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嵐和阿娜米卡離開近三個星期,我們一直相當忙碌,但漫長的十八天裡,並未忙到能讓我忘卻阿嵐。我每天都忍不住再次感受到與他漸行漸遠。
季山訓練男人團結作戰,協助傷兵恢復體力。阿嵐和季山在爐火堆架設了一頂新帳篷,在裡頭囤滿各式食品──水果、肉、蔬菜(新鮮與乾燥兼備)──而且還有一桶桶、一袋袋的穀物、豆子和大米。
現在大夥吃得豐盛,變得更強壯了,除了作戰練習外,還渴望能做點別的事,於是季山便成了作戰訓練顧問。看著他從我認識的現代人,變回原本的印度王子,實在非常過癱。當他熟練地扮演古王子的角色時,我又認識了季山的另一面,並為自己的未婚夫感到驕傲與欽慕。
他每天陪著大夥操兵,幾乎沒空照顧自己,我常在為他送餐時,發現他忙著砍柴、補水、耐心地教導年輕士兵正確的擲槍方法。每次我一靠近,他就對我溫柔一笑,然後親吻我的臉。
入夜後,季山會來到我的帳子,疲累地把頭枕在我腿上,訴說一天的事,任我揉撫他的頭髮,然後等營地逐漸安靜,溫柔地親吻我後,才返回自己的帳篷。
大夥非常樂於遵從他的指導,季山派出幾隊人馬外出獵尋食物,或派出哨子,評估羅克什部隊的去向。季山要我和一些婦人也做演練,說是羅克什若注定要敗在女人手下,那麼教部分婦女一些基本戰法也很合理。
我站在一群老婆婆和少婦身邊,跟著季山操練,強化肌肉,並學習使用刀和短劍。所有女生都說我好福氣,找到季山這樣的未婚夫,還有幾名未婚女子羨慕地望著季山,趁他耐著性子教她們使用輕質武器時,厚著臉皮對他猛送秋波。
我很高興陪伴季山,跟他一起工作。我在辛苦工作一天後,入了夜便渴望回到自己的營帳,雖然累到幾乎無法張眼,仍不停地掃視地平線,苦盼著阿嵐和阿娜米卡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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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晚,當阿娜米卡的戰士終於騎馬歸營時,大夥歡聲雷動地給予他們英雄式的歡迎。戰士們鏗鏘的盔甲聲和魁梧的體魄著實嚇人,有人喊著要水,叫人把馬匹帶走。我聽到季山大聲指示下令,空中傳來各種交雜的語言,我掃視人群,目標只有一個人,一對澈藍的眼眸。
我不加多想地扔下自己的弓,擠過雜沓的馬群,季山喊著我的名字,但我繼續前行,在眾多盔甲間穿梭,最後終於看到阿嵐了。
阿嵐扭身見到我,手上仍握著韁繩。
我一激動,緊聲吐出一句話:「我好想你。」
他向我踏前一步,將我一把攬入懷中。阿嵐的胸肩上雖然還套著盔甲,卻緊抱住我,用臉頰貼住我,「我也好想妳,心愛的。」
站在阿嵐身後的中國戰士拍拍他的肩膀,朗聲用中文或廣東話品評數語。阿嵐放下我,我回身發現好幾個人正瞪著我。季山這時穿過人群追上了我,他持劍備戰,直到看見我跟阿嵐在一起。不過他握在劍上的手並未放鬆,他的肌肉僵緊,眼冒怒火地盯著阿嵐。
阿娜米卡一臉莫測地走到季山後頭,機靈地輪番看著我們三人。大夥望著我們四人,都尷尬地默不作聲,不敢妄動。阿娜米卡朗聲下了道命令,然後轉身朝她的帳篷走去。
回營的士兵們又開始走動了,但紛紛好奇地回眸打探我。
阿嵐把馬匹交給侍從,對我淺淺一笑,按了按我的手,然後轉身快速指揮士兵為客人搭設住處及供餐。阿娜米卡的下屬雖對阿嵐十分恭敬,但聽到阿嵐命令後,都停頓了一下,並解釋說季山已經幫忙安頓好新到的人了。阿嵐陪同那名中國戰士走向營地中央的坑爐。
我四下尋找季山,但他已經閃人了。我想他應該跟阿嵐一樣忙碌,便鑽進與阿娜米卡共住的帳篷裡,看到她正要卸下盔甲。阿娜米卡始終背對著我。
「很高興看到妳安全歸來。」我說。
她沒回應。
「妳餓嗎?」
女神般的戰士搖搖頭,脫掉靴子,換上柔軟舒服的拖鞋。
「妳的腳都好了,果汁有效吧?」
她終於轉向我,嚴酷的表情稍稍轉柔,「是的,我的腳都好了,謝謝妳。」
「很高興妳回來了。」我笑說。
「看得出來。」她嘆口氣站起身問:「我的手下都好嗎?」
「他們都很好,大家幾乎都可以準備上戰場了,季山一直在訓練他們──連女人也是。」
阿娜米卡揚起眉問:「季山還訓練婦女?」
我聳聳肩,「他認為女人也應該懂些防身術。」
她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走到帳篷門口,當她掀簾準備離去時,又回頭說道:「我們的客人相信我們受到神助,而且少數幾人認為我便是女神的化身。」
我小心地點點頭。
「他們還認為帝嵐是我的王夫。」她大方坦誠地說:「讓他們繼續這麼想吧,或許這是明智的作法,至少等戰爭結束再說。」
「我……我明白了。」我對著離開的阿娜米卡含糊答道。
我呆立著,不確定「王夫」跟我想像的含義是否相同,或者古時另有其他意思。
王夫。
我啐道,這是什麼爛名稱,事實上,我沒聽過比這更討厭的詞了。
「阿嵐是她的王夫。」我喃喃自語。
我晃向營地中央,煮食區中傳出許多笑鬧聲,季山臭著臉站在外圍,雙手疊在胸前。戰士們休息過了,陸續從吃飯的帳篷裡走出來,一邊熱切地聽著阿嵐對他們所說的話。新到的戰士專心聆聽他說的每個字,原本營區的人經過季山身邊時,雖還恭敬地對他點頭,但也都簇擁在「女神」與其新「伴侶」的周遭了。
我發現阿娜米卡站到阿嵐旁邊,面對眾人的提問,並時常聽取阿嵐的意見。
「怎麼回事?」我問季山。
他眼神如炬地看著阿嵐和阿娜米卡,「我老哥跟平常一樣把鋒頭搶走了,我訓練了兩個星期的戰士,這下全倒向他,阿娜米卡也在討好他,甚至連我的未婚妻都忍不住黏到他身上。」
「你在嫉妒。」
季山終於轉頭看我了,「我當然要吃味了。」
我望著他的金眼,抱歉地說:「對不起,季山,你應該氣的人是我。我很想念阿嵐,但不該像剛才那樣失態。」
季山重重地嘆口氣,拉起我的手逐一吻著,「我太反應過度了,原諒我。」
「如果你肯原諒我的話。」
「那是當然。」
他攬著我的肩,兩人觀看片刻後,我問:「季山,所謂的『王夫』究竟是什麼意思?至交好友之類的嗎?」
「妳是指我們那個年代,還是現在?」
「現在。」
「意指伴侶,通常指女皇的伴侶。妳幹嘛問?」
我喉嚨哽咽,眼睛發痛。
「是指結婚嗎?」我囁嚅問。
「也可以指訂婚。」季山搭住我的肩,將我轉過去面對他。「怎麼了嗎,凱西?」
「阿娜米卡跟我說,在戰爭結束前,阿嵐會扮演她的王夫。」
「原來如此。」
季山抬起頭,默默打量與人群交流的阿娜米卡和阿嵐。
我徒勞地壓抑惡劣的心情說:「我不希望因為自己不懂這個年代的禮數,而害我們任何人遭遇到危險。你是我的未婚夫,而阿嵐是……是她的,我應該待在你身邊。」
季山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我挽住季山的手,不知「王夫」一事究竟純屬暫時,抑或阿嵐對阿娜米卡也有意思。他在信中提到分離,難道他打算留下來,成為阿娜米卡的王夫?阿娜米卡看起來應該不會反對吧。我仍深愛阿嵐,鳳凰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心意,我是應該告訴他,或是絕口不提?萬一阿嵐拒絕我,選擇了阿娜米卡呢?知道自己愛他,並不表示能喚回阿嵐。阿娜米卡那麼美豔,阿嵐能擁有一名女神,何必還選我?他可以當一名身邊有女神相陪的國王。
我咬著牙忍住哭聲,第一次意會到阿嵐的命運或許不會與我交集,說不定這一生,連這個朋友都保不住了。
我就要失去他了……永遠失去了。季山怎麼辦?他答應會永遠原諒我,萬一我選擇別人,他也會學著接受嗎?假若我告訴他,我還愛著阿嵐,他會怎麼樣?他有可能釋懷嗎?會恨我一輩子嗎?他會跑回叢林裡,與世隔絕地孤獨生活嗎?
那一刻,我知道都無所謂了。不管阿嵐是否決定跟阿娜米卡在一起,不管季山會不會原諒我,都無所謂了。我必須讓他們瞭解我的感受,設法各別與他們獨處,告訴他們自己的心意。假如他們有人或雙雙選擇離開我,我也只能面對。我不能再繼續逃避了,我必須坦承。斐特說得對,兩人都是好的選擇,他們高尚、勇敢、英俊而仁慈,應該擁有比我能給的更多。
我在一旁觀看時,季山陪在一側,為我翻譯眾人的話,我按按他的手,感激他的體恤。
阿娜米卡以君王之姿,要眾人集合參與宴會。桌子一一抬出擺設,阿娜米卡妙手一揮,用聖巾的神力(此時繫在她手腕上),造出最精緻的桌布。聖巾的織線發揮魔力,戰士們及阿娜米卡的手下張目結舌地驚望。
我不滿地輕哼一聲,向前踏出一步,卻被季山拉了回來。
「已經回不了頭了,凱西,阿嵐顯然教過她如何使用杜爾迦的聖禮了。」
阿娜米卡在桌上擺滿一盤盤的食物,人們坐享盛宴,對四處走動的阿娜米卡發出歡呼,她逐一為每個人斟滿酒杯,在食盤中擺上特殊的家鄉美味,然後坐到桌首。阿嵐陪坐在她旁邊,按了按阿娜米卡的手,我只覺得心頭被揪得死緊。
到了幫我和季山設好的座位,季山幫我拉開椅子,我僵挺地坐下,別人為我端來食物時,便笑著表示感謝,卻食之無味,即使灌了再多的酒,喉頭依舊發乾。
我眼睜睜看著阿嵐和阿娜米卡在一起,想像他成為她的國王,心頭便被嫉妒撕裂──而且不單只為了阿嵐。我知道聖巾和黃金果就是要給杜爾迦的,而阿娜米卡本來在即將到來的時刻,便會成為杜爾迦,但要捨棄那些聖禮實非易事,放棄那種神力,變得一無所有,真的好難。
季山一直嫉妒阿嵐的光環集身,而我對阿娜米卡也有同樣的感受。我坐在餐宴上,不停地告訴自己,聖巾和黃巾果皆為阿娜米卡所有,不屬於我。我撥著喉上的珠鍊,不知能否至少留下這項禮物。
我為了它們兩肋插刀,屢屢與死亡錯身,卻讓阿娜米卡悠閒地當上美豔的女神,還搶走我心愛的男子當王夫。我想到河童的毒咬、猴群、巨鯊、奎肯和鐵鳥,以及羅克什。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這樣想是錯的,但坐在桌尾的我,卻揮不去受騙的感覺,彷彿自己被打發退場,過河拆橋了。我對杜爾迦的觀感起了變化,我憶起寺廟裡的數次會面,原來杜爾迦答應我要保護阿嵐,根本不是為了我,我的心在抗拒吶喊,她是為了她自己!她讓阿嵐忘記我!早知道她想奪走阿嵐,我乾脆留在奧瑞岡,讓杜爾迦自己去尋找聖禮。
「向蓮花借鏡,」杜爾迦曾如此說過。哼,假如我是蓮花,那麼就是她將我從水裡拔起,種到她腳邊泥地裡的。
我瞥見季山的束腰外衣上金光一閃,是杜爾迦的胸針。我嘆口氣,想起阿娜米卡並未奪走一切,我還擁有自己的金箭和金弓、火符、珠鍊和芳寧洛。
我撥弄著盤裡的食物,不斷複誦:「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幫她,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幫她。」
女神的美豔與神力如狂潮般從桌子彼端撲向我,讓我自覺卑弱如腐爛的海草。
我的確就是那樣,我鬱鬱地想,是個沒有實力的草包,長得又不稱頭。我是個來自未來,利欲薰心的女孩,覬覦兩兄弟的愛情,還希望能保留所有魔法。此刻我最想做的,就是把阿娜米卡的命運亂謅一通,將一切佔為己有。
接著阿娜米卡摸觸阿嵐,對他交頭接耳。
阿嵐低下頭,兩人親密地悄聲交談著,我突然發現,自己還有比珠鍊、黃金果、聖巾、杜爾迦的命運、芳寧洛和火符更想要的東西。
我要阿嵐。
情緒如颶風撲擊,以前阿嵐與妮莉曼共舞,在海灘派對跟所有女生跳舞時,我曾打翻醋罈子,但心底其實知道,做那些事的人並非我的阿嵐,因為他喪失了對我的記憶。現在我目睹屬於我的阿嵐,與另一名女子親近,令我無法忍受,感覺像被撕成了兩半,整個世界拆解得比聖巾的速度還快。
我把頭埋到兩掌中,望著盤子上原封未動的食物。肉桂與番紅花的香氣在鼻尖飄蕩,季山問我是否不舒服,我搖搖頭,季山站起來,送我回營帳。
他待了一會兒,但我表示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揉著項鍊上的珍珠,這才想到從晚宴開始,我就一直這麼搓著。我用珠鍊斟滿一杯水,不是因為想喝,而是想拿來報復。我潑濕阿娜米卡所有的衣物,在她的靴子裡灌滿水,接著又造了一片雲霧,在她床上下雨。等她那一側的帳篷濕到滴水後,我又把所有的水撤盡。我很訝異她的軍床和靴子竟然全乾了,心裡有點小失望。
數小時後,阿娜米卡終於走回營帳,一屁股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我正在把玩水杯,用珠鍊不停地在裡頭注水、撤水。
阿娜米卡看了我一會兒,問我在做什麼。
「妳會想知道嗎?」
我本想嘲諷責怪,結果語氣竟十分哀怨。
「妳哪根筋不對了?」她問。「妳生病了嗎?」
「也許吧,如果我病了呢?」
「嗟,妳才沒生病,大概是腦袋有問題。」
我站起來憤憤指著她說:「腦袋有病的人是妳,妳幹嘛跟那些人炫耀妳的神力?是因為需要更多的追隨者嗎?是這樣嗎?我怎麼了?難道阿嵐對妳來說還不夠嗎?」
她疊起手瞪我,「你們不是要我扮演女神嗎?不展現一些神力,如何能讓人信服?」她偏著頭,「這事其實跟黃金果和聖巾沒關係,對吧?」
「有一部分關係。」我耍性子地咕噥說。
「叫我扮演女神的人是妳,凱西,我可沒要求演這個角色。」
我悶悶不樂地說:「而妳扮演得很成功,不是嗎?」
她嘆口氣,「是跟帝嵐有關嗎?」
我愣了一下,支吾道:「妳為什麼會那麼想?」
她思忖我的問題,「關心自己的兄弟是很自然的,妳希望他快樂,假如我哥哥帶女人家,我也會很難接受讓她取代我的位置,待在他身邊。」
「阿嵐不是我兄弟。」
「妳是季山的未婚妻,阿嵐顯然非常尊崇妳,你們的關係很親,他就像妳哥哥,而妳希望他能幸福。」
「我……」
她的話令我語塞。
阿娜米卡握住我的手,「我不確定殺掉惡魔後,帝嵐會願意繼續當我的王夫,但我可以告訴妳,我希望他願意。」她表情一亮,「我覺得帝嵐好體貼,好溫柔,有大將之風,又是個政治奇才。」
她的眼神放光,「而且他非常迷人,若能與妳成為姊妹,將是我的榮幸,也許妳會成為我妹妹,但我們還是平起平坐。我發誓,我會努力讓他幸福的,凱西。」她握緊我的手,然後站起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建議妳好好睡一下。」
我默默坐著,阿娜米卡一邊準備就寢,一邊看看我,聳聳肩,然後熄燈爬上乾爽的床墊,我仍舊兀自坐著。我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但感覺時間彷彿停止了,而自己正置身在一個無感而漆黑的苦境中。
最後我終於也爬上床了,以手枕住臉頰,直到淚珠落入指間,才驚覺自己在哭。我慢慢入睡,腦中不斷旋繞著幾個字:「她會讓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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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時,阿娜米卡已經走了。我伸手到枕頭後,拿出藏著武器和阿嵐詩作的背包,想重新再讀一遍,看他是否真的在跟我道別。可是背包不見了,我慌亂地站起來,快速地在帳篷裡搜尋。
穿好衣服後,我走向營火,想找阿嵐、季山,甚或阿娜米卡,但廚子告訴我,阿嵐和阿娜米卡已在破曉前吃過飯,去森林裡了,季山則在招呼作客的兵團。
我終於找到季山了,他正在跟眾將官開會,季山看到我杵在營帳門口,便邀我入內,並用數種語言為我介紹,其他人客氣地點頭招呼。
季山解釋說:「我們正在討論戰略,我充任翻譯。所有將領正要開始討論迄今所見的戰況,商議能為盟友幫上什麼忙,我們得把一切記錄下來。」
我點點頭,「好吧,不過我們的背包不見了,你知道背包在哪兒嗎?」
「知道,阿嵐和阿娜米卡正在練習使用武器。」
「包括芳寧洛嗎?」
「是的,我們得繼續討論了,凱兒,妳能留下來幫忙做記錄嗎?」
我胃裡一揪,紅著眼眶,沒想到阿嵐連問都不問一聲,便將我所有的武器交出去了。
我鬱鬱地答說:「好呀!反正別的地方也不要我。」
季山咕噥一聲,不解我的爛心情,兀自向第一位將領席翁將軍示意。
這位中國戰士開始發言,他雖未著戰甲,卻令人難忘。季山將他的話譯成另外兩種語言,另兩人仔細聆聽後,再為他們的領袖翻譯。季山遞給我一片寫字板,一罐怪味墨水和一把削尖的棍子,要我記下統計數據。季山翻譯完後,趁其他翻譯官完成轉譯的空檔,還為我提點重點。一開始我用不慣這種老式的筆,等終於上手後,便在紙上振筆疾書。
席翁將軍似乎不像其他人那般疲累,他衣著潔淨,脖子上還綁了條漂亮的黃絲巾,令我想到蠶夫人。
我發現席翁將軍的部隊使用鐵器,以所謂的百家思想治軍,在所有將領中,他的部隊貢獻最多的人力與武器──包括戰車、步兵、槍手、弓箭手以及軸刀手(一種裝上匕首的長槍)──但被惡魔殺死的部將人數亦最多,超過十萬人。
席翁將軍說,他開始在中國招兵買馬時,始知有惡魔的存在。一批批的犯人失蹤不見了,整座城鎮消失於無形。很多城市似乎被大地吞沒,連婦孺也都被帶走了。少數倖存者表示來了一名巫師,奴役所有人,後來人們又談到一頭半人半牛的怪獸,弄得鄉間人心惶惶。
我把墨水濺在紙角上了,連忙將污漬擦掉,季山與席翁將軍談完話後,接著介紹江布。江布是西藏人,或來自西藏地區。
江布喜歡別人叫他泰西,他的軍隊全由西藏地區各部族的志願軍組成,他們擅長箭術及游擊戰。江布的靴子、毛皮、背心和帽緣上,都飾著蓬粗的棕毛,不知道他身上穿的,是不是季山和我在聖母峰上遇見的棕熊老祖。
哲亞和雷西撒克來自現代地理上的泰國、緬甸和柬埔寨,當時並未分裂。他們從孟國的首府薩通(註:位於現代緬甸南部。)千里而來──薩通是安達曼海的一個港埠。我發現他們的靴子都穿洞了,且戰士們都十分瘦削。如果連將領都在挨餓,部下的慘狀更可想而知了。我記下邊注,要季山詢問他們是否需要更多的糧食。
哲亞和雷西撒克表示,防衛是他們最大的強項,他們會築起要塞,伺機進攻,並以最少的折損達成任務。有趣的是,他們說他們十分擅長火攻,且相信阿娜米卡就是女神,還認為惡魔讓死者還魂再次出擊,看來他們似乎非常恐懼。
季山聆聽最後一組人的報告後說:「這位是安菲馬庫斯將軍,帕堤亞人,目前在亞歷山大國王麾下任事。」
我的手一僵,「是亞歷山大大帝嗎?」我低聲問。
我還來不及阻止,季山已將我的問題譯成希臘文。將軍傾向前,用一種極度令人難安的眼神盯住我,季山連忙說:「他真的是一名睿智而偉大的領袖。」
我被盯得六神無主,只好低頭拿筆狂寫。將軍一併介紹他的手下:李昂納都斯、迪米堤斯、史塔山多及歐邁尼斯。
「我們沒聽過各位的國家,當然了,除了印度以外。」他露出政客式的笑容,「吾王……會很樂意多瞭解各位的城市。」
我低聲咕噥說:「他當然會很樂意。」
接著將軍表示:「或許等戰爭結束後,我們可以商量建立貿易關係?」
西藏及緬甸人對此提議似乎頗感興趣,席翁將軍則不然。
我垂眼埋頭苦抄,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季山,我想起大學及高中時讀的歷史,擔心馬其頓帝國可能想染指亞洲。就我所知,亞歷山大大帝的征服區從未越過喜馬拉雅,但我們來到這裡,很可能會改變歷史的軌跡。我看過很多《星艦迷航記》,知道那不是什麼好事。
我乖乖地抄寫筆記,震驚於各將領所提供的數據與資源。跟這些人聯手,最令我擔心的是,他們對阿娜米卡的覬覦。安菲馬庫斯將軍似乎認為,有神力的女神,應該坐到亞歷山大旁邊的寶座上。我嘀咕著繼續抄寫。
安菲馬庫斯談到他手上的資源,他有殺傷力強大的波斯戰車、彈射器、全套甲冑,還說屬下能以長槍、長矛和標槍組成的重裝方陣來進行作戰。他繼續吹噓說,他在波斯門之役(註:亞歷山大大帝與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重要戰役。)失去一隻眼睛,由於表現英勇,受贈大批土地和一匹亞歷山大名駒所生的小馬,布西法洛斯。我好奇心大起,將軍笑了笑,掀開眼罩,讓我看看罩子下的空洞。我打個寒顫,往季山身邊挨近,看到我惶惶不安的模樣,安菲馬庫斯被逗樂了。
最後輪到季山發言,他分享自己對戰爭的看法,有些得自卡當先生的傳授,有些我沒聽過。阿娜米卡的軍團數目頗令我吃驚,季山說有四萬名騎兵、十萬步兵、千餘輛戰車,以及兩千頭戰象。就我所見,阿娜米卡的兵力遠遠不及那個數字,她的部隊差點被殲滅,不知是否在戰時,大家都會誇大數字。
我很快計算一下,據剛才眾將領所言,聯手的話共有一萬五千名弓箭手、二十五萬騎兵,近乎十五萬名步兵,一千輛戰車、五十座彈射器,以及兩千頭大象。我們幾乎有五十萬大軍了。
接著大家排定計畫,眾將領於一周內各自返回營地,然後帶領大軍到崗仁波齊峰下會合,據報,那是羅克什目前的所在地。這段期間,大夥好好享用女神熱情的招待,並參觀阿娜米卡士兵的戰技。
當各國領袖起身時,季山向每人致謝賜教,「雖然大家都有重大損失,但我相信,眾軍聯手後必能贏得戰爭,將惡魔逐出我們的土地。」
他拍拍席翁將軍的肩膀,「兄弟們,我們將迅捷如風、靜若山林、狂如烈焰,並且像高山一樣屹立不搖。」
安菲馬庫斯將軍最後一個離開,他趁季山沒注意,眼光不懷好意的看了我一眼,他的手下將烏鴉羽毛製成的黑斗篷披到他肩上,然後將軍才意氣昂揚地離開。
眾人各自回營帳時,我稱讚季山說,「你好棒啊,我想他們都很折服。」
季山咧嘴一笑,「那番話是借我以前一位武術老師說的,就技術上而言,提出風、林、火、山概念的日本封建領主,還要一個世紀才會出現。」
我緊張地絞著手,「搞不好你就是那位激發他們靈思的古人呢。」
季山輕輕撥開我的手握住,「怎麼了嗎,凱西?」
我輕嘆道:「我知道我們注定要做這件事──注定要來擊敗羅克什,我只希望能審慎些,別改寫了歷史。我的意思是,萬一亞歷山大大帝現在決定去征服中國呢?萬一我們把未來搞砸了,到時候連家都回不去呢?」
季山吻著我的手指,用一對金眼溫柔地望著我,「若回不去,有那麼糟嗎?」他問。
「什麼意思?」
「我是說,除了會想念妮莉曼和一些朋友之外,」他頓了一下,「妳不能在這兒,與我幸福地同住在過去嗎?」
「我……只要你跟阿嵐都在,我應該能適應沒有現代享受的生活。」
他放開我的手,搭住我的肩笑道:「我在這裡,有種回家的歸屬感,凱兒。別誤會我,如果妳在未來,我就算移山倒海也要跟過去,只要妳在我身邊,我覺得……我就什麼都不求了。舉世間,除了妳,我什麼都不需要。」
季山輕吻我,然後帶我去吃午飯。我嘆口氣,世間畢竟還有其他我需要的東西,但在這節骨眼上實在不適合深談,但我需要的就是……阿嵐。
用罷午膳,我跑去找阿嵐。季山說他在教阿娜米卡使用所有的兵器,我摸著珠鍊,努力壓抑住想留下它的罪惡感。
由於我們的手機追蹤器已經失效,我費了一番力氣,才終於問到一名士兵,探到阿嵐和阿娜米卡也許在某處空地上練習。我在林間穿梭,聽到前方有人低聲說話。
「沒有你,我一定做不來這些,你一定是天神派來的。」
「可以那麼說。」
女人柔聲答道:「那麼,我希望永遠不讓你有離開的理由。」
我繞過一團多刺的樹叢,僵在半途。阿嵐和阿娜米卡相擁而立,她穿著女神杜爾迦的藍袍,生齊了八條手臂,每對胳臂都環抱住阿嵐。金製的武器擺在他們腳邊,只有蜷在地上的芳寧洛例外,金蛇已醒,正看著相擁的阿嵐和阿娜米卡。
一時間,我毫無知覺地站著,突如其來的震驚刺痛了我,淚水模糊了視線,鹹鹹的淚珠威脅著奪眶而出。阿嵐抱著杜爾迦,張開一對藍眼看見了我,我輕聲抽口氣,第一次發現他的眼光有些冷漠。我甚至無法正視杜爾迦;阿娜米卡轉身時,真的就是杜爾迦本尊了。
淚水奪眶而落,我憤憤地抹淚,低頭望著地面。芳寧洛朝我扭頭,用舌信探測空氣。
「芳寧洛?」我低聲呼喚著對她伸出手。
金蛇看了我一會兒,鬆開身體開始滑動。我還以為她要朝我游來,但芳寧洛卻對著女神滑去,杜爾迦低身拾起金蛇放到臂上。當芳寧洛纏上杜爾迦纖麗的手臂時,我整個心都碎了。
我覺得徹底遭到背叛,連芳寧洛都不再理我了。
我狼狽地擦拭眼睛,扯下項上的珠鍊,扔往女神腳邊。我可以感知阿嵐的眼光,但我拒絕看他。
當新杜爾迦撿起珠鍊時,我怒聲罵道:「妳還忘了一樣東西。」
接著便轉身朝營地飛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