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反目

  闖入者的黑影與阿娜米卡扭成一團,我推開毯子,翻過背包將所有金製武器倒出來,搭起了弓並將簾子撥開,瞄向陰影。火炬在我們睡著時熄滅了,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我聽見阿娜米卡挨了闖入者拳擊,發出急促的喘息。

  我著急地想找個更適合的武器,便用手在毯子上亂摸,直到摸到了飛輪,接著又觸到芳寧洛。

  「芳寧洛,我需要妳的眼睛。」我哄說。

  金蛇的翡翠眼立即放光,綠光充盈帳內,映出詭異的綠影。這下子我終於看出入侵者是名男性了,他從背後抱住阿娜米卡,眼神冷酷而機警,男子看見我,瞪大了眼睛。

  拜芳寧洛之賜,我可以瞄準了,我搭弓喊道:「阿娜米卡,低頭躲開!」看到她微搖著頭,我發現她不明白我的意思。男子將她扭過來與她四眼相對。

  阿娜米卡驚呼道:「桑尼爾?」

  我正要放箭,聽到阿娜米卡哥哥的名字,又猶豫了起來。

  「你還活著!」她大叫一聲。

  桑尼爾不理她,改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即使就著昏光,仍看得出此人高碩魁梧,渾身肌肉,隨時準備開戰。桑尼爾跟他老妹一樣綠眼黑髮,但頭髮偏鬈。他鬍鬚未刮的下巴上有道凹隙,雖然桑尼爾此時並不友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帥哥。

  桑尼爾打量我一會兒後,粲然一笑,冷聲說:「是妳!我們一直在等妳。我的主人一定會很高興。」

  桑尼爾粗暴地將阿娜米卡甩到一旁,朝我衝來,我管不了他是誰的兄弟了,直接在近距離放箭,箭枝深深插入他的大腿裡。桑尼爾雖然腿部中箭,卻毫不退縮,他粗魯地抓住我,開始將我往帳篷門口拖。

  阿娜米卡大聲呼叫守衛,命令他們制住桑尼爾。她語帶哭聲,我知道她在求守衛們別傷了桑尼爾。

  我掙脫桑尼爾後,姅倒在冰冷的地上。桑尼爾似乎自知不敵,便大吼一聲,像甩開布娃娃似地甩掉抓住他的守衛,逃入森林裡。阿娜米卡的戰士追了過去,但一會兒後又回來了。他們告訴阿娜米卡,她哥哥──也是他們以前的領袖──雖然腿部受傷,但速度更勝他們最快的跑手,因此在大霧中把他給追丟了。

  阿嵐和季山趕上我們,很快地護到我身邊。

  「我們聽見叫喊聲,發生了什麼事?」阿嵐問。

  「我們遭敵人突襲。」阿娜米卡答說。

  聽到阿娜米卡說,侵入者差點將我擄走後,季山挺身而出,表示願意去追蹤此人。

  阿娜米卡搖手說:「我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她解釋道:「桑尼爾已被惡魔控制住了,我見過被施過魔力的人,他們會忘記自己,以及他們心愛的人。」

  「跟妳對抗的惡魔有魔力?」阿嵐問。

  阿娜米卡瞄著手下,用手指壓著唇走入帳內,我跟著進去,阿嵐和季山尾隨著,四人環桌而坐。

  「我不想讓底下的人懼敵,他們已經夠害怕了。」她警告說。

  阿娜米卡拾起一條毯子裹到身上,擦掉眼角的淚水,她突然頓住,拉開臉上的柔毯瞪著。阿娜米卡偏著頭打量我,最後終於回應阿嵐說:

  「他有許多強大的魔力,並藉此養出一批惡魔大軍。」

  「惡魔大軍?」我心中隱隱覺得不祥,一道記憶爬進我的意識裡,突然覺得嘴巴發乾。我舔著皺裂的嘴唇問:「阿娜米卡,妳的敵人長什麼樣子?」

  「黑膚,生著公牛般的長角,他用魔力撼動大地,呼喚大雨,毀滅所有反抗他的人。」

  我飛快轉思,一片古老的拼圖開始湊整。

  我喃喃說道:「女神崛起,屠掉惡魔摩西娑蘇羅。」我重重嚥著口水,看向阿嵐和季山,「我們得談一談。」

  阿娜米卡站起來,「你們可以在這兒交談,應該很安全,我得去看看手下,該派早班的獵人出巡了。」

  「獵人?」季山不屑地問。

  「是的。」阿娜米卡走向擺放盔甲和靴子的椅子,「這片土地上的獵物老早逃光了,不過我們或許仍能找到一些食物,填飽部屬們的肚子。」

  她把我給她的軟襪脫掉放到一旁,瞟了我一眼,意思是「這筆帳我們稍後再算」,然後套上靴子,拿起武器便走了。

  「我知道她為什麼看起來像杜爾迦了。」阿娜米卡一離開聽力範圍,我便驚呼說,「她就是杜爾迦,或者……等她屠掉摩西娑蘇羅後,便會成為女神,我想,我們是被送到這兒來幫忙創造杜爾迦的。」

  「可是杜爾迦是由諸神創造的。」季山說。

  「話雖沒錯,但別忘了,杜爾迦是為擊退摩西娑蘇羅而創生,我認為我們就是被派至此地創造杜爾迦的。」

  「我們是被派來打敗羅克什的。」阿嵐反駁說。

  我搭住他的胳臂,「阿嵐,羅克什就是摩西娑蘇羅。」

  「我沒聽懂。」季山說。

  「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但羅克什在我的幻象裡變成了惡魔,就像阿娜米卡描述的一樣,軀體龐黑,鼻孔噴氣,還長了兩隻角。」我又想到另一件事,「摩西娑蘇羅不正是半人半牛嗎?」

  季山點點頭,「正確說是水牛。」

  「卡當先生在信中說,羅克什以前曾經變成惡魔,這樣就對了,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

  「凱西……」季山才剛開口。

  我專心推測,打斷他說:「還有,我認為羅克什對阿娜米卡的哥哥施了魔咒。」

  「她有哥哥?」阿嵐問。

  「是的,一位雙生哥哥,名叫桑尼爾,今早攻擊我們的人就是他。」

  「她沒說她有位哥哥啊。」阿嵐說。

  「她以為他死了。」

  「他傷到妳了。」阿嵐輕輕撫著我臂上的紅色抓痕說。

  「我不會有事的。」我心猿意馬地喃喃說,然後清清喉嚨,將焦點從阿嵐的撫觸上抽回來,繼續說道:「桑尼爾一看到我便說『我的主人一定會很高興』,我想羅克什一直在找我,但他原本想擄走阿娜米卡,那就表示,羅克什一定也想抓她。」

  季山咕噥說:「那事情就好辦了,妳和阿娜米卡留在這裡,我們去痛宰羅克什。」他站起來走向背包準備拿武器。

  「不行。」我慌忙地站起來說:「記得吧?人類是無法殺死惡魔摩西娑蘇羅的,杜爾迦的創生,便是為了擊敗他。」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阿嵐問。

  我咬牙對他一笑,「我們去說服阿娜米卡,讓她相信,她就是女神。」

  ❦

  說服美女戰士成為女神的第一步,真是說的比做的容易。首先我們得找到她,我們花了好幾個鐘頭才找到大美女,一夥人剛來到她照顧傷者的帳篷,便發現她跑去搬柴了,到了那邊一問,她又出去狩獵了。

  季山煩躁的在營地裡追著她跑,乾脆嗅著她的氣味往林子裡鑽,一小時後,我們遇到正要返回營地的阿娜米卡,她肩上掛了一隻剛捕獲的兔子。

  阿娜米卡一看見我們,半途停了下來,但隨即抬頭繼續往前走。「又怎麼了?」她打我們身旁走過說:「還沒適應過來呀?是不是來抱怨我老哥弄傷你的寶貝未婚妻?」語氣充滿了嘲諷。

  這回她的話並未激怒我,阿娜米卡撥開臉上的黑髮,我發現她眼下生著黑眼圈,下巴有道紫色的傷痕。季山低吼一聲踏向前想反駁她,卻被我伸手攔住。

  「我們是來這兒幫妳的。」我說。

  她停下來俯看我,問道:「像妳這麼不濟的人,怎能幫得上忙?」

  我一慌,想到什麼就衝口說出,「阿嵐和季山很擅長狩獵,或許他們能找到一些肉食。」

  阿娜米卡十分不屑地把死兔子扔到我臉上,「這隻瘦巴巴的東西,比我們數周以來吃到的肉還多。」

  「相信我,他們是絕佳的獵人。」

  阿娜米卡斜眼瞄著阿嵐和季山,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慮,接著她揮揮手。「你們想玩就去玩吧,我一點也不在乎,森林隨便你們逛。」

  她輕輕一縱,走下多石的小徑,回營地去了。

  「我還以為我們要跟她談談。」季山說,我卸下他肩上的背袋,在裡頭翻找。

  「我們得先博取她的信任,否則說什麼她都不會信的。」

  我把黃金果交給阿嵐說:「你們兩個快去,用黃金果『獵食』,能扛多少東西回來,就扛多少。我去幫阿娜米卡照顧她部屬,能借一下這個嗎?」我指指卡曼達水壺說。

  季山吻住我的手,取下脖子上的小水壺塞到我掌中。

  大夥約好日落時集合。

  我先來到營地外圍,用聖巾製造一座裝滿各種尺寸的衣服、毯子、軟拖鞋、厚襪、手套、帽子和一大疊繃帶的帳篷。

  等帳篷裝滿後,我又去找個適合造溫泉的地點,利用珠鍊的神力,以蒸氣吹除草原上的鬆土,然後喚出深藏在地表下的氣泡礦泉水。護身符的能量流過我的指尖,將底下的大地加熱。我將下頭的岩床烘熱到至少能維持數日熱度,最後又在水中滴了幾滴甘露,我不確定是否能有神效,但試試無妨。溫泉可用來泡澡,並舒緩戰後痠疼的肌肉。

  我的下一個任務是治療那些病弱到無法泡溫泉的人,我找到營地的主要水源:五十桶裝滿冷水的桶子。我拿起一把舀子,打開其中一個桶蓋,從卡曼達水壺倒了幾滴甘露到水中,迅速一攪,然後一桶桶地加工,前後花了一個小時才搞定所有水桶。接著我才去找阿娜米卡。

  她淚流滿面地跪在一名剛斷氣的士兵身邊,對著士兵的朋友們說話,一時間,我覺得罪孽深重,痛罵自己未先看出受傷最重的人。目睹阿娜米卡對部屬的關切,以及他們對阿娜米卡的忠誠,讓我更清楚自己的任務。

  她將成為萬人景仰的對象,而我是來這兒協助她的。

  我很難過沒能拯救那名士兵,但我知道若繼續猶豫下去,會失去更多救治別人的機會。

  處理完其他士兵的事情後,女戰士看見我站在帳篷門口,便走到外頭。

  「妳想做什麼?」她不耐煩地問。

  「很遺憾妳的朋友死了,阿娜米卡。」

  「妳再難過也無法讓他起死回生。」

  「是的,是沒辦法。」我默默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不能怪妳,阿娜米卡。」

  「這裡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的責任。」

  「死亡在所難免,不可能阻擋得了。」我說,「妳只能盡全力去幫助他們。」

  她憤恨地擦去臉上的淚水,轉身說:「妳哪裡懂得死亡?」

  「我比妳想像的還懂。」我撥著掛在喉上的卡曼達水壺,坦承說:「以前我非常懼怕死亡,但我不是怕死,而是為我所愛的人憂懼。憂懼令我一蹶不振,鬱鬱寡歡,後來我才明白自己錯了。」

  阿娜米卡喃喃說:「誰都避不開死亡。」

  「是的,」我說:「雖避不了死,但還是有生。」

  我找到掛在帳篷一側的水袋遞給她,阿娜米卡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嘴。

  我靜靜說:「斷絕自己的快樂,對已逝的親友是種不敬,因為你等於揚棄了自己,浪攤各種機會。每個人都有理想與天命,想實現夢想,就必須全力以赴,超越自己的極限。」我定定瞅著她說:「有位極具智慧的女人曾告訴我,我得向蓮花借鏡:所有的苦與樂,就如河中讓我們扎根的淤泥,或許我們立足於苦難中,但我們的任務是超越其上,找尋陽光,並綻放花朵。唯有如此,才能為他人照亮世界。」

  阿娜米卡又喝了口水,哼道:「妳講話像我的老奶奶。」

  「老?妳是說妳自己吧,相信我,妳比我老多了。」

  「那我為何要聽妳這個年輕人的意見?」

  我聳聳肩,「聽或不聽,妳得自己決定。」

  阿娜米卡把水袋放回原處,問道:「妳為何跑來這裡?」

  我搭住她的肩,「我們是來幫妳的。」

  她對我淡然一笑,「妳這麼嬌小,如何幫我?」

  我咧嘴笑說:「跟我去瞧瞧吧。」

  我們在如海的營帳間穿梭,看到這麼多人聚集此處,再次令我肅然起敬,而且營地裡不僅有男人,還有幾名婦人,甚至一些兒童。

  阿娜米卡解釋說:「家兄被擄之前,我有時會留下來跟這些婦女一起看管營地,我一直陪著桑尼爾,直到他成為惡魔的階下囚。

  「小時候父親一起調教我們,兩人片刻不離,我們的保母說,我們是一顆苦瓜的兩半,尤其是我們亂發脾氣的時候。」她笑著回憶道。

  「不久大家便看出桑尼爾是個厲害的戰士和天生的領袖,而我則有帶兵的天分。雖然桑尼爾的力氣比我大,卻常被我以狡計擊敗,我們兩人聯手,所向披靡。桑尼爾一向尊重我的看法,我們每次出擊都贏、每回演練都十分成功,也能克服一切障礙。在這之前,我們是密不可分的團隊。」她輕撫自己瘀傷的下巴說。

  我覺得好難過,同時也對她生出一股敬意,阿娜米卡繼續談著自己的成長過程和家人,她很愛她哥哥,桑尼爾與她反目,令她心碎極了。

  看到突岩附近的樹叢後,我帶她來到我的祕密倉庫。我們來到營帳前,掀開帳布。

  「這帳篷設在營地外圍,所以我想妳的部屬大概忘記這裡還有這個吧。」我解釋說,希望她能接受這種爛說詞。

  阿娜米卡進入帳篷內,當場僵住,彷彿進入一間寺廟,她愛不釋手地撫著布料喊道:「這是諸神所賜的禮物啊。」

  我笑說:「大概吧。」我讓她檢視衣布幾分鐘後說:「還有呢,跟我到外面來吧。」

  我帶她到我的新浴池,阿娜米卡的眼睛都亮了。她把手浸到溫暖的氣泡水裡,臉上一陣激動。「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能好好泡個澡了,」她說著輕聲嘆道,「大夥應該能在這裡得到放鬆。」

  「我也這麼想。」我說,「那我們應該先做什麼?」

  阿娜米卡又恢復工作時的幹練,「我得立即將物資分派出去,把溫泉的事通知眾醫官。」她轉頭對我說:「謝謝妳,凱西。」

  「不客氣。」

  她對我一笑,這是我第一次,從她身上瞥見過去幾年來一直守護我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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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幫忙阿娜米卡逐一巡視帳篷,照顧士兵。午餐過後良久,她按了按我的肩,笑著與我分食一小片薄餅。我肚子餓得咕嚕亂叫,但覺得待在她身邊很開心。好多人在受傷挨餓,阿娜米卡傍晚時離開我,去看看獵人們回來沒。

  我來到下一座營帳,鼓勵士兵喝水桶裡的水,並要他們喝一點水袋中加了更多人魚甘露的水。我確定大家都拿到足夠的衣物和保暖的寢被,士兵們沒有人會說英文,但他們試圖用印語溝通。

  其中一人說了句話,我扶著他的頭,輕輕擺到剛送進來的新枕頭上。

  我為他拉蓋暖毯,並用濕巾幫他擦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說,「不過你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他說『天使』。」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身後解釋說。

  我臉一紅,抬頭看到阿嵐站在營帳門口看我。他眼中充滿深情,但聽到營帳另一端的男子呻吟時,阿嵐立即調開眼神,搶先一步,彎身過去探問。

  我們一起默默工作了一陣子,然後我問:「你們有帶肉回來嗎?」

  「帶回來的肉,足夠今晚饌飽每個人還有剩了,我看妳一直在忙。」他說。

  我點點頭,碰著一名傷兵的手,「把這個喝了,你會很快好起來。」

  男人勉強吞了幾口水,但大都從嘴邊滴出來了,等他喝夠後,我轉身疲累地站了起來。

  「季山呢?」

  「阿娜米卡叫他去分送衣服及毛毯了,今晚要慶祝一下──給傷患吃豐盛的燉肉,我們其他人則吃烤野味。」

  他帶我離開帳篷,拉住我的手肘低聲說:「阿娜米卡說得對,這邊根本找不到野味,我們只得用黃金果造出帶回來的肉食。」

  「他們需要更多肉來維持溫飽,而且還需要蔬果。」

  「我不知道我們如何能在不啟人疑竇的狀況下,提供那些東西。」

  我咬著唇,「反正我們得想辦法。」

  阿嵐點點頭,「我發現我們大概是在西元前三三〇至三二〇年間,應該是比較接近三二〇年。」

  「你怎麼知道?」

  「阿娜米卡的主子是旃陀羅笈多,他帶領的孔雀王朝,涵蓋了我父親及祖父統治的疆域,所以我曾研究過此人。他現在還是個年輕人,意思是,他的鴻圖大業才剛起步。」

  「那算是好事嗎?」

  阿嵐聳聳肩,「旃陀羅笈多離這兒很遠,不管怎麼說,阿娜米卡是在替他領軍,所以她的話,等同於旃陀羅笈多的王法。」

  「我想那應該算是好事吧。」

  阿嵐點點頭,輕鬆地問:「要不要一起去慶祝?」

  「當然好。」

  阿嵐送我走到等在他帳外的座騎旁,昏暗中,只見他笑出潔亮的白牙。

  「我不會騎馬。」我抗議道。

  「妳麒麟騎得很好啊。」他扶我上馬,我抬腿跨上馬背。

  「那是因為麒麟自己會跑。」我笨手笨腳地勉強坐在馬上。

  阿嵐坐到我背後,單手攬住我的腰,催馬上路。他在耳邊輕聲說:「想好好駕馭馬兒,就得親近它,感覺它的力量和強勁的肌肉,留意它的步態和步幅。閉起眼睛,妳能感受它的身體起伏嗎?它能帶妳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妳只需學著配合,別去抗拒它就好了。」

  我重重嚥著口水,拚命記住騎馬的要訣。在阿嵐的小段演說中,我整個融在他胸口,滿腦子只想搶過韁繩,跟著阿嵐一起馳向山區。

  做了一會兒白日夢後,我大聲清著喉嚨,盡可能拉開與阿嵐的距離,大談白日幫忙照顧的傷患。不久,我真的融入話題裡了,我為自己的作為感到驕傲,也獲得了新的心靈平靜。

  我雖然累了,卻知道杜爾迦的禮物就是為了眼前的目的而創造的──終止眾人的苦難。卡當先生一定會為我們的努力而感到欣慰,也一定會很樂意與阿娜米卡討論戰略。

  我們來到營地中央的大火堆時,我內心仍悸動興奮不已。拜賜於本人南丁格爾式的服務,原本昨天還用猜疑厭惡的眼神看我的士兵,此時都熱情地歡迎我。他們把最好的位置挪給我,讓我坐在火堆旁的舊木條上。

  阿嵐用食盤端來兩人的食物,坐到我腳邊。他轉譯了一些士兵的話,大家都覺得我們帶來好運,有了我們,說不定他們有希望能打贏這場仗。

  好好的輕鬆平靜的一頓飯,被愈來愈近的鬧聲給打亂了。

  「我又不是運貨的驢子!」

  「你那種冥頑不靈的樣子,不是驢子是什麼!」

  「我冥頑是因為妳太妖孽。」

  「我不懂『妖孽』是什麼意思。」

  「妖孽就是妖怪、女魔頭、巫婆的意思。」

  「你竟敢那樣說我?」

  「我看到什麼說什麼,阿娜米卡。」

  「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你滾,立刻離開我身邊!」

  「這句話聽起來比音樂還美妙!」

  季山衝入圍坐吃飯的眾人間,發出噓聲將阿嵐趕到一旁,一屁股坐到我身邊。季山臉紅脖子粗地憤憤瞪著端起食物坐到木幹上的阿娜米卡。她將長髮甩到肩後,繞放到大腿,以免頭髮拖在泥地上。她邊吃邊瞄著我的方向,對我和阿嵐點點頭,接著又對季山擰著眉。

  晚餐後,阿娜米卡走向我們說:「走吧,凱西,該休息了。」我站起來,卻被季山拉住手。

  「晚安,小貓咪。」他低頭吻住我,我正想抽身,他咕噥一聲將我緊緊抱住,吻得更加深情,雖然我未加反抗,卻覺得在眾目睽睽下如此親密,十分尷尬。季山終於放開我了,眉開眼笑地看我踉蹌地走向阿娜米卡。

  阿娜米卡對季山瞇起眼,然後轉身問阿嵐:「你明天能幫我嗎?令弟顯然寧可跟在他的小貓咪後面,咬她的腳後跟。」

  阿嵐點頭表示同意,眼中晶光閃閃地看著我們,然而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已被阿娜米卡挽住手,帶往她的帳篷了。

  ❦

  第二天,我的帳篷外有匹灰花馬及阿嵐的一封短信,說他整日會和阿娜米卡一起工作,但已安排讓我練習騎術了。

  我發現季山正耐著性子等我吃早餐,他笑著看我自己下馬,將馬兒綁在樁上。

  「我會教妳如何照顧馬兒。」季山表示。

  我點點頭,傲然一笑,「這馬很漂亮吧?」

  「這是阿娜米卡的私人座騎之一。」

  「噢。」我咬咬唇,不知阿嵐拿什麼跟阿娜米卡交換這麼棒的禮物。

  「我們今天的工作是什麼?」我心情突然一沉。

  「負責張羅食物,我想我們可以假裝去捕魚,同時帶一些可吃的葉菜和根莖類植物回來。」

  「很好。」

  我們到已經空乏的補給品帳篷,把物資補滿後,便往河邊出發。

  我們工作了一整天,在營地和河流間來回奔波,扛著一袋袋的蔬菜、根莖菜和一堆漁獲。我心中只有兩件事:痠疼的肌肉,以及每每思及阿嵐跟阿娜米卡不知在做什麼時,便油然而生的爐意。等我運來最後一大袋蔬菜,幫季山把鮮魚插在木桿放到火堆邊時,我真希望能公然使用黃金果,不必再假裝了。我知道我們仍須守護這些聖禮,但如果能公開使用,會輕鬆許多。

  我想等阿嵐和阿娜米卡回來,但搬運重物令我筋疲力盡,吃完晚飯不久,便回自己的臥鋪趴倒了。

  是阿娜米卡叫醒了我。

  「瞧,」她在火炬旁低聲說,「這太軟了。」她輕聲咯咯笑說:「凱西,跟我來。」

  「幾點了?」我呵欠連天地問。

  「一大清早,只有守衛還醒著。妳餓嗎?」

  她帶了一碗冷掉的燉魚給我當早餐,我沒那麼餓,不想拿魚當早餐,因此把碗放下來說:「待會兒吧。」

  阿娜米卡拉起我的手,將我拉出帳外。「跟我來。」

  我們穿越安靜的營地,月光從雲層裡探出頭,照在成千上萬如香菇般從喜馬拉雅山底冒出來的營帳上。我們走在清新爽脆的空氣裡,不知道在我的年代裡,此處會有些什麼。

  有座熱鬧的城市嗎?一片農場?成群的牲畜?或僅有月光、冷風和這些被遺忘的英魂?

  前方冒著噴氣,等我們來到補給品房和溫泉時,我凝視著月光。

  「溫泉呢?」

  「在這兒。」

  阿娜米卡開心地用手摸著一片掛布,掀開鑽進布片後面。

  「這是什麼?」我跟著她走進去。

  「是帝嵐今晚為我做的。」

  「阿嵐?」

  「是啊,他人很好。」她眼光閃動,令我頗感不安,「他注意到我很想泡澡,便架了這些布簾,幫我們留點隱私。」

  「幫我們留點隱私?」

  「是呀,我們可以在這邊泡澡放鬆,妳瞧,他甚至給我洗頭髮的肥皂。」

  阿娜米卡褪去衣服踏入浴池,輕嘆一聲,「妳還在猶豫什麼,凱西?我們沒法獨處太久,士兵們很快便會起床了。」

  由於太想洗澡,我顧不得害羞,很快便與她一起泡入溫泉裡。真是一大享受,柔軟的衣物放在乾淨的岩石上,阿娜米卡把盛著肥皂的碗遞給我。

  我搓著頭皮,直到發麻,阿娜米卡說:「等吃完早餐,帝嵐會陪我去其他營地。」

  「其他營地?什麼其他營地?」

  「妳不會以為我們是唯一跟惡魔作戰的部隊吧?」

  「嗯,我其實沒想那麼多。」

  「我們是五支部隊中的一支,還有來自中國、緬甸、波斯及聖山東邊各族的人,與我們一起抗戰。」

  「原來如此。」

  她抬起腳掌摸著腳肉,痛到抽氣。

  「妳的腳還在痛啊?」我問。

  「是的。」

  「妳有沒有聽過一種叫火焰果的東西?我袋子裡也許還剩一顆,應該能治好妳。」我沖完頭髮,開始搓洗手臂。

  「妳是指妳的神奇魔法袋嗎?」

  我停下來,發現她正在看我。「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我把毛巾放到水裡浸濕,貼到自己臉上。

  「妳不覺得應該告訴我實情了嗎?」

  我嘆口氣,拿起肥皂清洗脖子,「是這樣的,實情……非常複雜。」

  「能說多少算多少吧。妳能張羅到更多食物嗎?」她問。

  我點點頭。

  「足夠讓很多牲口馱滿嗎?」

  我咬咬唇,「是的,我們可以源源不絕地供應你們所需的食物,但不需動用牲口馱載。」

  她偏著頭,思忖我的話,「那麼衣物和毛毯呢?」

  「也一樣。」

  「藥品呢?」

  看到我不肯正面作答,阿娜米卡又追問道:「我的手下大都痊癒了,即使受重傷的人也是。這是妳的功勞。」

  一會兒之後,我才又點頭。

  她肅然起敬地吐口氣,「帝嵐和季山也知道如何使用這股神力嗎?」

  「是的。」

  「那麼我們先在這裡庫存幾個星期的補給,然後帝嵐再用神力協助其他部隊。等提供他們必需品後,我們請他們的領袖加入我們,大家聯手退敵。」

  我沉默片刻後,低聲說:「好吧。」

  阿娜米卡仔細打量我,「我們得不計一切方法保護這股神力,在暗中提供補給品,最好讓士兵們分神去做別的事,以免他們對你們三人起疑。」

  我遲疑一會後問:「士兵會相信他們是受到女神慈悲的庇佑嗎?」

  她望著我,天色雖黑,仍能看到她閃燦的綠眼。「女神嗎?就你們發揮的神力來看,是的,他們會相信。」

  「妳跟其他營隊會合時,可以散播這項謠言嗎?」

  她考慮了一會兒後答道:「好的,這是個很不錯的計畫。」她將毛巾甩到肩上,不甚確定地問:「凱西,妳介意我把帝嵐帶離妳身邊嗎?當然了,我會讓妳未婚夫留下來陪妳。」

  我繃緊下巴,搖頭表示沒關係,雖然心裡百般不願。

  「太好了,我喜歡帝嵐。」她將濕毛巾攤到岩石上低聲說:「他剛好補足我身邊空下的位缺。」

  我突然無法吞嚥,眼眶紅了起來。

  阿娜米卡離開溫泉,精神奕奕地擦乾身體,開始摸黑穿衣服。「這些是帝嵐用最輕柔的材質幫我做的新衣,自從離開印度後,我再也沒穿過質地這麼好的衣服了。」

  空下的位缺,為何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他也幫妳做了衣服,在這兒。」阿娜米卡將衣服放到附近一顆岩石上,蹲下來又說:「我想請妳幫個忙。」

  「什麼忙?」我哽著喉頭問。

  「我想麻煩妳代為照顧營地一個星期,等我回來。季山會幫妳,他不像他哥哥那麼好相處,但妳愛他,所以我可以容忍他。我會命令手下遵從妳的命令。」

  我虛弱地點點頭,阿娜米卡長衣一飄,便消失了。

  我們的祕密已經揭曉,不再受控了,我覺得頗為不捨。我從溫泉中起身,擦乾著衣,然後走回營地主區。

  回到營帳後,我發現季山正在幫阿娜米卡和阿嵐準備出發的配備。阿嵐腰際佩著劍,穿著沉厚的束腰外衣和厚實的褲襪,他放下披在臂上的斗篷和頭盔,對我露出藏在袋子裡的聖巾和黃金果。我取下脖子上的卡曼達水壺,繫到他頸上。

  阿嵐看起來帥氣逼人──活脫脫是從史書中走出來的古印度戰士。造化弄人,將在我出生前幾百年便該死去的阿嵐賜給了我,我把他推到一旁,現在又不知如何才能要回這份珍貴的禮物了。我懊悔到心痛。

  季山幫他們盤點一切所需,我要了一份裝滿火焰果汁的水袋,並把水袋交給阿娜米卡,表示裡頭裝的是良藥,應該全喝下去。

  阿娜米卡抓住我的前臂說:「小心安全,凱西。」接著阿嵐為阿娜米卡披上同件樣式的斗篷,貼心地為她繫好。阿娜米卡害羞地衝他一笑,兩人便穿出帳門離開了,季山跟在後面為他們送行。

  片刻後,我聽見馬蹄疾馳遠去,我回到床上,將背包藏好,卻看到背包頂端有片羊皮紙。阿嵐用他俊逸的字跡抄下莎士比亞的第五十首十四行詩,還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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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首

  ──威廉‧莎士比亞

  ❖

  我心悲沉,旅途漫漫

  冀求倦旅能告終點,

  安適與靜謐,在在告誡著我

  「爾離好友,何其之遠!」

  胯下的馬兒,難負我憂,

  舉步行遲,載我沉愁,

  馬兒似亦有知

  其主不欲疾走:

  殘酷的馬刺,無法催其速進,

  偶爾痛怒了,

  便發出一記沉吟;

  我心之痛,更甚其腹側受刺,

  馬兒的痛吟令我驚覺,

  憂慮橫阻在前,歡樂日漸遠逝。

  ❖

  凱西:

  此次分別對我格外難難,雖然我相信有其必要。季山會保護妳的安全,我們的任務已近完成,毀掉羅克什後,我們便能獲得自由,恢復人形了。我本應感到狂喜,然而我的心情卻日漸沉重。我知道這次只是暫時離開妳,然而想到最終難免分離,我便心情低落。現在的我,幾乎不可能離開妳了,我不知道等妳永遠離開後,自己將如何承受。不過,我還是會迎向自己的命運。

  阿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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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抑住淚水,走出帳篷,進入凜冽的空氣中。一小時前還擠滿繁星的美麗夜空,此時變得荒涼而空曠。地平線上透出淡淡的粉光,慌亂像隻撲翅的小鳥,在我體中竄飛,用它揮動的雙翼擊著我脹痛的心臟。士兵們在軍帳裡翻身,天空逐漸放亮,我覺得自己就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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