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蠶夫人

  遊艇啟航後,我跑去駕駛艙找船長。

  「哈囉,凱西小姐,今晚感覺不錯吧?」

  「嘿,狄克森船長。」

  「叫我狄克就行了。」

  我朗聲笑道:「好吧,狄克。卡當先生和我給你送晚餐上來了,你今晚都沒空吃飯。」

  他笑著瞄我一眼,又回頭看窗口。「麻煩妳放在這邊就好,小姐。」

  我放下餐盤,靠在控制台邊,默默看他工作。

  他用餘光看我,「妳看起來好像比前陣子輕鬆多了。」

  我點點頭:「我最近過得不錯,季山把我照顧得很好,而且我們終於擺脫那個女巫婆了。」

  「她一下船,我也高興得不得了。」

  我大笑:「聽說你把駕駛艙鎖住,不讓她進來。」

  「她一天到晚跑進來煩我,抱怨暈船等等一大堆的。」狄克做好設定後,拿起餐盤,「願不願意陪我這老頭子吃飯啊?」

  「好呀。」

  他坐到船長椅裡嘆道:「每次我這老骨頭一坐下,就越來越懶得起來。」

  我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我媽以前總說,好椅子跟黃金一樣可貴。」

  他哈哈笑說:「沒錯,很多老人寧可待在舒服的舊椅子裡,也不想當有錢人。」

  「所以我們離下次停泊還有多久?」

  他邊嚼邊說:「希望不必再停泊了,至少別再讓任何客人上來,我打算直奔海神廟,應該一周左右便能抵達。」

  我們東拉西扯,最後狄克放下餐盤,檢查儀器說:「妳今天還想聽別的海上故事嗎?凱西小姐?」

  「你還有別的故事嗎?」

  「除非我死,否則故事是講不完的。」

  我笑著交疊著腿說:「那就放馬過來吧。」

  他將帽子往後一推,搔著額頭:「有沒有看過飛越海洋的海鳥。」

  「看過幾次。」

  「妳若就近仔細看,會發現它們會帶著枝子或石頭丟進水裡。」

  「為什麼?」

  「仔細聽,妳就會知道了。從前有個漂亮女孩叫精衛,精衛非常喜愛海洋,她常駕著小船出海去玩,從早晨直到黃昏才回家。大海便這麼任她來去多年。後來有個船長,一個跟我一樣英俊的帥哥。」

  他揪著眉毛,害我笑出聲來。

  「精衛愛上船長,想陪他一起出海,但船長希望她留下來持家,因為『海上不是女人家去的地方』。」

  「那她怎麼做?」我問。

  「精衛告訴他說,若不讓她出海,他也不能去。於是兩人在海岸附近安家,卻都非常渴望出海。有一天精衛告訴丈夫,說她懷孕了,兩人開心了好一陣子,但私下兩人都會望著大洋。船長認為懷孕的妻子會乖乖待在家中,有天早上便自己跑去釣魚,但大海已伺機良久。妳要知道,海洋是個善妒的情婦,對兩人極為妒恨。

  「海浪一掀,吞沒船隻,大腹便便的精衛終日等待良人,卻苦盼不至。後來精衛聽到丈夫淹死的消息,便駕著小船來到海上,以拳痛擊海面,問大海為何帶走她的男人?」

  「後來呢?」

  「大海獰笑說,所有英俊的船長都歸她所有,絕不許精衛偷走。」

  「呃……聽起來很像蘭笛。」

  狄克笑得好大聲,「那倒是。精衛極力爭取並出言威脅,大海只是對著岸邊送出嘲笑的浪泡,等聽煩了,又掀起巨浪想淹沒精衛,但擁有神力的精衛化成了海鳥。因此海鳥在岸邊時,會發出嘈雜的尖叫,以示對大海的憤怒。它們會將石子和樹枝扔入水中填海,以免其他男子遭溺斃。可是大海呢?至今仍我行我素,妳若細聽,便能聽到那些嘲笑的浪泡。這就是精衛和bounding main的故事。」

  「bounding main是什麼?」

  「bounding main即『包圍主』,也就是海洋──海洋是地球的主成分,比陸地廣多了。」

  「原來妳在這兒。」季山靠在門把邊笑說。

  「嗨!」我站起來抱住他的腰,「我在聽故事。」

  「很好,待會兒可以講給我聽。」他抬起眼,「今晚剩下的時間,能把凱西讓給我嗎,船長?」

  狄克船長笑說:「沒問題,不過你得保證她今晚離海水遠遠的,海會傾聽,等待將年輕的戀人溺斃。」

  我哈哈笑說:「晚安,狄克。」

  「晚安,凱西小姐。」

  兩人下樓後,季山抱住我,我用頭抵著他的下巴,「我好想妳,我們去散步吧。」

  這是個非常浪漫的場景,滿月初升,海面柔如烏緞,浪濤輕擊船身,低聲傾訴蜜語,讓前行的船身投入她清涼的懷裡。千萬顆璀璨的星星懸在夜空中,遼遠無盡,像是引導英俊的船長,返回愛人身邊的燈籠。有些星星因年歲久遠而顯黯然,有些則爭相綻出耀人的光芒。

  極目望去,見不著陸地,僅看得到月光粼粼的廣袤海域,我們站在圍欄邊眺望,我忍不住打起哆嗦,季山將我抱到胸前,我靠著靠著,便開始放鬆想睏了。

  「好舒服。」我喃喃說。

  他低下頭,「嗯……是啊。」季山幫我搓揉雙臂,讓我溫暖些,然後又輕揉我的肩膀。我舒服地喟嘆著凝望皎月,任思緒遠飄。事實上,我幾乎從環境中抽離掉了,壓根沒注意到季山已開始親吻我的脖子。

  他輕撫我的臂,環住我的腰,沿著我肩膀輕吻,然後移至頸窩。季山的吻柔緩得令人酥麻,當他觸及我的髮線時,伸手繞過我的身體,拉住我的手輕輕將我轉過來面對他。

  我的心開始狂跳,季山捧起我的臉,將雙手插入我髮中,一對金眼在星光下閃動。

  「看到沒,妳的髮量還是能讓人將手埋進去。」

  我緊張地笑著,有些無措,季山抬起我的頭,探到我頸上淺淺吻著。「妳知道我夢想這一天多久了嗎?」他喃喃說,我搖搖頭,感覺他刷在我鎖骨上的唇帶著笑意。「感覺有好多年了,嗯……這比我想像的還要美好。妳好香,抱起來好舒服。」

  他的吻緩緩從頸際滑向額頭,我環著他的腰闔上雙眼,兩人胸口緊貼。季山以溫熱的唇吻住我的眼皮、鼻子,讓我覺得萬分受寵,我好喜歡他的撫觸。

  季山手指觸及處,皮膚便一陣酥麻,當他輕喚我的名時,我的心跳得越發狂亂,不由自主地靠緊著,等他將唇貼到我的。季山不疾不徐地親吻我每處臉龐,輕柔的愛撫著,彷彿樂在其中。他的吻柔情而綿長,感覺……卻不對。

  我腦中閃過一些念頭,怎麼也揮不去。我雖然極力不動聲色地掩飾掙扎,卻怎麼也藏不住。季山停手抬頭,表情從深情喜悅化成訝異,最後轉成無奈與失望。他用拇指拭去我的淚,悲傷地問道:「愛上我有那麼困難嗎,凱西?」

  我垂下頭閉著眼。

  季山從我身邊退開,靠回圍欄上,我惱怒地擦掉淚,氣自己破壞了美妙的一刻,更恨自己傷害季山。我心中充滿悔意,轉身抱住他,將頭靠在他肩上。「對不起,其實要愛你一點也不難。」

  「不,對不起的人是我,我太躁進了。」

  我搖頭道:「沒關係,我也不懂自己在哭些什麼。」

  他轉向我,摸著我的手指,「我懂,我不希望我們第一次接吻就害妳哭。」

  我斜嘴一笑,試著逗他說:「這又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我是指第一個不是被我偷來的吻。」

  「那倒是真的。」我輕聲笑說:「你真的是世上最厲害的香吻大盜。」我用肩輕撞他,歉然地捏著他的手臂,但季山仍一臉難過的模樣。

  他緊抓住圍欄:「妳真的確定要跟我在一起嗎?」

  我貼著他肩膀點頭,挨緊他說:「跟你在一起很快樂,是的,我很確定,你願意再試一次嗎?」

  季山抱住我,親吻我的額頭。「改天再試吧。來,我想聽故事。」

  兩人攜手一起走下樓。

  ❦

  我們一整個星期都沒見到阿嵐,據追蹤器顯示,他躲在遊艇下層甲板某處。

  季山沒再試圖吻我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他會撫弄我的頭髮,抱我,揉我的肩一整天陪我,但每當夜裡我抱住他道晚安時,他只會擁抱我一會兒,然後吻我的額頭。他想給我時間,令我既感釋懷,又感壓力。

  一周後,我們終於在馬哈巴里普蘭──七寶塔市停泊了。我們來到印度東側,飄在印度洋邊陲的孟加拉灣。

  第三趟尋寶之旅即將展開,想到要面對群龍,我就既興奮又害怕。我很想上岸走走,季山只好用摩托車載我上岸觀光。我們逛了一整天的街,他為我買了一條用鑽石鑲成蓮花的漂亮手鐲。季山為我戴上鐲子說:「我夢過妳頭戴蓮花,這個手鐲讓我想到妳。」

  我笑道:「你會夢見蓮花,大概是因為你睡在擺放杜爾迦蓮花環的桌子邊吧。」

  「也許。」他笑說,「不過好夢就是好夢,妳戴著吧。」

  「好,但你也得讓我幫你買東西。」

  季山咧嘴一笑:「就這麼說定。」

  我要他坐到戶外桌邊,自己走進店裡。幾分鐘後,我緊張地坐下來,季山作勢拿袋子,卻被我推開。

  「等一下,在送你之前,先聽我解釋這東西的用途,還有,不可以生氣。」

  季山哈哈笑著伸手拿袋子:「要惹我生氣可不容易。」

  他興高采烈地從袋子裡拿出禮物,不解地看著,然後挑眉看我:「這是幹嘛用的?」

  「給小狗戴的項圈。」

  季山拎住黑色的皮項圈晃說:「上面用金體字寫了我的名字……妳覺得我戴得下嗎?」

  我從他手上拿下項圈,繞過桌子,「請把手伸出來。」他好奇地看著我把項圈套到他腕上釦住。季山似乎並不生氣,只是不解。

  我解釋說:「阿嵐第一次變成人時,身上還戴著項圈,他把項圈交給我,證實自己就是一路與我相伴的白虎。阿嵐很快將項圈扔了,因為不願想起被囚的時日。」

  季山皺著眉:「妳送我禮物,是想談阿嵐嗎?」

  「等等,讓我說完。我第一次遇見你時,你還狂野不馴,是頭十足的叢林野獸,多年來不曾展現過人性的一面。我覺得項圈是種不同的表徵,代表浪子回頭,重返人世與歸屬,表示你擁有一個家……一個有我的家。」

  我放下季山的手,不安的蠕動,等著他回答。我看不透他的表情,季山凝重地瞅了我一會兒,突然拉住我抱到大腿上,用唇貼住我的手。

  「我會永遠珍惜這份禮物,每次看到,便會想起我是妳的。」

  我用額頭抵住他的,鬆口氣嘆道:「很好,我還擔心你會討厭呢,既然沒事,我們是不是該回船上了。卡當先生要大家在日落前一小時集合,一起到海神廟。除非你覺得我最好回去買條狗鍊子,以防你落跑。」我開玩笑地說。

  季山肅然拉起我的手,「不管拴不拴鍊子,我永遠不會離開妳身側。請帶路吧,我的主人。」他心滿意足地攬住我的肩說。

  回船時,卡當先生已等在甲板上了,不久阿嵐也從藏身處走下斜板。季山停妥摩托車後,四人坐上快艇。

  強風將我的頭髮往後吹揚,我與季山幸福對望,結果眼神一飄,瞥見阿嵐的藍眼。

  「新手鐲嗎?」他問。

  我垂眼看著閃亮的鑽石,笑道:「是呀。」

  「很……很漂亮,很適合妳。」

  「謝謝。」

  「我──」他遲疑著在椅上挪動。

  「怎麼了嗎?」我柔聲問。

  「我很為妳高興,妳似乎很……滿足。」

  「噢,應該是吧。」

  與季山交往雖然快樂,但心底卻有個破洞,不肯癒合,讓苦澀與失望的滴流,滲入四肢百骸裡。與阿嵐如此接近,正如將檸檬汁灌入洞裡,酸楚得刺人。

  我虛應地點著頭,將眼神移至水面,伸手讓水花輕濺指上。我可以感覺阿嵐的目光仍在我身上留連,但兩人之間剎那迸散的火花,已稍縱即逝。

  等眾人抵達岸邊,日已西落。兩兄弟跳下船,將船首拖入沙中,然後以長纜把船繫到牢實的樹幹上。

  一行人朝海神廟走去,我仔細研看,圓錐體的寺廟竟非單一結構,而是有兩棟建築。卡當先生放緩步子陪我,季山和阿嵐則大步向前邁進,兩人都帶了武器,以防萬一──季山帶著飛輪,阿嵐攜著新得的三叉戟。

  「卡當先生,這間廟怎麼會有兩座建物?」

  「每座建築都是一間廟,海神廟有三間,但從這邊看不到夾在其中的第三座廟。較高的那間廟約有五層樓高。」

  「拜的是哪尊神?」

  「主要是西瓦,但根據歷史記載,這邊也供奉其他神祇。海神廟是七座仍未淹沒的廟宇中的一座。」卡當先生指著牆說:「看見那邊的大雕像了嗎?」

  「是母牛嗎?」

  「其實是公牛,代表西瓦的僕人南迪。」

  「南迪不是化身成鯊魚了嗎?」

  「是啊,不過他也會變成公牛。這邊請,我想讓妳看個東西。」

  我們經過石廊,走向一尊巨虎,虎雕的掌上似乎攀了一個小娃娃。

  「那是什麼?」我問。

  「杜爾迦跟她的虎兒。」

  「杜爾迦為什麼刻得這麼小?」

  卡當先生靠向前,用指頭觸摸雕像說:「我也不確定,可能只是一種設計吧。看到老虎胸口上的凹洞了嗎?」

  我點點頭。

  「說不定這尊雕像也被拿來當成神祠。」

  「我們是不是該在這裡上供品?」

  「不確定,我們先把廟走一遍,看看還能找到什麼。」

  我們從高聳的塔狀建物進門入廟內,卡當先生告訴我,這種雕飾繁複、讓人驚豔敬畏的入口叫gopuram,功能與日本神社的鳥居相似。人們進入寺廟後,會覺得從人間進入聖堂。

  我們追上阿嵐跟季山,一起走入陰暗的廟內。由於屋簷遮去月光,室內極為陰暗,季山扭開手電筒,方便眾人前行。

  「這邊走。」卡當先生說,「廟內的聖室就在中央圓頂的正下方。」我們先檢視兩間較小的廟,並未發現異常之處。卡當先生指著擺在屋子中央的一塊璞石說:「這是代表本廟標記的摩提。」

  「但石頭並未雕成任何形狀啊。」

  「未經雕琢的璞石,跟刻石一樣能做為表徵。此室稱為garbhagriha,或廟宇的子宮。」

  「難怪會這樣稱呼,這裡好暗。」我說。

  大夥走到牆邊研究石刻,幾分鐘後,我瞥見門口掠過一抹白影,扭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卡當先生表示該移至下一間廟了,我們跨過通往戶外的拱門時,我俯望底下的海洋,望見一名穿白衣、頭戴薄紗的美麗女郎站在岸邊,她抬眼望著我,用指頭輕輕壓住嘴唇,然後便融入附近的桑樹裡了。

  「季山?卡當先生?」

  「怎麼了?」季山問。

  「我剛看到一名全身素白的女子站在那兒,看起來像印度或亞洲人,後來她走進那棵桑樹裡不見了。」

  季山探身俯視地面,「現在什麼都看不到,大家跟緊些。」

  「好。」

  他拉著我的手走入下一間寺廟,我們經過阿嵐身邊,才發現原來他一直站在背後的陰影裡,疊手擺出「看顧凱西」的架式。我緊挨著季山,一起瀏覽牆上的雕畫。我看到一幅女人織布的刻圖,便用手觸摸輪廓。女人腳邊放著線籃,其中一綑線拆開了,我好奇地循著細線穿過幾幅刻畫。

  細線纏到一名農夫的腳踝上,接著一隻貓咪玩著線球,細線又拉過一片麥田,之後便不見了,我細尋好幾幅畫後,才又找到細線。細線融入一名婦人脖子上的圍巾裡,然後鑽進一條著火的粗繩中。細線化成魚網,纏在大樹上,絆倒了猴子,勾在小鳥的爪子上,然後……便停止了。線尾落在房間角落裡,我雖檢查連接的牆面,卻找不到接續處。

  我用大拇指觸摸刻線的紋路,卻淺到幾乎難以察覺。當我按到線尾時,怪事發生了。我的拇指發出紅光──僅只有拇指而已──當我從牆邊退開時,看見牆縫中爬出一隻蝴蝶,蝶兒迅速撲翅,卻飛不起來。我趨近一瞧,發現那竟是一隻大白蛾。

  毛茸茸的白蛾有對大黑眼及羽毛般的棕色觸鬚,令人想到鬚鯨的牙齒。白蛾揮動翅膀時,牆上跟著起了變化。有一小片平滑無痕的牆,在其他刻滿細紋的牆面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細細的白線開始從我剛才摸循的線上散射出來,這些線發出強光,逼得我只能斜眼去看。當我伸手觸摸其中一條線時,線上的光便從牆上跳至我手上,其他白線同時射出七彩虹光,勾勒出斐特繪在我手上的圖紋,並快速轉換顏色。

  我回頭去看季山,但身後僅剩一片漆黑。我無法言語,除了看著牆上的線越伸越快之外,什麼也沒法做。那些線正在鉤繪某種東西──一名坐在窗邊刺繡的女子。一秒鐘前,我尚站在牆邊看畫,下一秒鐘,那女子開始呼吸並眨起眼睛,而我已經進到畫中跟她在一起了。她就是站在海灘上的女子,身上穿著白色絲袍,髮上罩著薄紗。

  女人微笑著指指自己對面的椅子,待我坐定後,交給我一個圓形的繡框,上面有幅極美的杜爾迦繡像,那針法細緻綿密,有如畫作。女人繡的花朵栩栩如生,杜爾迦的秀髮自金冠下垂落,柔得讓人忍不住想觸碰。女人遞給我一根針和一整盒小顆珍珠。

  「妳要我做什麼?」

  「杜爾迦需要項鍊。」

  「我從沒縫過珠子。」

  「妳瞧……珠子上有個細洞,我先縫兩顆給妳看,然後由妳來完成。」

  女人默默在針上穿線,縫一小針,將一粒小珍珠套入針頭、綁上線,然後把針刺過縫布。我看著她重複相同的動作,然後才把針交給我,將整盒珍珠放到窗台上。

  女人拿起自己的繡框,挑出藍線,繼續繡著。等我縫完兩粒珠子,覺得滿意後,便問:「妳是誰?」

  女人盯著自己的繡布答道:「我有很多名字,不過最常用的是蠶夫人。」

  「杜爾迦派我來找妳,說妳能為我們指路。」我眨眨眼,「噢!妳就是預言裡那位編絲的女士。」

  她笑了笑,看看自己的繡針。「是的,我會織絲布,也會繡絲線。以前那曾是我生命的一切,如今卻是我贖罪的方式。」

  「贖罪?」

  「是的,因為我背叛了心愛的男人。」

  我將繡框放到腿上望著她,她抬起頭,揮手催促我拿起繡框繼續工作。

  「該告訴妳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嗎?」她問,「我很多年沒有與人分享這故事了,我覺得妳應該能體諒。」

  我默默點頭,於是夫人說道:「很多很多年前,人們極端重視女紅,女孩子自小受訓,技藝最高的便被送去當皇帝的繡工。有些人,雖然為數極少,甚至嫁入皇族,家人也拜賜於她們的高超技藝,而跟著錦衣玉食。

  「每年新年慶典,年輕女孩便被挑去學習女紅。她們圍聚在水盆邊,將手指浸入盆緣,然後將一根針放到水面上,讓它轉動,針頭止住時所指的女孩,便被帶去做刺繡特訓。

  「天生手指纖長的女嬰會受到仔細看顧,希望她們將來能透過針藝,為家族帶來名利。我便是這樣的一個孩子,是全國才華最高的繡工,備受讚譽,富豪們爭相蒐買我設計的圖紋。在我滿十六歲以前,已有五十個人來跟家父提親了,但家父都一一回絕了,因為他自視極高,認為隨著我的技藝更上層樓,應該能有更好的機會。」

  「妳是如何遇見心上人的?」

  她彈著舌說:「別急,年輕人,想繡出漂亮的作品,得耐住性子勤練不輟。」

  「對不起,請繼續說。」

  夫人靠過來檢視我的繡工。「妳還滿能繡的,不過最後兩顆珠子得拆掉重繡,它們的間距太寬了。」

  我仔細看著繡布,覺得很平均嘛,不過這是她的作品,我只好乖乖拆掉重來。

  「幾年後我二十歲了,遇到一位年輕英俊的絲布工,他家是養蠶、採絲、染絲的,產品極優,乃全國之冠。我一看到他們的精絲和完美無瑕的染色後,便決定只訂他們家的絲線。

  「皇帝委任我幫未來的皇后縫製行頭,他雖然還未選定幸運的新娘,但打算舉辦一場豪華婚禮。家父獲得豐厚的報酬,將我送入宮內住一年,為皇上的新婚妻子繡製衣裳與霞帔。對年輕女孩而言,能夠錦衣玉食地住在皇帝近處,已是祖上積德了。當我的家人偶爾獲准進宮探視時,我可以看出他們對我的入宮,感到多麼光榮。

  「但問題來了。皇上非常挑剔,且品味朝令夕改。他每周會來檢查我的進度,我才剛開始設計,他就又改變心意。這一周他想繡鳥,下一周又想要花,一周要金色,後來要銀色、藍色、紅色、淡紫、豔紫等。皇上改變心意的速度,比換洗澡水還快,難怪那麼久還選不定新娘。」

  我低聲笑了。

  夫人皺眉說:「還有個問題是,不久後,皇帝到訪時,會開始出言挑逗了。當我提及他的未婚妻時,他便笑說:『她一定不會介意,我都還沒決定選誰呢,不過我今年底便該結婚了,皇帝需要子嗣,對吧?這段期間,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彼此瞭解,呃,可人兒?』我只能點頭,推說自己很忙,通常皇上便不再來吵我了。

  「由於皇上的挑剔與反覆,我跟送絲布的年輕人變得非常熟稔。他一直忙著送新線和材料進宮,有時也會坐下來,陪做針線的我聊天。不久我開始期盼他的到訪,又過沒多久,我開始想盡理由召他進宮了。我發現自己經常思念他,工作也連帶地停滯不前。

  「我雖酷愛刺繡,卻對皇上的託付與寵幸失去了熱情。某天我望著窗外時,看見我的心上人從院子穿過,突然靈思乍現,急欲完成一件我自己想繡製的作品。我從小為他人工作,未曾有過閒暇,亦不曾繡過任何非委託的作品。我在腦中勾勒新作──一幅打算送給我那年輕絲工的繡畫。我為此興奮到無法成眠。

  「知道他下周末便要來看我,我夜以繼日地工作。等終於盼到他敲門時,我將作品藏在背後,請他入內,他溫柔地笑著與我招呼,然後放下背包。『我有東西要給你。』我說。」

  「什麼東西?」

  「一份禮物,是我為你做的。」

  「看到我將包在牛皮紙裡的禮物遞給他時,他驚喜地瞪大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拿起圍巾。整條金色絲布上繡滿了桑樹,枝上掛著一顆顆的蠶繭。白色的蛾棲在葉片上,圍巾兩頭的小棚子上,纏著各色絲線。他將圍巾輕輕捧在手中,撫著繡葉說:『好美啊,我從沒收過這麼精緻的禮物。』

  「『不足掛齒。』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我知道妳一定花了很多時間,這是一份厚禮啊。』

  「我垂下眼,遲疑地說:『我願意給你更多……只要你肯開口。』這時他踏前一步,用指背輕觸我的臉頰說:『我沒辦法……跟妳在一起。』

  「『噢。』我失望地走開了。

  「他追上來說:『妳誤會了,我若能擁有妳,絕對不會遲疑,但我並不富有,真的配不上妳。我若能選擇,一定會選妳。』他捧著我的臉說:『這點請妳務必相信。』

  「我點點頭。他離開後,我試著接受兩人無法在一起的事實,然而我仍一周復一周地盼著他,一年過去了,兩人深愛上對方,雖然這讓家人極感恥辱與失望,但我告訴他說,我無法否絕對他的愛。我們暗中計畫,等完成皇上的託付後,便私奔結婚,將所有財富留給我的家人,遠走高飛。他會帶走一些蠶,而我有一技在身,兩人可以到遙遠的邊省重新開始。

  「一年終於到期了,皇帝讓我繡完霞帔,作品雖美,卻非我的上乘之作,因為那已送給我心儀的對象了,不過四周滾著深桃色玫瑰的淡粉底霞帔,依然非常美麗。我把作品拿給皇上看,他將巾子披到我頭上,宣布可以準備娶親了。接著他建議我去做準備。」

  「『準備什麼?』我問。

  「『當然是準備結婚啊。』

  「『您要我幫您的未婚妻戴上霞帔嗎?』

  「『不,親愛的,妳就是我的未婚妻。』

  「一群婦人進房來幫我準備,我心慌地哀求皇上再緩一天,說自己得與父親談談。他表示家父已欣然同意這門親事,等著送我出嫁了。我結結巴巴地表示想為他繡條玫瑰手帕,與自己的霞帔搭配。他拍拍我的臉說就依著我,多給我一天。

  「我立即捎口信給他,要他火速送玫瑰紅的繡線來。他一到,我便緊抱住他,他也抱著我,問我出了什麼事。我說皇上打算娶我為妻,家父也已同意了。我求他當晚便帶我離開,他說皇宮有侍衛,我們插翅也難逃,但他認識一名巫師,或許能賄賂他來協助我們。他叫我等著,說當晚會有人戴著我為他繡的圍巾來接我,並要我務必信任對方。」

  「後來呢?」我問,「有人來嗎?」

  「有,一頭長相平凡的犁田馬跑來了。」

  「犁田馬?」

  「是的,它緩緩走到我窗邊輕聲嘶鳴,脖子上繫著那條圍巾。」

  「馬兒戴圍巾?那位年輕人呢?」

  「我不知道,我怕極了。那馬跺著腳,叫得更響了,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窗邊絞著手,我該爬出窗子騎到馬背上嗎?之後呢?馬兒變得越來越焦躁,惹得一名守衛不高興,試圖將它趕走。人們聚過來將馬兒牽去馬廄,但它又踢又咬,拚命嘶叫,終於將守衛領班逼出來,他叫大家在馬兒尚未吵醒皇帝前,將它關起來。

  「他們想盡法子,就是無法讓馬兒安靜,圍巾從它脖子上掉到泥裡,士兵們踩在上頭,將漂亮的巾子踩爛了。我哭著不知心上人跑到何處,以為他在路上給人殺了。他們終於把馬拖走,好讓大夥都能入睡。我的心上人從未出現,我在窗前等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皇帝來找我,派人送我去更衣室。宮女們為我沐浴,穿上我縫製的華衣,就在我被帶往大廳前,皇帝來到我房中,將僕人遣走,然後關上門。『我有份結婚禮物要送妳,親愛的。』他把我送給心上人的圍巾交給我,那巾子已經洗過燙好了,但許多細緻的縫線都已斷碎,我當場淚流滿面。

  「『昨晚發生一件怪事,有匹犁田馬戴著這條圍巾闖入宮裡吵鬧半天,守衛將它關進畜棚中,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們在畜棚裡看到的不是馬,而是絲工。我們問他施了什麼法術,為什麼跑進宮裡,他卻什麼也不說,不肯說明為何深夜闖入我宮內。』

  「皇上拿著圍巾輕觸我的臉說:『我只好假設他是來刺殺我的,幸好妳的未婚夫安然無恙。』

  「我衝口解釋說:『他不是來暗殺你的!』

  「皇上若有所思地歪著頭問:『不是嗎?妳確定?妳比這邊任何人都更瞭解他,也許他是為了別的理由入宮的,妳覺得他為何而來,親愛的?』

  「『我……我想他應該只是來幫我送繡線的吧,也許他被施了法術,需要協助。』

  「『嗯……妳的說法倒挺有意思的,可是他為什麼來找妳,而不去找自己的家人,或找守衛幫忙呢?』

  「『我……不知道。』

  「『妳跟我來。』他說。

  「皇上要我站到俯望院子的窗前,年輕絲工被綁在柱子上,身邊站了一名拿鞭子的男人。皇上大手一揮,鞭子便啪地一聲鞭在我心上人的背上,我發出嗚咽,彷彿痛的人是我。皇上冷冷說:『妳以為我認不出妳的繡工嗎?妳喜歡這個人對吧。』鞭打聲再度揚起,我怕極了。

  「『求您別傷害他。』我哀求道。

  「『妳隨時可以讓他別再受苦,妳只要告訴我,我誤會妳了,這個年輕人不是來找妳的,這只是場誤會,並且……要大聲說出來,讓所有人聽見。』

  「我聽見他發出哀吟,便轉頭對皇上說,『這位年輕人──』

  「『大聲點,務必讓外面所有人聽見。』

  「『這位年輕人並非為我而來,我並不愛他!我不希望見他受傷!他只是個單純可憐的絲工,我絕不會嫁給這種平凡的窮人,請放他走吧!』

  「我的情人抬頭看我,眼神被背叛燒痛,我好想喊說那是謊話,我真的愛他,只想跟他在一起,但我卻只能沉默不語,冀望能救他一命。

  「『我要聽的就是這個。』皇上說完,對底下的人喊道:『結束他的痛苦吧。』

  「皇帝抬手在空中一斬,執鞭的男子連忙讓開,一列持弓的士兵將弓一揚,在我心上人的胸口射滿利箭,死時尚以為我不再愛他了。我絕望地跌在地上,皇帝則恫嚇道:『切記這次教訓,小可人,我絕不戴綠帽。好了……提起精神,準備參加婚禮了。』

  「皇上一走,我便伏地痛哭,如果我願意相信就好了,我若不那麼怯懦,我的心上人便能與我雙宿雙飛,過著幸福的日子了。原來他就是那匹馬,他一直伴著我,我卻拒絕看清事實。由於短視,我失去了一切。

  「後來,一位仁慈的婦人搭住我的肩,用她的絲帕為我拭淚。她說她很喜愛我的作品,我仍能善用自己的天分去助人。那婦人便是杜爾迦,她表示願帶我逃離皇帝,但我永遠無法回到人世間。她撿起皇上丟下的金圍巾,告訴我說,我的心上人會永遠陪在附近,因為我的一針一線都繡入了愛。

  「所以我才會坐在這兒,成為蠶夫人,我依然束縛在悲傷的繭裡,不斷地做著針繡,幫別人縫合,自己卻仍孤獨一身。我將織線編在一起,給自己的存在找尋意義與目標。幫助有情人成為眷屬,確實能帶給我些許快樂。」她靠向前說:「我可要告訴妳啊,年輕人,沒有了愛──生命了無意義。沒有伴侶,妳會絕望孤獨。」她放下繡框抓緊我的手說:「最重要的是,我求妳,一定要相信自己所愛的人。」

  她拿起我腿上未完成的線活,「妳瞧,妳縫得很棒呢。」她笑道:「妳該回去了,把這個一起帶走吧。」

  她從框上取下自己所繡的布塊,仔細摺妥塞到我腋下。「可是我──」

  夫人用眼神制止我說話,帶我來到牆邊,抬起纖手循一條刻線劃著,「今天我已無法再多說了,悲緒太重太沉,妳該走了,跟隨蠶兒去吧,年輕人。」

  她按住牆,等移開手時,刻線上已懸著一條白蠶了。蠶兒循線前行,我回頭想道別,蠶夫人已不見蹤影。那蠶兒緩緩爬進牆上的縫隙裡,然後鑽入牆內。我嘗試性地摸著同一道縫隙,先是手指,接著整隻手掌也沒入牆內了。我深吸口氣,往前一踏,整個人立即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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