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籠罩，我覺得自己像淹沒在燙熱的海洋裡。空氣濁重，我不時眨眼，希望能適應漆黑，看見點什麼。連熔岩瀑布都已轉暗了，幾分鐘後，我把頭靠臥在鳥巢上，試著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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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細細的敲擊聲鬧醒，那聲音聽來像小啄木鳥在樹上敲啄，我貼在巢上的手掌感覺到了震動。一縷暖風將我的頭髮吹過肩際，我坐起身，撥開頭髮，同時發現微風也吹散了部分覆在紅鳳凰蛋上的灰燼。
紅蛋內部發出搏動的紅光，我手腳並用地小心爬近，以免傷到其他鳳凰蛋，接著我聽見一記輕細的搔刮聲，紅蛋微微一顫，蛋殼開始敲裂，並透出一束白光。我興奮地看著一隻新生的鳳凰幼鳥慢慢孵化。
數分鐘後，一個金色的鳥嘴在蛋殼上啄出小洞，復又抽了回去，接著鳳凰奮力一蹬，金爪攫住蛋殼，從蛋中伸出。這時一道白光劃過黑空，我回眸一望，看見黎明的彗星慢慢掠過漆黑的天際。
接著又是一記裂響，蛋殼裂得更開了，露出裡頭來回扭動、拚命想掙脫蛋殼的豔紅色幼鳥。鳳凰的羽毛濕黏在深紅色的身體上，我可以看見它嫩薄的胸口下，迅速跳動的心臟。
小鳳凰將頭倚在破碎的蛋殼上，身體半躺在殼外，大聲地吱吱叫。它眨眨眼，睜開亮如小電筒筆的雙眼。在那一瞬間，我知道這幼鳥也擁有其先祖的智慧。
彗星飛過山區，照亮整座山谷，昭示新的一天到來。鳳凰似乎從火中汲取了能量，開始整理自己的羽毛，不消幾分鐘，它美麗的羽毛和尾巴便都晾乾了，鳳凰生猛有力地四處走動，朝我跳過來。我伸出手指碰觸它的頭，鳳凰豎起羽冠，閉上眼，朝我偏斜著頸子。接下來的一小時，我目睹鳳凰快速地成熟長大。
這隻鳳凰的形貌雖與日落相似，但色澤卻不盡相同，它全身泛著紅光，有對金色的腳和鳥喙。
「妳好。」新鳳凰首度開口高聲說，「我是日出。」
「很高興認識你，日出，你一定餓了吧，要我幫你找點東西吃嗎？」
「我……不吃東西。」
「為什麼？」
「我僅能活一小段時間，我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獵殺其他動物。」
「水果呢？」我問。
「鳳凰最愛火焰果了，」日出答道，「可惜啊！這裡已經好幾百年沒有人種植了。」
「等兩兄弟到了之後，我會試著幫你做些水果。」
「好啊，如果他們能活著爬上來的話。黑白雙虎此刻正朝妳走來哩。」
我憂心地往下望著山谷，卻見不著他們。
「我該挑顆新蛋了。」鳳凰宣布說。
「現在就挑嗎？你不是才剛剛孵出來？」我不解地回應。
「我得在死前，讓蛋裡的小鳳凰有時間茁壯。妳若想幫忙，可以把蛋拿過來給我瞧瞧，讓我挑選適合的蛋。」
我收集了幾十顆鳳凰蛋，每顆蛋都從內部發出屬於自己的火光。等我疊好一大落寶石般的鳳凰蛋後，再逐顆拿起來給年輕的日出檢視。日出凝視每顆蛋心，然後一一宣布那些蛋還沒準備好，等我把巢裡的蛋都搬光後，鳳凰要求我再去找些蛋來。
「山上一些隱匿的裂隙中也可以找得到蛋。」
我連忙放下剛才正在擦拭的紫蛋，去尋找更多珍貴的鳳凰蛋。「你今天還會下更多蛋嗎？」
「不會，所有鳳凰都是公的，我們不下蛋。」
「那這些蛋怎會出現在這裡？」
「據悉鳳凰並無母親，即使累世的智慧，也無法解開我們的身世之謎，但我們一向知道，等這些彩蛋用罄後，鳳凰族系也就斷滅了。」
「假如你們僅能活一天，那麼這些蛋就不算多了。」我看著鳥巢，數著蛋說。
「我們並不擔憂未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壽；等蛋耗盡後，我們就滅亡了。我不會去煩惱自己無法控制的事。」
「我無法想像僅活一天是何種滋味。」
「如果能活得精彩，一日更勝浪擲的一生。」睿智的年輕鳳凰答道。
我踩到一顆鬆脫的石子，差點摔掉一粒精緻的乳色鳳凰蛋，幸好我及時站穩。我把蛋放到鳳凰面前問道：「每顆蛋都有不同的顏色嗎？」
「是的，每顆蛋都是獨一無二的，蛋的色澤與每隻鳥的羽色相似。」他凝視乳白的蛋後說：「不行，那顆也不成。」
我在鳳凰的指導下，離巢愈攀愈遠，以便找尋更多鳥蛋。懸崖十分險峻，我貼著邊緣小心地慢慢爬行。我巍巍顫顫地走上一片薄淺的岩架，看到有顆閃閃發光、晶黃色的鳥蛋，位於一片我無法搆著的岩架上。
我把腳插入裂縫裡，將身體抬高數英尺，直到指尖觸到黃蛋。我得再攀高些才行，我舉起另一隻腳，踏在突出的岩塊上，試探地踏幾下，確定石頭不會鬆脫後，才繼續攀爬。
大如橄欖球的鳥蛋美麗極了，像黃鑽般燦爛奪目。我輕輕把蛋塞入衣內，抵住腰帶，被蛋觸著的皮膚，變得暖烘。我開始往下撤走，盲目地尋找踏腳之處。
我的腳在空中晃蕩，支撐我身體的岩塊突然開始鬆動，石塊脫落，掉到底下山谷，我的身體右側重重撞在懸崖上，僅能靠指尖攀住岩架。我情急高喊，向鳳凰求救。接著我的手指從岩架上滑開，一路尖叫地滾落天際。
幸好片刻之後，有個東西攔阻我繼續墜落了，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絆到樹枝，接著一抬頭，看到了救命恩人的臉。
「妳沒事吧？」阿嵐問。
我環住他的頸子緊緊摟抱，大聲喊說：「謝謝你！謝謝！謝謝！」一邊不斷地親吻他的兩頰。
阿嵐輕輕撫著我的臉說：「不客氣。」他將我攬近，又一臉狐疑地抽開身，瞄著我突起的肚子，揚起一邊眉毛瞪著。
我低頭瞟到藏在衣下的圓物，連忙用手抱住這寶貝，大喊說：「我的蛋！阿嵐，快點放我下來！」
阿嵐才剛扶我站好，我便掏出黃蛋檢視有無裂傷。
「幸好沒事！」我鬆口氣笑道，審慎地把鳥蛋放到巢底。
我聽見打鬥聲，回身發現季山正在與日出纏鬥。鳳凰又長大了些，體型已接近成鳥，季山對著鳳凰怒吼，一邊緩緩將它勒斃，俊美的臉上落下串串豆大的淚珠。
我抓住他的胳膊奮力拉扯，但季山只是粗魯地將我推開罵說：「別管我，阿嵐，這是我的權利！」
阿嵐扶我站好，「他還以為妳已經死了。」
我趕忙繞過鳥巢，面對季山──但季山只是死盯住鳳凰。他徒勞地扭著日出的脖子，把它的翅膀扯下來，但鳳凰總是不死。
「季山，拜託你住手。」我輕聲說。
季山一愣，抬眼迸淚，「凱西？」
我點點頭，伸出手，季山放開鳳凰，鳳凰走開幾步，奮力抖動身體。日出拍了幾下翅膀，然後飛到頂上一處我們搆不著的岩架上。
「妳還活著啊？」季山拉過我的手，將我緊緊抱住，身體因突然放鬆而忍不住發抖，他撫著我的頭髮說：「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妳了，甚至無法找到妳的屍首帶回家。」
「我就跟你說嘛，她沒死。」阿嵐理所當然地靜靜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還活著？」我貼在季山的胸口問，「我被燒得很慘吶。」
阿嵐的藍眼穿透我心底，輕聲坦承道：「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但後來我發現我應該會曉得，妳若死了，我一定可以感應得到。」他調開眼神，拾起一顆鳥蛋，「不過我並不知道妳會痊癒。」
我最後緊抱季山一下，清清喉嚨，朗聲宣布：「阿嵐，季山，過來跟日出打個招呼。」
「這種寒暄方式，真令人沒齒難忘。」鳳凰憤憤地嘶喊。
「你受傷了嗎？」我問。
「妳會在乎我受傷了嗎？」
「當然會。」
我聽到如歌的嘆息。「沒有，我沒受傷，站在妳身邊的那隻畜生沒傷到我。」
忿恨未消的季山恫嚇道：「我還以為你把她殺了。」
「她好得很，事實上，她比之前更活蹦亂跳。」
「更活蹦亂跳？此話怎說？」我問。
「妳腿上的疤都不見了吧。」
「什麼？」
阿嵐蹲下來檢查我小腿上，被巨鯊和奎肯咬過的疤痕，我來回轉動腿部，僅看見柔若幼獸的健康粉色皮膚。
鳳凰機敏地瞟著我們一行人，「恭喜兩位成功地攀上我這座山，既然二位完成了這項壯舉，我會信守承諾，讓你們通行到山的另一側，甚至各送你們一樣禮物。你們可以從我的山區取走一樣東西，陪你們到其他的世界去。等你們準備好後就提出選擇吧，為了表示本人的寬宏大量，黑虎可以開始選了。」
季山嘟囔一聲，朝一顆鳳凰蛋走過去。我咬著唇，知道他非還回去不可，因為鳳凰蛋太稀有了。他挑了一顆上面布著金橘色條紋、象牙白的鳳凰蛋，我正想開口，鳳凰倒先說話了。
「你選好了嗎，黑虎？」
季山點點頭。
「你並不瞭解自己拿了什麼，但你若答應終生守護它，讓它留在你的家族裡，我就把蛋送給你。當你將它從此地帶走後，它就會從鳥蛋轉化成真正的石頭，永遠不會孵化成鳳凰了。當你拿著它時，便能透析別人的心思，知道身邊的人是否說了實話。你若拿它來幫助別人，它將賜予你智慧，但若用它來操控或剝削別人，鳳凰之心將會毀滅你。這是一份非常珍貴的禮物。」
季山頷首道：「謝謝你，我……我為剛才想殺你一事道歉。」
「好好保護這顆蛋，我……遲早會接受你的道歉。」鳳凰挪動腳爪，棲踞在岩架上。「現在換你了，白虎。」
阿嵐答道：「我要求帶凱西跟我走。」
大鳥發出如樂的笑聲，季山則在一旁皺眉。「你真聰明，曉得要這位姑娘，因為我很想將她留在身邊，我很希望能有個伴，其他鳳凰應該也是，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以將她帶走。現在輪到妳了，我親愛的。妳想要什麼獎賞？」
「但我又沒有爬過山頭。」
「算是有吧，鳳凰不會應允兩次，我建議妳接納本人的慨贈。」
「好吧，那……我希望能獲得一些你的智慧。」
「累世的智慧非凡人所能理解，妳現在的肉身會無法承受，而毀損致死，但或許我能回答妳一個問題。」
「好吧。」我頓了一下，考慮想問什麼。「我的問題是……將來我會再見到我的父母或卡當先生嗎？」
「妳確定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嗎？千百年來，學者、神父、諸王及人們不斷在思索這個曠世鉅問，為來世之說爭辯不休。人類總是訴諸外求，渴望某種高於人類的力量。由於未來無可測知，人們才能從希望中，找到賜給他們改變的動力。妳還是想知道答案嗎？」
「是的。」我輕聲說。
鳳凰張開翅膀，躍到巢邊，望著我考慮一會兒後說：「答案是，會的，雖然他們接近妳時，妳或許無法認出他們。妳記得日落曾說過，愛是世間唯一值得不計一切去冒險爭取的東西嗎？因為愛是永垂不朽的，不僅沛然流於有限的今生，更能綿延萬古。」
「謝謝你。」我擦去臉上的淚珠，朝鳳凰走近幾步，輕輕抱住它的脖子。
「不客氣。」日出在我耳邊柔聲唱道，「可以把妳冒著生命危險找到的蛋，拿給我看了嗎？」
阿嵐拿起晶黃色的鳥蛋交給我，我舉起蛋，讓兩眼放射精光的鳳凰仔細凝視，兩道光束射入蛋內，蛋心亮起一個銅幣大的紅色光點。小小的光點搏動著，鳳凰唱出一串輕快悅人的曲調。
「那是什麼？」我問。
「那是下一隻鳳凰的心臟。」
我虔敬地在鳥巢中央挪出一塊地方，把鳥蛋擺到一床噼啪燃響的火葉上，鳳凰讚賞地看著我，然後展翅飛下巢邊，旋著圈子，愈飛愈快，引吭高唱。回聲在山谷間迴盪，震動了山區，離巢側不遠的岩石轟地猛然爆開，等塵埃落定後，岩面上出現了一道深黑的通道。
鳳凰再度落回巢上說：「這個開口會帶你們到一個叫莫休洞的地方，請盡速穿離那個洞穴，快一點的話，兩天便能走完了，切莫延遲，因為你們若是疲累睡著了，便永遠醒不來了。
「要小心山洞另一端林子裡的羅剎，你們會在光明之城附近找到藏匿的火繩，但你們得先擊退火焰雙神才能拿到繩子。還有，若逮到機會，順便解救一下那批原本在火樹林中自由漫步的麒麟吧。它們被釋放後，會自己找回此地。」
鳳凰對季山說：「小姑娘途中得戴著護身符，等一離開我的巢穴，沒了保護，她很快會被熱死。你們兩個的復原力強，死不了。」
季山點點頭，將他的寶貝鳳凰蛋放入背包裡，然後摘下火符，幫我扣到頸上。
阿嵐從他的背包中取出芳寧洛套回我臂上，「準備好了嗎？」他問。
「好了。」我答說。
季山試探性地爬上山洞後又回來，阿嵐則在一旁指導。我踏到巢緣，拉住季山伸出的手，又突然轉回頭。
「我差點忘了。」我解釋一番，喃喃念了幾個字。
巢裡立即盛滿一堆堆紅橘色、形狀介於火龍果與仙人掌果間的水果。這鳳梨大小的果實，生著厚皮和窄成尖刺的軟葉，就像鳳凰的爪子一樣。
日出興奮地拍著翅膀說：「啊！是火焰果！」
「也許等你吃完了，可以把種籽種下，長出更多果樹。」
「我會種一小片果林的！請隨身帶一顆品嘗吧，果汁能讓妳恢復元氣。」
我謝過鳳凰，將火焰果放入背包，然後跟著季山離巢站到岩架上。他攀在架子邊，雙腳踏得死穩，並用一手攬住我的腰，直等到阿嵐到我身後將我抱住後，季山才往前移動。
我們並不需要爬太遠，季山將身子盪入通道裡，伸手來拉我。當他奮力將我拖入懷中時，我尖叫了一聲，但隨即恢復鎮定。不久阿嵐也來了，三人開始沿著漆黑的通道下山。芳寧洛的眼睛放出光芒，陪我們走下黑崖內部，朝卡當先生預言中不曾提過的祕境──莫休洞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