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札朗」三個字才說完,達門護身符便開始發光,梵文字母似乎從石片上飄飛起來,星盤的外圈也開始打轉,那些文字愈繞愈快,最後化成白色的實線。
「現在以達門的神力讓你哥哥復活。」斐特指示道。
「怎麼做?」季山喃喃問。
「要知道並不難;難就難在於選擇。」
季山閉上眼睛,整個身體燃出白色的能量,他張口喘氣,渾身戰慄。
我焦急地問:「他怎麼了?很痛嗎?」
斐特答道:「季山要救他哥哥,得選擇是否接受犧牲的條件。」
「犧牲?什麼犧牲?季山,你別再做了,我願意做任何犧牲。」
斐特按緊我的手,「這是季山須做的選擇,凱兒西,這是他的命。」
季山重喘著,汗水從臉上淌落,他的頭和雙臂劇烈地往後抽動,季山高聲大叫。
「季山!」我正要衝向他,卻被斐特搖頭拉了回來。
季山痛苦地扭動掙扎,一小團光芒自他胸口升起,朝躺在地上的白虎飛去。光束從我身邊經過時,我發誓看見扭曲旋繞的梵語字符,在阿嵐身上形成一道拱弧。一片薄霧漸聚,如喪禮中的壽衣般蓋住了阿嵐。
那片光毯突然化入阿嵐體中,季山一僵,向前四肢趴倒,呻吟著粗重喘氣。我環住季山劇烈抖動的雙肩,就在我抱住胸口起伏不定的季山時,發現另一副胸膛也開始有了動靜。
白虎深深吸口氣,斐特趕緊說:「阿娜米卡,快,餵他喝下甘露。」
阿娜米卡跪到阿嵐身邊,將甘露倒入他口中,阿嵐身上的槍傷開始癒合。
「現在該妳了,凱兒西,用妳的金焰治療他。」
「可是……」我結巴道,「我已經沒有火符了。」
「金焰會永遠發自妳體內,一直都是這樣的。」
我暫時先撇下季山,抱起我的白虎搖著,將身上僅存的能量給了他。我將心念傳給阿嵐,在心中對他輕語,要他活起來。我感覺金火在全身流竄,阿嵐的身體也嗡震著回應。
傷口快速癒合,不消幾分鐘,阿嵐對著我翻身,然後坐了起來。他輕吼幾聲,我把臉埋在他頸毛裡,喜極而泣地用雙手抱住他。
阿嵐的形體換化成人,緊緊地將我攬在懷中,吻住我的太陽穴,以印語喃喃念著,一邊撫摸我的背脊。最後他終於抬起頭問:「怎麼會這樣?」
斐特答道:「你弟弟做了犧牲。」斐特語氣嚴肅,我們全將注意力轉到季山身上。
「斐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季山清清喉嚨,「很難解釋,起死回生並非易事,為了讓他復活,我得放棄一部分的自己。」
「我還是不明白。」我難捨地離開阿嵐,跪到斐特腳邊。
「季山放棄了什麼?」我問。
斐特嘆口氣說:「季山放棄了他的不死之身,幸好他夠強壯,能熬過這個關卡。」
他拍拍流淚的我說:「別怕,凱兒西,季山還是會非常長壽──會活上一般人的好幾輩子。」
我點點頭,跪到這位我在離開奧瑞岡後,一直依賴仰靠、並深愛我的金眼男子身邊。他的身體仍在微顫,呼吸頗為淺促,我搭住他的肩,季山對我虛弱地笑了笑。
「謝謝你救了阿嵐。」我抱住他的脖子低聲說。
季山伸展雙腿,攬住我的腰;將我抱到他腿上。他深情地望著說:「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凱西,妳知道吧?」
我淡淡一笑,撫摸著他的臉。「我知道。」
兩兄弟互相注視良久,不發一語,但看到他們嚴肅的表情,我知道兩人在沉默中,傳達的不僅是感激而已。
季山將我抱緊,等我抽身時,杜爾迦和她哥哥已經離開了,阿嵐仔細看著自己的手,緩緩援掌。斐特站起來宣布道:「你們得吃點東西,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得討論將來的事。」
接著斐特走到帳外,季山牽住我起身跟了過去,阿嵐也站了起來,經過他身邊時,我被他看得失了魂,那湛藍的眼睛瞅住我的眼,我的心像被網住的蝴蝶,撲撲拍動。阿嵐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摸,兩人十指瞬間相觸,之後季山便帶我來到了營外。斐特已不見蹤影。
我們五個人重新聚集,到火堆邊吃飯,阿娜米卡兩手緊扣,把並肩而立的季山與我,從頭到尾打量一遍後,瞇起眼睛表示不餓,然後便朝夜色走去。
季山喊道:「阿娜米卡,妳得吃點東西。」但脾氣很大的戰神美女已經消失了。
季山挑著眉,在我臉上啄了一下,然後去取黃金果。阿嵐順勢取代他站到我身邊。
「抱歉我剛才很……很沒禮貌。」在火堆邊取暖時,我對桑尼爾說,「當時情況很……」
「很尷尬。」他坦承說,「我一點也不以為忤,事實上,我得感謝妳才是。我為舍妹的態度道歉,她最近有點異常,等她恢復正常後,必會回來向妳致謝。」
我輕聲笑道:「那我倒不敢當,不過還是謝謝你。」
季山拿著黃金果回來,看到阿嵐跟我坐在一起,愣了一下。他搖著頭走過來,然後執拗地坐到我的另一邊,用大腿緊貼著我的腿。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出爐的夾心餅乾中間的那層巧克力。
我把整片披薩塞給阿嵐、季山和驚喜不已的桑尼爾,這傢伙讓我們三人多少能分點心。
等桑尼爾吃到第五片特濃起司披薩時,我問:「你是怎麼被羅克什抓到的?」
「當初我若肯聽我妹妹的話,就不會被抓了,真諷刺。」桑尼爾解釋說,「大約一年前,我們聽到惡魔現身的消息,貿易商隊謠傳說,魔王已在招兵買馬,一座座村子整個消失,任何往北朝崗仁波齊峰走的旅人都會受到警告,小心丟了性命或靈魂。」
「人們說,一旦與惡魔的眼睛對上,就會變成不死之身,永遠當他奴隸,惡魔絕不會放你走,繪聲繪影的恐怖極了。當我國一支滿載國王財物的旅隊失蹤後,我們終於派兵處理此事了。
「我是在第二次受到攻擊時被擄走的,我曾被擊中頭部昏迷過去,是阿娜米卡找到我,帶我回營地的。她說我們將難逃一死,可惜我聽不進去,我不相信有惡魔,覺得太過荒誕。我向來務實鐵齒,我告訴阿娜米卡,她所說的魔法並不存在。」
「難道你沒看見敵軍嗎?」我問。
「我們在飛繞的濃霧中與他們作戰,而且那場戰役中,很多敵軍都穿了盔甲。我怎能要求我的手下跟魔法相抗呢?我壓根拒絕去相信,只告訴部屬說,敵人非常狡詐,耍弄騙術來恫嚇我們。」
桑尼爾屈膝抱胸,「我們兩人之中,阿娜米卡是比較相信怪力亂神的,她崇敬諸神,而且總能感知到某種存在於人類經驗之外的事物或……力量。她對師父教導的一切深信不疑,但我卻嗤之以鼻,認為那是一名愛幻想的老僧編造出來的故事。
「我在吃了第一次敗仗後,阿娜米卡不斷地描述各種恐怖的景象,說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不顧顏面地掉頭回家。我的自尊不容許我那樣做,幾天後,我披甲出征,僅留下一小批士兵和舍妹守營。她哭求我別走,最後動用幾名大漢硬拖住她,才阻止她騎馬隨戰。我離開時,還聽見她的哀求聲在風中飄蕩,要我回去,離開這片死亡之境。
「開戰後,我的手下被五馬分屍,我才剛下令撤退,掉過馬頭,便聽到頭上傳來尖嘯,巨爪攫住我的肩膀,刺破我的皮膚,將我揪過天際,扔到一片突岩上。惡魔親自站在我面前,僅用意念,便凍住我的身體,將我釘在山腰上,我仍能意識到一切,卻完全無能為力。
「他抽出我的刀,在我掌上一割,將我的血滴到一只木製的符片上,說道:『小戰士,我的軍隊需要一名指揮官,所以才留你活口。』他開始念咒,護身符發出紅光,接著轉白。光束射向我,侵入我體內,若不是被凍住了,我真的痛到想跪下來求死。一切轉成黑色,接著我的身體便再也不聽我的使喚了。」
「你記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可以想起片段,但感覺像在一場清醒的噩夢裡,經歷的事似乎發生在遠方,與己無關……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阿嵐點點頭。
「那令妹呢?她能感受到這份痛楚嗎?」我問。
「可以,」季山淡淡地說,「她感受到了。」
「真遺憾。」
我搭著季山的臂,桑尼爾起身表示要去找他妹妹。
「晚安,桑尼爾。我們去休息了吧,凱兒。」季山說,三人鑽入我的營帳裡,他瞟了阿嵐一眼說:「你沒別的地方可去嗎,老哥?」
阿嵐聳聳肩,厚著臉皮對季山笑道:「把我當作你們的伴護吧,現在你後悔救我了嗎?」
阿嵐說得輕鬆自在,季山則噘起嘴。
「也許吧。」他咕噥著,然後忙著張羅自己的睡鋪。
我看了阿嵐一眼,他對我擠擠眼,便去準備自己的臥床。
我躺下來以臂枕在腦後,問左右兩側的男士說:「你們還能變成老虎嗎?」
「可以。」兩人齊聲答道。
「那麼咒語還沒破解,我們還得做些別的事,對吧?」
季山在一旁犯嘀咕,阿嵐則說:「我想是的。」
我轉頭看著他火光泛映的藍眼,低聲說:「我就是害怕那樣。」
之後三人不再說話了,我在噼啪燃動的火光及雙虎沉穩的呼吸聲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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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們找到忙著照料殘兵的杜爾迦,她是位天生的領袖,連她哥哥都不得不讓賢,由她來指揮軍團。幾名抄寫員被召來撰寫傳令,準備派信差送到關注戰爭結果的部落與國王。
我聽出她對自己的成就輕描淡寫,信中不提凱西、杜爾迦、阿嵐和季山,僅談到兩名轉世的女神。
當戰士們上前分享各自的戰況時,我回想對杜爾迦做過的研究,終於明白那些資料從何而來了。斐特說得對,我們注定要走這條路,我讀過的那些故事,正是我們的故事,假若我們不是出於自願地去長征尋寶,我們既知的歷史便將改寫。
戰士們提到滾沸的湖水、戰鼓和女神呼出神氣,讓封在石中的士兵復活;山岳震搖,一名女神舞弄被連根拔起的樹梢,虎嘯之聲響徹雲霄。
他們還列舉看見的神力,預言中的詞句終於有了明確的意義。杜爾迦以黃金果餵養萬人,聖巾協助她為眾生製衣,珠鍊能終止乾旱、注滿河川、提供飮水,火繩則能助我屠掉摩西娑蘇羅,為全國帶來和平,完成任務。
女神杜爾迦生於危急存亡之際,以擊剋一名人類無力毀滅的敵人。魔王摩西娑蘇羅註定要與女人作戰,但歷史錯載了,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兩名女子。擊敗羅克什的是兩位女神。
斐特說我們的未來很快就會決定了,不知那是否意味著我們得留在此地。我活在過去會快樂嗎?身為女神,我會受到服侍,讓成千上萬的人景仰膜拜,所有聖禮與武器將供我們使用,而且還擁有達門護身符。我們可以擁有無限的大能去幫助眾生。
我嘆口氣,我並不渴望至高的神力,也不想統治帝國,或成為眾人心中的女英雄。當女神是一種崇高的犧牲,我將在救苦救難中度過餘生,那是功德偉業。但私心裡,我其實渴望過平凡的日子,我希望有機會當母親,嫁個好男人──偶爾帶我出去吃頓飯,讓我在幫他把襪子塞到洗衣籃時,發發牢騷。
那才是我規畫的人生。
我不想要驚奇。
不想成為女神。
我只想……做自己。
阿娜米卡和我整個下午都在整頓軍營,能做點有用的事真好,讓我不會對未來胡思亂想。
兩人默默合作一陣後,我對阿娜米卡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把阿嵐的死怪罪到妳頭上。」
她停下手裡摺到一半的毯子,輕輕放到一疊毯子上,「妳沒有錯怪我,羅克什若未殺死阿嵐,我也會動手的。」
「妳是受了羅克什操控,怎能怪妳。」
「我本該抵擋得住他。」
「沒人能擋得了他。」
「妳就能。」
我嘆道:「他沒有把我的血滴到魔符上。」
「他……因為他想得到妳,羅克什控制我時,我能感受得到他的心念。」
「是的,他想要一個絕優的兒子,他認為我能為他生一個。」
阿娜米卡點點頭,「妳非常美麗,我能明白他為何會想要娶到妳。」
「我?」我差點被笑聲嗆到,「妳是說真的還假的?」
「我沒開玩笑,凱西,他們全都想要妳。妳的虎兒對妳死心塌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妳,妳就像他們的太陽。妳剛強堅毅,皮膚卻柔若羞花,頭髮散放出幽香。妳個頭嬌小,男人會很想將妳抱入懷中,帶到安全的境地。
「而我不像妳,我生得蒯壯粗拙,頭髮老是打結,沒有羊脂般的柔膚,我跟男人作戰,且經常打贏他們,害他們自慚形穢。男人根本不想接近我,就算想,一跟我吵架後,很快就逃之夭夭了。我的脾氣太火爆了。」
「我的脾氣也不怎麼樣,妳應該聽聽我以前是怎麼跟阿嵐吵架的。」
「可是你們還是彼此相愛呀。」
「是的。」我坦承說。
「我跟季山一起作戰時,心意是相連的,我知道他對妳的想法,他很擔心妳仍愛著他哥哥,妳以前曾愛過帝嵐。」
「是的。」
「但現在妳與季山訂婚了。」
「是的。」
她默默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在離開帳篷前,阿娜米卡說道:「我很嫉妒他們兄弟對妳的愛,請好好待他們,小妹……凱西。」
阿娜米卡離去後,我留在營帳裡,對她的話思忖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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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的落日極美,天空桃雲朵朵,金光縷縷,藍紫色的群山將山影投在山谷裡,頂峰的皚皚白雪在霞光中閃爍不已,空氣中瀰漫著營火燒出的松香和芬芳的橡木味。
我夾在阿嵐和季山中間,與阿娜米卡及桑尼爾的部屬共享晚餐,我的心滿足而寧靜,直到空中發出閃光,斐特現身為止。
斐特二話不說,穿過森林,來到一處僻靜的幽谷中。我們五人尾隨而行,當斐特轉身說話時,我緊張得胃都打結了。
「妳帶來了火繩嗎?」斐特問。
,阿娜米卡點點頭,從她的袋子取出火繩,交給斐特。
斐特將火繩捲在手中說:「我很以你們大家為榮,你們完成了一件偉業,讓世界免受惡魔荼毒。舞台已經搭設好了,現在該讓你們就定位,扮演自己的角色了。」
幾抹殘陽照在斐特背後,在他的禿頭上閃動,或許是幻覺吧,但斐特全身似乎籠罩在光線裡。一隻鳥在樹上敲啄。
這一刻終於到了,斐特一破解虎咒後,阿嵐和季山便能徹底恢復人形了,我們為此歷盡千辛萬苦,老天會賜給他們應得的正常生活嗎?或者兩人會突然在我面前變老、死去?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能緊握住他們的手,對著尚未出現的星星祈願,希望阿嵐和季山能活下來。我聞著森林的香氛,緊張地閉上眼睛嚥著。等我張眼時,斐特正衝著我笑,我想這是個好兆頭吧。
「凱西,」他說,「妳該回家了。」
我揪緊雙虎的手,猶豫地問道:「阿娜米卡會怎麼樣?」
「她會扮演命運為她創造的角色。」
我望著那名即將成為女神的女子,阿娜米卡聽到消息後,不安地挪著身子。
「妳必須將杜爾迦所有的兵器留給她,因為她會需要用到。」斐特指示道。
阿嵐、季山和我把一切交給長腿美女戰士。
她僵硬地站著,桑尼爾對她輕聲說了些話,但阿娜米卡拒絕看我們三人,她鐵著臉,似乎下定決心不說出任何道別的話。
我心中一軟,緊抱住她的腰說:「妳是我認識最最勇敢的女生,妳一定會變成很棒的杜爾迦。」
她僅僅遲疑一會兒,便回抱住我,原本的冷峻化成了悲傷。
「謝謝妳救回我哥哥,大恩大德無以回報。」
我摘下臂上的芳寧洛,用鼻尖抵著金蛇的鼻子。「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習慣把眼鏡蛇當寵物,謝謝妳救了我們大家。」
蛇的金身變大,芳寧洛繞到我雙手上,吐出粉色的舌信,搔撓我的鼻尖,綠眼綻放光芒。我將她交給杜爾迦,杜爾迦小心翼翼地將她戴到臂上。
「好好照顧她。」我輕聲說。
「我們會彼此相伴的。」女神答道,「再見了,凱西。」
桑尼爾微微一笑,按了按我的手。
一行人道別時,我看到阿嵐對她點頭,阿娜米卡報以淺笑,但當季山伸出手向她走近時,她卻扭身把手環到哥哥腰上。季山執意地等著阿娜米卡看他一眼,她卻不理。
我左手拉起阿嵐的手,右手牽著季山,背包裡只剩下衣物,達門護身符、金製的兵器及所有聖禮全都交給了杜爾迦,我一無所有,僅帶著我的虎兒和一則傳奇的故事,回到我的時代。我已準備好了。
「在我送妳回去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得做,凱兒西。」斐特說。
他開始以印語說話,然後問道:「妳還記得第一則翻譯出來的預言嗎?」
「尋找杜爾迦的獎賞,四項聖禮、五次獻祭、一次變身、野獸變成凡人。」
「沒錯,你們已找到杜爾迦的四項聖禮了。」
「我們還在她的寺廟裡做了獻祭。」季山說。
「是的,但這裡的五次獻祭指的並不是一般的供奉。你們做過四次犧牲,第一次是阿嵐為了救凱西,而犧牲自己的記憶。」
我屏住呼吸,阿嵐握緊我的手。
「第二次,卡當先生為了將羅克什送回過去,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我緊抓住季山前臂,眼中盡是淚水。
「第三次犧牲,是凱西將自己獻給鳳凰,焚燒她的身體,以換得虎兒的安全。第四項發生於昨日,季山犧牲自己的不死之身,讓哥哥復活。」
我的嘴巴突然開始發乾,「那麼第五項獻祭……?」
「你們得做出犧牲,才能回去。」
我抑不住四肢發顫,突然覺得整個身體都是水做的,僅能勉力站直。
「我們還得做什麼?」我低聲問。
斐特萬分抱歉地看著我說:「杜爾迦需要一頭老虎。」
我雙膝一軟,跪在斐特腳邊,淚如雨下。「不,不,不行。」我反覆地喃喃說著,眼看我就要安然返家了,卻在此時必須拋下一名我深愛的人。
杜爾迦向我走近數步,但我抬起手,自己站了起來。她似乎深表同情,卻也懷抱著一絲希望。
「別過來,」我說,「我……我現在沒辦法面對妳。」
她垂下手,我的目光掠向阿嵐和季山,兩人正低聲與斐特說話。阿嵐抬起頭,他充滿遺憾與悲哀的眼神令我驚懼。
我顫手摀住嘴,急促地喘著氣。
「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凱兒西。」斐特走向我說。
「抱歉也沒用。」
「是的,的確沒用。」
我來回踱步,不時望向專注討論的阿嵐和季山,我一直害怕會這樣,怕阿嵐會犧牲自己。他會忍不住的,我太瞭解他了。假如要他用一輩子去服務世人,他絕不猶豫,他會放棄自己的想望,讓弟弟幸福。他打算跟杜爾迦留下來,他會成為國王、神祇,而我,永遠永遠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無法再多看他們一眼,回身走入樹林裡,趴倒在枯幹上哭泣。我的心都碎了,阿嵐雖被救活了,但轉眼之間我卻又要失去他。
一會兒之後,季山蹲到我面前,撥開我眼上的濕髮。
「噓,小貓咪,一切都會沒事的。」
「你怎能……」我鼻音濃重地說,「你怎能講這種話?我們就要……」我泣不成聲,「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來。」他扶我站起來,「把眼睛擦乾,笑一笑,該去道別了。」
「我沒辦法,季山,我做不到。」
「拜託妳試試吧。」他親吻我的額頭,用拇指拭去我臉上的淚。
我點點頭,但一抬眼,便看到他溫柔深情的模樣,又害我濕了眼眶。
季山輕聲說:「打從我第一眼見到藏在樹叢裡的妳,就想得到妳了,凱兒。其實我一直知道妳藏在那兒,那天我看見妳後,就再也無法將眼神調開,我試過,可是……」他笑了笑,以額頭抵住我的,「……妳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特質,妳看起來好迷惘,卻又非常剛烈──就像一隻憤怒的小貓。我好想將妳抱到懷中,把妳據為己有。」
「季山,我……」
「我知道妳愛他,凱西,自從那天妳不明就裡,在叢林裡對喬裝成老婦沙琪的我坦承真正的情感後,我就知道了。老實說,我甚至在那之前便已知道了。」
他重重吸口氣,顫聲說:「我告訴自己,只要妳還戴著我的戒指,只要妳還要我、需要我,我就會陪著妳,努力成為能讓妳愛上的男子。我們之間確實有愛吧,凱兒?」他近乎絕望地問。
「有呀。」我撫撥他臉上的頭髮說,「我無法放棄你,也無法捨棄他。」
季山苦笑著點點頭,「我正是需要聽到這句話。」他淡淡一笑,吻著我的雙手,然後說:「那麼跟我吻別吧,小貓咪。」
「什麼?吻別?你說什麼 」
季山不由分說地吻住我,擁住我的身體,他柔腸寸斷地吻著我,我心裡充滿疑問、憂心與困惑;然而當我凝神想著這名愛我至深,願意放我走的男人時,那些突然都變得不重要了。
我環著他的頸子將他攬近,嘗到兩人臉上奔流的鹹淚,我將對他的愛與情感,傾注於這一吻中。經過片刻的激情後,熱吻轉成了溫存的輕吻,等季山的唇從我唇上撤離後,他緊擁著我,親著我的臉頰與髮髮。
我按住黑虎的心口,知道沒有了他,我再也不會一樣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抽著鼻子囁嚅地問。
「這麼做才是對的,凱西。」
「我無法放棄你,季山,老天怎能要求我們做這種選擇?」
他輕輕撫弄我的頭髮說:「很久以前,妳曾求我放妳走,還記得嗎?」
我貼在他胸口點著頭。
一會兒後,他拉起我的手翻過來,在兩邊掌心輕輕一吻,然後說:「現在換我要求妳了。凱西,放我走吧。」
我哆嗦著,「那真的是你要的嗎?」
他僅猶豫了一下,便答道:「必須這麼做才行。」
我又哭了起來,季山揉著我的肩背,沿著我的髮線吻著,最後他嘆口氣問:「妳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摀著臉說:「我答應過你,要給你一個快樂的結局。」
季山微笑道:「我的結局尚未定案。」他捧起我的臉,信誓旦旦地說:「妳將永遠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凱西‧海斯。」
「我也會永遠將你珍藏於心,季山‧羅札朗。」
他牽起我的手,將一把金鑰匙放到我手心裡,然後堅決地蓋住我的手。
「但這是屬於你的。」我抗議說。
「妳拿去吧,去創造一個我們討論過的家。」
「我會的。」我低聲說。
他親吻我的眼皮,「時間到了,凱兒。」
他讓我挽住他的手臂,兩人一起走回其他人的身邊,就在我們穿越樹林時,季山頓了一下。「妳會記得我吧?」
「你怎能問這種問題?」
他咕噥說:「答應我一件事。」
我看著他心碎難過的金眼說:「任何事都行。」
「答應我,妳一定要幸福。」
我點點頭,季山用拇指為我拭去淚水,然後帶我走出林子。
「我們準備好了。」季山宣布說,並送我到阿嵐身邊,把我的手交到他老哥手中。阿嵐紅著一對藍眼,眼中盡是淚水,但他傲然地看著我,輕輕握住我的手。
「好好照顧她。」季山對他哥哥說。
阿嵐緊握季山的手,顫聲說:「為你而生,季山。」
「為你而死,帝嵐。」季山接道。
「謝謝你。」阿嵐輕聲說。
「好好努力,以配得上她,老哥。」
阿嵐點點頭,季山伸手輕觸我的下巴,然後轉身走到杜爾迦身邊後停住,將手疊在胸口,兩人都不看彼此。
斐特向前一步道:「犧牲已完成了,季山此後將被視為杜爾迦之虎,達門,他將保有癒合及變化成虎形的能力,不過現在他已無維持人形的時間限制了,至於阿嵐……」
斐特拿起達門護身符低聲誦念,一道亮光環繞符片,似乎從阿嵐身上吸起一團白霧,納入符碟之中。
「轉換業已完成,野獸化為凡身。」斐特走向前抓住阿嵐的肩膀,眼中亦盈滿淚水,「恭喜了,孩子。」
阿嵐以手撫胸,張口抽氣說:「它……他……消失了,虎兒消失了。」
「你已恢復凡人之身,」斐特說,「你將重新以二十一歲之齡,開始度過正常人的一生。」
斐特走向我,拉起我的右手握住,直到他為我畫的手紋發出紅光,復又消散。他拍拍我裸淨的右手,轉身揮動火繩,火焰沿著繩子射出,斐特繞繩作圈,打開一道時空的旋渦。
斐特朗聲說道:「你們有三人來到過去,所以必須有三個人回去,桑尼爾?」
「不!」杜爾迦震驚地倒抽口氣說:「你們不能帶走我哥哥。」
「雙方各交出一位深愛的人,阿娜米卡,如此宇宙方能維持平衡。」
「不公平!我沒有辦法承受這種事!」
「達門會幫助妳。」斐特安慰她說。
她對季山魅起眼,季山只是耐著性子任由她打量。
杜爾迦轉向哥哥,拉起他的手,哽咽地說:「我從沒想過會這樣。」
「噓,阿娜米卡,」桑尼爾說,「不會有事的,斐特昨晚已跟我提過,我也同意了。」他緊握她的手臂解釋說:「我在這兒反正也很難待下去了,親愛的妹妹,軍隊的人如今凡事都聽妳的,妳是他們的領袖,我若留在妳身邊,只會讓他們想起妳原本是個凡人。他們會測試妳、質疑妳,並拿我當藉口,試圖削減妳的權勢。我們必須讓眾人以為,阿娜米卡和桑尼爾已死於這場戰役,活下來的是杜爾迦,妳現在必須變成杜爾迦了。守護住這份神力,捍衛它,世界就掌握在妳手中了,我的妹妹。我雖然捨不得離開妳,但為了讓妳實踐自己的歷史定位,我非走不可。」
「我明知自己的哥哥活在另一個時空,如何還能這麼做?」
「學習我吧,我將對星星傾送給妳的祝福。我好以妳為傲,阿娜米卡。」他親吻雙生妹妹的兩頰。
「我也會想你的,桑尼爾。」
「我會天天想妳。」
他握住季山的手,「你會照顧舍妹嗎?」
「我會以性命保護她。」季山誓言道。
兩名男子彼此注視,一會兒後桑尼爾點點頭。大夥最後又喝了一口甘露,以抵擋宇宙旋渦的沉重壓力。
我回眸與季山的黃金眼對上最後一眼,他淡淡一笑,我低聲說:「我愛你。」
接著阿嵐牽起我的手,兩人齊步奔向旋渦,桑尼爾也一道跟在旁邊。
我躍入時,聽見季山輕聲說:「再見了,小貓咪。」
千思萬念如利爪般撕抓我的心,想將它扯裂。我閉上眼,對天地祈求,求老天能照顧季山,賜給他應得的幸福。
我將季山的戒指壓到唇邊,縱身在一片漆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