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轉醒了,我眨著眼,試圖抬頭──眼球後面卻傳來陣陣巨痛,逼得我不得不將頭又垂放回去。
季山跪在我身邊,用手輕輕撫著我的臉頰脖子,「妳覺得如何?」
「好像被奎肯嚼過了吐出來。」我嘀咕說,試圖搓揉自己疼痛不已的額頭。
季山在我摸到額頭前,拉住我的手腕。「別動,妳得小心點,以免把眼睛戳瞎了。」
我不解地瞄著自己的手,發現自己依然喬裝成羅剎女王的模樣,忍不住哀吟起來。我的手指突著尖利的黑爪,上面滲著毒液。我把手臂擱到身側,「天啊,我昏倒多久了?」
「幾個小時。」
「阿嵐呢?」
「他在監督餐宴,並引開那些戰士,好讓我能施用魔法治療妳。」季山拍拍他喉上的卡曼達水壺,幫我調整枕頭。「妳都不知道有多少羅剎被妳迷倒,阿嵐得把他們趕遠一點才行。」
我哼說:「他們又不是對我感興趣,他們想要的是我的能量。」
季山挑著眉,上下瞟著我的羅剎裝扮,然後咧嘴笑說:「我覺得妳低估自己的魅力了。」
我被他讚美得臉都紅了,刺青發出紅光,季山笑得更樂了,他輕輕描著我臉上的刺青。
「火光會在妳皮膚下跳動耶,尤其是我碰觸妳時。」
我被他看得極不自在,只好輕輕挪身,結果痛得發出嘶叫。
季山幫我檢視肩傷,「乖乖躺著別動,讓甘露將妳治癒,那些抓傷不至於要命,我實在不懂妳為什麼會傷得這麼嚴重。」
我接過他遞上的水杯,讓季山幫我把頭扶高以便喝水,「她爪子裡淬了毒。」我邊喝邊答。
我曲著手指,專心地縮著爪子。季山拉住我的手放到唇邊吻住說:「最美的動物往往最要人命,至少人魚的甘露能治癒妳。」
我閉上眼睛,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季山幫我按摩頸背,減輕頭痛。
一會兒後,阿嵐把頭探入帳內,皺著眉說:「你應該幫忙治療她,不是趁她生病時吃她豆腐。」
「她的肩傷好了,」季山解釋說,「但頭還在痛。」
阿嵐蹲到我對面,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我痛到錐心,只能斜眼看他,雖然帳篷裡僅有些微的火光。
「怎麼了?」我問。
阿嵐默默地瞅了我一會兒後說:「我無法阻攔他們太久,他們想見新后,除非妳能證實自己還活得好好的,沒被笛絲奎楨的毒液殺死,否則便不算獲勝。」
我微微點頭,幸好這樣不會太疼。「你能再幫我拖延個五分鐘嗎?」我問。
他靠上來在我額上輕啄一下,「我會的。她身體很燙啊,季山。」他邊說邊低頭鑽出帳外。
「沒關係。」我對季山解釋,「羅剎的身體本來就很燙。」
他輕聲笑著繼續用指尖按摩我的頭,「火辣向來就是妳的本色,親愛的,放輕鬆,好好呼吸,專心聆聽自己的心跳。」
帳篷中輕聲燃動的火焰令我安心,我專注吐納,疼痛漸漸消失了,我在季山懷裡靜靜地盹著,直到被帳外的喧鬧聲吵醒。
阿嵐揚聲喊道:「我跟各位保證她還活著,過去這幾個小時,她只是在休息而已。」
「我們想見她!」一名羅剎堅持說。
「讓她走到我們中間來。」另一人高喊。
「你們獨佔她,把她跟族人隔開了。」
阿嵐威脅說:「她賜給你們豐富的盛宴,為你們耗費太多力氣了,給她一點時間休生養息吧。」
「休生養息?那是什麼意思?」
喧鬧聲蓋去了阿嵐的答覆。
我低聲對季山說:「他們不懂阿嵐的意思,這些人只會用陰毒嘲弄的方式互嗆,不懂溫柔慈悲,只知弱肉強食,你最好扶我起來。」
「妳確定?」
「我想我應付得來。」
我巍巍顫顫地站起身,季山攙住我的手臂,扶我來到帳外。我一現身,眾人立即安靜下來,我睇眼掃視眾妖魔,嘶聲說:「盛宴應該吃得還滿意吧?」
幾名羅剎囁嚅道:「很滿意,皇后陛下。」
「那為何還來打擾我?」我大吼一聲。
閃電垂首走上來說:「我們……很困惑。」
「其他幾個較笨的覺得困惑也就算了,閃電,你應該不至於吧。麻煩你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嘴角一斜,微笑著解釋說:「部落是為皇后而活的,假若皇后受了傷,她的獵人也會受傷。他們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完好無恙,才能放心。」他貪婪地打量我的身體,又說:「我可以看出妳的傷已經都復元了。」
阿嵐和季山發出低吼。
「是的,我已經康復了。」我答道。
閃電笑著建議道:「那麼妳該選擇今晚的伴侶了。」
「我的伴侶?很好,我選擇與我的戰士待在一起。」
「妳不能選擇他們,其他夜晚無妨,但在凱旋之夜,妳必須從我們的部落裡挑選伴侶。」
「為什麼?」
「此人將陪妳到妳的新部落,成為妳的人。所有羅剎族都是這麼做的,這點妳應該知道吧。」
男妖對我的詭異反應低聲咕噥。
我腦筋一轉,高聲嘲笑著走向閃電,伸出爪子再度撫著他的臂膀,「而你希望能夠被我挑上,成為羅剎族的新王是嗎?」
他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握,痛得我差點叫出來,但我將之化成一聲竊笑。閃電笑著答道:「妳當然會選我,這裡還有誰夠資格?」
我抬頭盯住他的眼睛,舔舔嘴唇,他立即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唇上,欣賞地低吟著。他垂頭打算吻我,但還來不及吻到,已被我粗魯地推開了。我大聲宣布道:「任何想成為我伴侶的人,都有機會……博取我的青睞。今晚你們將出去狩獵。」
營地裡響起興奮的竊語。
「不過我不要你們去獵取鮮肉,今晚你們要獻給我的是……」我頓了一下,腦中飛快尋思,「一朵白色的火樹花,第一個採到花的人,將成為我今夜的伴侶。」
男羅剎一個個熄掉身上的光,遁入森林裡,閃電則駐留原地,瞅著我看。
「怎麼啦?」我問,「我還以為你有興趣成為我的伴侶。」
「我有啊。」他昂起頭,「我只是不懂妳的兩名戰士為何不隨其他人離開,去尋找妳的戰利品,難道他們不想取悅陛下嗎?」
季山一個箭步搶上前,推了閃電一把,啐道:「別以為你瞭解我們皇后在想什麼。」
我打斷他說:「他們當然會去尋獵,那是一定要的,但他們得先護送我到大樹旁,我會在那兒觀看是哪位獵者率先返回。」
兩兄弟各攙起我一隻手,送我到一片已變暗休息的火樹林邊。我將聖巾做的手帕交給阿嵐,他讀完繡在上面的訊息後遞給季山,兩人化成虎兒,奔出營地,閃電狐疑地瞟了我一眼,然後消去身上的光,也離開營地了。
再過不久黎明將至,趁所有人離開時,我還有一堆事情得做。我用黃金果做了一杯火焰果汁灌下肚,又喝了兩杯後,感覺舒服多了。
我精神煥發地回到自己的帳篷裡,將所有武器、鳳凰蛋,以及其他從我們背包抄走的東西收齊。我將芳寧洛掛回臂上,做了個新背包,滅去身上的光,摸黑來到閃電昨晚帶我參觀的畜欄。
我閉上眼睛,以念力告訴麒麟,我覺得解脫之日不遠矣。幾頭麒麟輕踩蹄子,走近欄柵回應著我。帶頭的麒麟靠近我,蹭著我的手,從鼻孔噴出熱氣。
妳回來了,公主,我們一直在等妳。
你們準備被釋放了嗎?我問它們。
麒麟們興奮地踩著蹄子,在黑夜的地面上,跺出五色繽紛的火花。
你們知道穿越山洞回家的路嗎?我問。
我們知道,但我們會在旅途中失去許多同伴。
你們若吃下這些火焰果就不會了,我叫黃金果在畜欄裡造出一堆火焰果,火焰果能治癒你們,並幫助你們保持清醒。
火焰果!這種東西已經遺失了好幾個世代!妳真是送了我們一份大禮啊,公主。
說完麒麟唏哩呼嚕地吞食火焰果,用利牙咬穿硬皮。我又多做了些果子,直到大夥全吃飽為止。
現在我們可以準備上路了。
請務必小心,擻人今晚都出動了,你們快快奔進山洞,他們不可能跟你們進洞的。
我走向欄門,門上的編繩鎖得極其緊實複雜,根本無法可解。
我拿出聖巾,試圖用它解開繩子。聖巾射出絲線碰觸綁繩,但試了幾次未果後,聖巾警示地變換各種圖紋色澤,然後便停住了。
我又試著將繩結搖鬆,但我的長指非常難使,我挫折地拔出卡在繩結裡的食指,憤然地以爪子撕抓繩子,沒想到繩結竟然斷落地上了。
我火速用長爪割斷其他繩子,並好奇地拿起一截光滑如絲的斷索。
其中一頭麒麟解釋道,這繩索是用我們死去兄弟的鬃毛和尾巴製成的,繩索非常堅韌,羅剎知道我們無法弄斷。
很抱歉我得將繩索割斷。
不必道歉,兄弟們會很高興我們被放走。
我正前方的那頭麒麟輕哼著,低聲在我心裡警告說:有人來了,公主!
我身子一繃,蹲到陰影中,麒麟們按兵不動,甚至聽不見它們的呼吸聲,但我可以感知到它們待在我身後。我的羅剎眼睛勉強看得出有個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
那人靠近時,我聽到他低聲輕喊:「凱兒?」
「季山?我在這兒。」我低聲回答。
他繞過幾棵樹,擠過樹叢,最後抓住我的手,「妳還好嗎?」他問。
「這麼久才找到我。」我笑說,「阿嵐呢?」
「我們被跟蹤了,只好分開再繞回來。」
季山抬起門閂,將門欄打開,麒麟們在暗夜中興奮地跳動著。季山折回我身邊說:「我這輩子從沒聞過這種氣味,它們究竟是什麼?」
其中一頭麒麟噴口氣,我們也從來沒聞過你這種氣味。
我輕聲笑道:「它們是麒麟,可以與我心意相通,我想你有點惹毛它們了。」
「我道歉。」季山告訴獸群,「我只是想說,我從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動物。」
「它們接受你的道歉了。」我翻譯道,「還有,我們得把地上的殘繩移開,那全是被羅剎殺害的麒麟遺骸,麒麟們不願意踐踏到。」
季山和我蹲下來合力收拾繩索。我的肩頭被人觸著,嚇掉了我剛剛拾起的一堆繩子。我猛然起身往後跳開,舉起一對利爪。
「別緊張,是我,阿嵐。」
我垂臂收拾繩索,顫抒口氣,「阿嵐!我們一直在等你,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了。」
我用聖巾裹住身體,低聲吩咐恢復原貌。待我揭去聖巾後,順手綁在腰上,再用手梳理頭髮,以絲帶迅速綁妥。「感覺好多了。」我輕聲說。
我的眼角瞥見暗夜中冒出的火光。
「叛徒!原來妳不是羅剎女王!」
閃電大步朝我們走來,身上的刺青和頭髮冒著怒火。
我攔住季山,知道他已經準備開打了。我沉穩堅定地對閃電說:「我依舊是你欣賞的那名女子,有著同樣的心與勇氣,只是現在選擇另一種不同的樣貌罷了。」
「妳也選擇釋放我們捕獲的獸隻嗎?妳違反了羅剎的律法!妳究竟在做什麼?」
我伸出雙臂,緩緩搓著手說:「羅剎法律規定,只要是你能捕獲的東西,就歸你所有,我從你們手中搶過這些獸隻了。我現在這種模樣,看起來似乎非常弱小,彷若獵物。」我睇著眼,「但你千萬別想錯了,閃電,我還是有能力傷害你和你的族人。我並不想那麼做……至少目前是如此,不過你們如果想找麻煩,那麼……」我聳聳肩。
他打量人形的我,兩兄弟在身旁蓄勢待發。閃電似乎做出了決定,發出邪笑說:「這是個試煉,一個能鞏固我領袖地位的試煉,我絕對不會失敗。」
他伸出利爪朝我撲來,阿嵐和季山化成虎兒騰空攔截。三人滾落地面,互相撕抓,我則催促麒麟趁機快逃。我讓到一旁,讓碩大的麒麟一一悄聲穿越黑暗的樹林,朝遠處的山洞奔去,然後才回過頭去幫忙阿嵐和季山。
我低念數語,摸著項上的珠鍊,喚來一團濕霧將他們籠住。閃電抽喘著,彷彿吸入毒氣,他大吼一聲,甩掉身上的雙虎,熄掉身上的火光,逃入林子裡。阿嵐和季山正想乘勝追擊,卻被我輕聲喊住了。「阿嵐,季山,放他走吧,我們得趁他帶領整群羅剎追過來之前,離開此地。」
雙虎奔回我身邊,我感到背後被人推著,還伴隨一陣輕輕的晃動。有三頭麒麟留了下來。
我們會帶你們遠離此處,公主。
可是怎麼做?我問帶頭的麒麟,你們應該跟你們的兄弟在一起。
妳幫我們這麼多,我們應該報恩。來吧,騎到我們背上,我們會速速帶你們離開這裡。
我蹲到雙虎身邊,揉揉他們的頭,黑虎舔著我的臂膀。「它們要載我們到安全的地方。」我解釋說:「麒麟想要報恩,它們說它們的速度很快。」
季山化成人形笑道:「那我們還等什麼?」
麒麟燃動火光,興奮地踩踏地面,季山扶我坐上帶頭的麒麟,我抓住它發亮的藍鬃,季山躍到綠麒麟的背上,阿嵐化成人形彎身撿起某個東西,然後走向附近一頭閃閃發亮、舞踏不已的紫麒麟。他跨坐上去,熟練地駕著麒麟向我靠近。
阿嵐傾身拍拍我的藍麒麟,輕聲叮囑:「小心載好她,她沒騎過馬。」
我頓了一下,笑說:「麒麟會照顧我的。」
「很好。」阿嵐在我手裡塞了件東西。
季山喊道:「跟著我走。」然後用膝一頂,要座騎前進。
阿嵐的麒麟火速跟上,我的麒麟也疾馳跟在後方。阿嵐和季山的座騎在身後拖著綠色和紫色的火條,我再次驚豔地望著絕美的麒麟。我的麒麟平穩而優美地奔行著,穿越黑黝黝的森林,我心下一寬,把注意力轉到阿嵐塞在我指間的禮物:那是一朵白色的火樹花。我將柔軟的花瓣遞到鼻尖,任思緒隨疾速的蹄聲馳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