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公主、巨龍與兩位武士

  萬籟俱寂,我累到睏著。不久我被顫動的高塔驚醒,聽到沉重的腳步聲。獵人重重甩開門,大步走進來,一身獵服已換成童話王子穿的束腰外衣和斗篷了。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接下來呢?」我大著膽子問,「他們贏了第一回比賽了嗎?」

  「他們贏了,不過妳作弊,小女孩。」

  「我作弊?怎麼說?」

  「妳給他們打訊號,讓他們知道去何處找妳。他們自己絕不可能找到這座島,我不知妳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從現在起,我會看緊妳。本人顯然低估了他們,現在得提高第二回合的難度才行。」

  「提高難度?他們差點被你殺死啊!」

  「是啊,差一點,但他們已經壞了我的比賽記錄了,他們雖僥倖過了初賽,但我一定會贏得大戰。以前我從不曾失手,我料得沒錯,這將會是最精彩的一場比賽,若不是妳拐騙我保留神力,我第一天就解決他們了。」

  「保留神力!笑死人了!你明明作弊了!還兩次!或更多。我並沒有一直監視你,說不定你一路上都在作弊!」

  「這是我的比賽,不是妳的,妳若無法理解規則的複雜性,也不能怪我。在我們展開第二回合前,妳應該先打扮好,親愛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妳若想扮公主,就得有公主的樣子。」綠龍繞著我,評估我的身材和髮色,「啊,有啦。」他一彈指,我便被沙沙作響的布塊包住,房間褪成白色後,又開始聚形。我低頭一看,驚呼連連,身上的衣服已變成漂亮的長袍,我摸著長至手腕的緊實袖子。

  「不對,還少了什麼。啊,我知道了,是頭髮,妳的頭髮太短了。」我將短短的髮捲拉到面前看著,綠龍一彈指,我忍不住尖叫起來,因為頭髮開始長長了。

  「喂!」

  他哼著曲子,看頭髮不斷變長。

  「快住手!」

  頭髮已漫過腰際,綠龍卻忙著在鏡前打理自己。

  「綠龍!」

  「什麼事?」他看著鏡子裡的我,「噢。」他再次彈指,頭髮不再長了,卻早已過膝,重得要命。「好多了,妳可以照照鏡子,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

  「等一等!」

  他一旋身便消失了,門重重關上,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氣憤地捶門發洩,然後回鏡子檢查虎兒的狀況。

  一名陌生女子在鏡中回瞪著我,綠龍不僅幫我添衣,還為我上了妝。鏡中映著一位大眼美女,我戳了好幾次臉,確定是同一人。他給我的藍粉色長袍,襯得眼睛頭髮更加深濃,袍子緊緻的袖口繡著銀紋與緞帶,高雅的領圈滾上銀邊,僅包住肩頭,露出了整片脖子。

  兩臂上垂著薄薄的透明硬紗,腰上有條厚實的銀腰帶。裙子以絲緞和硬紗交疊而成,緊身胸衣繡著與袖緣相搭的銀紋。裙襬上滾著銀色及紅色花飾,腳上還穿了秀麗的銀拖鞋。我那如絲的棕髮,如長浪般從漂亮的銀頭巾後滾落,上面覆著粉紅的長紗。我變成一位面帶慍色、卻沉魚落雁的公主了。

  我扯掉頭上的面紗坐到床上,懊惱地叫了聲痛,因為我坐到那頭愚蠢的長髮,身體被往後扯了一下。我從袖上扯下兩條絲帶,綁了兩條法式辮子,然後叫鏡子讓我看雙虎。

  鏡子一閃拉近,可憐的兄弟倆仍睡得正香,清風一掃,綠龍突然站到兩人身邊。他清清喉嚨,雙虎登時跳起來警吼。阿嵐和季山渾身髒兮兮,氣憤地往綠龍逼近,綠龍卻淡淡地檢視自己的指甲說。

  「我決定改變比賽規則,不還你們武器了,你們得自己來搶。你們會在迷宮的不同點找到武器,想拿就得打敗保護武器的守衛。有些得靠蠻力,有些得憑智取。若能走出迷宮,還得攀上城壁打敗我,解救公主。這回不許作弊了,現在你們得先打扮一下。」

  他彈彈指,兩人身上衣服一變,季山穿上棕色緊身皮衣、長袖束腰上衣、黑褲、長筒馬靴和連帽斗篷。阿嵐著白衫,上罩金邊綠色天鵝絨緊身衣、黑色緊身褲、高至大腿的長靴和滾毛邊的及地羊毛斗篷。

  看來救我的不是羅賓漢,就是白馬王子。

  綠龍打量著二人,「很好。你們應該餓了吧,這次你們會在迷宮裡找到食物。」他用皮手套輕拍著掌心說:「你們最好別一起闖關。」他靠向前瞇起眼,惡毒地說:「挑戰太容易就沒意思了,對吧?」

  說完綠龍放聲大笑,再次彈指,所有人瞬間消失。我要鏡子找到阿嵐,他站在迷宮的一處入口前,望著城堡的方向,但城堡被雲霧掩住了,難以尋找。阿嵐下巴一凜,走進迷宮。我叫鏡子轉到季山身上,發現他沿著一長段迷宮的樹籬奔跑,接著轉向左邊,持續前進。

  到了中午,阿嵐已從一群惡犬手中偷來水和麵包,從被他抓住腳倒吊起來的侏儒身上搶到利劍。侏儒氣得又叫又踢,但阿嵐不肯放他下來,除非他拿出東西。同時間,季山抓住野豬的長牙並扭斷它的脖子,贏回黃金果為自己備食。他邊吃邊跑,邊跑邊喝。

  入夜時,阿嵐擊敗了一隻妖怪,奪回季山的飛輪,季山則憑著射箭比賽,幫我取回弓箭,兄弟倆已穿過迷宮的一半了。阿嵐停腳休息,但季山繼續前進,他領先了一大段路,卻在怪獸問他問題時猜錯答案。紅色的怪物有著人面、獅身、蠍尾和蝙蝠翅。季山雖打敗攻擊他的怪獸,卻被送回迷宮入口。季山氣得大吼,無奈只能重來一遍,最後在子夜時才停下休息。

  ❦

  一早未醒,阿嵐已遭到攻擊了,一群拿著網子長槍的暴徒將他團團圍住,阿嵐以劍相抗,然後徒手搏鬥,暴徒被擊倒後,便發出閃光消失了。阿嵐重重喘氣,解決掉最後一個人,得到一匹配著銀鞍的白駿馬。阿嵐跨上座騎,繼續前進。

  此時季山已遠遠落後,他選擇與之前相異的路徑,鬥垮一條巨蛇,贏得戰錘,再用金箭射死禿鷹,取回三叉戟。阿嵐以飛輪割下三名企圖對他施咒的女妖頭顱,順利取回聖巾。

  季山踏著石頭,躍過一條沸騰的溪流,途中遭到巨鱷攻擊,當場叫黃金果在巨鱷嘴裡填滿黏稠的花生奶油,把它逼回水裡。又跳了幾步後,季山發現自己的卡曼達水壺便掛在樹上,他將其塞入長衣裡,繼續前進。

  季山又遇到一頭還了魂的人面獅身獸,這回他答出正解,怪獸將他往前推進,季山現在離得比阿嵐近多了。阿嵐停在一條死巷裡;迷宮被磚牆給堵死了,他掉過馬頭,另取他徑,但又遇到另一堵磚牆,困陷其間。一群大蜘蛛開始翻過樹籬,嚇得馬兒頓足人立。

  阿嵐邊安撫馬兒,邊用聖巾造出大片細網,將所有蜘蛛包起來滾成棉球,用劍刺挑起,在頭上掄了幾回,扔到迷宮遠端。磚牆崩塌了,阿嵐小心地控馬穿越碎磚。

  一陣子後,阿嵐在一道小流前停住,他試著汲飮,水卻不斷消失。馬兒能喝水,阿嵐卻沒辦法,他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化成虎兒飽飲一頓,然後再變成人形。阿嵐用聖巾造了一只水袋注滿後帶走,他變回人身時,身上依舊穿著王子裝。兩兄弟在迷宮柔軟的草地上安睡一夜。

  接下來的挑戰既多且艱,害我時時提心吊膽,才見一人安然過關而鬆口氣,便又見另一人面臨危險。我坐在床上緊靠在鏡邊,怕稍一離開,就有人戰死或受重傷。兩人都說過他們不會死,但我實在沒信心。萬一他們的頭被砍斷,或中了毒呢?阿嵐曾用爪子血淋淋地從季山肩裡抓出子彈,我連看都不敢看。季山雖然好了,但萬一子彈射得更深,打中動脈呢?我跟著他們一起休息,但每次聽到動靜就被驚醒。

  ❦

  第二天一大早,季山奔越迷宮找到一匹等候他的黑馬,濃霧暫時散去,因此城堡清晰可見,季山隨即策馬狂奔。阿嵐碰到一條噴毒液的火蜥蜴,揮劍剁掉蜥蜴的頭,沒想到那死物重新變形縮小,然後轉成金色──最後化成芳寧洛。阿嵐跪下來伸出手,金蛇便纏到他臂上,變成環飾。

  接著阿嵐遇到一尊銅人,跟他不分勝負地纏鬥了數分鐘。利劍砍在銅人身上便彈了回來,還蹦出火花,飛輪像卡在垃圾攪碎機裡的刀子般噹噹作響,怎麼也劃不破他的銅身,聖巾的纏線也綁不住他。芳寧洛活過來將身體纏到一根較低的枝子上。

  她拉長身子,偷偷滑到銅人後面,伺機咬他膝蓋後方。銅人踉蹌幾步,呻吟著倒地臥死。阿嵐檢查屍體時,我才發現芳寧洛咬的一小片白膚上,原來是銅人的罩門。阿嵐這次得到食物,他把蘋果餵食給馬兒吃,自己吃掉麵包。等謝過芳寧洛,讓她回到臂上後,阿嵐跳上馬兒離開迷宮。

  此時季山已來到城堡牆邊,從他的角度看去,城堡綿延高聳,似無止境。季山扭動三叉戟,在牆上連連射鏢,金鏢深深刺入石牆裡,他踏上其中一根測試穩度,發現能撐住自己的重量。季山攀了十幾根鏢槍,然後再往石壁裡射,繼續攀爬。

  阿嵐衝向城堡,卻在濃霧中迷了路,幸好芳寧洛再次幫忙,用頭為阿嵐指出方向。阿嵐來到城堡另一端,下馬使用飛輪和聖巾。他要聖巾造條堅繩纏住飛輪,然後退開數步,旋身使出全力朝堡頂擲出飛輪。等飛輪旋回來後,阿嵐用力扯試繩索,確定穩固後,把繩索一端繫到樹上,開始攀牆。

  ,同時間,季山已來到牆頂,沿城垛奔馳,找到城橋。我要鏡子照出綠龍,他正站在城堡最高的塔上,以手扶牆,探看底下兩兄弟的近況。他臉上帶笑,似乎預期會有一戰,並用拇指撫著下唇。

  綠龍彈指,消失幾秒鐘,然後再次以龍形現身,纏到附近一座鐘鼓樓上,等待季山和阿嵐。季山奔過石橋進入寨堡,他一穿過入口,王子服便跟著消失,換上一身黑色盔甲,且手握一張飾有黑虎的金盾和長槍。季山毫不停步地往前直衝。

  阿嵐用繩索從城壁上垂降,在進入寨堡前,他取下芳寧洛說:「去找她,芳寧洛。」金蛇順服地游身鑽入城堡的陰影裡。阿嵐進入城堡時,也發生同樣情形:服飾一閃,變成盔甲。他從腰側的劍鞘中拔出沉劍,拿起藍底白虎徽飾的盾牌,銀色盔甲後垂著白色斗篷。

  阿嵐不像季山直衝向前,反而跟在芳寧洛後面,鼓勵她繼續前尋。他跟隨金蛇穿過許多門扉長廊,來到階梯口。我聽見他喊道。

  「凱西?妳在上面嗎?」

  我驚喘一聲,那呼聲並非來自鏡裡,而是傳自房外。「阿嵐?阿嵐!」我奔到門邊捶著,「我在這兒!我在上面!」

  「我就來!」

  他正要上樓,我腦中卻響起一個聲音。嘖,嘖,嘖,這不是作弊嗎?你忘了要在解救公主前先屠龍嗎?衝著這點,就該罰你出局了。

  阿嵐吼道:「凱──」然後聲音便突然被切斷了。我衝回鏡邊看是怎麼回事,芳寧洛從我門下進來,蜷身休息,我捧起她放到化妝台上。阿嵐已不在樓梯口,而是被鍊在綠龍身邊的柱子上了。衝上屋頂的季山驚見阿嵐而止步,季山正想往阿嵐走去,卻被一道烈焰阻斷。上這兒來,黑虎,你老哥待會兒就會加入我們了。

  季山回頭怒吼一聲,揚起長槍衝向綠龍。

  綠龍長尾一掃,將季山擊倒,放聲高笑道,你就這麼點能耐嗎?

  季山低聲念了幾句,鐘鼓塔突然覆滿熱油,綠龍笨拙地滑下來,一頭撞在矮欄上,高塔跟著搖晃,震落的巨石滾落百呎之下。

  季山迫不及待地舉起長槍奮力擲向綠龍,長槍雖從鱗上擦開,仍留下一道血痕。綠龍怒吼一聲,對季山噴出紅橘色的火焰。

  季山及時舉起盾護住自己,但盾緣卻開始變軟融化,火焰竄至油池裡,鐘鼓樓便燒了起來。阿嵐從季山身邊衝過,撲到龍背上,我不確定他是怎麼逃出來的,我猜不是用飛輪切斷鍊子,便是巨龍放他走的。

  綠龍奮力騰甩,想把阿嵐甩掉,但他緊扣著拖住綠龍,季山趁勢取回長槍往綠龍腰側刺去。同時間,阿嵐舉劍過頭,將長劍刺入龍背裡。綠龍的尖叫劃破空際,聲量不下二十頭翼龍,他將兩兄弟摔到矮牆上,又一塊石頭鬆落,砸到季山身邊,季山大叫一聲,掉到牆外,僅以手指扳住岌岌可危的牆緣。

  阿嵐探身抓住季山的手,但還來不及將他拉起,綠龍已轉頭朝無力反擊的阿嵐衝來了。他一口咬住阿嵐,將兩兄弟一起拋入空中。

  綠龍甩著阿嵐,用有力的雙顎咬住他的盔甲。阿嵐吃痛鬆開季山,後者安然落到鐘鼓樓頂端。等咬爛阿嵐的盔甲後,綠龍張嘴將阿嵐扔到隔壁建物的石屋頂上,阿嵐重重落地,動也不動地躺著,看起來就像被卡車輾過的鮪魚罐。

  季山高吼著使出所有武器攻向巨龍,誓言報仇。他用聖巾、黃金果、飛輪和阿嵐留下的劍,從各種角度攻擊敵人。

  綠龍以爪、尾、牙齒和火焰還擊,直到季山渾身是傷,再也喘不過氣來。我知道他撐不久了,阿嵐依然昏迷不醒,季山又受了傷,連他都無法這麼快就復元。季山扯下頭盔,鮮血從汗水淋漓的臉上滴落,連站都站不穩,他用手背擦著嘴,彎身拚命喘氣。

  巨龍笑道,你遲早要敗的,我已擊敗你老哥了,現在輪到你了。你不可能撐得比我久,你連站都很勉強。

  「我只是喘口氣而已,放馬過來吧。」

  你乾脆現在就認輸,說不定我會讓你住到另一座島上,我當然會去獵你,不過至少你能活著。

  「我沒興趣當你的寵物。」

  罷了。

  巨龍深吸口氣,朝高塔噴火。季山踉蹌地跑著,烈火緊追在後,他跳起來,拖著一身盔甲,僅憑臂力翻過圍牆,落在巨龍頂上的樓層,躺下喘息。他脫掉冒煙的手套,伸手想拿武器,卻發現武器全留在屋頂上了。巨龍竊笑地繞過塔樓。

  在我吃掉你之前,可有什麼遺言?

  「當然。」季山繞著塔樓避開巨龍,「希望你被自己嗆死。」

  季山從塔樓躍向底下的石頭,巨龍張嘴緊追過去,季山落到屋頂上一滾身,結果一頭撞在碎石上。我聽到綠龍發出勝利的吼聲竄下來,準備咬死季山,卻突然發出怪叫,在半空中頓住,然後重重摔在季山身邊。畫面沉寂片刻,我摀嘴坐在床上,接著塔樓邊有動靜了。

  一個人影從巨龍的屍體邊晃開,走向季山──是阿嵐。他的胸甲和頭盔都不見了,胸口長長的血痕剛開始癒合。我要鏡子讓我看另一邊的綠龍,原來阿嵐用長槍刺穿他的心臟,連我都沒看見阿嵐跳回塔樓,偷偷躲在陰影裡。綠龍因忽略阿嵐,而犯了致命之誤。

  阿嵐解下盔甲,跪下來脫掉季山的裝備,季山還活著,他呻吟著眨開眼睛。

  「都結束了,」阿嵐說,「巨龍被打敗了。」

  綠龍屍身一閃,消失了。

  「來吧,我知道她在哪裡。」

  他扶季山起身,兄弟彼此相偎地走下塔樓,穿過城堡,來到城堡另一邊,通往我高塔的樓梯。他們才走了一階,季山卻再也無力抬腳。

  我聽到綠龍說,只有勝利者能得到獎賞。

  季山背貼著牆重重喘氣,他點頭示意阿嵐前行。阿嵐轉頭衝上長長的旋梯,扭動門把,門卻打不開。

  「凱兒?妳聽得見我嗎?」

  「可以!我在這兒,門鎖住了,我打不開。」

  「妳站開。」

  他衝了幾步撞向門,卻不見效果,阿嵐一遍遍撞門,門還是不肯開。

  綠龍大笑,這不是我的錯,白虎,是她的問題。

  「這話什麼意思?」我大喊。

  妳不讓他進去。

  「我當然想讓他進來!」

  妳沒有,英雄贏了獎賞,而妳卻不肯讓他贏走。小女孩,妳若想讓他救妳,就得開門。

  「我開不了。」

  我不是指房門,巨龍在我心中說道,而是妳的心門。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哭道。

  我聽見阿嵐在門後擔心地問:「凱西?妳怎麼了嗎?」

  巨龍的聲音在腦中迴盪,讓……他……進來。

  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渾身哆嗦。綠龍要我不再逃避,釋出所有壓抑的情緒與痛苦。我哭著握拳輕擊著木門,默默哀求巨龍說:「別逼我這麼做,求求你別管這事。」

  比賽不是這麼玩的。

  我不能容許自己再想那些情事,太傷人了。

  傷痛是人生的一部分,別再逃避了。

  我擦掉淚水,手貼著門,閤眼將額頭靠到木門上。綠龍放聲狂笑,得意非凡。我刻意斬斷與阿嵐的牽繫,像關水龍頭般,封住對他的感情。龍頭不斷滲水,我便堵住洞口,將水流導往別處。

  我在天人交戰中,發現自己會慣性地封鎖感情。爸媽死時如此,離開阿嵐時如此,阿嵐被捕時亦如此。我不能再冒險了,綠龍,他會再次離開我。

  綠龍答道,不冒險何來收穫?妳寧可在這兒陪我一輩子嗎?

  不要。我明白自己的懦弱,也知道除了往前衝,已無他途。我該從何著手?

  循著你們的牽繫,回到他心裡。

  在綠龍的引導下,我心中開始浮現一個畫面。我站在茫茫白霧中,迷失方向地四處尋覓,綠龍呼喚我,我盲目地跟著他的聲音往前走。白霧在我腳邊旋繞,地面崎嶇不平,接著白霧中出現金光,那是條明亮而散放能量的繩索。

  握住繩子找到它的源頭。

  我遵照綠龍的指示抓住金繩,沿繩而行。途中一度猶疑而差點回頭,我聽到心中響起一股溫柔的聲音。請妳別放手,我不能再失去妳了。

  那懇切的語氣打動我,我握緊繩子前進,遺忘了的情感與回憶紛紛湧回腦海裡。當我重溫與阿嵐共享的甜美時光時,迷霧開始退散了。我走得越遠,心扉便越敞亮,然而伴隨幸福回憶的,還有痛苦與傷害。

  我舉步沉重,彷若困在流沙中。每當我有所猶豫,退回一步,白霧便即升起。卻步封藏自己的情感何其容易,但我知道自己只能前進,雖然每一步都走得痛苦萬分,每踏一步,背叛、失落、初次失戀的痛與被遺棄的怨,便越錐心。

  嫉妒、痛苦和困惑的陰影對我張牙舞爪,企圖將我從繩邊拖開,但我緊抓不放,我可以感覺繩內的脈動,那強烈、美好而……歡悅的脈動。我的內心起了變化,知道自己不再孤單,我看不見前方是誰,但知道有人在呼喚我。暖風不時吹送,溫柔的聲音不斷鼓勵我挺進。我知道那人愛我,突然間,我已來到繩索盡頭,我困惑地停下腳步。

  我在哪裡?

  身後有人說話了:「妳在這兒陪我呢。」

  我轉身,面對滿面笑容的阿嵐,他張開雙手,我輕泣一聲,投入他懷中。阿嵐緊抱住我,兩人彷若融為一體。

  「找我有那麼難嗎,iadala?」

  「是你離開我的,我被迫放你走。」

  「我從來沒離開過妳,妳一直在我心裡。」阿嵐抬起我的下巴,「可是妳呢?現在感覺不同了嗎?妳會希望我放妳走嗎?」

  我只遲疑一秒,便噙淚緊抱住他說:「不,我不要你放我走,永遠永遠都不要。」

  他抱著我用印語低聲安撫,我覺得安心而受寵,我已打開閥門,再也關不回去了。千情萬緒自我手中洩出,我的心在淌血。

  我想阻止流勢,維持冷靜,卻徒勞無功。淚水潰堤了再也攔不住,我開始對阿嵐傾訴自己最深沉陰暗的恐懼,阿嵐毫不反駁地揉著我的背,聆聽我抽抽噎噎地告白。

  「被你遺忘拋棄時,我難過死了。你跟我爸媽一樣,都離開我了。我只有死心,才能活得下去。你走後,我像破損的書頁湊不成句,鎮日渾渾噩噩。你怎能那樣狠心?」我怪道。

  「我為了保護妳,才不擇手段,」阿嵐表示,「我若不愛妳,怎捨得放妳走,那是我畢生最艱難的決定,以後再也不會了。我的心仍屬於妳,妳一定能感受得到。」

  「是啊,但我不確定能重拾對你的深情,我需要你,我的能量得自對你的情感,在你碰觸時,我的身體便燃放金焰。然而我無法再信任你了,我雖不想離開你,卻又非常害怕,怕被對你的愛毀掉。」

  阿嵐貼住我的臉說:「愛就像一把雙刃劍,令人堅強或軟弱、盈滿或匱乏。兩情相悅令人如置天堂,受挫的愛讓人如墜煉獄。我會永遠愛妳,凱西,天堂地獄我都願意去。我註定要愛妳,也將永遠屬於妳。」

  我退開一步仰起頭,藍眼王子撫著我的臉,為我拭淚。

  「你怎能如此有把握?」我問,「為了在一起,我們受了多少苦,也許命運希望我倆分開,也許那樣會比較輕鬆。」

  阿嵐輕嘆一聲撫著我下唇說:「如果最後能與妳在一起,一切就都值得了。『真正痛過的人才懂得真正的幸福。』」

  我抽著鼻子問:「誰說的?」

  「寫《基度山恩仇記》的大仲馬,我們本來要一起讀的,記得嗎?」

  「我們最近有點忙。」

  「是呀,rajkumari。」他吻住我的掌心,「我最痛的就是失去妳,我們還彼此相屬嗎?妳還愛我嗎,priyatama?」我日思夜想的阿嵐撫著我的頭髮,勾著我的下巴,讓我望著他俊美的面龐。

  我知道這只是一場夢,便對夢中的他掏心挖肺起來。我閉眼點頭說:「我一直都是你的,從沒停止愛你。」

  阿嵐撫著我的臉,直到我張開眼睛,他笑道:「那我永遠不放妳走了。」說罷四唇相鎖,阿嵐輕擁住我,我的心牆徹底瓦解,毫無設防──任憑他處置。

  我聽到門鎖開啟,感覺門開了又闔,卻不以為意。我將新啟的心獻給了我的王子,覺得備受疼寵。阿嵐愛我,這裡是我的歸屬,我真希望能永遠留駐在那個璀璨的世界裡,拋掉一切煩憂,可惜我未能如願。

  白霧升起籠罩我們,幻象消失了,但感覺還在。我被人抱住輕搖,被一對真唇吻住。我浸淫在阿嵐的溫情中,不住吻他,二人緊偎互訴衷曲。

  接著門碰地一聲打開,將我從浪漫的雲端拉回人間。我眨眨眼,看見一對冒著妒火的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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