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有個女人厲聲說道。
我張開眼睛,看見一條修長無比、穿著長及大腿靴子的美腿貼在我肚子上。我縮成球狀自衛,一邊疼得呻吟眨眼。誰在踹我?她為什麼不停止?
女人又踢著我嘶聲說:「快起來呀!」
我彎身坐起,抬眼看見一名高大美豔的女子站在我前方,她的臉被頭盔遮去大半,但一對綠眼明麗動人,皮膚泛著奶油光澤的焦糖絕色,一頭黑髮長披過腰,我還注意到她正拿著長矛尖刺,威脅地在我鼻子前晃動。
我慢慢站起來,想弄清眼下的狀況。我又來到森林裡了,四周圍著全副武裝的戰士,他們拿著各種長槍直接指向我。我們的背包和武器都給沒收了,阿嵐和季山被人用粗繩五花大綁,而且還沒醒過來。火繩則沒人聞問地躺在地上。
「妳是誰?」我問那名可當泳裝雜誌封面模特兒的美女戰士,「妳想把我們怎麼樣?」
幾名男生用外語跟她說話,最後美女戰士揮手要他們別再多言。
「我叫阿娜米卡。」
我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長槍,「幸會幸會。」同時很訝異她的英文竟如此流利。
阿娜米卡繼續緊盯住我,我在走動時,發現她的纖腰上扣著沉重的戰甲腰帶,上頭還掛了好幾件武器。
「妳介意把矛頭指向別處嗎?」我問。
阿娜米卡瞇起眼,然後將長槍柄立到地上,不耐煩地把長髮甩到後面。
「妳叫什麼名字?」她問。
「凱西。」我答說,「妳可以叫妳的戰士退下了,我們不會傷害你們。」
阿娜米卡將我的話轉譯給她的手下聽,我聽見士兵們一陣竊笑與私語,接著她一聲令下,戰士們抬起阿嵐和季山。
我戒心大起,問道:「你們要把他們帶去哪裡?」
「來吧,凱西,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由於阿嵐和季山仍處於昏迷狀態,而且我們看來並無任何立即的危險,我便跟隨她穿過森林。
「我們要上哪兒去?」我又問了一遍。
「回我的營地,不遠。」她嘲弄說,「不過像妳這種弱雞,大概會覺得很遠吧。」
美女戰神剛才是不是在羞辱我?
「雖然我沒穿戰甲,但也是上過戰場的。」
阿娜米卡搓著手指,然後不悅地將長槍換到另一隻手上,綠眼中火星跳躍。
「是嗎?」她用嘲弄的語氣說,「很難想像妳參戰的樣子,手上拿的大概是鍋子吧。」高大的美女戰神狠狠地俯瞪著我。
我揚起下巴,緊緊握拳,努力壓抑血中的怒氣。這個女人實在令人惱火。
她不屑地大笑說:「請跟我說說妳的戰役吧。」
我抿緊嘴,嘶聲說:「以後再說。」
我決定跟上她的速度,雖然她的一步是我的兩倍距離,我仍緊緊跟著,努力記住四周的景物,研究這些逮捕者。森林裡很冷,尤其過去幾週我們都待在熔岩瀑布及火樹林的熱氣中。我揉著臂,希望能設法偷偷用聖巾造出更暖的衣物。
長腿美戰士看到我不停蠕動,撇嘴嗤笑,我毅然加緊跟速,不理會凜冽的寒氣。我心念一轉,用護身符的能量取暖,熱氣旋在我周身,我竊笑著跟進。
我們走下一片多石的山路,路徑變得非常難行。當午後的陽光穿射樹林時,我的額上開始冒出汗珠了,我切斷熱氣,讓靜謐的涼氣包覆我。到了山底,樹林分開了,我抬頭看到一幅非常熟悉的景象,四周全是頂峰覆雪的高山。
「我們在喜馬拉雅山區嗎?」我驚嘆道。
「我們在聖山附近。」阿娜米卡糾正說。
「很好,」我咕噥說,「第一次已經夠慘了。」
「妳以前來過這裡?」芭比美戰士問。
「不是這個地點,但也夠近了。」
她不再多言,我則專心下山,免得摔斷脖子,而且還要一邊監看抬著阿嵐和季山的幾個傢伙。兄弟倆似乎昏迷了很久,我思忖他們的狀況,覺得自己也許是因為喝了人魚的甘露,所以才會復元得比較快。
阿娜米卡八成看穿我的心事了,她指著阿嵐和季山說:「妳的手下很弱耶,他們沒受什麼傷,卻還昏睡不醒。」
「妳不瞭解他們經歷過什麼。」我反駁道。
「或許他們跟妳一樣不濟。」
「拜託妳別再用那種字眼。」
「好吧,那我就用『遲緩』或『體弱』。」
我張嘴望著她,「妳會不會太武斷了?」
「我必須快速評估我的戰士,是的,我很武斷。」
「妳有沒有聽過這句話,『別用封面評斷一本書』?」
「我沒空評估書籍。」
我啐哼一聲,絆到一顆石頭,阿娜米卡扶我站穩,卻被我推開,我指著她威脅說:「不許妳再說我不濟。」
她輕輕頷首,臉上忍不住盪出淺笑。
我左張右望,發現她有幾名戰士負了新傷,其中一人腿上纏著繃帶,另一人額上有道嚇人的刀口,第三個人則痛苦地跛行。
「你們最近才打過仗嗎?」我問。
阿娜米卡暨眉說:「是的,我們剛參過戰,死傷不少。」
我咬著唇,「妳聽說過一個叫羅克什的傢伙嗎?你們是否跟他開打?」
她搖頭說:「我們跟惡魔摩西娑蘇羅相抗。」
「摩西娑蘇羅?」
這名字聽起來頗熟悉,但我想不起是什麼意思。我得去翻查卡當先生的研究——也就是說,我得先甩掉這個頤指氣使、穿著長靴的芭比戰士。
太陽下山時,大夥在羊腸窄徑上曲繞,來到一處四面環著高山的谷地。前方即是營地了,放眼盡是四布於山谷裡的帳篷。
壯盛的軍容令我驚詫,我說:「妳有很多兵馬。」
「比剛來時少多了。」她輕聲說。
阿娜米卡帶我們到營地中央最大的一座帳篷,等手下為阿嵐和季山鬆綁,放到柔軟的毯子上後,她撤下所有人,僅留下一名。兩人稍事商議後,也讓他退下了。阿娜米卡露出不曾在手下面前展現的倦色,沉坐到椅子上,脫掉長靴,按揉自己一雙綻裂而結著血塊的腳。
我跪在阿嵐和季山之間的稻稈墊上,小心翼翼地說:「妳真厲害,腳傷成這樣,還能走那麼久的路。」
她把腳放到地上,似乎有些尷尬。「身為吠陀雅利安族的最後一名指揮官,哪能像妳那樣嬌生慣養地泡牛奶浴,用香皂洗頭髮。」
「告訴妳,我從未泡過牛奶浴。吠陀雅利安是什麼樣的部族?」
阿娜米卡重重嘆道:「我們是族裡的最後一支,以前我們是十六王國(註:約西元前六世紀,印度十六王國時期。)之一,我們的共和國在我祖父的統治下興盛壯大,但十六王國後來逐一被征服,如今我們臣服於孔雀王朝之下,為其領袖旃陀羅笈多效尤。我本是指揮官的顧問,但指揮官……失蹤了,現在他的責任落到我身上。」
我暗罵自己沒多讀印度史,若有的話,至少應能猜出我們處於什麼年代。阿嵐和季山或許會知道,不過旃陀羅笈多這名字聽起來挺熟悉的,以前不知在哪兒讀過或聽過,但到底是在哪裡讀到的呢?
阿娜米卡背對我脫下盔甲,我聽到她的頭盔重重地掉到地上,我兀自忙著喚醒阿嵐和季山,兩人都有呼吸,心臟也在跳動,但阿嵐的脈搏很緩,我發現叫不醒他們,便取下季山項上的卡曼達水壺,滴了幾滴甘露潤濕他們的嘴唇。
長腿美戰士在臉上胳臂潑了些水後,走回來站到我身後,梳著長髮看我工作。被她監看令我十分不爽,但我不想稱她的心,抬頭去看她。我趁她的梳子纏住,忍不住怒罵時,趕緊靠向兩兄弟,為他們倆注入一點火力,希望她沒注意到。兄弟倆的臉上恢復了血色,身子開始翻動。
阿嵐眨動藍眼,坐了起來。「妳還好嗎,凱兒?」
「我很好。」
季山翻過上半身,枕在手臂上,一邊揉著眼睛,「繩子還在這兒嗎?」他睡意濃重地喃喃問道。
「還在,在我這兒。」
「很好。」
他張開眼,隨即一僵,阿嵐也愣著沒動,兩人盯著阿娜米卡,阿娜米卡瞬間也安靜下來。我翻翻白眼站起來。
「阿嵐,季山,跟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阿娜……」我驚呼一聲,「……米卡。」
站在我身後抓著梳子的女子,還是過去幾個小時跟我大小聲的火爆綠眼美女,但在她卸下頭盔後,我才意識到一件原本極其明顯的事──我認識她。我愣愣地望著她,阿娜米卡則瞇著眼,嘟起嘴說:
「你們幹嘛全跟小狗乞食骨頭一樣,瞪大眼睛看我?」她兇巴巴地說。
季山率先回應,他扭身伏在她面前,低頭行禮說:「小的該如何為妳效力?」
「杜爾迦?」我低聲說。
她跟我們拜訪過四回的女神長得一模一樣,但這具活身只有兩條胳臂,而非八條。
「誰是杜爾迦?」她罵道,「還有那傢伙幹嘛把臉埋在地上?他是失心瘋了嗎?也許他的心智跟肉體一樣脆弱。」她靠過去大聲對季山說話,彷彿季山嚴重耳背,「你可以站起來啦,你把我當成別人了。」
季山抬起頭,睇眼看著她,然後低罵一聲火速站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阿嵐低聲問。
阿娜米卡答道:「怎麼回事?我們在打仗,我沒空招呼弱者。」
「弱者?」季山碎道,朝阿娜米卡踏近一步,但她僅挑起一邊眉毛,不屑地上下打量他。
我摁了摁季山的手,他不再逼近,但仍緊盯住我們的女主人。「阿娜米卡,這位是帝嵐‧羅札朗,那位是他弟弟,季山。」
「阿娜米卡?」季山說,「她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嗎?」他憤憤嘀咕說。
貌似女神的女子握住綁在腰上的短刀,「你們是說,我是冒牌貨嗎?我可是阿娜米卡‧卡林佳,旃陀羅笈多的顧問,是我國歷來最傑出的女戰將,亦是諸王之女。」她兇惡地瞪著季山,「我有許多比你健壯聰明的手下,你最好對我放尊重點,durbala。」
「Durbala?」
不管那個字是什麼意思,季山整個大失控。他大步走向阿娜米卡,在她還來不及抽刀之前,抓住她的手腕。季山雖然高出數英寸,但阿娜米卡仍有辦法表示她的鄙夷。季山的耳鼻若能噴氣的話,早就冒煙了,我從未見他如此氣憤過。
「季山。」我輕聲說著伸出手。
季山怒氣稍減,鬆開阿娜米卡的手腕,回到我身側。
阿嵐立即擋到季山和阿娜米卡中間,欠身行禮說:「請原諒我們,我們遠離了家園,雖然剛才有所冒犯,」他轉頭警告地瞪了季山一眼,「但我們很感激妳的招待。」
接著他改以印語,更正式地為兩兄弟做自我介紹。我僅聽得懂一些人名,阿娜米卡的語言切換自如,阿嵐和長腿美女輕鬆地交談著,她跟阿嵐談話時的自在和態度轉變,惹得我頗為心煩。阿娜米卡對阿嵐卸下心防,不久更滿臉歡欣地哈哈大笑起來。
季山和我在一旁冷眼觀聽,老實說,我不知該不該信任她。我皺著眉,不安地挪動著,真希望自己能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一段時間後,季山插話改以英文說:「我的未婚妻累了,能找些食物和休息的地方給她嗎?」
阿嵐轉身看我,我被他瞅得臉紅,忍不住覺得他在拿我和阿娜米卡比較──我自覺矮人一截,不禁抿嘴抗議說:「我沒事,不需要休息。」
「也許妳最好休息一下。」阿嵐靜靜反駁道。
阿娜米卡笑說:「我會叫手下去準備一張最軟的床。」
聽到季山說:「我相信凱西一定會很喜歡」時,我更惱怒了。
阿娜米卡一走出帳篷,我便把手疊在胸口,轉身面對阿嵐和季山。「我們現在就把話說清楚,不管我們在哪個世紀,甚至是在哪個星球,你們兩個都不許替我發言。假如你們膽敢要我扮演仰賴夫君替我思考的小媳婦兒,就給我走著瞧!不許你們叫我回房,卻自己私下商討要事,不讓我參與。」
季山說:「凱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要擺脫妳,我只是希望妳自在舒服一點。」
「我會照顧自己。」
「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們在這裡有點格格不入,我們的服裝、說話方式跟儀態都不相同。凱西,我會宣布我們訂婚,並請人照顧妳,是為了保護妳呀。單身女性在這種環境,是無法保護自己的。」
「那麼那位女王蜂又是怎麼回事?我可沒看她指上有婚戒,而且她似乎很懂得保護自己。」
「對貴族來說,是另一回事。」季山解釋道,「她很可能受到手下、甚至一群禁衛的保護。」
「但你忘了,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表面上裝一裝又無妨。」
我思忖他的話,阿嵐接著說:「很抱歉沒讓妳參與談話,我只想評估她的身分,以及她用何種語言,那會有助於我們釐清目前的時空,不需直接明問。」阿嵐拉起我的手,「我不是故意排擠妳的,對不起。」
「噢。」我嘆道,「反正我不喜歡她,也不信任她,我們應該離開。」
「妳打算去哪裡,凱西?」阿嵐問。
「我們應該去找羅克什。」
「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季山說,「我也不喜歡那個潑婦,但我們最好先打探出她知道些什麼。」
潑婦?我揚起眉,季山對女生一向非常尊重。
「durbala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趁季山忙著查看帳篷時,詢問阿嵐。
「得視它用在什麼地方,但意思不外是『卑微』、『噁心』或 『無能』。」
我摀嘴抑住笑聲,「難怪季山會那麼光火。」
阿嵐斜嘴衝我一笑,拿起我們的背包,整理點數所有的物品武器。
我拿起阿娜米卡掉在地上的梳子,若有所思地轉著,想起她滿佈水泡的腳。「她顯然不是女神,但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像杜爾迦?」我大聲問道。
阿嵐拿出腰帶裡的三叉戟撫摸著,然後放進背包裡。「不知道,凱兒,不過我們被送到這兒是有原因的,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釐清緣由。」
「你在藏我們的武器嗎?」
他點點頭,「暫時先藏起來,因為這些武器質地精良,我不希望被人看見金器,而動了竊念。說到這個……」阿嵐起身掀開我的T恤袖子,將芳寧洛從我臂上摘下,他的手指擦在我的肌膚上,讓我顫抖了一下。阿嵐一對明亮的藍眼瞅住我,露出熟悉的笑容,看著我對他的撫觸起反應。阿嵐沒說什麼,只是輕嘆一聲,將芳寧洛放入背包裡,然後又去拿季山的武器。
阿娜米卡回來了,後面跟著幾名拿毛毯、枕頭和幾盤食物的手下。他們把床鋪到一面簾子後,將食物擺到矮桌上,然後候在入口處。
「凱西住我的帳篷。」阿娜米卡說。
季山正想抗議,卻遭阿娜米卡抬手阻止。
「我不許手下胡來,也不會對你和你的未婚妻開例。不過我可以對你發誓,她跟我在一起很安全。你們兩兄弟共住一頂帳篷,我會給你們適當的衣服和……靴子。」
我都忘了阿嵐和季山沒穿鞋,他們化成虎兒躍過旋渦,身上只穿了寬鬆的襯衫和長褲。
阿娜米卡一臉困惑地檢視我的牛仔褲和T恤,「我大概有些衣服能剪裁一下,給嬌小的妳穿。」她表示。
以前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嬌小,我盡量挺高身子,「只因為妳出奇高大,並不表示我嬌小,妳要知道,我的身高在我國算是中高身材了。」
「是哦。」她微翹著嘴角。
我從阿嵐手上接過背包甩到肩上,「反正我有自己的衣服,不勞妳裁剪任何寶貴的芭比戰服。」
阿娜米卡低哼一聲,對一名守衛揮手道:「帶兩位男士到他們的帳篷。」
兩兄弟被帶走時,阿娜米卡對季山說:「吃早餐時,你可以回來探望你的小女人。」
季山和阿嵐雙雙停在帳篷門口看我,我晃了晃背包,保證會照顧自己,兩人點點頭離開了。
一名僕役進來在我們的酒杯裡倒水,阿娜米卡坐到地墊上放鬆自己,我把背包盡量挨近放著,然後跟她一道端起自己的杯子。飮水冰涼清爽──暴我喝過最美味的水。
「太棒了!」喝光後我大讚道。
阿娜米卡咕噥說:「這水直接取自山區,我也覺得很清爽。請吃點東西吧,我可不希望妳的未婚夫指責我餓著妳。」
桌上有幾盤不同的菜餚,包括數碗烤杏仁、辣魔嘴豆、騎馬鈴薯、扁豆和幾小片烤肉。阿娜米卡啃著一種叫荔枝的濃香白果。
我拿起麵餅,用餅挖著鷹嘴豆和肉吃。「妳的腳是怎麼弄傷的?」我問。
「我的腳不關妳的事。」
「看起來很嚴重。」我吃著馬鈴薯說。
她嘀咕一聲,沒再說什麼。我邊吃邊打量阿娜米卡,她究竟是誰,為何看起來那麼像杜爾迦?
等她拿起一小張麵餅吃完後,便從桌邊扭開,彷彿不想再看到食物。
「怎麼了?」我問,「妳不喜歡這些菜嗎?像妳這種女人,大概只喜歡吃自己獵來的東西吧?」
「我不餓了。」
我當場愣住,指間還夾著一粒圓圓胖胖的荔枝。「妳吃飽了?」我僅困惑了一下下,我以前也遇過這種女人,就像阿嵐那個討厭的女朋友蘭迪。「噢,妳得保持美女戰士的身材。」
「我不懂什麼是『美女戰士身材』。」
「身材就是妳的體型,美女戰士就是那種住在南美洲、美豔高大的女戰士,她們不需要男人照顧。」
「我才不在乎自己的體型,只要夠強壯即可。妳稱我美女戰士,或許我現在是如此吧,但我並非一向如此,而且我喜歡男人。」
她說得如此坦誠,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我也喜歡男人。」我說,「那妳現在為什麼會變成美女戰士?」
阿娜米卡屈膝抱在胸前,「我並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一個哥哥……桑尼爾,他是我的雙生兄長。」她唇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也是我們軍隊的指揮官。」
「他發生了什麼事?」
「被敵人抓去了。」阿娜米卡頓了一下,「他很可能已經死了,至少我的手下是這麼認為。妳剛才問我的腳怎麼了,我夢見哥哥在呼喚我,便離開帳篷去找他。他的聲音不斷引我前行,我不斷走著,不在乎腳被利石割傷,被荊棘刺破。等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已遠離營地,經歷了一場夢遊。」
「妳哥哥的事,我很遺憾,阿娜米卡。」
「我們帶了三萬步兵、兩萬輛戰車和五千頭戰象,還有數十名間諜及傳訊兵。在上一場戰役裡,我哥失蹤了,我們的軍隊被打得潰不成軍,數百頭大象也被打垮,如今我們勇猛的戰士僅剩下數千名,且大部分都受了傷。」
「你們的敵人似乎很可怕。」
「他是惡魔。」她疲累地說。
「妳為何不多吃一點?」我追問道,「妳得補充體力呀。」
她厲眼轉向我說:「我不會多吃的,這些食物比我一名手下一個月的伙食還多,他們在挨餓,我怎能多吃?」
我正要拿另一張麵餅的手在半途停住,「妳的部隊在挨餓?」
「挨餓對他們來說算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了,我曾要求他們返家,但他們拒絕拋下我。在沒有確定哥哥的下落之前,我還不能走。」
她熾目一瞪,站起身,奮力將隔開睡鋪的透明簾子推到一旁,席地臥倒在帳篷地板上,只在身上裹了條薄毯。我低吐數語,用黃金果把碗裝滿,甚至添了些東西,然後請帳外的守衛把食物分給大夥吃。
碗具被靜靜撤走了,營地裡安靜了下來,士兵們分頭回帳子裡鑽入暖被。我窺望明亮的星子,不知阿嵐和季山睡在哪座營帳裡。我發著抖拉上帳簾,搓揉自己的手臂。
我找到自己的毯子鑽了進去,努力入睡。我醒躺著,想到若能窩在雙虎間,不知會有多麼溫暖。夜氣降成冰寒,我緊抓住毯子,最後還是受不了,我瞟著阿娜米卡的睡姿,叫聖巾織出厚毯,將薄薄的草床變軟,同時做了鬆暖的手套、厚襪,和一頂蓋住耳朵的織帽。
我終於舒暖多了,但想到阿娜米卡僅有一條薄毯和舊衣,便無法安心。我再度使喚聖巾,希望阿娜米卡沒聽見咻咻的織線覆住她的身體。等聖巾完工後,阿娜米卡在新製的厚毯中呻吟著翻身,她的傷腳已套上了喀什米爾毛襪,頭下枕著鬆軟的枕頭。我斗膽望穿簾子,見到她已將毯子拉蓋到鼻子上,長長的黑髮披散在枕上。
阿娜米卡雖然討厭,卻美豔無方。想到她和阿嵐用印語聊天,我心裡就直犯嘀咕,很是吃味,但同時又覺得與這女子同病相憐。她失去手足,心中十分悲痛,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與對部屬的愛惜。
我輕聲嘆氣,窩在毯子裡,終於睡著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幾小時或僅止數分鐘──便被阿娜米卡的尖叫聲給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