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回鳥巢裡的寶物後,我拉動垂在天花板下的繩索,樹屋上方立即傳來鬧聲,接著一片嵌板打開來,掉出一道梯子。
我對季山解釋說:「接下來是最艱難的部分,這道梯子通向外面的枝枒,我們得一直爬到樹頂的大鳥巢,聖巾就在那兒,不過還有鐵鳥。」
「鐵鳥?」
「沒錯,想取得聖巾,就得擊退鐵鳥。你等一下。」我很快翻閱卡當先生的研究報告,找到要找的東西,「這裡,這就是我們的對手。」
圖片上,神話裡的巨大猛禽,就算不看卡當先生的敘述,也夠嚇人了。
季山讀道:「駭人的肉食猛禽,有鐵喙、青銅爪和毒糞,通常大批群居。」
「夠屌吧?」
「跟緊我,凱兒,我不確定妳受了傷能在這裡癒合。」
「說到這點,我們也不確定你能啊。」我咧嘴一笑,「不過我會努力不讓你落單太久。」
「很好笑。妳先請。」
我們爬上梯子,來到一大叢緊緊疊架的枝枒上,令我想到小孩子玩的攀登架。若不是我擔心會掉下去,其實還滿容易爬的。季山堅持要我先行,萬一我滑了腳,他還能接住我;這情形只發生一次。我的腳在濕木上打滑,季山一把抓住我的腳和鞋子,用掌心將我往上推。
爬了好一陣子後,我們靠在樹幹上休息,季山坐的枝子較低,我的較高。他丟給我一壺無糖檸檬汁,我滿心感激地接過來大口灌著,這時我發現自己所坐的枝子有些受損。
「季山,你看這個。」
一大坨黃綠色的黏糊濺在枝頭,將枝子融穿了一半。
「我想那應該是毒糞吧。」我憂心忡忡地說。
季山皺起鼻子,「而且這還是舊的糞便,也許有兩星期了吧,味道臭死了,刺鼻又苦澀。」他眨眨眼,揉著眼睛說:「我的鼻孔好嗆。」
「我們得慎防這種有毒炸彈了,是吧?」
既然季山已聞到惡鳥的氣味,我們便可以循著味道找到鳥巢了。我們又爬了一個小時,終於來到一個架在三叉枝上的巨巢。
「媽呀,好巨大哦!比芝麻街大鳥的還要大。」
「什麼是芝麻街大鳥?」
「兒童電視節目裡的一隻大黃鳥,你想這附近有鳥嗎?」
「我什麼都沒聽見,但氣味卻處處可聞。」
「呃,幸好有老虎鼻子跟著,因為我什麼也聞不出來。」
「算妳命好,我看我這輩子再也忘不掉這種氣味了。」
「讓你跟臭鳥打架算公平的了,別忘了,阿嵐還得跟河童和猴群對抗呢。」
季山發著牢騷繼續朝巨巢挨近,舊的糞便將樹枝表皮都染白了,樹枝變得十分脆弱,我們若踏得太近,樹枝表面就會碎成白粉,有時還整根斷落。
我們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一邊仰賴季山的聽力偵測飛鳥。巨如大泳池的鳥巢以臂粗的枝條編纏而成,狀若復活節的大籃子。我們攀過巢頂,跳進巢內。
巢中央放了五顆大蛋,每顆都能填滿一座按摩浴缸,青銅般閃閃發亮的鳥蛋映著陽光,直刺眼睛。季山輕輕拍著一顆蛋,我們聽到空洞的金屬響聲。
我在蛋邊繞行一周,倒抽口氣,這些蛋底下壓著我生平僅見,最漂亮精緻的東西。織神的圍巾!聖巾表面的顏色和幾何圖形變幻不定,萬花筒般地從淡藍轉成桃紅及黃色,復又轉成淡綠及金,接著化成翻滾如浪的藍黑色,令人稱奇不已。
季山掃視天空,確定沒有敵人,然後蹲到我身邊檢查聖巾。
「我們得把蛋一個個推開,凱兒,這些蛋很重。」
「好吧,先從這顆開始。」
我們抓住一顆亮晶晶的蛋,小心翼翼地將它滾到巢邊,然後回來移第二顆。我們在第二顆蛋旁找到一根羽毛,一般的羽毛都很輕,中空且有彈性,但這根比我手臂還長的羽毛卻沉若金屬,連季山都搬不太動,邊緣又利如圓鋸。
「呃,不太妙欸。」
季山同意道:「我們最好快點。」
我們正在推第三顆蛋時,聽到一聲尖哨。
遠方有隻大鳥對著鳥巢飛來,聲音聽起來頗為不爽。我擋住眼上的陽光仔細看著,一開始飛鳥看來很小,但隨著飛近,體型也跟著迅速放大。大鳥寬長的翅翼乘著空中的熱流。
呼!巨鳥的金屬身軀上映著太陽,射出令我目盲的強光。呼!巨鳥這會兒飛得更近了,體型似乎又大了一倍。牠發出尖長粗啞的哀鳴,另一隻鳥尖叫著回應,也跟了過來。呼!
有個東西落在附近枝頭,大樹跟著上下晃動。一頭巨鳥對著我們尖叫,並開始朝鳥巢走來。季山照例擋到我前面,我們快迅地往後退開,背對著樹幹。
呼,呼,呼。一隻鳥飛到我們上方。那哪叫鳥呀,簡直就是怪物。怪鳥從頭上飛過,我趁機仔細看清楚。怪鳥斜著頭盯住我們,我估算了一下,翼長約四十英尺,或卡當先生飛機的一半長度。我架起弓,搭好箭,四肢被巨鳥拔尖的怪鳴震得搖搖顫顫。我抖著手射出箭,結果沒射中。
怪鳥的身體彷若巨魔,上面覆著一排排交疊的金屬羽毛,羽毛沿寬長的翅膀拓展出去,大如沖浪板。翼尖的羽毛較細,且每根都分得很開。鐵鳥拍著翅膀,張開尾羽減速,然後再次衝入天際。
巨鳥迅如猛禽,第二次飛過時,筋肉虯結的雙腿伸著利爪向我們抓來。季山將我按倒在巢裡,才沒被巨鳥抓著,但也僅差分毫了。巨鳥的頭部看似長了鉤嘴的海鷗,但鳥喙上邊多出一個像雙刃劍的鉤子。
其中一隻鐵鳥逼近對我們亂咬,我聽到牠尖利的鳥嘴咬合時,像巨剪般發出咻咻咻的金屬聲。
另一隻靠得太近了,我賞牠一記雷心掌,電光擊中怪鳥的胸口後彈開來,把距離季山不到一英尺的鳥巢燒焦了。
「小心點,凱兒!」
看起來實在太不妙了,我大喊說:「我的雷心掌會彈開!」
「我來試試!」季山擲出飛輪,輪子繞過鐵鳥,在空中畫了個大弧。
「季山!這麼大的東西你怎會沒擊中?」
「妳等著看!」
飛輪畫完弧線後,朝季山回轉,在回途中擊中大鳥,切斷一根鐵翅,發出駭人的聲響,就像鑽孔機鑽在鐵片上一樣。怪鳥尖叫一聲,掉到底下的萬丈深淵,一路壓斷不少樹枝,大樹被撞得東搖西晃。
三隻大鳥在上空盤旋,想用刀般的爪子或鳥嘴掠攫我們,我搭起另一枝箭,瞄準最近的一隻,金箭雖穿胸而過,卻只惹得鐵鳥更加氣憤而已。
季山躲在幾顆蛋後,一隻大鳥想用爪子將他五馬分屍。
「瞄準脖子或眼睛,凱西!」
我又一箭射中牠脖子,並將第三枝箭射入鳥眼裡。鐵鳥飛開後,像失控的飛機般旋落墜地。這下子鳥群全給惹怒了。
鐵鳥群湧而至,牠們似乎非常聰明而足智多謀,其中一隻啄著季山,將他逼到巢邊,季山忙得不可開交之際,第二隻鳥又伸出腳,用爪子揪住他。
「季山!」
我抬手瞄準鳥眼,這回雷心掌奏效了,鐵鳥發出尖鳴,腳下一鬆,將季山重重摔回巢裡。我依樣畫葫蘆地對付另一隻鳥,被逼走的鐵鳥狂亂地呼叫同伴。
我衝到季山身邊,「你沒事吧?」
他的襯衣被撕破了,還流著血。鳥爪畫破他胸口兩邊,傷口正大量冒血。
季山喘著氣說:「沒事,不過很痛,感覺像被熱刀子壓在皮上,不過傷口已經在癒合了,千萬別讓牠們靠近妳。」
傷口周圍的皮膚起了水泡,色澤殷紅。
「看來它們的爪子上沾了酸毒。」我同情地說。
我輕輕一碰,季山便猛抽氣。「我不會有事,」他身子一僵,「聽我說,牠們正在串連,馬上就要回來了,準備作戰吧。」季山站起來引開鳥群注意,我則在剩下的兩顆蛋後站定位置。
「總體評估起來,我寧可跟猴群開打。」季山大吼說。
我發著抖回道:「這麼辦吧,我們去租《金鋼》跟《鳥》來看,到時你再下定論。」
他高吼著避開俯衝的巨鳥:「妳是在問我要不要約會嗎?如果是的話,本人一定會更努力奮戰求存。」
「只要有效都行。」
「就這麼說定了。」
他衝過鳥巢從邊緣跳下去,在空中一個翻身,落在伸出的枝子上,然後朝空中擲出飛輪。陽光在金色的圓盤上閃動,飛輪繞樹旋飛,削過空中盤旋的十幾隻鳥。
鳥群四下飛散,復又重聚,看得出牠們在盤算下一步動作。這時鳥群突然集體朝我們俯衝,厲聲發出攻擊。我曾看見一群海鷗群起圍攻的情況,牠們對海灘上一名拿著三明治的男人又琢又咬,直到他大叫狂逃。海鷗的狠勁已經夠嗆了,這些鐵鳥卻更加凶狠!
鳥群撕開樹枝以便接近我們,半數以上的鳥攻向季山,季山靈活地在枝幹間騰跳,最後跟著我一起躲到蛋後。瘋狂撲拍的翅翼將風從鳥巢四面八方煽來,我覺得自己像被困在旋風裡。
季山不斷擲出飛輪,削斷一隻鳥的腿,劃破第二隻鳥的腹部,接著兵器旋回他手裡。我用箭去射鳥眼,解決掉兩隻大鳥,然後又用雷心掌轟瞎兩隻。
季山大喊:「妳能幫我擋一下鳥嗎,凱兒?」
「應該可以!為什麼?」
「我得把最後兩顆蛋挪開!」
「快點!」
我試驗性地拉弓,在箭上淬電後再射出去。箭射中鳥眼後,將鳥頭也炸掉了。冒煙的無頭焦屍重重摔落,半落在巢內,半懸在巢外,鳥巢瞬間裂開傾斜,我像被彈簧床彈入空中一樣,墜出鳥巢外緣。我伸長手抓住鳥巢。
我奮力掙扎想減緩墜速,皮膚都被粗枝刮傷了。我終於成功地抱住巢緣,但身體還在滑動。我臂上滴血,痛苦地咬緊牙根,將手指和雙腳崁緊在巢枝裡,穩住自己。我磨破了好幾片指甲,四肢也都刮傷了,但一切都值得。我沒摔死,至少還沒摔死。
季山站得比較穩,他很快站定朝我挪了過來,「撐住呀,凱兒!」
季山腹部貼地,抓住我雙手,然後使勁拉抬,直到我落在他身上。「妳還好嗎?」他問。
「嗯,沒事。」
「很好。」他露齒一笑,正要抱我,便看見頭上的東西。季山一手護住我後腦,一手摟住我的腰,抱著我打了好幾個滾,最後兩人撞在鳥巢另一端,季山整個人趴在我身上。
「小心!」我尖聲大叫。
兩隻大鳥靠過來想用鐵嘴將我們咬成兩半。在季山被撕爛之前,我拾起旁邊的斷枝刺入鳥眼,接著又用雷心掌轟另一隻。
「謝了。」
我笑了笑,深以自己的成就為傲。「不客氣。」
鳥巢傾晃,因為掛在巢邊的鳥屍太重了,帶著鳥巢跟著一起往下墜。季山抓住我頭部兩側的枝子。
「抱緊了!」他喊道。
我抱住他的脖子攀在他身上,鳥巢往空中斜出幾英尺,然後斷成兩半,一半隨鳥屍落地,另一半──我們所在的那另一半──則岌岌可危地懸在兩根將斷未斷的枝枒上。鳥巢和周遭一切,包括吊住我們的樹枝,突然又往下跌了三英尺,並發出駭人的撞擊聲,我的胃都快翻了。三顆鳥蛋從巢裡滾落,敲斷底下的枝子。我們滾落在殘存的鳥巢裡。
「聖巾呢?」我大喊。
「那邊!」
聖巾被吹出鳥巢,輕輕掛在底下幾呎的殘枝上,在微風中緩緩飄動,隨時可能會被吹走。
「凱兒,快點!拉住我的手,我放妳下去拿聖巾。」
「你確定?」
「確定!快去!」
季山拉緊我的手將我垂放下去,我真不敢相信他有如此神力。季山用另一手抱住樹枝,以單手之力,撐住我們兩個人的體重,可惜長度還是不夠。
「我得再往下探!你能抓我的腳嗎?」
「可以,妳先上來一下。」
他哼哼作聲地將我拉上去,然後像拋袋子般地將我甩入半空,等我開始往下掉時再將我攔腰抱住。我倒抽口氣,再次抱緊他的脖子。
「接下來怎麼做?」
「首先──」他低頭重重吻住我,「現在用左腳勾住我的腰。」
我瞪他一眼。
「快呀!」
我來回晃著,終於把腿勾到他腰上了,接著季山鬆開我的腰,抓住我的腿。過程非常嚇人,但我相信季山夠壯,能單手撐住兩人。跟這次比,在奇稀金達站到阿嵐肩上,簡直就是小兒科嘛。
我苦著臉,不知往後兩次任務得做出什麼瘋狂事來。我拚命禱告,希望撐住鳥巢的樹枝能再多撐一會兒,只要能讓我拿到巾子就好。老實說,我已隨時準備聽到枝子的斷裂聲,然後兩人墜地魂斷。
我鬆開季山的脖子,慢慢倒翻身體,抓住他的褲腰帶、腿,最後抓住他的腳掌。季山將我垂下時,我咕噥說:「他們幹嘛不挑個太陽馬戲團的女生來幹這些事?要一個初學武術的女生倒懸在幾千英尺高空的斷枝上,會不會太強人所難啊!」
「凱兒?」
「什麼?」
「閉嘴快拿巾子。」
「我正在拿呀!」
我又往前伸,季山說:「還差幾吋。」
他的手從我的小腿滑移到腳踝,我的身體整個晃過深不見底的綠淵。
我驚恐地喊著季山的名字,闔眼一秒,嚥下口水,然後朝聖巾的方向再次搖動身體。聖巾被風吹離枝頭,在空中翻舞,從我身邊飄過。我在最後一瞬抓住巾子的尾巴,我頭下腳上,腦袋充血,指尖緊扣住聖巾。撐住兩人的季山,力氣已快用盡了,這時我看到了幻象。
在我眼前盪來晃去的綠色遮蔭逐漸淡成白色,接著我聽到一個聲音。
「凱西,凱西小姐!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卡當先生嗎?聽到了,我聽到你的聲音了!」
我看到他身後有模糊的帳篷輪廓,「我可以看到你的帳篷!」
「我也可以看到妳和季山。」
「什麼?」我回望身後,看到季山模糊的身影緊抓住我翻垂的身體,聖巾將離未離地勾在我指上。我聽見卡當先生在遠方呼喊。
「凱西!別掉下去啊!」
視線中漸漸出現另一個人的輪廓。
卡當先生指示道:「什麼都別說,千萬別讓他激妳說話,只要專心注意所有細節──看有無任何能助我們找到阿嵐的線索。」
「好。」
卡當先生的護身符放出紅光。我瞄了一眼自己的護身符,發現也同樣散發出明豔的紅光。等我抬眼時,另一個人的形象已十分清晰了。
羅克什。他穿著西服,黑髮後梳,還戴了好幾只戒指。他的護身符也發著紅光,而且比我們的大很多。
他閃著一對賊眼獰笑著。
「哈!我還在想,什麼時候才會再見到妳呢。」他客氣地說,彷彿我們在下午茶派對上重逢,「妳害我花了很多時間,動用很多人脈呀,親愛的。」
我默默看著他,羅克什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眼光打量我。
他惡毒地靜靜表示:「我們沒時間慢慢鬥了,所以我就有話直說。我要妳戴的那份護身符,妳把護身符拿來給我,我就讓妳的老虎活命,否則……」他從口袋掏出一把刀,用拇指試著利度。「我會把妳揪出來,割斷喉頭……」他盯著我的咽喉威脅說:「然後從妳淌血的脖子上奪下來。」
卡當先生罵道:「你別把這位小姐扯進來,我會去跟你碰面,給你想要的東西,不過你也得放老虎自由。」
羅克什轉頭對卡當先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我不認得你呀,我的朋友。我倒很想知道你是怎麼拿到護身符的。你若想商量,可以跟我孟買的辦公室聯絡。」
「孟買的什麼辦公室,我的朋友?」
「找到孟買最高的大樓;辦公室就在頂樓。」
卡當先生點點頭,羅克什則繼續給予指示。我趁兩人說話時,細看羅克什身後的模糊場景,盡可能記住一切細節。有個男的正在跟他說話,但羅克什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羅克什身後有個僕人,有著往前梳成髮髻的黑髮,額上橫著一道黑色刺青,看起來頗像預言中所用的梵語。這名赤身的僕人戴了一串串手工珠鍊,兩耳穿了好幾個金環。他拖著另一名男子,對他比著手勢。
第二名男子垂頭遠遠站在背後,髒污的頭髮黏在他臉上,渾身血傷地掙扎著想甩開僕人的手。那僕人大吼大叫地將男子往前拖,男子一個踉蹌跪跌在地上,僕人甩他一耳光,扯住他的肩膀將他拉回來。受傷的男子抬頭時,頭髮滑到一旁,我看到一對寶藍色的銳眼。
我激動地往前踏出一步喊道:「阿嵐!」
阿嵐聽不見,他的頭又垂回胸前。我哭了起來。
但別人聽到了──羅克什聽見了。他瞇起眼,火速扭頭去看我看到的東西。羅克什想跟手下說話,但他們聽不見他的聲音。羅克什回頭看我,開始認真地研究起我肩後的糊影。此時一切已經漸漸淡出了,我不知道羅克什是否認出季山。我心頭一寒,但願他只看見了我。
羅克什將注意力擺在我身上,他指指阿嵐,佯裝同情的嘖嘖作聲。
「看見他這副痛苦模樣,妳一定心疼死了吧。這話我只講給妳聽啊,我在折磨他時,他尖聲喊著妳的名字。可惜他怎麼也不肯透露妳在哪裡。」羅克什咯咯笑道:「他甚至不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不過我已經都知道了,妳叫凱西,對不對?」
羅克什盯住我的表情,等著看我洩露線索。
他繼續嘲弄地毀謗說:「我們倆就這麼僵著,王子口風緊到連妳的名字都不肯說,這點我早料到了,他向來固執。又哭啦?真可憐。妳要知道,王子沒辦法永遠這麼撐下去,光是身體上的疼痛,就讓他痛不欲生了啊。
「幸好他的身體很耐操,」羅克什用眼角瞄著我,一邊清理指甲縫裡的污泥。「老實講,我還滿享受拷打他的,看一個人和野獸受苦,實在太有意思了。真要仔細說,是怎麼也講不完的。他癒合之速,連我都測不出極限呢。不過我跟妳保證,我正在盡所有一切辦法。」
我咬住顫抖的手,壓住哭聲,同時望向卡當先生。他偷偷搖著頭,要我保持靜默。
羅克什露出嘲弄的邪笑:「妳若肯確認一下妳的名字,也許我會讓他……喘口氣?只要點個頭就行了。是叫凱西‧海斯,對吧?」
我腦中響起卡當先生的警告,鐵了心不說,但眼睛仍盯著阿嵐。淚水在我臉上奔流,但我不動聲色,甚至不看羅克什。
羅克什惱了,「妳若在乎他,就應該讓他少受點苦吧?不肯?也許我錯估妳對他的感情了,但我對他那份倒是很篤定。他根本不提妳的名字,只有在夢見所愛時才出聲呼喊,也許妳並不是他魂牽夢繫的那位?」他的聲音開始淡出。
「唉,罷了,這兩兄弟的感情路老是不順,對吧?也許應該別再讓他受苦了,我覺得這麼做是幫他忙。」
我忍不住尖喊:「不要!」
羅克什挑起眉再次開口,但聲音已幾乎聽不見了。等我們三人再也聽不到對方的聲音時,卡當先生轉頭看我,羅克什則拚命用手比劃,但我不理,只是專注地看著漸漸變淡的卡當先生。我擦掉淚水,卡當先生露出同情的笑容,對我擠擠眼,然後便消失了。
我眨眨眼,暈白轉成了綠意:皿液衝入我腦裡。
季山正對著我大喊:「凱西!凱西!快醒醒!」
幸好我還抓著聖巾。我回喊道:「拿到了!快把我拉起來,季山!」
「凱西!小心!」
上方傳來尖銳的鳥鳴,我扭身看到鐵鳥張大的黑嘴,牠那泛著銅綠、兩頭刀利的剪刀嘴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朝牠的嘴發了記雷心掌,大鳥哀叫著飛走,嘴巴一路冒煙。
季山重重哼氣,將我甩了上來。我抓住他的腰,死命抱緊。他鬆開手,相信我有足夠的力氣抱穩。我雙臂纏在他身上,手腕互抓,以免從他腰上脫開,同時手裡緊緊揪住聖巾。季山先爬進破巢後,把我也拉了上來,他雙手累到發抖。
季山坐起來檢查我的四肢,「凱兒,妳還好嗎?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我又看到幻象了,」我吸著氣說,「待會兒再告訴你。」
附近傳來鳥叫,兩人立即蹲身。我拿起背包,把弓、已又補齊金箭的神奇箭袋、聖巾和飛輪通通塞進去。
「好了。現在呢?」季山問。
「現在該閃人了。走吧。」
我們往下狂逃,直至躲到巨鳥再也看不到我們的地方。我們還是可以聽見鳥群在樹邊盤飛,彼此尖叫,但我們越往樹下跑,聲音便越小,不久就再也聽不見了。
「凱兒,停下來吧,我們得休息一會兒。」
「好。」
黃金果很快幫我們弄來食物,季山堅持檢視我的傷勢。他似乎沒事,傷口已經長好了,但我四肢上有幾道恐怖的深痕。我也在癒合,但有幾片指甲裂掉流血了,而且其中一片指甲下還有根長刺,季山小心地幫我清理。
「會痛哦,老虎最怕的就是尖刺和豪毛。」
「真的嗎?怎麼說?」
「我們會在樹上磨蹭搔刮,劃定疆界,有時也會去吃箭豬。聰明的老虎會從正面攻擊豪豬,可是牠們偶爾會快速轉身。我的腳掌曾被豪毛刺過,痛到化膿,一走路便斷掉,老虎根本沒辦法拔出來,所以我只能等到變成人後,才把刺拔淨。」
「噢!難怪阿嵐老愛在叢林的樹上蹭來蹭去的,不過豪毛不會自己掉下來嗎?」
「不會,豪毛會曲蜷起來留在皮裡,而且也不會化掉。針刺會化,但豪毛不會,它們可以一輩子留在老虎的身體裡。所以有些老虎才會去吃人啊,因為受過傷後,就再也無法迅捷地獵食了。我甚至碰過兩隻被箭豬弄傷,而活活餓死的老虎。」
「所以你們應該要懂得趨吉避凶,別招惹豪豬呀。」
季山咧嘴笑說:「可是箭豬超可口的。」
「呃。」我倒抽口氣:,「唉唷!」
「快好了,喏,拔出來啦。」
「謝謝。」
季山拿酒精棉清理最嚴重的幾處刮傷,然後用紗布纏好。
「我覺得妳在這裡復原得比平常快,但還是沒有我迅速。我們應該休息一下。」
「等下去後再休息吧。」
季山嘆口氣,揉著額頭說:「凱兒,我們爬了好幾天才上到這兒,下去也得要好幾天。」
「不必,我知道捷徑,烏鴉幫我清空心思時,我明白了聖巾的用途,我們只需要走到枝子上就行了。」
我看出季山有疑慮,但他還是跟著我來到一條長枝邊緣。
「然後呢?」季山問。
「看好了。」
我捧起聖巾說:「請給我雙人用的降落傘。」
巾子一扭、編緊、拉長,然後自行疊了又疊,四個巾角上跟著抽出絲線,相互交纏,編出帶子、吊帶、拉繩和繩索,等終於停止動作後,聖巾已變成一副雙人用的大背包了。
季山不可置信地瞪著眼,「這要怎麼用,凱西?」
「待會兒就明白了,把袋子揹好。」
「妳剛才說降落傘,妳認為我們可以乘降落傘離開這裡?」
「是啊。」
「我覺得行不通。」
「拜託喔,老虎應該不會懼高吧?」
「這跟高度無關,而是要我們單憑一片現在被妳稱做降落傘的怪布,就從這麼高的巨樹躍下去。」
「沒錯,而且一定會成功的。」
「凱西。」
「宏海上師說要有信心,聖巾還會做其他很妙的事呢,回途我再跟你說。季山,相信我。」
「我相信妳,只是不相信這塊布。」
「反正我要跳了,你到底跟不跟?」
「有沒有人說過妳很頑固?妳跟阿嵐在一起時也這麼固執嗎?」
「阿嵐要應付的除了固執,還有冷嘲熱諷,所以你算運氣的啦。」
「是嗎,不過至少他的付出還換來一些吻。」
「你自己不也吻了幾次了。」
「都不是自願的。」
「沒錯,你是偷吻的。」
「偷吻總比沒得吻好。」
我揚著一邊眉,「你故意跟我抬槓好臨陣縮腳嗎?」
「不是,我才沒有臨陣縮腳。算了,既然妳這麼堅持,那就麻煩妳說明一下怎麼做吧。」
「很簡單,我們綁好降落傘,跳下去,飛離大樹,拉開開傘索……應該是這樣吧。」我輕聲喃喃說。
「凱西。」
「安啦,本來就應該這樣下去呀。我知道一定可以成功的。」
「天啊。」
季山綁好帶子,我把我們的背包反背在胸前,然後走向季山。
「呃……你對我來說太高了,也許我應該站到較高的枝子上。」
我四下找東西墊腳,季山二話不說攔腰一抱,將我舉到他胸口,讓我把另一部分傘繩綁到身上。
「嗯……謝了。好啦,現在你只要抱著我跑步,然後跳下樹枝,你能做得到嗎?」
「當然做得到,」他苦笑說,「準備好了嗎?」
「好了。」
他抱緊我。
「一……二……三!」
季山跑了五步,縱身一躍,跳入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