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山和我掃視甲板,卻沒看到什麼。
那聲音在黑暗中再度重申:「我叫你放──開──她。」一尊黑影踏入燈下,站在我們上方的甲板上。
我倒抽口氣,喃喃說:「阿嵐?」
季山抱著我往後退開,阿嵐怒吼一聲,從甲板翻入空中,赤足白衫地從天而降,眼露凶光地蹲落地面。他緩緩起身,像背負上帝盛怒的黑暗天使般朝我們逼近。
阿嵐冷冷道:「別逼我重說一遍。」
他盯著季山,表情嚴酷得嚇人,整個人宛如慢慢集速的颶風。我搭住季山的臂膀,阿嵐立即盯住我的手。他抬起眼,用凌厲無比的眼神與季山相望。
季山說道:「阿嵐?怎麼了?你冷靜點,你瘋了嗎?」季山退後一步,微挪著身說:「凱西,站到我背後,慢慢的。」
我乾澀地嚥著口水,退後一步,把手從季山臂上抽回來。阿嵐像大貓盯住受困的老鼠般看著我們。他揚起頭細細評估我們的動靜,季山用低沉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一邊慢慢帶著我退後。
他悄聲指示說:「萬一阿嵐衝過來,妳就跑去找卡當,我來拖住他。」
我貼在他背上猛點頭。
阿嵐向前踏一步,「離開她,季山,現在就離開!」
季山搖頭說:「我不許你傷害她。」
「傷害她?我才不會傷害她,倒是你,我要宰了你。」
季山抬起手說:「阿嵐,我不懂你是怎麼了,也許是中了奎肯的毒吧。你冷靜點,往後退開。」
「Vishshva!」阿嵐罵道。
接著他開始用印語痛罵季山,速度快到我連一個字都聽不懂,我不知道他在罵什麼,卻見季山怒髮直豎地繃緊下巴。我聽到季山胸口發出警告的低吼。
季山咬牙說:「凱西?妳該走了,快跑。」
阿嵐更變本加厲了,季山的回話一點幫助也沒有,甚至更讓阿嵐抓狂。
季山伸手握了握我的手說:「快去,我會絆住他。」
我才扭頭,便聽到一聲駭人的痛吼,接著有人重重摔在甲板上。我即刻回身,看到季山站在伏倒的阿嵐面前。
「你做什麼了?」
「什麼也沒做,他突然抓著頭倒了下來。」
阿嵐跪在地上彎著頭抵住甲板,扯著髮束發出痛苦的呻吟。接著阿嵐猛然往後仰頭,胸口前挺,握緊拳頭,發出令人驚駭,痛苦至極的哭嚎。我彷彿從中聽到了羅克什在折磨他時的狂笑、長達數月的苦刑,及失去一切的精神折磨。
阿嵐需要我,我必須回他身邊,他的苦痛滲入我體內,感覺如此真實。我必須擊退它,不能讓阿嵐這樣受苦。我知道自己能擊退盤據他心靈的陰影。
就在此時,我感知到在層層的苦痛下,有種實質、強烈而牢不可破的東西復活了。阿嵐和我之間的橋梁又重新搭建起來,它曾被重重苦浪淹沒,但仍屹立不搖。我向他走近幾步,卻被季山拉回來。
阿嵐又伏下去,顫著臂膀,氣喘噓噓地抱住自己。我的心彷彿跟隨他一起律動,我四肢顫抖,應合他孱弱的身軀。我們三人在原地僵持了幾分鐘,季山終於伸出手,阿嵐深吸了幾口氣,抓住他弟弟的手站起來。他抬起頭,不看季山,反而看我。
我僵立原地,全身皮膚刺痛,嗚咽聲重重敲打著靜脈。
季山問:「你……還好嗎?」
阿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答道:「現在沒事了。」
「你剛才是怎麼了?」季山追問。
阿嵐重重嘆口氣,勉強看著他弟弟說:「隱藏的罩子已經掀除了。」
「罩子?什麼罩子?」
「遮蔽我心靈的罩子,是杜爾迦放上去的。」
「杜爾迦?」
「是的,」他輕聲回答,「現在我記起來了,」他又看向我,「記起……所有的一切。」
我輕聲抽氣,原本沁涼爽脆的夜氣,霎時凝重燥熱起來。體內傳出的震波,盪鬆了我的肌肉,消融了先前的緊繃,我只意識到一件事:眼前這名默默用凌厲的藍眼,熱切望著我的男人。我不知兩人四目相視了多久,我還以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干擾我們,這時季山踏到我前方面對著他的哥哥。我眨了幾次眼,才聽懂他的話。
「你先別動,」他對阿嵐說,「我們去樓下找卡當來,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阿嵐?」
阿嵐依舊瞅著我說:「聽到了,我會在這裡等。」
季山咕噥道:「很好,走吧,凱兒。」他拉著我,我靜靜地跟他下樓,心裡不住地想著剛才的事。
我們剛繞過轉角,便聽見阿嵐用低如夜風的柔聲懇求說:「別走,iadala,留下來陪我。」
我猛然吸氣扭頭,卻再也看不到他。季山握緊我的手來到卡當先生門口輕聲敲著,門先開了條縫,然後才拉開放我們進去。
卡當先生穿著古式睡袍,季山火速解釋剛才的狀況,兩人堅持要我留下來,由他們先去跟阿嵐談。我震驚到無力反駁,只好坐到卡當先生的椅子裡,拿起一部厚書放到腿上。
我打開書,卻一點也讀不下去,腦中只想著一件事;此時我唯一的感受,便是心中那股強大的聯繫感。自香格里拉以後,心中的空缺又填補回來了,我與阿嵐再度心靈相接。之前我孤單坦裸地面對粗暴的世界,現在……卻不再孤獨。
即使我和他相隔好幾層甲板,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溫熱,彷彿心頭蓋了一條柔軟的毛毯,包覆保護著我,讓我不再孤寂。我本像一只濾鍋,只盛得住大東西,卻留不住寶貴的情液。
如今那些細孔填平了,我因感覺盈滿而悸動啜泣。他想起來了。我不停地重複這幾個字,感覺好不真切,我像中暑似地頭腦發昏,頻頻舔唇,卻無力站起來找水喝。
季山和卡當先生回來了,卡當先生跪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撫著,我卻麻木無覺。
卡當先生靜靜說道:「看來阿嵐恢復記憶了,凱西小姐,他想見妳,妳想見他嗎?還是要我跟他說等明天?」
我遲疑了一下,沒回答。
「凱西小姐?妳還好嗎?」
我吸口氣,喃喃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
季山坐到我身邊,不斷安慰說:「不管妳怎麼決定,我都支持妳。」
「好吧。」我慌亂地點頭問:「我應該見他,是嗎?你覺得我應該去見他嗎?」
我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不行,等等,我沒辦法。我該對他說什麼?我要怎麼解釋這一切?」
季山說:「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還記得被救之後的一切,但現在其他的記憶也都回來了。妳若不想跟他談,就不必勉強。」
我咬咬唇,「不,沒關係,我現在就去見他。」
卡當先生點頭道:「他在觀景廳等妳。」
我蹣跚地踏出一步又頓住。「你能陪我去嗎,季山?」
他吻住我的額頭說:「當然。」
我們離開時,卡當先生表示他會負責在駕駛艙站哨。我先去卸妝,換掉禮服,穿上牛仔褲和T恤,摘掉花朵,梳理頭髮,然後穿上布鞋。季山仍一身絲衫領帶地等在外頭。
我拉著他的手,默默走到觀景廳的沙發。廳裡一片漆黑,只有從窗口灑入的月光,我看到一個人影站起來,月光勾出他的剪影,我停下腳步。
季山抱了我一下,低聲說:「沒事的,妳去吧,萬一需要我就喊一聲。」
「可是──」
「去吧。」
我還來不及反悔,季山已經走了,我強迫自己踏向前。我好怕,卻不懂自己在怕什麼。我終於來到阿嵐身邊,他緊盯著我的每個動作,令我緊張不已。他一定感知到我的恐懼了,因為他凌厲的眼神一柔,示意要我坐下。我僵硬地坐到他對面,兩手緊揪在腿上。
沉默良久後,我說:「你……你想跟我談話?」
阿嵐靠回椅上,靜靜打量我。
「你想說什麼?」我開始結巴。
他歪著頭,柔聲說:「妳不用害怕。」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他接著說:「妳的樣子就像我第一次在斐特家現身與妳見面時一樣。」
「我無法控制自己。」
「我從不希望妳怕我,priya。」
我看著他,深深吸口氣,「你說你想起來了,是真的嗎?」
「是的,我……被觸發了。」
我震驚地問:「觸發的機制是什麼?經過這麼久之後,是什麼讓你記起我?」
他別開眼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想起妳,想起我們、奇稀金達、奧瑞岡,記起自己被抓,將妳交給季山,想起情人節的舞、跟小里搏鬥、我們的初吻……所有一切。」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抵著玻璃背對著他。
阿嵐繼續說:「斐特說得對,是我自己要忘記的。」
我握緊拳頭,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呼氣在窗上化成薄霧,旋即消散。「為什麼?」我啞聲說,「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起身站到我後方──他的貼近令我溫暖而平靜,但皮膚又被每根神經刺痛著,對周遭一切極度敏感。阿嵐撫著我的髮束,手指觸到我的頸背,我嚇了一跳,但仍待在原地。
「杜爾迦協助我遺忘妳,甚至讓我下意識地討厭接近妳,這樣即使我能獲救,也會盡可能遠離妳。」
「包括無法碰觸我,碰了就會灼痛嗎?」
「是的,那樣我就會避開妳,讓羅克什無法利用我來找到妳。他逼我說了一些我不希望他知道的事,用邪術造成我的幻覺。羅克什一心想揪出妳,因此,將妳遺忘,是我唯一能保護妳、解救妳的辦法。」
淚珠滾滾而落,我輕聲抽著鼻子。
阿嵐又趨近一步,把手貼到我手邊的玻璃上輕聲說:「我真的好抱歉,iadala。好抱歉在妳需要我時缺席,好抱歉對妳說了那些話,讓妳的生日那麼難堪,更不該讓妳覺得我不想要妳。其實從來不是那樣的,即使我想不起妳。」
我含淚笑說:「連蘭迪在這兒時也一樣嗎?」
「我討厭蘭迪。」
「你差點騙倒我。」
「『你若刻意失敗,卻成功了,究竟算是成是敗?』我故意逼走妳,當我無法幫妳做CPR,需由季山代勞時,我知道妳需要一個能照顧妳、陪伴妳的人,但我做不到。
「凱西,我記得跟妳相處的每一刻了。記得妳第一次撫摸白虎時,記得跟妳在奇稀金達吵架,妳被河童咬後,我心頭的恐懼。我記得情人節晚餐妳眼中燃動的燭光,記得妳離開印度前,第一次告訴我妳愛我,也記得在奧瑞岡將妳交給季山,放妳離去,我還以為那會是此生最痛苦的經驗,但後來杜爾迦給我機會拯救妳,我卻差點做不到。
「杜爾迦奪走我的記憶後,我的心便空了。我可以感覺記憶被抽走,卻無力挽回,我焦急地想抓住每道從心中消逝的記憶,妳栩栩如生的容顏是最後的遺忘,我試圖捧住妳的臉,拒絕放妳走,但連妳的面容也消褪了,最後我一無所有。我覺得心碎,卻不記得原因,那樣活著太可怕了,我希望羅克什殺掉我,甚至開始期待苦刑,因為這樣能讓我分心。」
他把頭與肩靠到玻璃上,以便看到我的臉。
「後來有一天,你們三個來救我了,當時我不知道妳是誰,我覺得應該認識妳,但我只要以人形待在妳身邊,就痛苦不堪。然而與妳在一起,心中便不再空虛,痛苦也值得。我想杜爾迦沒料到,妳對我的吸引力,會強過肉體之痛,所以我們又在一起了,但有所侷限,只有白虎能陪伴妳,而我也再度愛上了妳。
「因為我覺得我們彼此相屬,感到無比寧靜。其實後半生能當妳的寵物,我就心滿意足了。七夕時妳問我想不想要更多,我不要更多,世上再沒有別處或別人,能像妳那樣讓我圓滿。
「後來跟妳分手,我想對妳和自己證實,我並不需要妳。我迴避妳、傷害妳、帶著其他女人招搖,逼妳相信我不想要妳。但那都是謊言,我身邊美女如雲,卻只想到那個跟妳在一起的牛仔。我明明傷妳心,卻硬拗是為妳好,認為沒有我,妳就能過得幸福而正常。我自私地將妳推給季山,因為妳若跟他在一起,至少有時我還能接近妳。」
「而且你也知道他能保護我。」
「是的。」
我側身面對他,「那現在呢?」
「現在?」他淒然一笑,用手撥著頭髮,「現在我比之前更慘了,至少以前我不記得曾在廚房的餅乾糊堆中吻妳,不記得跟妳在奧瑞岡跳舞是什麼感覺,不記得妳穿藍色印度女裝的模樣,不記得為妳吵過架或跟妳吵架,不記得與妳約會的情形,或分離數月,首次在聖誕節見到妳時,終於又找回……完整的自己。」
阿嵐嘆道:「我知道自己傷妳甚重,破壞了妳的信任……告訴我該怎麼做,該如何彌補一切,贏回妳的芳心吧。我甘願承受所有加諸妳身上的痛苦,妳對我的重要,更勝於全世界,我願犧牲整個世界去換取妳的幸福,維護妳的安全。請相信我說的每句話。」
我抽著鼻子移到他前面,環住他的腰緊緊抱住。「我相信。」
他擁緊我,靜靜撫摸著我的頭髮,兩人杵立良久,似乎這樣抱著,就已心滿意足。等情緒終於平定後,我挺起身子退開。
我拍拍他的手說:「這事我們明天再談,阿嵐,已經過了午夜,我很累了。晚安。」
「晚安?」他困惑地問。
「是的,晚安。」我走開兩步,又被他拉住。
「等一等,我送妳。」
我不再看著滿臉疑惑的阿嵐,只表示:「嗯……最好別送了,季山……在等我。」
他臉一沉,「妳……還是要跟他走?」
我嘆道:「是的。」
「可是妳對我剛才的話都無動於衷嗎?凱西──」他拉著我說,「我可以跟妳復合,可以碰觸妳了,」他舉起我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我可以拉著妳,可以待在妳身邊了。」他閉上眼,吻住我的手心。
然後緩緩張開眼睛,我吞著口水說:「我知道,阿嵐,可是……那都無所謂了,我現在……跟季山在一起。」
他放下我的手,眼神變得異常冷峻。「這話是什麼意思?」
「季山和我在一起,你記得吧?這事我們明天再談好嗎?」我扭過身。
他繞過我,極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我不想明天再談,凱兒,我現在就要談。」
「阿嵐,我現在沒力氣跟你吵這件事,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我要去睡了,明早再見你行嗎?」
他抓著我的手輕輕拉近,直到我的鼻尖離他的一吋,我仰著背,企圖跟他拉開距離。阿嵐靠向前,我忍不住盯著他的嘴唇,慌亂地想著他就要吻上來了,但阿嵐只吻著我的臉說:「好,妳去睡,不過妳要知道,我再也不願失去妳了,meri aadoo。」
「那是什麼意思?」
他笑著低聲說:「我的……桃子。」
阿嵐站直,放開了我,我快速走向門口。季山在運動器材附近等我,看到我走過來,便伸出手,我微笑地接住,發現季山望向我身後。我回頭看到阿嵐輕靠在門邊,目送季山帶著我離去。
兩人進入電梯後,阿嵐仍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們沒入黑暗中。
❦
回寢室後,我到浴室換睡衣,出來時,季山坐在椅子上等我。我坐到床上盤起腿。
「妳還好嗎?」他問。
「沒事,我想睡了,稍後再談好嗎?」
「好,我今晚會去幫卡當先生忙,明早見。」他站起來為我蓋被子,輕吻我額頭,然後輕輕將門關上。
我熄燈在床上翻轉了半天,最後把沉重的被子掙脫掉,蓋上自己的拼布被。我突然發現,阿嵐知道怎麼幫我蓋被子,季山卻不懂。我憤怒地將奶奶的被子扔到椅子上,拉住厚被蓋到下巴,決定照季山的方式睡覺,良久後才睡著,卻睡得極不安穩。
❦
等我醒時,發現自己頭上腳下,還有條手臂掛在床外。我拖著疲累的身體淋浴,看到鏡裡惺忪浮腫的眼袋。
我該怎麼辦?阿嵐想再續前緣,我能那樣去傷害季山嗎?我是那種人嗎?我對季山是什麼感覺?當然,不僅止於友情。季山沉穩可靠而舒適。吁!怎麼形容得跟舊車一樣。難不成他是破車,而阿嵐是高級跑車嗎?不對,問題的癥結在於,我對阿嵐是何感情?
想到阿嵐,我的心便開始狂敲。想到他抱住我的樣子、撫著我手腕時的雀躍、他那令我顫動的眼神。我閉眼試圖把持自己,抽離情緒,理性地分析眼前的情形。
不,我不是那種始亂終棄的人,我對季山說過,不再讓他孤獨,阿嵐當時雖不記得,卻很清楚自己的作為。他有過機會,卻將我拱手讓人,季山也該有他的機會。好,我決定了,我選擇跟季山在一起。
心意既定,我轉動心鎖,封住對阿嵐的感情,僅留下部分心扉,獨為季山而開。我難過極了,好像只能靠半邊殘肺呼吸,心臟功能又有限。萬一鎖住的心,僅像纏上了止血帶,隨時會鼓脹爆開,害我潰堤呢?萬一我覺得苦悶呢?我可以學中國女孩適應纏腳走路一樣,初時疼痛,以後就習慣了。
我繃緊心弦,按捺所有情緒,挺直腰桿,穿上衣服,勉強往駕駛艙走去。我停在季山門前,將艙門打開,季山還在睡,被單堆在腰上,我走到床邊撥開他臉上的頭髮,季山笑了一下翻過身。我離開他房間,走向電梯。
來到玻璃門時,我發現一朵貼著紙籤的藍絲玫瑰。我摘下摺紙攤開來看,裡頭是一對珍珠耳環與一首詩。
∮
妳可知,那可憐而其貌不揚的──
牡蠣──如何在淺淺的月光杯中鑲嵌珠寶?
在簡陋的貝殼,在海沙的磨損中,
憂傷地散發美麗的光澤。
──愛德溫‧阿諾德爵士(註:Sir Edwin Arnold,英國詩人)
❖
請讓我保留我的珍珠。
──阿嵐
❦
我將紙條一揉,連同耳環一併塞入口袋中,然後搭電梯上樓到駕駛艙,找到正在瘋狂研究筆記的卡當先生。
「你在做什麼?」我問。
「季山和我查出天碟上這些記號的答案了。」
「哦?是什麼?」
「季山認為那是介於我們和其他寶塔間的障礙,而碟子上的途徑,就是安全繞過屏障的路。」
「障礙?季山為何會那樣認為?」我問。
卡當先生逕自說道:「我們正在測試這項推論,再一小時就會抵達第一個記號了,所以我叫季山先去休息。」
「原來如此。」我要黃金果幫我做鬆餅,然後坐到卡當先生身旁。
「妳覺得好點了嗎,凱西小姐?」
「我……沒睡好,阿嵐和我談過了,他似乎全想起來了,但那只會讓問題更複雜。」
「是的,我今早也跟他長談過了。」
我專心看著餐盤,拿切好的鬆餅蘸糖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
「沒問題,妳想說或不說,我都隨時奉陪。」
「謝謝你的體諒。」
「小事。」
一小時後,季山帶著我的夾克出現了,他把衣服披到我肩上,然後轉頭細看卡當先生研究不輟的地圖。夾克口袋裡好像有東西,我伸手拿出一張紙,是首十四行詩。事實上,是我最愛的一一六號作品。
∮
我絕不承認,兩心誠摯的結合
能受窒礙。愛非真愛
若其說變就變,
或因強勢而屈服:
其非愛矣!愛是屹立的燈塔,
凝視狂濤而不動搖;
愛是導引迷船的明星,
其高雖可測,價卻無量。
愛不受時光愚弄,縱使紅唇粉顏
終遭歲月摧殘;
愛不因短暫的日月分秒而變,
恆然持夂,直至末日之盡。
若有人能證實我所解有誤,
則我從未寫過,也無人曾真正愛過。
──莎士比亞
❦
「怎麼了?」季山問。
我將紙條塞回口袋裡,臉紅到不行。
「沒事,我……嗯,馬上就回來,行嗎?」
「好,不過動作要快,我們快到了。」
「我會的。」
我奔下樓衝進阿嵐房裡,他剛好將襯衫套到頭頂,「你到底在幹什麼?」我吼道。
他僵了一下,然後對我燦然一笑,把衣服套到迷死人的胸膛上。「在穿衣服,妳也早啊,為什麼大呼小叫?」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把這東西塞到我夾克裡的,但你不能再這麼做了。」
「我到底在妳夾克裡偷放什麼?」
我把皺巴巴的紙團塞進他手裡。「這個!」
他坐到床上緩緩攤開紙,放在穿著牛仔褲的腿上撫平,而我竟然被他的動作迷得團團轉。
「看起來像莎士比亞的詩,凱兒,妳不是喜歡莎士比亞嘛,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我不喜歡你再送我詩了。」
他靠坐著,大剌剌地看著我笑說:「『難道沒有一個女人在這詼諧的求愛裡中招嗎?』」
「別再作詩了,莎士比亞,我不是待馴的潑婦,我昨晚就跟你說過,我現在跟季山在一起。」
「真的嗎?」他起身逼近。
我突然無法呼吸,不斷退後,直至撞到牆壁。他兩手往我雙側牆上一抵,朝我靠過來,我固執地抬起下巴,拒絕被威脅。
「沒錯,我最好過來跟你講清楚,我不希望你……纏著我,或把事情弄得……」我重重吞著口水,「很難搞。」
阿嵐大笑著靠過來用鼻尖輕撫我的耳朵。「妳就是喜歡我……很難搞。」
「才不。」阿嵐輕咬我耳垂,「我希望過單純舒適的日子,跟季山在一起才能如此。」
「妳不會真的想過單純日子吧,凱西?」他的唇壓在我耳後的柔膚上,我渾身輕顫,他開始緩緩沿著頸部往下逗弄著親吻,「人生不複雜,何來刺激之有。」他撫著我的頸背,將手插入我髮內。
我別開臉,他卻趁機探索我露出的脖子。
「愛是很複雜的,iadala,嗯,妳好香,妳知道能這樣毫無疼痛地碰觸妳,親吻妳,感覺有多好嗎?」他輕吻我的下巴,細語著:「我願意淹溺在與妳貼近的狂喜中。」
我輕吟著抓緊他上臂。說到溺斃,我已快速往下沉墜了。我張開眼,抓住他的肩面對他,使出全力將他推開,但阿嵐僅退開數吋。
「夠了,阿嵐,我是認真的,聽清楚,我要的是季山,不是你。」
他瞇起眼,接著露出邪笑,「我還以為妳永遠不會開口。」阿嵐猛然將我拉入懷中,一手托住我的背,一手滑入我髮中,將我頭一抬,狠狠吻住我。兩人的身體像磁鐵般緊緊吸住,我渾身熱氣翻湧,覺得自己像溺水者,而阿嵐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狂亂地抓住他,想融成他的一部分。他的撫觸既熟悉又陌生,阿嵐就像一片汪洋,充滿生命力而不可或缺──對我而言。
我勾住他的脖子,他撫著我的背將我壓近,一手緊攬住我的腰,另一手壓在我背中央。阿嵐忘情地吻我,像衝往岸邊的巨浪般將我淹沒,不久我已迷失在他狂烈的旋流裡了,然而……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的吻逼迫我回答自己不願面對的問題。
但這位黑暗的海神非常寵我,他雖能毀滅溺斃我,卻眷顧地讓我漂著。他的狂吻轉成似水的柔情,我們一起漂向安全的港灣。海神安然將我送到沙灘上,讓顫顫巍巍的我站穩。
浪沫刺癢我的四肢,令人酥麻,就像碎浪中的滾砂,搔動著腳指。海潮終於退了,阿嵐與我四目相望,知道這次經驗永遠改變了兩人,我們都明瞭,我將永遠屬於大海,若是與他分離,再無幸福可言。
他極其輕柔地揉著我的臉,我知道自己需要他、屬於他,但一想到會傷害另一位愛我的人,便不禁罪惡深重,更何況我曾允諾過他。我向後踏開一步,希望擺脫阿嵐的影響,卻效果不彰,我重重吸口氣,決定快刀斬亂麻。
阿嵐的手指從我的太陽穴滑下臉頰、嘴唇,最後輕觸我的下唇說:「有意思。」
我嘆道:「什麼有意思?」
「妳雖嚷嚷說不願意,妳的嘴唇卻……百般想要我。」
我氣得大叫一聲,恨自己沒用。我推開阿嵐,用手背擦唇。
「凱西。」
「別過來,」我抬起手,「別這樣,阿嵐,我不能這麼做,我不是那種人,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凱西,求求妳──」
「不!」我衝出房間,不顧他在後邊呼喚。
就在此時,船身晃了一下,阿嵐從房裡衝向我,抓起我的手奔進駕駛艙。兩人同時卡在門口,阿嵐趁勢抱住我,我對他凶吼。等我終於穿過門口走向季山時,他已皺起眉頭,阿嵐則一臉竊喜。船又晃了一下,我摔在書架上撞到頭。
「你至少別讓她受傷行嗎?」阿嵐吼說。
「他把我保護得很好!」我吼回去。
季山抱起我揉著頭上的腫塊,「別為他生氣,凱兒,他故意要氣妳。」
「你們三位能不能等船沒受攻擊時再吵?」卡當先生說,「妮莉曼!妳來掌舵!」
阿嵐抓起三叉戟衝到通往駕駛艙的樓梯,季山拿起飛輪奔到船首,我衝往船尾。
阿嵐高喊:「我看到了!是條像巨魚的東西。」
我望向水面,看出一條巨尾,驚叫道:「它朝你游過去了,季山!」
那巨物將船身頂成陡斜,等船身重重摔平,眾人好不容易站直後,我衝到季山身邊,因為他的飛輪無法切穿水面,我用雷心掌擊向怪魚,魚身一溜便潛下去了。海面平靜了幾分鐘後,一個巨大的身形從阿嵐身後的水中揚起。
我嚇得張大嘴一那是條龐然怪魚,下顎較上顎前突數釈。怪魚張大嘴,吸血鬼般的獠牙從厚厚的灰唇上刺出,一顆巨大的黃眼盯著阿嵐,兩片長鰭像蜂鳥似地在空中狂揮,黑長的條紋從頭部延伸至尾端。魚怪的嘴突然像老虎甜般地咬緊。
「阿嵐!後面!」
他回身拿三叉戟朝魚腹刺了幾下,黑血從圓洞中湧出,大魚身子一傾,趴到駕駛艙頂,阿嵐翻船落水,沿著滑溜的魚身掉入翻攪的海裡。
「阿嵐!季山,快幫他!」
季山立即追著阿嵐躍入水中。
我朝著水裡的人喊:「那能幫忙嗎?」說完衝到駕駛艙,大魚正打繞著,想啃咬漂在船邊的兄弟。阿嵐揮著三叉戟,但不太使得上力,幸好它的下顎過長,很難靠近去咬,只是不斷地撞在船上。我抓起聖巾奔回船側,此時怪魚已放棄啃咬,開始試圖將他們往船身撞了。
我咬牙說:「想做印度王子肉餅是嗎?先過本姑娘這關再說!」
我用生平最強的雷心掌,擊中幾處魚身,大魚在水中憤怒騰攪,想脫離掌力範圍。我同時叫聖巾沿著欄杆打造繩梯,沿船身直下海裡,並叫兩兄弟抓住。我將大魚絆住,讓他們趁機攀上船來。
等兩人渾身濕累地上了船後,我對妮莉曼大喊:「快把船開離這兒!」
我不斷對巨魚出掌,直到拉遠,大魚放棄追趕為止。等終於遠離危險後,我怒視兩兄弟,然後跺步上駕駛艙,不去理會他們。
我推門而入說:「看來障礙論是正確的,我建議把航徑設到那些記號之間。等那兩人上來後,請替我轉告一聲,說他們是白癡,叫他們不必謝我,還有暫時別來煩我。」
妮莉曼和卡當先生不敢接話,我衝出駕駛艙回房,將兩道門鎖上,放了盆熱水泡個過癮。對於剛才一吻,我覺得罪惡深重。我若想對季山守諾,顯然得更堅定才行,絕不能讓阿嵐逮到我獨處,因為我實在無力抗拒他,他太……太強勢了。我雖自責不已,卻一味想著阿嵐。遊艇隆隆地啟動了,應該是開往綠龍的窩吧。我嘆口氣張開眼,走出浴盆。
等換好衣服回到駕駛艙時,一切已恢復平靜。太陽西沉了,阿嵐或季山都不在。我看到妮莉曼慎守卡當先生的指示,獨自操船。我抓起毯子,坐到附近椅子上。妮莉曼不時偷瞄我,我卻自顧自地想著心事。
「妳在考慮該怎麼做是嗎?」
我嘆道:「是的,到底怎樣才能讓阿嵐明白,我們沒辦法在一起。」
「哦?」她轉身看我,「妳是在想這個呀?我還以為妳在想他們誰能讓妳幸福呢。」
「不是,我想的根本不是那檔事。」
「我明白了,所以妳決定要跟季山在一起?」
「我對他有過承諾。」
「妳不也對阿嵐承諾過嗎?」
我皺著臉,「是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許對他來說並沒有太久吧。」妮莉曼望著前方的黑夜。
「也許吧。」我看著自己的手問:「妳覺得我該怎麼做?」
妮莉曼優雅地伸伸腰,回復原來的姿勢,「妳喜歡寫日記,不是嗎?」
「是啊。」
「我建議妳寫下他們兩個的優缺點,記錄妳愛他們哪些地方。寫下來跟空想不同,或許能幫助妳看清自己的想法。」
「這主意不錯,謝謝妳,妮莉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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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我一一寫下對兩兄弟的看法,發現對阿嵐的優缺點,都有著一大堆的形容,雖然寫季山時全是優點,卻十分簡短。我覺得自己對季山不夠用心,便決定跟他多相處。我問了他幾百個問題,然後堅決地把他的答案一一寫進日記裡。
我用不同的方式親吻他,想評估自己對他的反應。他對這些「測試」似乎不以為意,只是單純地享受被吻的感覺。結果沒有一次能像阿嵐那樣帶來激情。我雖盡力而為,卻無法重製阿嵐恢復記憶時,跟季山初吻的感覺。我開始懷疑當時的反應,根本不是季山造成的。
一天夜裡,我跟季山在甲板上散步時,想到另一個測試辦法。「季山?我想測驗一件事,你能幫我嗎?」
「當然,什麼測驗?」
「你站在這裡,不,站到我後面。很好,留在那兒別動。」
我用雷心掌射向下方,水面騰起一團蒸氣。「好,現在站到我後面,把我抱到你胸前。」
「這樣嗎?」
「對,很好,現在把頭靠到我肩上,摸著我的臂膀,將手臂疊到我臂上。」
他上下撫著我的臂,我集中心力射出所有能量,但光能並未改變,沒有強烈的金光,也沒有與人相觸的悸動。我的能量發出嘶聲,然後便滅掉了。我緊瞅著水面。
「怎麼了嗎?」季山問,「哪裡不對嗎?」
我擠出笑容轉身面對他,在他唇上輕輕一啄:「沒事,只是一時的蠢點子,沒什麼大不了。」
我聽到上方傳出聲音,瞧見阿嵐靠在柱子上,會心地對我儍笑。我對他怒目一視,然後轉頭重重地吻住季山,季山一手環住我的腰熱烈回吻。等我再回頭望時,阿嵐眉頭緊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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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稍晚,我賴在躺椅上觀星,季山跑去健身了。這時我心頭感知一股熟悉且溫暖的拉力,知道是他來了。
他沉聲問:「我能坐嗎?」
「不行。」
「我想跟妳談一談。」
「隨便你,反正我要走了,我曬夠太陽了。」
「現在又沒太陽,坐好別亂跑。」
阿嵐把躺椅拉到我旁邊,手枕著頭躺下來。
「妳要再這樣繼續多久,凱西?」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嗎?今天我看到妳在測試季山,妳對他沒感覺,不像對我。」
「你錯了,跟季山在一起就像……置身天堂。」
「愛情的天堂才會讓人如入天堂。」
「沒錯,我們的愛就是那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怎麼解釋,就是什麼意思。」
「好吧,那麼妳應該很會解釋這句話,『以我之見,那女人抱怨太多了。』(註:摘自莎士比亞之《哈姆雷特》),或『噢,愛戀的青春多像陰晴不定的四月天;一會兒陽光明媚,一會兒烏雲滿天,帶走一切。』」
「帶走我們愛情的不是烏雲,是你。我警告過你會有什麼後果了,你卻說:『我不需要另一次機會,我不會再找妳了。』這些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阿嵐?」
他氣勢一頹,「是我說的沒錯,但是──」
「沒有『但是』,你不能再回頭了,阿嵐。」
「可是,凱西,我是為了妳才那麼做的,並不是我想與妳分手,我是想救妳。」
「我明白,但這已是既定事實,我不希望因你朝令夕改,而傷害季山。你得承擔自己選擇的後果,就像我一樣。」
他站起來跪到我椅子邊,拉起我的手用指纏著。「妳忘了一件事,iadala,愛不是後果,不是選擇,愛是一種渴望──是靈魂的活水,如同水之於肉體。愛是可貴的一飮,不僅甘潤枯灼的喉嚨,更注入活力,讓男人甘心為心愛的女子屠龍。若奪走那愛的一飲,我將乾涸成土,我不信妳能忍心將這甘泉從一名即將渴死的男人手中奪走,當他的面賜予另一個人。」
我輕哼一聲,阿嵐喟道:
「『妳真是我甜蜜的折磨』啊,凱西。」
「這話是誰說的?」
「第一部分嗎?是我說的。最後那一句是愛默生(註:美國散文家、詩人)說的。」
「原來如此。繼續呀,你剛才談到體內注入活力是嗎?」
他瞇起眼,「妳在嘲笑我。」
「你不覺得你有點誇大其詞嗎?」我掐著兩根指頭說。
「也許因為我是懦夫吧,莎士比亞說,『懦夫一生歷死數次,勇者畢生只死一回。』(註:摘自莎翁《凱撒大帝》)」
「這怎會讓你變成懦夫了?」
「因為我死過好幾次,大部分都是為了妳,而至今我仍活著。跟妳交往,就像跟冥王搶人,只有儍子才會不斷的衝回地府,去救一個苕是跟他作對的女人。」
「啊,但那充其量只讓你變成儍子,不是懦夫。」
他皺眉說:「或許我兩者皆是。」他盯著我,靜靜問道:「要求妳等我、相信我,算過分嗎?妳知道我有多愛妳嗎?」
他的注視令我心虛。
阿嵐追問…「每次我們分手,我就歷死一遍啊,凱西。」
我抑住罪惡,傲慢地說:「算你運氣,貓有九命,我僅有一條命和一顆心,在受盡各種摧折後,我很訝異這顆心至今還跳得動。」
「如果妳不再把心獻給每個遇到的男人,情形應該會好一點。」他冷言道。
「隨你怎麼想,誇大先生,我並沒有愛上每個遇見的男人。」我戳點他的胸口說:「至少我不會帶著一群隆過乳、衣不蔽體的追求者四處炫耀,何況是你逼我分手的,不是我,你只能怪自己。」
「我沒想到妳會立即跟別人定下來,這船還真是挺小的。原來離開凱西才五分鐘,她就突然生出一長排男友,船上每個人都立即爭相來排隊了,是吧?」
我憤憤瞪他說:「是你說的,季山和我應該──」
他懊惱地撥著頭髮,「我知道我說過什麼,當時是那樣沒錯,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妳絕對不願分手。我沒想到妳真的會相信我不再愛妳,那是個爛決定、爛結果,我是錯了,錯得離譜,但現在我們算扯平了。妳離開我,然後我離開妳,如今事過境遷,我們可以把它拋開忘掉了。」
「不可以,因為這次還牽扯到別人。」
「向來都有涉及別人,我得一再地將我們的關係、將我們兩人從邊緣拉回正軌,老實說,我已經很擅長把妳從別的男人身邊搶回來了。到現在有幾次了?十次還是二十次?」
「你又在誇大其詞了。」
阿嵐越來越激動,「也許我是在誇大,算了,沒關係,是的,沒──關──係。妳儘管繼續交各種男友吧,因為我一定會將他們一個個擊倒。」
淚水滑落我面頰,我沉默一會兒後說:「阿嵐,是你放棄我的,你將我推入別人的懷抱。你真以為只要彈彈手指,我就會奔回你身邊嗎?我能在傷透他的心後,毫無愧疚嗎?」
「我知道我傷了妳,傷了我們,也會傷害季山。假如我夠堅強,我會保持現狀,但我辦不到。妳問我為什麼要自稱懦夫,因為我拒絕失去妳。沒有妳,我的生命不可能有半分喜樂,妳最好習慣這點,因為我不會放棄奪回妳,iadala,即使爭鬥的對象是妳。」
「阿嵐,你就不能接受我的決定嗎?」
「不能!妳對我的愛,與我對妳一樣深,如果我得強迫妳認清這點,我絕不會手軟。」
「你又在作詩了?」
他嘆口氣,抬起我的下巴,讓我面對他的臉。「我不需要作詩,prema,我只需靠近妳,撫觸妳。」他撫著我的肩頸。
我脈搏加速,顫唇吸氣。
「妳的心知道,妳的靈魂記得。」他開始輕吻我的脖子,「妳無法否認這種感覺,妳屬於我。」他在我喉頭上低吟,「我天生是來馴妳的,凱兒,讓狂野不馴的妳,成為溫柔如──」
我渾身一僵,將他推遠。「阿嵐,住口!不許你把話說完!」
「凱西。」
「不要。」我站起來火速離去,把書本丟在他腳邊的甲板上。
我聽到他在身後威脅:「戰線已拉開了,priyatama,敵人越難纏,勝利就越甘美。」
我扭頭說:「把你的勝利塞到你的虎鼻子裡吧!」我在他的笑聲中走回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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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季山來敲我的門,我一直夢到白虎在追獵我。季山開門時,我在床上坐直,大聲吼道:「我不是瞪羚!」
季山大笑:「我知道妳不是瞪羚,雖然妳的腿也很長。嗯,如果能追著妳跑,光看那雙美腿,也挺值得的。」
我把枕頭扔到他頭上,「你幹嘛吵醒我?」
「現在已經九點了。還有──我們已抵達綠龍島了,所以起來穿衣服吧,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