,我成了他們家族的管家,是他們與外界的媒介。兩兄弟在外狩獵,為我們帶來食物,黛絲琴負責種菜,我則到城裡買貨,聽取新聞。

  「幾年後阿嵐的父親病了,現在看來,大概是腎臟方面的疾病吧。我們聽說羅克什還在打仗,但穆珠拉因人民則持續抗敵。有關皇室傳聞廣為流傳,最後變成了神話。我在馬戲團遇見妳時,告訴妳的故事,就是當今流傳的版本。

  「最後阿嵐要求我配戴他的護身符,當時我們並不明白護身符會對我有何影響,僅知它有神力,且十分重要。阿嵐擔心萬一哪天他被獵人捕獲,護身符便永遠丟失了。或許是預感吧,因為阿嵐不久之後就被抓了。

  「季山循跡追蹤阿嵐,我探知阿嵐被賣給別處的收藏家後,氣急敗壞地回來。阿嵐被捕對他父親是最後一擊,羅札朗不到一週便病逝了。黛絲琴陷入極度絕望中,不再進食,我和季山雖竭盡所能,但她在丈夫走後不到一個月也跟著去世了。

  「母親死後,季山悲慟不已,經常待在森林裡。幾個月後,我告訴他說,我應該開始再去尋找阿嵐了,季山要我帶著錢財珠寶去尋找哥哥,需要什麼就儘管拿去。我取走一部分財產,將大部分珍貴的家族遺產留給季山照管,開始尋人之旅。

  「妳已知道,我救不了阿嵐。我研究所有找得到的,與老虎及護身符相關的神話故事。多年來我拿他們的錢做投資,錢越滾越多。一開始我從事香料貿易,進而買賣各個公司,最後兄弟倆變成了富豪。

  「我在那幾年裡結了婚,有了家庭。我離開家人後,便跟蹤阿嵐到處搬遷,並長時做研究,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尋找羅克什及破解魔咒的方法。羅克什在攻佔穆珠拉因王國失敗後,神祕地失蹤了,從此未再現身,不過我懷疑他跟我一樣,都還活著。後來我們找到妳,剩下的故事妳就都知道了。」

  「如果阿嵐和季山一起跟父母住在叢林裡,為什麼兩人沒和好過?」

  「他們為了父母彼此吞忍,不過會刻意迴避同時間變成人。事實上,在妳出現之前,我從沒見過他們以人的姿態一起出現過。季山願意回家跟家人在一起,已經是一大突破了。」

  「嗯,不怪他,阿嵐也沒給他好臉色看。奇怪了,我覺得他們很尊重彼此,甚至彼此深愛,偏對舊恨無法釋然。」

  「妳已經讓我們所有人都釋懷很多了,凱西小姐。羅札朗一定會很喜歡妳,黛絲琴知道妳讓她的兒子復活,必會跪在妳腳邊哭謝。妳千萬別懷疑自己適不適合這個家族或阿嵐。」

  我煩亂的心在胸中敲痛,一想到阿嵐便揪心起來,但我很有決心地握緊了拳頭。

  「我們要從何開始?先做研究或練劍?」

  「先從體能訓練開始,行嗎?」

  「沒問題。」

  「好吧,把東西收好,半小時後到樓下健身房跟我會合。」

  「好的。還有,卡當先生,回家真好。」

  他對我笑了笑,擠擠眼,然後回自己房間。

  我走上樓,發現之前寄來的所有寶貝都完好無缺。我的髮帶盒放在浴室裡,書籍日記已連同框好的全家福照,一起放到書架上了,而且還插了一瓶新鮮的粉紅百合。奶奶的拼布被放在床尾,白虎娃娃擺在一堆紫紅色的枕頭上。

  我拉開袋子拉鍊,取出芳寧洛,向她道歉森林之役沒讓她參與,下次我們一定更周全備戰。我將她放到新書架上一個圓形的絲枕墊上。

  我很快換好武術服,到樓下與卡當先生會面。季山聽到我四處奔走,便尾隨我下樓。他蜷在健身房角落地墊上,用頭枕著爪子,慵懶地看著。

  卡當先生已經到了。他打開牆面,出現各式蒐集的刀劍,然後挑起兩根竹棍走過來。

  「這叫竹劍,練劍道用的,劍道是日本劍術,在使用鋼製的兵器前,先拿這些練習。雙手握住往前伸,就像與人握手一樣,用後三根手指握住劍柄,拇指與食指放鬆。」

  我試著遵循他的指示,但還沒搞清狀況時,卡當先生已開始教授下一步了。

  「前進時,腳跟先著地再踏,後退時,腳掌著地再踏,這樣就能一直保持備戰狀態,不會失去重心。」

  「像這樣嗎?」

  「沒錯,非常好,凱西小姐。」

  「現在做刺擊。對方攻擊時,這條腿掃後到後面,讓身體避開,然後舉劍護住自己,像這樣。如果有人從側面攻來,就這樣閃。」

  非常複雜的招式,我的手已經開始痛了,而且步法也十分難記。

  卡當先生接著說:「以後我們會換成較重的劍,以便鍛鍊妳的肩臂,不過目前先練習步法。」

  卡當先生讓我練了一小時的步法,一邊指導要訣。我開始有節奏地移動,來來回回地做著刺擊、前進、後退及轉動。卡當先生看著我練習,不時糾正動作,出聲指示。

  「迎敵之前先拔劍,等開打後才拔劍就太耗時了,還有,腳步一定要踏穩。

  「身體別拉太長!手肘保持彎曲,靠近身軀。

  「要克敵致勝,尋找破綻,見縫插針,大膽融會其他技巧,如妳的雷心掌。

  「閃避勝過硬擋,硬擋消耗體力;閃避則省之。

  「要熟悉自己的劍長,並評估對手的兵器長度,然後保持距離,別讓他輕易碰著妳。

  「雖然使用較長的沉劍較為有利,但輕一點的劍殺傷力並不遜色,長劍在戰鬥時,消耗力氣的速度也快。」

  等我練完,早已全身大汗,痠疼不已。我在練習腳步時,一直舉著竹劍,竹劍雖輕,但還是讓我的肩膀疼得很。

  卡當先生鼓勵我每天練一小時步法,並說明天會再繼續教我新的。

  季山等我休息夠了才變成人,陪我又練了兩個鐘頭的飛踢和掃腿。待我上樓回自己房間時,已呈虛脫狀態了。我房裡有一份用蓋子保溫的熱飯,但我決定先沖澡。

  等洗淨準備上床時,我掀開餐蓋,發現有烤雞和蔬菜,還有卡當先生的字條,邀我明天到圖書室幫忙研究。我吃完餐飯,走到阿嵐的房間。

  房間跟我第一次進去時變了好多。地上鋪著厚毯,梳妝台上放了一堆書,包括幾本他提過的初版蘇斯博士童書,一本折了角、已十分破爛的印語《羅密歐與茱麗葉》平裝本。角落裡有架最新型的CD播放器和幾片CD,桌上有一部筆電和一些文具。

  我找到阿嵐的情人節禮物──那本《基督山恩仇記》,我將書夾到腋下。阿嵐一定是把書和我的東西一併寄回來了,知道他這麼珍惜這本書,令我寬慰。有份捲起來的羊皮紙上綁著我的舊髮帶,我解開帶子,看到幾首阿嵐寫的詩,但我不懂印語,便把紙張捲起來重新綁好,決定試著翻譯出來。

  我打開阿嵐的衣櫥。上回還空著的衣櫥,現在已放滿大部分都沒穿過的名牌服裝了。我找到一件藍色運動衫,跟他去海灘時穿的很像。衣服散發著他的氣息──一如瀑布與檀香。我把衣服掛到臂上。

  回房後,我把羊皮紙放到桌上,然後爬上床。我剛抱著白虎和運動衫鑽進被子裡,便聽到敲門聲。

  「我能進來嗎,凱西?我是季山。」

  「當然。」

  季山把頭探進門內,「我只是想道個晚安。」

  「好吧,晚安。」

  季山貓見我的白虎娃娃,便走進來細看。他露出勾斜的笑容,彈了彈白虎的鼻子。「喂!別動它。」

  「不知他會怎麼想。」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他覺得很受寵若驚。」

  季山笑了一會兒,臉色漸沉。「我們會找到他的,凱兒,我保證。」

  我點點頭。

  「嗯,晚安了,bilauta。」

  我用手肘撐起自己,「bilauta是什麼意思,季山?你從沒告訴過我。」

  「意思是『小貓咪』,我覺得我們若是大貓,妳應該就是小貓啦。」

  「嗯,以後在阿嵐身邊別再這麼喊我,他會不高興。」

  他咧嘴笑說:「要不然妳以為我幹嘛那麼喊?明早見。」季山熄燈關門。

  那一夜,我夢見阿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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