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寧洛的綠眼開始放光,季山藉光找出了手電筒。離我們五英尺處還有另外一棵樹幹,看起來跟外面的一樣堅實──這是樹幹裡的樹幹。兩棵樹幹間有道旋梯。攀梯前,季山再次拉起我的手。梯寬足夠兩人並肩而行,也夠深,可供休息之用,必要時甚至睡覺也行。
我們慢慢往上爬,不時停下來休息,很難說我們究竟爬了多高。走了幾個小時後,我們看到一片黃橘色凹凸不平、像門的東西,一般門把所在之處有根粗糙的木莖。我拿出弓架好箭,季山握穩飛輪站到一側,握住門把,將門往內緩緩推開,我探入一隻腳,搜尋有無攻擊者。什麼都沒瞧見。
房裡盡是在樹壁上鑿出來的架子,架子和地上擺滿了千百種各形各色,大小不一的葫蘆,有的實心,有的挖空,許多萌蘆繪上精細漂亮的圖紋,裡頭還點了蠟燭。
有些南瓜的雕繪,比我在萬聖節看過的不知華麗幾倍。我們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架子,欣賞各種設計。有些彩繪完上了油,璀燦如雕鑽,季山伸手去摸其中一只葫蘆。
「等一等!先別碰任何東西,這是試煉之一,我們得弄清該做什麼。你先等一下,讓我看看卡當先生的筆記。」
卡當先生給了三頁跟葫蘆相關的資料,季山和我坐在光亮的地板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我想它們應該跟美國黑人奴歌《跟隨酒葫蘆》無關吧,看不出其中有何關聯。歌裡的崩盧是指星星,尤其指北斗七星,因為能指引美國黑奴循著地下鐵路,求取自由(註:Underground Railroad,美國北方反黑奴人士贊助黑奴逃往自由區的計畫。)。」
我翻到下一頁:「這裡有一堆資料,談到某些葫蘆的起源,以及水手如何找尋特定品種的葫蘆栽植,還有葫蘆船的神話,但我想應該也不是這個。」
季山大笑說:「那麼這個如何?是有關葫蘆跟調情的?要不要試試,凱兒?妳若願意,我可以犧牲一下。」
我很快看完神話,睇了一眼哈哈大笑的季山,「哈!你慢慢做夢吧,門兒都沒有。」我又翻到另一頁,「這份資料寫說,把葫蘆扔進水裡,可召喚海怪和海蛇。呃,好像用不到。」
「那麼這個中國神話呢?上頭說,男生到了一定年紀,就得挑一個指引他人生方向的葫蘆。每個葫蘆內容都不一樣,有的危險,有的安和,有的甚至裝了不老藥。也許我們該試試運氣,隨便挑一個如何?」
「好吧,可是我們怎會知道該挑哪個?」
「我也不確定,看來只能用試的。我先挑,妳用手心瞄準葫蘆裡冒出來的東西。」
季山選了一個素色的鐘形葫蘆,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季山搖著葫蘆,把它拋到空中,還拿它去敲牆……還是沒動靜。
「把它弄破看看。」季山把葫蘆摔到地上弄碎,裡頭滾出一顆梨。
季山撿起梨咬一口,我根本不及阻攔,等季山終於注意到我時,水果已經快嗑完了。他不理會我的警告,直說挺好吃的。破掉的葫蘆化掉了融入地板。
「好,換我來。」我撿起一個畫著花卉的圓葫蘆舉到頭頂,摜到地上。葫蘆的碎片中冒出一條嘶嘶作響的黑蛇,蛇身一蜷,擊向我的腿部,我還來不及舉掌,便聽見金屬的轉動聲。季山的飛輪已嵌進我腳邊的木地板裡,將蛇頭切斷了。蛇身與碎葫蘆也化進了地板裡。
「呃,該你了,也許挑素色的葫蘆會比較妥當。」
季山拿了一個瓶狀的葫蘆,結果流出像牛奶的東西,我警告他別喝,因為也許也有可能不是牛奶。季山同意了,但我們發現若不喝掉,下一個葫蘆便摔不破,而且裝牛奶的葫蘆也不會化掉。季山只好將牛奶灌完,再繼續挑下一個葫蘆。
我選了一個白色大葫匳,出來的是月光。
一個長瘤的小葫蘆裝了沙子。
細長的葫蘆奏出動人的音樂。
長得像瓶鼻海豚的厚實灰葫蘆潑出海水,濺在季山腿上。
我挑的下個葫蘆是湯匙形的,葫蘆摔破時,冒出一股黑霧朝我撲來。我跳開了,但黑霧跟上來鑽入我的嘴鼻,季山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吸進黑霧,開始咳嗽,眼睛發花,步履踉蹌。季山扶住我。
「凱西!妳臉色好白!妳覺得怎麼樣?」
「不太好,我想這葫蘆裝的是疾病。」
「來,躺下來休息,也許我能找到解藥。」
我看著季山開始瘋狂地摔葫蘆,一邊開始發抖沁汗,一隻蠍子從下一個葫藍裡爬出來,季山直接拿靴子去踩。他找到裝著風,裝著魚的葫蘆,還有一個裝了一顆小星星,刺亮的星光逼得我們閉上眼,直到星光褪去,星子遁入地板為止。
季山每次找到液體,便衝到我身邊要我喝下,我喝了水果蜜酒、清水,還有像黑巧克力的東西。我拒絕喝一種聞起來像消毒酒精的東西,不過還是把液體塗到皮膚上,以便讓葫蘆消失。
接下來的三個葫蘆裝了雲、一隻大狼蛛,狼蛛被季山踹到屋子角落去了,還有一顆紅寶石,季山將之收入口袋裡。此時我的視線已開始發黑了,季山焦急得不得了。他挑的下個葫蘆裝了像藥丸的東西,兩人爭論該不該讓我吃下。我又弱又暈,渾身發燒冒汗,呼吸困難,心跳急速。我好慌,覺得若不快點找到解藥就死定了。我嚼著藥丸吞下去,吃起來像兒童維他命,但吃完絲毫未見好轉。
另兩個葫蘆裝了起司和一只戒指。季山吃掉起司,把戒指套到自己指上,下一個有白色液體,季山好緊張,因為這有可能是令我當場斃命的毒藥,或是解藥,或是什麼不老的神藥。我揮手要他過來。
「我喝,你扶我一下。」
季山扶起我的頭,將葫蘆一傾,裡頭的液體灌進我乾枯發裂的唇裡。我有氣無力地喝著,那液體流下我的喉頭,我立即感覺四肢恢復力氣。
「還要。」
季山扶穩葫蘆餵我,那東西喝起來十分可口,我生出力氣後從季山手上接過圓圓的葫蘆,雙手抱著,咕咚咕咚地兩大口灌完剩下的汁液,覺得比剛才進屋子前,還要強壯。
「妳看起來好多了,凱兒,妳覺得如何?」
我站起來說:「非常好!很有元氣,甚至覺得力大無窮。」
季山鬆了一大口氣,「太好了。」
我耳聰目明地環顧四周,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嘿,那是什麼?」
我推開幾個葫蘆,抓住一只大圓葫的手把,葫蘆頂上還留著長莖。「葫蘆外面刻了一頭老虎,試試這個吧,季山。」
季山拿起我手裡的葫蘆摔到地上,裡面有張摺好的紙。
「好像幸運籤餅哦!上頭寫什麼?」
「上面寫──隱匿的容器會指路。」
「隱匿的容器?也許是指藏起來的葫蘆吧。」
「在滿室葫蘆裡要藏一只葫蘆,並不難哪,凱兒。」
「是啊,我們去查看那些放在屋子後頭,或塞在角落裡的葫蘆。」
我們找出一堆較小的萌蘆,季山拿了約十個,我拿了四個。季山先打開他那一批,裡頭有米、蝴蝶、辣椒、雪、羽毛、百合、棉花球、老鼠、另一條蛇,也被季山宰了──也許蛇不會傷人,但寧願錯殺,免得遺憾──還有蚯蚓。
我們失望地轉向我那批葫蘆,第一個裝了細絲,第二個是鼓聲,第三個有香草味,第四個狀似小蘋果的葫蘆裡什麼都沒有。我們等了一分鐘,開始緊張起來,深怕又有人要生病了。碎崩菌跟其他葫蘆一樣消失了,所以一定有過什麼動靜。
「就這樣嗎?你有看見什麼嗎?」
「沒有。等一等,我聽見什麼了。」
一分鐘後我問:「怎樣?是什麼?」
「房間變得不太一樣了,但我說不上來。等一等,空氣!空氣在流動,妳能感覺到嗎?」
「不能。」
「再給我一分鐘。」
季山躡手躡腳地在房裡走動,檢查架子、牆壁和地面,他把手放到其中一面牆,然後靠過去,撞得葫蘆到處亂滾。
「這邊有風進來,我想是扇門,幫我把這些葫蘆搬開。」
我們清出一大片牆,最後僅剩空盪盪的架子。
「這個我搬不動,卡住了。」
小葫蘆像從牆上生出來的,我推拉半天,就是不動。季山退開細看,開始大笑起來,我還在努力拔著小葫蘆。
「幹嘛?笑什麼?」
「妳先退開一下,凱兒。」
我站開去,季山把手放到葫蘆上。
「我不知道你想證明什麼,葫蘆又不會動。」
季山扭了一下,然後一推,「這是門把呀,凱西。」季山哈哈笑著推開牆門,原來那是一道門。門的另一側又是一道通往樹頂的階梯。
季山伸出手,「要走了嗎?」
「你知道嗎,以後我看到南瓜派,感覺再也不會一樣了。」
季山的笑聲在樹幹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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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幾小時後,季山喊停了。「我們停下來吃點東西,凱兒。我跟不上妳的速度,不知妳那特殊的精力湯效果能持續多久。」
我在他前方十階的地方停下來,等他趕上。「現在你明白,老是要追上你們兩位虎兄的速度,是何滋味了吧。」
季山呻吟著卸下肩上的背包,兩人在大階上歇息。季山拉開袋子拉鍊,拿出黃金果,在掌手裡揉著。他想了一會兒,咧嘴笑著用母語絮唸,然後一個大盤子便閃閃發亮地凝聚成形了,從蔬菜上散發出來的香氣十分熟悉。
我皺著鼻子,「咖哩嗎?呃,換我了。」
我想吃干貝洋芋、櫻桃醬火腿、青豆杏仁片,以及加了蜂蜜奶油的麵包。等我的餐飯出現後,季山瞄著我的盤子。
「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謝了,我不愛吃咖哩。」
季山火速掃完自己的菜,然後一直拐我去看不存在的妖怪,想趁機偷吃我的盤中飧。最後我只好施捨一半給他。
我們又爬了一小時樓梯,然後我的精力湯就耗盡了。我感覺虛脫,季山便讓我休息,自己去找下一間房間。等他回來時,我正在寫日記。
「我找到下一扇門了,凱兒。來吧,去那邊休息也許更好。」
世界之樹裡布滿塵埃的旋梯帶著我們來到一間長滿藤蔓及花朵的小屋,屋裡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我低聲說:「屋裡有人,最好小心點。」
季山點點頭,從腰帶上取下飛輪,我則搭好弓。
「好了嗎?」
「好了。」我悄聲說。
季山戰戰兢兢地打開門,我生平僅見的絕世美女向我們迎上來,她們完全無視我們手裡的兵器,率真地表示歡迎我們來訪。
一名披著棕長捲髮、翠綠眼、膚如凝脂、唇色豔紅,穿著閃亮紅袍的絕色女子攙住季山的手臂。
「真辛苦,你們一定走累了吧。請進來,二位可以洗個澡,休息一下。」
「泡個澡倒不錯。」被迷得昏頭轉向的季山說。
女人壓根沒正眼瞧我,眼裡只有季山一個人。她一邊撫著季山的臂膀,一邊輕語哄說有鬆軟的枕頭、熱水和點心。另一名女子加入他們,她有著金髮碧眼,身上穿著亮銀色的袍子。
「是嘛,來呀,」她說,「你在這裡會很舒服的,請隨我們來。」
她們正要帶走季山時,我出聲反對。季山轉過頭,這時一名男子走上來。昂藏六呎之軀、精實的古銅色胸肌、金髮碧眼的男子,傾他所有心力在我身上。
「哈囉,歡迎光臨寒舍,我的姊妹們和我難得有訪客,希望二位能留下來陪我們一會兒。」他對我嫣然一笑,害我羞紅了臉。
我結巴地說:「呃,你們好熱心哦。」
季山對那男子皺皺眉,但女生們眨著長長的睫毛,發動魅功,季山又開始分心了。
「呃,季山,我覺得最好不要──」
另一名男子從簾子後走出來,帥氣更勝第一位。他有黑髮黑眼,迷人的唇形,他噘著嘴說道:「妳確定不能陪我們嗎?只一會兒就好,我們真的很想有人相陪。」他誇張地嘆道:「我們這裡唯一能做的消遣,就是那些藏書了。」
「你們有很多藏書嗎?」
「是的。」他滿面堆笑地對我伸出手,「我有榮幸帶妳去看嗎?」
季山已跟著女生們走了,我決定去參觀他們的藏書,心想,萬一他們敢妄動,我就用雷心掌轟他們。
他們真的有不少書籍,且剛好有許多是我極愛的讀本。其實仔細一看,我發現每本書我都知道。兩位美男子為我奉上點心。
「試試這些塔,非常好吃哦,我們的姊妹很會做菜。」
「噢,呃,不用了,謝謝,季山和我剛吃過。」
「好吧,妳要不要盥洗一下?」
「你們有浴室嗎?」
「有啊,就在那邊簾子後,還有淋浴,只要拉那根長蔓,水就會從樹葉上流下來。我們會準備一些點心和舒適的地方讓妳休息。」
「謝謝你們。」
我們顯然在妖精之屋。幸好他們的浴室是真的,我趁機淋浴更衣,走出浴間時,發現他們已為我掛好一件金色長袍了。袍子跟剛才兩名女生的穿著很像,我原本身上的衣服破爛且沾滿血污,因此便換上金袍,把仙子的衣服掛了起來。不知在世界之樹裡頭,小仙子還會不會來清理衣服。
我安靜地讀完卡當先生寫的妖精筆記,很快翻閱奧德塞裡的水妖、傑森與亞戈號船隊的故事。這些故事我都已知道了,但卡當先生的筆記中還涵蓋了水妖、人魚,以及有時也被稱為妖精的男性人魚。
這些人大概比較像樹妖,而非海妖吧。他們到死前都能維持美貌,可御風而行,穿越窄小的洞口。嗯,這點倒沒聽過。他們極為長壽……有時可隱形……特別要注意的時間是正午與子夜。子夜就快來了。他們可能很危險,使人發瘋、失心、神智不清及神迷。
我看到一半,被輕敲聲嚇了一跳。「誰?」
「妳準備出來了嗎,小姐?」
「快了。」
我很快瞄完剩下的筆記,把紙張塞回背包裡。兩名男子就站在門外,像蛇盯著鳥巢般地看著我。
「呃,借過一下。」
我從兩人之間穿過去,走到房間另一頭,然後坐到一個鋪著軟毛,像豆袋椅的大沙發上。兩男分別坐到我的兩側。
其中一人推推我的肩說:「妳太緊繃了,靠上去放鬆一下吧,這椅子會順著妳的身體做調整。」
他們非常堅持,黑髮男雖輕柔、態度卻很堅持地將我往後推。
「是啊,的確很舒服,謝謝你。嗯,季山呢?」
「誰是季山?」
「跟我一起來的男生。」
「我沒注意到什麼男生啊。」
「從妳踏進屋子裡,我哪還會注意別的事。」另一名男子說。
「沒錯,妳好漂亮啊。」他兄弟說。
其中一人開始撫弄我的頭髮,另一人則幫我按摩肩膀。
兩人指著擺滿前面桌上的點心說。
「要不要吃點糖漬水果?很好吃的。」
「不用了,謝謝你們,我還不餓。」
按摩我肩膀的男子開始親吻我的頸背,「妳的皮膚好棒。」
我試著坐起來,卻又被他推回椅上。「放輕鬆,我們是來取悅妳的。」
另一人遞上裝著紅色氣泡飮料的玻璃杯,「來杯接骨木果汽水好嗎?」
他抬起我另一隻手,開始親吻我的手指。我眼前一糊,微微閉眼,感覺喉頭上的輕吻與雙肩上按摩的暖手。我渾身舒暢,貪婪地想得到更多。其中一人吻住我的唇。這感覺很不對勁,大有蹊蹺。
我喃喃說:「不要。」虛弱地試圖將他們趕走,他們卻纏住不放。我心中有個東西隱隱若現,想要抓住,讓它幫我集中心神。但肩上的按摩如此舒服,男子將手移到我脖子上,用拇指揉著,就在這時,我終於想起那是什麼了。
阿嵐。他也曾那樣幫我按摩頸子。我想著他的臉,一開始還模糊不清,但我一一列舉自己愛他的地方,那面容便漸漸清晰起來。我想到阿嵐的頭髮、眼睛,想到他總是握著我的手,想到他把頭枕在我腿上聽我為他念書,想他吃醋的模樣,想他愛吃奶油花生鬆餅,想到他選擇吃桃子鮮奶冰淇淋,因為那會讓他想到我。我彷彿聽到他說:「我愛妳,我的小公主。」
我喃喃應道:「我愛你,阿嵐。」
我心中電光一觸,猛然坐直身體。兩名男子嘟起嘴,試圖將我拉回來。他們開始輕聲唱歌,我的視線又開始模糊了,只好也哼著阿嵐為我寫的曲子相抗,朗頌他寫的詩文。我站起來,兩人又堅持一定要我吃東西或喝果汁,我一一婉拒,卻被他們拉到軟床邊好語相求,但我仍不為所動。他們稱讚我的頭髮、眼睛和漂亮的衣服,並哭訴說我是千年來唯一的訪客,他們只是希望我能陪陪他們。
我再次拒絕,堅持我們必須出發上路。兩人死拉住我的手不放,將我往床邊拖。我扭開身,抓起自己的弓迅速搭箭,瞄準離我最近的男子胸膛,厲聲威脅。兩人立即退開,其中一人舉手做投降狀。他們低聲談了幾句,然後悲傷地搖搖頭。
「我們本可讓妳非常快樂的,妳會忘掉所有煩憂,我們會非常愛妳。」
我搖搖頭,「我愛的是別人。」
「妳會慢慢愛上我們的,我們能消除妳所有煩惱,代之以熱情歡愉。」
我反諷道:「當然。」
「我們很寂寞,上一位同伴在幾百年前去世了,我們好愛她呀。」
另一名男子插話說:「是啊,我們非常愛她,她跟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連一天都不曾感覺到悲傷。」
「可是我們會長生不老,而她的生命卻如此短促。」
「是啊,我們必須再找一個人取代。」
「很抱歉,二位男士,可是我並不想那麼做,我一點都不想成為你們的……」我吞了吞口水,「愛情奴隸。何況,我並不想遺忘一切或所有的人。」
他們仔細凝望我良久,「好吧,妳可以走了。」
「那季山呢?」
「他必須自己做選擇。」
語罷,兩人化作一縷輕煙,鑽入樹牆上的一棵節瘤裡消失了。我走回浴室,取回仙子衣,開心地發現衣服已經清洗修補好了。
我拿起袋子走回房裡。現在沒有誘人的閨房了,而是一間空空盪盪,加了一扇門的房間。我打開門離開屋子,回到世界之樹的旋梯上。門在我身後闔上了,梯子上只剩我一個人。
我換回小仙子為我們編製的長褲和衣服,不知季山何時出來,或到底會不會出來。那張軟床睡起來,絕對比硬木梯舒服吧,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若留在床上,大概也別睡了。
我在心裡謝過阿嵐,感謝他將我從樹妖或男妖或管他是什麼東西的手裡解救出來。我累極了,窩在睡袋裡便睡著了。半夜時,季山推著我的肩膀。
「嘿。」
我用手肘撐起身子,打著呵欠問:「季山?怎麼搞那麼久。」
「是啊,那兩個女的很難纏欸。」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威脅拿箭射那兩個男的,他們才不再對我癡纏。老實說,我還滿訝異你這麼快就能脫身呢。你是怎樣抵擋她們的誘惑?」
「以後再跟妳說,凱兒。」
「好吧,喏,拿我的拼布被用吧,我本想跟你共用睡袋,不過此時此刻,我實在受夠男人了。」
「我完全理解,謝啦,晚安,凱兒。」
❦
等我們醒來吃過東西,收拾好後,繼續沿梯子往樹頂爬。前方有亮光,樹幹上有個洞口,我們穿過洞口來到外面。有陽光真好,可是踏階不再是封閉式的了,我抱著樹幹,拒絕往下看。
季山反而很興奮能爬到這麼高。他雖有超極銳利的虎眼,依舊看不到底部。巨大的枝枒從樹上伸展而出,粗到兩人能並肩走過去,且絲毫沒有掉下去的危險。季山偶爾會沿著幾根枝枒奔跑探索,我呢,則是盡可能地貼著樹幹走。
慢慢爬了幾小時後,我在一個折回樹幹裡的黑洞前停住腳,等季山探索回來,以便兩人一起進洞。這一段樹幹較為陰濕,裡頭滴著水,水從上方某處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原本平滑的樹壁裂開剝落了。我們說話會有回聲,樹幹內似乎有個大裂口,彷彿被掏空似的。
我說:「這段樹幹感覺好像死了,似乎受過傷。」
「是啊,我們腳下的木頭都爛了,盡量貼著樹壁吧。」
又過了幾分鐘,木階在一個大到可以鑽過去的黑洞前打住了。
「沒別處可走了,我們該不該爬進去?」
「會有點擠吧。」
「我先鑽進去看看。」我自願說,「如果前方堵住了,你就不需要爬過去了,我會退回來,我們再設法找別的路上去。」
季山同意了,他把手電筒交給我,自己拿著背包。季山將我往上一抬,我便鑽入洞裡了。我手腳並用地爬過窄洞,直至通道開始變窄拉高。此時唯一前進的辦法就是站起來,側身慢慢向前挨。接著通道變矮,我又開始跪地爬行。
這通道感覺上像硬石,有一大塊垂下來,擋去通道的上半部。我肚皮貼地地蠕動,從底下鑽過去,接著發現通道拓成一個巨穴。感覺上像爬了一百英尺,但也許只有二十五英尺吧。我想季山應該能勉強過得來。
我回頭喊道:「你試試看。」
在等待季山時,我發現地板軟軟的,也許是腐木吧。壁上覆著像帶籽芥末醬的褐色稠糊,我聽到頭頂傳來振翅聲,和一記細細的啁啾。呃,上面一定有鳥巢。那聲音在樹幹裡迴盪,漸漸越響越急。
「呃,季山?快點!」
我害怕地舉起手電筒,什麼都看不到,但空氣的確在幌動,漆黑中似乎有成群的鳥在彼此拍打。有個東西突然從我臂邊劃過,拍翅離去。若是鳥的話,應該算很巨大了。
「季山!」
「快到了。」
我聽見他肚皮貼地的爬行,季山快穿過來了。
有個東西,或有些東西再次拍著翅向我飛來,說不定是巨蛾。我關掉手電筒,免得牠們飛過來,同時尖著耳朵聆聽季山的進度。
首先出現的是背包,接著季山的頭也露了出來。我頭上有個東西猛力拍動,嚇了我一大跳。尖利的爪子揪住我肩膀,然後一勒,我放聲尖叫,那爪子箝緊後,奮力揮動翅膀,同時吱吱大聲叫著將我拎到空中。
季山火速從洞裡鑽出來抓住我的腿,可惜那巨物力道極大,硬是將我攫走。我聽見季山大喊:「凱西!」
我也大聲回應著,呼聲在牆壁間迴盪,我吊在空中,遠遠高出季山,但仍能隱約看見底下的他。那巨物四周很快聚來同類,我環在尖叫、撲翅及顫動的巨大溫體之間。有時我會感覺絨毛刷過我的皮膚,有時是皮膜,偶爾還會被爪子刮到。
那巨物放緩速度,盤旋一會兒,然後爪子一鬆,我還來不及尖叫,已經重重跌在自己的背包上了。我打開剛才被抓時、一直握在手裡的手電筒,既害怕,又不能不看地往上一照。
一開始我還看不懂是什麼,只見到幾大片棕色和黑色的軀體,接著才恍悟是蝙蝠──巨大的蝙蝠。我站在壁架上,底下是萬丈深淵,我立即貼牆而立。
季山喊著我的名字,拚命朝我的方向奔跑。
「我沒事!」我大喊,「牠們沒傷害我!我在壁架上!」
「等一等,凱兒!我就來了!。」
倒掛的蝙蝠群眨著黑眼看季山前行,巨大的身軀不停地移動,有些蝙蝠像蜘蛛般地爬過同類,找尋更佳的垂掛點。有的拍著翅膀,然後再緊緊包覆自己的身體,還有的前搖後擺,有的則在休眠。
吵鬧不休的蝙蝠一邊看著我們,一邊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
季山往前走了一兒,卻遇到死路,只好又折回去。他試了好幾次想爬到我這兒,卻總是遭到橫阻。試了六遍後,季山站到洞邊,朝著上面對我喊:「不可能啊,凱兒,我沒辦法上去!」
我正想張口回答,一隻巨大的蝙蝠竟然說話了。
「他以──為不可──能。」蝙蝠嘖嘖作聲,然後拍拍翅膀,「有可──能的,老──虎。」
我對蝙蝠說:「你知道他是老虎?」
「我們──可以看──到他,聽到──他,他的靈──魂是分裂的。」
「他的靈魂是分裂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忍受悲──痛,他克服──他的痛……他救妳。」
「如果他克服他的痛,就能救我?他要怎麼做。」
「他就像──我們,半──人半虎,我們是半──鳥半哺乳類,分裂必須融合,他──必須──擁抱老虎。」
「人與虎要如何融合為一?」
「他必──須學習。」
我正想提出另一個問題,幾隻蝙蝠已墜入空中,在子宮般的洞穴裡飛往不同方向。拍擊的節奏穿過連中擊在牆上,我知道那是他們的回音聲納,我連皮膚都能感覺到音波的振動。不久,牆上的小石,粒開始發光了,蝙蝠繼續拍響,光芒也隨之變亮,等蝙蝠停下時,洞穴裡已照得通明。
「他的時──間一到,這些燈──就會熄滅。他──得在燈滅前──救妳,人虎齊心地救妳。告訴──他。」
「好吧。」我對著底下的季山大喊,「蝙蝠說,你得人虎並用,在燈光滅掉前救我,他們說,你得接納老虎的那一部分。」
既然有了燈光,路徑上的險處便有了分明。洞穴裡有一連串像石筍的東西,但頂上是平的,石筍的間距極長,人跳不過去,但老虎還行。
季山抬起頭,將飛輪擲入空中,飛輪越轉越高,季山化為黑虎蹤身一躍。他動作極為迅捷,我屏住呼吸看他快迅地從一個石筍躍到另一個石筍上,連停下來站穩的時間都省了。我驚恐地倒抽著氣,因為每次的跳躍,季山都可能送死。季山跳到最後一座石筍時,稍越過了頭,他用爪子勾緊腐軟的木頭,蜷起長尾平衡身體。
季山化成人形,接住飛輪,復又將它扔高。他腳下的踏點極小,幾乎容不下他的腳,而且那邊沒有可以墊跳的岩架,連老虎都無計可施了。季山四下看了一陣子,尋思下一步動作。蝙蝠眨著眼,倒掛著睜大眼睛看好戲。燈光開始變暗,光線一暗,攀登的過程便越險惡。
我知道季山的夜視力遠勝於我,但路上險象環生。季山心下一橫,蹲身變成黑虎躍入空中,底下根本無處可站。
我尖喊道:「季山!不可以!」
他在半空中變成人身,我趴在地上,從窄小的壁架上望出去,看到季山懸在一條長蔓上時,才又恢復呼吸。季山慢慢兩手交替地爬上來,但距離仍相當遠。他抓住飛輪,用牙咬住尖利的兵器,來回擺盪,直到抓住樹邊突出的一塊木片。季山爬得更高了,然後在一小塊岩面上休息一分鐘。等評估完畢,又抓起一條新的藤蔓,撲身躍出,再度盪出去。
季山做出一連串特技動作,我看著他人虎換替地變換了至少三次,後來他擲出飛輪,輪子在穴中飛轉,切斷一條藤蔓後,又折回去,被瞬間從虎爪變成的人手抓住。季山再次將飛輪咬在口中,從我底下盪過洞穴,蹬著洞穴另一側,朝我盪來。他抓住剛才所割的藤蔓,盪出最後一段。當季山對我撲來時,我發現這條藤蔓並不夠長,季山離我的壁架至少還差了十英尺。
我好想閉起眼睛,可是又覺得季山這樣賣命救我,我必須張大眼睛看著。季山盪回去又蹬了一次,這回他的腳沾到牆壁時,再次擲出飛輪。他用牙咬住藤蔓,迅速變成黑虎,然後用強勁的後腿奮力一蹬,再變回人,隨著藤蔓盡可能盪高,最後兩手一鬆,在空中扭身變成黑虎,伸長虎身,朝壁架撲來。季山的爪子崁進我腳邊的木頭裡,整個身體懸在半空中,這時飛輪跟著射入我手邊幾英寸處,虎爪變成人手了。
「季山!」
我揪住他背上的襯衫,奮力將他拉起。季山滾到壁架上,氣喘吁吁地躺了好幾分鐘。燈光又變得更暗了。
「瞧!他──辦到了。」
季山雙臂顫抖不已,我擦著淚低聲說:「是的,他辦到了。」
季山坐起後,我用力抱住他,親吻他的臉。季山緊摟著我,一分鐘後才不捨地放開。他幫我將眼上的頭髮撥開。
「很抱歉我沒法帶背包過來。」他說。
「沒關係,你剛才那番折騰,哪有辦法帶著。」
「我──們──會去拿。」
我低聲挖苦說:「可惜牠們不能一併把你帶上來。」
「我們──得──測試他,他成功──了。」
其中一隻蝙蝠飛下去取背包,然後把背包丟到我伸出的手上。
「謝謝你,」我撫著季山的臂膀,「你還好嗎?」
「好得很。」他雖已筋疲力盡,仍不改俏皮地笑著,「事實上,若能得到真正的吻,我還可以再做一遍。」
我輕捶他的手說:「親臉就夠了,不是嗎?」
他不予置評地咕噥道:「接下來去哪兒?」
其中一隻蝙蝠說:「我們──會帶你們──去。」
兩隻蝙蝠從天花板上墜下數英尺,張開翅膀奮力拍動,往上昇高,在我們頂上盤旋。接著牠們慢慢下降,用爪子緊揪住我的肩膀。
我聽到一聲警告,「別──亂動,」便決定乖乖聽話。
一陣撲打後,蝙蝠飛起來了,拎著我們往樹上越飛越高。我不能說好玩,卻知道這種做法可以省掉我們好幾個小時的攀爬。我還以為我們會垂直飛升,但蝙蝠卻緩緩盤旋而上。
我發現四周越來越亮了。我看到一個開口,斑駁的橙黃陽光從裂口篩入,在樹壁上游移。清涼的微風從我膚上拂過,我聞到清新的樹香,而不再是發霉難聞的菇菌、屎尿和腐臭味。兩隻蝙蝠飛出洞口,大聲拍著翅膀,輕輕將我們放到樹枝上。樹頂的樹枝較細,但還是能撐住走在上頭的我們。
蝙蝠發出最後的警語:「要──小──心。」然後便飛回樹內,留下我們獨力奮戰了。
「嘿,凱西,把背包扔給我,我想換掉這身黑衣,穿上鞋子。」
我把背包扔給季山,轉身讓他換衣服。
「是啊,可惜你變成老虎時,仙子衣便不見了,那些衣服還滿方便的,幸好卡當先生堅持要你帶兩雙鞋,以防萬一。」
「凱兒,仙子衣在袋子裡。」
「什麼?」我轉身看到季山已脫掉上衣,趕緊把眼神調開。「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確定,大概是仙子的魔法吧。請轉過去吧,除非妳想看我換衣服。」
我紅著臉別過臉。太陽西落,我們決定吃點東西,收工休息。我累壞了,又不敢睡在樹枝上,雖說這樹枝比兩張超大雙人床還寬一倍。
我乖乖坐在正中央說:「我怕我會跌下去。」
「妳累了,需要休息。」
「我這樣沒法休息。」
「我會抱住妳,妳不會摔下去的。」
「萬一你跌下去呢?」
「貓不會從樹上摔下去,除非是自己願意。過來。」
季山伸手抱住我,讓我靠在他另一隻臂上。我還以為自己無法成眠呢,結果還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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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打著呵欠,揉著惺忪睡眼,發現季山正望著我。他一手攬住我的腰,我的頭還靠在他臂上。
「你都沒睡嗎?」
「我小睡了一會兒。」
「你醒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小時。」
「幹嘛不叫醒我?」
「妳需要休息。」
「噢,嗯,謝謝你保護我沒掉下去。」
「凱兒?我有話想說。」
「什麼話?」我用拳撐住臉頰,「怎麼啦?」
「妳……妳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你對我也很重要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覺得……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我們將來也許對彼此都很重要。」
「你現在對我就很重要了。」
「沒錯,但我不是在講友情。」
「季山──」
「妳有沒有可能會愛上我?即便只有一絲機會也行?妳難道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當然有感覺,可是──」
「不要可是,假如沒有阿嵐,妳會考慮跟我在一起嗎?我能成為妳在意的對象嗎?」
我扶著他的臉說:「季山,我已經很在意你,已經對你很有感情,已經愛著你了。」
他微笑著靠過來。我腦中警鈴大響,猛然往後抽身,覺得自己就要掉下去了。我緊揪住他的手臂,以免小命不保。
季山扶穩我,仔細打量我的臉。他一定看見我慌亂的神情了,或許他知道我不是因為怕摔。季山抑住情緒,淡淡地往後靠說:「我絕不會讓妳摔下去的,凱兒。」
我不太會處理這種事,最多只能回道:「我知道你不會。」
季山鬆開我,起身張羅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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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階梯變窄了,繞著樹的外環而升,這個高度的樹幹也細多了,約三十分鐘便能繞完一圈。在心驚膽顫地走了幾個小時越盤越高的階梯後,我們遇到一條編繩,從一間看似樹屋的東西上垂下來。
我想繼續爬梯子,但季山想爬攀繩。他同意陪我再走半小時階梯,若無所獲,再折回繩子邊。我們的討論算白搭了,因為不到五分鐘,階梯已變成樹幹上的突節,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走回吊繩時,我說:「我的臂力不夠強,大概爬不了那麼高。」
「別擔心,我臂力夠,可以撐住我們兩個。」
「你想怎麼做?」
「到時妳就知道了。」
我們回到繩索邊,季山接過我的背包揹上,然後要我走向前。
「幹嘛?」
他指著前面地上。
「你要我做什麼?」
「妳抱住我脖子,用手腕纏住背包上的帶環。」
「好,不過你可別耍花樣,我超怕癢的。」
季山把我的手臂繞到他頸上,抱住了我,臉離我的非常得近。他挑著眉說:「我跟妳保證,如果我想耍花樣,絕不是想惹妳笑。」
我緊張地哈哈笑了起來,但季山卻一臉緊張嚴肅。我只好喃喃說:「好了,我們出發吧。」季山繃緊肌肉,準備跳躍,卻又垂頭瞄著我的嘴唇。季山頭一低,在我唇角印上一記溫柔的吻。
「季山。」
「抱歉,我忍不住。妳終於動彈不得,沒法從我身邊逃開了,而且看起來又這麼好親,妳應該很慶幸我非常節制了。」
「慶幸你個頭啦。」
話音方落,季山已躍入空中,惹得我尖聲大叫。他冷靜地開始沿繩攀爬,雙手交替使用地將兩人往上拉,並盡量踩住分枝,有時一手拉繩,一手拉住枝子平衡。季山一直非常謹慎,免得弄傷我。雖然一直顫動彈跳、在空中飛盪千百次,騰躍於枝枒間,會讓人胃部發酸,但我覺得還算舒服。事實上,貼在季山身上,有點太過舒服了點。
泰山般的男人,顯然是我的死穴啊。
到了樹屋門口,季山往繩子上又爬高些,靜靜候著,讓我慢慢鬆開他,跳到木頭地板上。然後季山才蹬一下,盪過來,瀟灑無比地落地,顯然玩得非常盡興。
「拜託你別再賣弄了行嗎?你知道我們現在有多高嗎?隨時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欸,瞧你玩得那麼帶勁。」
季山答道:「我根本不知道這兒有多高,我也不在乎。不過,沒錯,我是玩得很開心,我喜歡一直當人,喜歡跟妳在一起。」他抱住我的腰將我拉近。
「喂。」我盡快讓自己脫身。
喜歡當人不能怪他,至於喜歡跟我在一起,我實在不知如何回答,乾脆三緘其口。我們坐在樹屋的木地板上,翻遍卡當先生的筆記,前後讀了兩遍,然後等著,但樹屋裡什麼事也沒發生。這裡應該是鳥之屋了,卻不見半隻鳥,也許我們走錯地方了,我開始坐立不安。
「哈囉?這裡有人嗎?」我的聲音迴盪著。
我聽到拍翅聲和嘶啞的嘎嘎聲,我們在樹屋上方的角落裡看到一個隱匿的鳥巢,兩隻烏鴉從巢邊探頭窺望我們,彼此鼓著喉音相互叫喊。
烏鴉離開鳥巢,繞著樹屋旋飛,在空中表演各種特技。牠們翻著筋斗,甚至還倒著飛,每次經過時都飛得離我們更近些。季山拿出飛輪,像持刀一樣地舉著。
我搭住他的手,輕搖著頭說:「先等等,看牠們有何動靜。」
「你們想要我們做什麼?」我問。
烏鴉落在幾英尺外的地方,其中一隻扭過頭,用半邊黑眼瞪我,嘴裡探出黑色的舌頭測試空氣,同時向我挨近。
我聽到牠用粗啞的聲音說:「要我們做什麼?」
「你聽得懂我的話嗎?」
兩隻鳥上下點著頭,偶爾停下來啄著羽毛。
「我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你們又是誰?」
兩隻鳥跳得更近了,其中一隻說:「胡應。」我發誓另一隻說牠是「暮尼。」
我不可置信地問:「你們是胡金和莫尼嗎?」
兩顆黑頭又上上下下地點了起來,同時跳得更近些。
「我的腳環是你們偷走的嗎?」
「還有護身符?」季山跟著問。
鳥頭猛點。
「東西還給我們,不過蜂蜜蛋糕可以留著,反正大概已經被你們吃掉了。」
烏鴉粗聲抗議,大聲夾響鳥嘴,然後朝我們揮動翅膀。蓬亂的羽毛,讓牠們的體形顯得更大。
我在胸前疊著手說。
「不還是嗎?那我們走著瞧。」
大鳥猶豫地跳近,其中一隻跳到我膝上,季山立即戒心大起。
我按住他的手說:「如果牠們真是胡金和莫尼,牠們會把思想和記憶傳到奧丁耳裡,也許牠們想騎到我們肩上,跟我們說話。」
我似乎猜中了,因為我才一歪頭,一隻烏鴉便拍著翅膀飛到我肩上了。烏鴉把嘴移到我耳邊,我等著聽牠說話,卻感到一股奇異的拉力。鳥兒輕輕拉著我耳裡某個東西,但我並不覺得痛。
「你在做什麼?」我問。
「汲取思想。」
「什麼?」
「汲取思想。」
我感覺胡金又輕輕拉了一下,那東西斷開來,鳥兒嘴上便叼著一片像蛛網的東西跳開了。
我用手摀住耳朵,「你剛才幹了什麼事?偷掉我一部分腦子了嗎?我的腦子是不是受傷了?」
「汲取思想!」
「那是什麼意思?」
大鳥張合著嘴,掛在嘴上的網絲便逐漸散去了。我坐在那兒張大嘴,驚恐地望著,猜想牠究竟對我幹了什麼好事。牠竊走我一部分記憶了嗎?我拚命回想所有重要事項,搜尋記憶的空白,如果大鳥真的偷走記憶,我也不知道那會是什麼了。
季山摸著我的手問:「妳還好嗎?覺得如何?」
「還好,只是──」話說到一半,我腦中突然一轉,有個東西正在醞釀,像刷過抹了皂液的玻璃表面的橡皮刷一樣,從我腦海表面拖行而過。我可以感覺有一層薄薄的困惑、滯塞和污泥──我實在找不出更貼切的說法了──像日曬後的死皮般剝落了。彷彿我意識中的毛細孔,一直被那些沒來由的恐懼、擔心和灰暗念頭所阻塞。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自己必須去做的每一件事,知道我們已快達成目標,知道我們在聖巾旁會遭到凶狠的抵禦,知道了聖巾的所在,也明白了聖巾的作用。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們要如何使用聖巾解救阿嵐了。
莫尼在季山面前來回跳著,等待輪牠上陣。
「沒關係,季山!讓牠跳到你肩上,莫尼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季山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但還是把頭歪到一旁了。我興奮地看著莫尼拍拍翅膀飛上季山肩頭,牠繼續張著翅翼,懶懶地上下拍動,一邊在季山耳邊工作。
我問胡金:「莫尼在對季山做同樣的事嗎?」
大鳥搖搖頭,左右挪著腳,開始啄起自己的羽毛。
「到底哪裡不同?會怎麼樣?」
「等著看。」
「等著看?」
烏鴉點點頭。
莫尼跳回地面,嘴上銜著一小束蚯蚓大小的黑絲,然後張開嘴將黑絲吞掉。
「呃……看起來真的不一樣。季山?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嗎?」
他靜靜答道,「我很好,他……他讓我看到了。」
「讓你看到什麼?」
「看到我的回憶,看到所有細節,我看到發生的一切,重新看到葉蘇拜和我,看到父王母后、卡當、阿嵐……以及一切的一切,但有點重大差異。」
我拉起他的手問:「是什麼?哪裡不一樣?」
「妳看到的那束黑絲──很難解釋,但烏鴉像是從我眼上摘掉一副黑色太陽眼鏡,讓我看清事物的真貌和實際的情況,不再只是我自己的觀點。好像我是一名旁觀者。」
「現在那回憶變得不同了嗎?」
「也不是不同……而是更清楚了。我明白葉蘇拜是個好女孩,她喜歡我,但她也受到煽動來接近我。她不像我那般愛她,她忌憚她的父親,對他言聽計從,但葉蘇拜也很想離開他。最後害死葉蘇拜的人是她父親,羅克什凶惡地將她推開──害她摔斷頸子。」
「我怎會沒注意到她的恐懼和焦慮?」季山揉著下巴,「她隱藏得真好,羅克什利用我對她的感情,我早該認清他的真面目了,可是卻如此盲目渾噩。我怎會那麼視而不見?」
「愛情有時會讓人做出瘋狂的事。」
「那妳呢?妳看見什麼了?」
「我的腦袋像是被吸乾淨了。」
「什麼叫吸乾淨?」
「就是被吸塵器吸過了,思緒變得清明起來,就像你的記憶變得明朗一樣。事實上,現在我知道如何取得聖巾,以及後續的動作了。不過我們先一步步來。」
我跳起來,取下塞在樹屋角落的鳥巢。兩隻鳥兒跳上跳下,懊惱地嘎嘎大叫,然後朝我飛來,用翅膀揮擊我的臉。
「得罪了,可是還是得怪你們自己,是你們幫我釐清思緒的,何況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們的,我們需要它們。」
我從鳥巢裡拿出相機、腳環和護身衽。季山幫我戴上腳環及護身符,然後把相機塞回袋子裡,烏鴉不悅地看著我。
「也許我們可以送你們別的東西做為補償。」我說。
季山翻出一個魚鉤、螢光棒和羅盤,悉數放入鳥巢裡。等我把鳥巢歸位後,兩隻鳥兒立即飛上去撿視它們的新寶藏。
「謝謝二位!走吧,季山,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