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按表操課地過了兩個星期。我日益強壯,也培養出獨力應戰的信心。倒不是因為我體力增強的關係,而是因為練就了雷心掌。這套功夫我輕而易舉地便練成了,我可以擊毀空地遠端的一根草,而不會傷及周圍其他草葉,就像體內有股自動對焦的能力,我很清楚該瞄準何處。
卡當先生泰半時間都在尋找阿嵐的下落。由於我們發現要找的城市就是拉薩,預言其餘部分便不言自明了。卡當先生相信我們若從拉薩著手,應能找到聖物,不過出發前,得先跑一趟杜爾迦廟。
箱子開始一箱箱送達,為我們的旅程做準備。卡當先生幫我買了一些新衣服、登山靴、一打羊毛襪、羊毛及刷毛運動衫、防水夾克、長褲、手套及厚厚的長袖T恤、一雙白色防寒雪靴、各類型的防寒長褲及帽子,這些東西很快塞滿衣櫥角落。
等最新的包裹寄到後──裡面包括太陽眼鏡、防曬膏和其他盥洗用品,我走下樓。
「卡當先生,你終究還是要我去攀登艾佛勒斯山嘛。你究竟要我帶多少件行李?」
他咯咯笑說:「進來吧,凱西小姐,我想給妳看個很有趣的東西。」
「是什麼?難道是雪崩時能為我保暖的夾克嗎?」
「不是啦,這兒。」他遞給我一本書。
「這什麼?」
「是詹姆斯‧希爾頓寫的《消失的地平線》,有沒有讀過?」
「沒有,我從沒聽過這本書。」
「有沒有聽過香格里拉?」
「有啊,好萊塢舊片裡的夜總會就叫這名字吧?拉斯維加斯好像也有個賭場叫香格里拉。」
「呃,是的,嗯,我發現這本書跟我們要找的東西有關,妳現在有空討論嗎?」
「有啊,我叫季山也過來聽吧。」
我回來後,便安適地坐到椅上,季山則躺在我前面地板上。
「《消失的地平線》寫於一九三三年,描述一個烏托邦社會,居民和諧相處,活得極為長壽。香格里拉位於喜瑪拉雅的崑崙山脈。
「不過最有趣的是,希爾頓以古西藏佛教傳說中的香巴拉城為小說藍本,香巴拉城是個與世獨立的神祕城市,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香格里拉一詞如今已成為『快樂的人間仙境或天堂』的象徵了。」
「所以我們要通過幽靈之門去尋找香格里拉?」
「是的,我相信應該是這樣。這神話太有趣了,妳知道這部作品汲取了幾處知名城市的故事背景嗎?與聖杯、青春之泉、黃金城、以諾城(註:City of Enoch ,以諾為《創世紀》中之人物。),以及希臘的布伯里爾,都有關聯,其描述都與香格里拉相似。
「每個故事裡的人都在追尋讓人長生不老的聖品,或完美的仙境。甚至連伊甸園也有許多相似之處──樹、蛇、天堂、美麗的花園。許多人曾找尋過這些地方,卻從未成功。」
「太好了。瞭解越多,越覺得任務艱鉅,我看還是不要知道太多吧,感覺不那麼令人怯步。」
「妳寧可要我不告訴妳嗎?」
我嘆道,「好吧,我需要知道,有點概念會比較好。所以都沒半個人找到香格里拉嗎?」
「是啊,雖然不乏追尋者。我讀過一篇很有趣的資料,希特勒相信香格里拉是尋找純正古雅利安族的關鍵,甚至在一九三八年派謝佛爾率團遠至西藏尋找。」
「幸好他們沒找到。」
「沒錯。」
卡當先生把《消失的地平線》拿給我看,並警告說,我們很可能週末就要出發了。接下來幾天,大夥又回復平日的作息,但我覺得很緊張。上回尋寶雖遇過一些可怕經驗,但總有阿嵐相陪。我有一半時間在跟他吵架,另一半時間跟他親吻,雖然情緒起起伏伏,心裡畢竟踏實,知道他會幫我抵擋邪惡的猴群和河童。
如今新的冒險迫在眉睫,我好希望阿嵐能陪我,心裡空虛得發慌。我知道這是為了救他,也是唯一支撐我的動力。我不容許自己質疑阿嵐接下來幾週能否活命,他非活著不可,沒有他,生命斷無意義。
不過為了季山,我還是會拚到底。我無法拋下季山不管,這有違我的本性。我知道季山會竭盡所能地保護我,我對自己也更有把握了。但阿嵐不在,感覺就是不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還是沒有任何阿嵐的下落。季山自己心情已經夠糟了,所以我也不想跟他多談。在季山告白後,還與他談論阿嵐,感覺似乎不太妥當。我若去跟卡當先生討論,他就一副臣有罪的樣子,然後自虐式地埋首研究。每次我一提到自己有多難過時,他就連覺都不睡了。
季山和我都不再提他對我的感情了。剛開始還有些尷尬,但兩人一致封口,欄係便逐漸輕鬆起來。季山繼續每天陪我練武。
我發覺自己越來越喜歡季山。他們兄弟倆頗多相似,但也有幾處不同。例如季山比阿嵐謹慎,他願意討論任何議題,但總是三思過後才回答。他的想法非常發人深省,且十分苛求自己,他對我們的處境感到極度羞愧與自責。
然而季山說的一些事和用語,常令我想到阿嵐。季山跟他哥一樣親切健談,就連聲音都非常相像。有時我會忘記自己在跟誰說話,而不小心喊他阿嵐,他說他可以理解,但我知道他很受傷。
出發前的一整個禮拜,家中氣氛緊繃,最後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吉普車載滿了我們的行漢,季山躺在阿嵐的位置上,一行人驅車上路。卡當先生幫我們兩人備好了旅遊文件,並解釋說,我們會開車穿越三個國家。我看到袋子裡有寫著凱西‧海斯‧可汗姓名的護照和文件,上面貼著我高中時的舊照。當時的髮型真是嚇人。
我們的目的地是尼泊爾的巴克塔布,光是橫越印度便用掉兩天時間,再從比爾干吉和拉沙爾兩個邊境小城進入尼泊爾。卡當先生在邊境花了很長時間辦文件,我們得出示汽車通行證──一份讓我們暫時能將車子開進尼泊爾的海關文件。
等我們住進旅館後,卡當先生帶我搭黃包車去看比爾干吉鐘塔,留下季山在旅館裡小睡。
回房後,季山與我們一起到旅館附近的餐廳吃晚飯。卡當先生為我點了一種用米麵糰做成的尼泊爾披薩,我挑著幾樣熟悉的餡料吃。他自己則點了雞肉咖哩飯,但也有羊肉和水牛口味,我倒不知道尼泊爾有這些動物。季山點的是加了茴香、薑黃的蔬菜炒飯、羊肉咖哩和蛋炒麵。
第二天我們起了大早開車到巴克塔布,在旅館安頓好後,大夥散步到大廣場。我們經過一個販賣幾十種陶器的大市集,許多陶器都以黑土為底,漆上繽紛的顏色,黑土似乎是種相當普遍的材質。
其他攤子展示各種動物、神祉、女神及妖魔的面具。我們對蔬果和食物的攤販興趣較大,買了一些知名的蜂蜜酸乳,裡面加了很多堅果、葡萄乾和肉桂,而且是用水牛乳做成的。
大夥離開市集,來到大廣場。卡當先生說,黃包車和計程車禁止進入這邊,以保持寧靜清潔。我們一邊散步時他一邊解釋:「這邊叫杜巴廣場,啊,我們要找的就是那兒──瓦薩拉的杜爾迦廟。」
兩座石虎守在寺廟入口,寺廟跟漢比的維魯帕沙廟一樣,也是圓錐形的,但四周環著磚砌的露台。廟旁有座巨鐘,由兩根大柱子支撐。
「嘿,卡當先生,原來我不必戴鈴環,那裡就有座巨鐘。」
「是的,那叫塔蕾珠鐘,是青銅製的,就放在寺廟的柱基上,想不想聽這座鐘的故事?」
「當然想。」
「這鐘的外號叫『犬吠鐘』,古時有位住在這兒的國王做了個夢,故事版本雖不一而足,但國王在噩夢中見到像狗一樣的妖物在夜裡攻擊人民。」
「像狗一樣的妖物?聽起來很像狼人嘛。」
「有可能哦。夢裡唯一能嚇走怪物,拯救人民的辦法,就是敲響鐘聲。隆隆的鐘聲震耳欲聾,怪物只好棄逃離去。國王醒後,立即下令打造一座特殊的鐘,這就是噩夢的力量。鐘鑄好了,用來通知鎮民宵禁,他們相信只要民眾遵循鐘聲作息,便能保住身家安全。許多人至今還說,每次鐘響,便能聽見狗吠及哀鳴聲。」
「好精彩的故事。」我用手肘推推季山,「不知對老虎管不管用。」
季山抓住我的手肘,將我拉了過去,逗著我說:「別指望鐘聲了,老虎若要追妳,很難輕易嚇得走的。老虎是非、常專注的動物。」
我知道他別有所指,飛快尋思該如何轉變話題。
四周的行人大都戴著高長的帽子,我問卡當先生是怎麼回事,他開始展開長篇大論,細說時裝及宗教服飾的歷史。
「卡當先生,你簡直就是一部活百科嘛,任何議題都難不倒你。有你在身邊真方便,聽你說話比聽任何其他老師的課都有趣。」
他笑道:「謝謝妳,不過如果我說得太忘情,務必請告訴我,我的毛病就是好為人師。」
我大笑說:「萬一我真的覺得乏味,一定讓你知道。」
季山咧嘴一笑,順勢環住我肩膀,撫弄我的手臂開玩笑說:「我保證我永遠也不會讓妳感覺乏味。」
那感覺挺好的,太好了。我滿懷罪惡,反應過度地從他厚實的臂下掙脫,試圖推開他的手。「去!怎麼可以這麼隨便?沒聽過要先徵求女生同意嗎?」
季山貼上來柔聲說:「不然妳想怎樣。」
我白他一眼,把心念轉到旅途上。
我們整個下午都在熟悉這塊區域,計畫明日傍晚回到寺廟去。卡當先生不是動用了人脈,就是灑了銀子,讓我們得以在寺廟關門後能單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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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寺廟時,漸黑的天際上還殘留幾抹豔霞。卡當先生陪我們走上廟前台階,把裝滿貢品的背袋交給我,裡頭是各式與風相關的物品:鳥羽、一把中國扇子、風箏尾、灌了氦氣的汽球、木笛、靠橡皮筋彈力起飛的塑膠飛機、小氣壓計、玩具帆船,還有把光轉換成彩虹的小稜鏡。我們還帶了幾顆求吉利的水果。
卡當先生把芳寧洛交給我戴到臂上,她已蜷成臂環了,所以我想她應該很想一起來吧。季山和我步上通往寺廟中心的石階,穿過守護的石象及一對石獅。我們從街上便能看到高處凹室裡的杜爾迦雕像了,我很怕萬一她跟上次一樣活過來,會被路上的行人看見。
季山和我默默走到寺廟後方,繞過圓柱環伺的石造門廊,找到通往寺廟頂端的旋梯。季山拉住我的手,裡頭漆黑陰涼,廣場上的燈光幽幽地映著通往石像的走廊。季山悄聲走在我身邊,與周圍的寺廟一樣隱匿無息。我很喜歡季山,可是我好想念跟阿嵐相處時的明亮溫暖。
我們進入一間小室,看到一面石牆,我知道杜爾迦像就在映著街燈的牆後。雕像離寺廟的外牆有兩呎,不管我們站在哪一側,都能被陰影遮住。
「來吧。上次我們為杜爾迦獻上貢品,敲響鐘鈴,請女神指點迷津,然後阿嵐變成老虎,那樣好像就可以了。」
「我跟著妳做。」
我們拿出與風相關的祭品,放到神像腳下,然後退回陰影裡。我抬起腳踝,用指頭輕刷環上的小鈴,想到阿嵐便忍不住微笑。
我們從牆邊退開,季山再次拉起我的手,我很感激他能如此鎮定,雖然我見識過石像復活的場面,但還是緊張得要命。
「我先說點話,然後再換你說。」
季山點點頭,握緊我的手。
「偉大的杜爾迦女神,我們再度前來祈求祢的協助,求祢賜給我們祝福,保佑我們尋找下一份聖物,幫助這兩位王子。祢能賜與我們協助,分享祢的智見嗎?」我轉身對季山點點頭。
季山靜靜站了一會兒後說:「我……我不配得到祝福。」他看了我一眼,鬱鬱地嘆口氣,繼續說道:「出了這些事,全都得怪我,但我祈求祢幫助我哥哥,保佑他平安……就算是為了她吧。請幫助我沿途保護她,讓她免於傷害。」
他看著我,望我接納,我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臉,低聲說:「謝謝你。」
「不客氣。」
「現在變成老虎吧。」
季山變成虎兒,漆黑的毛色幾乎淹沒在陰暗的小室裡。廟裡颳起一股寒風,沿階吹掠而上,我的長袖襯衫被吹得鼓了起來。我抓緊季山的頸子,在狂風中大喊:「恐怖的時刻要來啦!」
寒風如龍捲風似地颳起四周陳積經年的沙塵,我瞇著眼,用袖子摀住自己的嘴鼻。季山將我推回小室的角落裡護住,以免被寺廟開口處的強風掃到。
我被夾在季山跟牆壁之間,這樣很好,因為連季山都得用利爪摳住地板才能站穩。他用身體抵住我,我跪下來抱住季山的脖子,把頭埋進他的絨毛裡。
之前被塵土遮覆的石刻開始逐漸顯露,地面被強風和飛沙打磨到有如大理石。我單手抱住石柱,穩住身體,另一手則抱著季山。
片刻過後,強風漸歇,我張開眼,整個房間看起來已截然不同。寺廟在除盡污濁的陳垢後,變得美麗而光可鑑人了。月光灑入房中,映照出如夢似幻的氛圍。杜爾迦雕像背後的牆上,出現一隻熟悉的手印,季山化成人形站到我身邊。
他問:「接下來會如何?」
「跟過來看著吧。」
我把他拉到身後,手放到印子上,將能量從臂上導入牆中。牆壁一陣搖晃,逼得我們往後退開。接著牆壁呈一百八十度的旋轉,讓我們剛好面對杜爾迦的雕像。
這尊杜爾迦像與之前見過的那尊十分相似,女神的八條手臂環身繞成扇形,她的愛虎伏坐腳邊。我聽到輕脆的鈴聲,接著有個甜美的聲音說道:「你們好啊,年輕人,我收到你們的獻禮了。」
我們放在杜爾迦腳邊的祭品閃了一下,然後便消失了。杜爾迦的手臂開始揮動,石雕的顏色也開始轉變,石唇轉成了豔紅,並對著我們微笑。石虎低吼一聲甩動身子,石礫便像灰塵一樣地飛落。虎兒在空中嗅了嗅,然後坐到女神腳邊。
季山看得目不轉睛。女神微微一顫,一股清風吹進寺中,將她身上所有塵埃拂淨,杜爾迦如出土的寶石般,泛著動人的光芒。杜爾迦的膚色不再金黃,而是呈現出柔美的淡粉。她垂下手臂,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摘下頭上的金冠,烏黑的美髮便披落在肩背上。
杜爾迦用悅耳的語音說:「凱西,我的女兒,很高興妳能成功地找到黃金果。」
她看著季山,斜頭挑眉地露出不解的神情。
杜爾迦抬起優雅的粉手指著季山問:「但他是誰呀?妳的虎兒呢,凱西?」
季山壯起膽子向前踏一步,對著女神的手深深一鞠躬:「親愛的女神,我也是一頭老虎。」
季山變成黑虎,再化回人形。杜爾迦開心地哈哈大笑,笑聲在小室中迴響。季山對她露出微笑,杜爾迦回頭看著我,發現我臂上的蛇環。
「啊,芳寧洛,我的愛蛇。」
她示意要我靠近,我向前踏了幾步,芳寧洛的上半身便活過來,朝女神的手探出身體,杜爾迦愛憐地拍拍芳寧洛的頭。
「親愛的,妳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需要妳再多陪凱西一陣子。」
芳寧洛低聲嘶響,身體一鬆,再次變回蛇環,但綠色的珠眼在我們談話期間,一直散放柔和的光芒。
杜爾迦將注意力移回我身上,「我感覺得到妳內心的淒苦,女兒,告訴我是什麼原因。」
「白虎阿嵐被抓走了,我們找不到他,希望祢能協助我們找出他的下落。」
她對我悵然一笑,「我的能力……有限,我能協助妳找到下一個聖物,卻無力兼顧其他。」
我的淚珠奪眶而下,「可是沒有阿嵐,找到聖物又有何意義。」
女神伸出柔美的手,接住我晶亮的淚滴。我看著淚珠變硬,在她指尖上化成一顆璀璨的鑽石。她將淚鑽送給季山,季山開心地收下了。
「切記呀,凱西,我要你們去找的東西,不僅能救助妳的虎兒,也能幫助全印度,妳們一定得取回所有聖物。」
我吸著鼻子,用袖子抹淚。
她對我甜甜一笑,「別怕,親愛的,我答應妳會看護妳的白虎,不讓他受到傷害和……噢……原來如此。」她眨眨眼,瞪著前方,彷彿能看見我們見不著的東西。「是了……你們現在走的路,的確能救出白虎。把聖物保護好,千萬別讓它或黃金果落入惡人手裡。」
「我們該把黃金果怎麼辦?」
「目前在途中,黃金果能幫助你們,帶著它同行,伺機使用。」
「我們要找的風之聖物究竟是什麼?」
「想知道答案,我希望你們見一個人。」
她抬起粉色的肢臂,指向我們身後的房間,我們聽到咔喳咔喳的節奏聲。
月光映照的房間角落裡,一名枯瘦的老婦坐在木凳上,幾絲灰髮露在褪色的紅巾外。老婦穿著樸素的手織棕長衣,繫著白色圍裙,面前有座小織布機。我默默看著老婦從大編籃裡抽出漂亮的織線纏到梭子上,梭子在織布機上來來回回地穿動。
一會兒後我問她:「老婆婆,您在織什麼?」
她用慈祥但疲倦的聲音說:「世界啊,年輕人,我織的是世界啊。」
「您的織線好美,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顏色。」
老太太笑了起來,「我用細紗使其輕,以仙子的翅膀添其光,施彩虹增其色,摻雲朵使其柔。喏,過來摸摸這布匹吧。」
我抓起季山的手將他拉近,然後伸手去摸,那布匹竟發出噼啪的聲音。
「布上有能量!」
「是的,這裡有巨大的能量,但我得教妳兩件有關織布的事。」
「願聞其詳啊,老婆婆。」
「這些豎直的長線叫經線,五顏六色的橫線是緯線。經線粗壯且常為素色,然而沒有經線,緯線便無處依附。妳的虎兒們依附著妳;他們需要妳,沒有妳,他們將在世間隨風飄蕩。」
我會意地點點頭,「還有什麼您需要教我的嗎?老婆婆?」
她傾身靠向我,神祕兮兮地低聲說:「精工才能織出絕佳的布匹,我在這布塊中編入了神能,一匹好布應有多種用途,能滿足許多目的。這匹布能積聚、織造、遮覆,務必好好保存。」
「謝謝妳,老奶奶。」
「還有一件事,妳必須學著退開一步,看清大局,如果妳僅看見手裡的織線,便看不見編成的圖紋了。杜爾迦有能力看到圖紋的全貌,妳一定得信任她。
「當妳覺得編線不合適或不漂亮時,切莫灰心喪氣。請等待、觀察,把持耐心,矢志不移。等編線開始織纏時,妳自會慢慢明白,看見最終呈現的美麗圖案。」
我鬆掉季山的手,向老婆婆踏近,親吻她柔軟枯瘦的臉,並再度向她致謝。老婆婆眼中閃著光,接著梭子又開始穿動了,咔喳咔喳的節奏聲不絕於耳,老婆婆漸漸淡出視線,一會兒後,僅剩織布機的聲響,然後便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我們轉向杜爾迦,她正拍著愛虎的頭對我們微笑。
「妳相信我會照顧妳的虎兒了嗎,凱西?」
「是的。」
杜爾迦燦然笑道:「很好!在派你們上路之前,我會給你們另一項禮物。」她開始在手中轉動各項兵器,輪到弓箭時才停下來。杜爾迦揚起弓,季山踏向前。
「別急,我的黑虎兒,我也有禮物要給你,但這項……是送我女兒的。」
她將中型的金弓和整袋金箭交給我。
我曲膝行禮,「謝謝祢,女神。」
杜爾迦轉向季山笑說:「現在我來幫你挑樣東西。」
季山深深行禮,對她露出瀟灑俏皮的笑容。「祢送的任何東西,我都會欣然接受,美麗的女神。」
我對他翻翻白眼,給我來這套。
女神讚許地輕輕點頭,不知是我眼花了還是怎地,我好像看到她噙笑的唇角邊,露出一個淺淺的酒渦。
我看著被杜爾迦迷得只懂儍笑的季山。他真的不是普通帥,宙斯不是也跟凡人有過好幾腿嗎?等我們回去後,我得好好請教一下卡當先生。
杜爾迦交給季山一面黃金鐵餅,季山似乎非常開心,甚至斗膽地在杜爾迦手背上吻了一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我不是吃醋,只是很訝異他會對女神這麼大膽。
他們兩人四目相望,我只好清清嗓子,「啊──嗯,我們出發前還有別的需要知道的事嗎?我們想去拉薩和喜瑪拉雅找諾亞方舟和香格里拉。」
杜爾迦眨眨眼,回到正題,她如鈴的聲音在空中飄盪,「是……的,」女神語音漸弱,肢體回到原先的位置,「小心四屋將試煉你們,擅加發揮所學,等取得聖物後,它將協助你們脫逃,並幫助你們找到心愛的人,利用它去──」
女神一僵,柔軟的肌膚硬化成石。
「可惡!下次來找杜爾迦時,我一定要先問她一堆問題!」
一陣風穿堂而過,雕像開始移動,不久便又面向外頭的街道了。
「哈囉?季山先生,你回神了沒?」
他杵立著看杜爾迦消失在視線外,「她好……好絕俗。」
我竊笑:「是啊,你這人怎麼老愛惹得不到的女人?」
季山眼神一黯,陷入沉思,沉著臉說:「妳說得對,凱西。」他對自己乾笑了幾聲,「也許我得去找個支援團體什麼的。」
我咯咯笑著,又覺得不忍。「對不起啦,季山,我實在不該那麼說。」
他可憐兮兮地笑了笑,舉起手說:「沒關係,凱兒,反正我明白妳的意思,別忘了,妳是我的經線,我是妳的緯線。」
「是啊,我真的很沒看頭吧?」
「妳是條美麗的經線。」
「看來我的『曲速引擎』(註:warp drive,意指科幻片裡的超光速航行。)在正常狀況下好像無法運作。」
他歪著頭,不解地問:「什麼曲速引擎?」
我皺皺眉,「抱歉,我老爸是星艦迷,我忍不住說出來。」
「星艦迷?」
「我得跟你介紹一下《星艦迷航記》,本來是電視影集,後來拍成好幾部電影,你會喜歡的。」我喃喃說,「可惜史考特沒法用曲速引擎讓我們離開這種瘋狂的情境。」
季山的眉毛困惑地擰成一團,完全不懂我在說什麼。
「就當我沒說過,哪天等我們不再跟惡魔纏鬥時,我再教你認識所有科幻小說,先從簡單的開始,也許從E.T.開始。」
他聳聳肩,「妳怎麼說都行,凱兒。」
我嘲弄道:「走吧,我的黑虎兒,我們去找卡當先生。」
他露齒笑說:「妳先請,我的可人兒。」
我對他翻了個白眼,拾級而下,「你跟女神打情罵俏得還不夠啊?省省吧,老兄,這招對本姑娘沒用。」
季山朗聲大笑,跟著我下石階,「那麼我就繼續試到找對辦法為止。」
「口氣別那麼大,卡薩諾瓦(註:Casanova,這裡有「大情聖」之意。)。」
「誰是卡薩諾瓦?」
「算了。」
月亮已躲到雲後頭,寺廟牆壁與地板又覆上當初進來時的塵垢了。季山再次拉起我的手,兩人一起步入漆黑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