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承諾

  「凱西,凱西小姐,醒醒呀!」

  有人搖著我的肩膀,我低吟數聲。

  「快醒醒呀,凱西小姐,求求妳。」

  「喂,討厭的金髮美女戰士,讓我睡覺啦。」我咕噥著翻身,碰到冰涼平滑的瓷磚。

  我以掌貼住冷硬的地面,將自己撐起來,好不容易張開腫硬的眼睛。「我在哪裡?」

  「妳在家裡呀。」一個友善的聲音答道。

  「家裡?」

  我坐起來揉揉眼睛,是妮莉曼!

  我坐在一束陽光下,置身阿嵐家中的大廳裡。

  妮莉曼輕輕擁住我,兩人被一記呻吟惹得同時轉頭。

  「阿嵐?」

  我爬到阿嵐身邊,看著他眨眼坐起來。

  「妳還好嗎?」他捧著我的臉問。

  我按住他的手,阿嵐望著我,我才明白他不僅是在探問我的身體狀況。

  「我會沒事的。」我低聲回答。

  我們聽到另一記呻吟,發現桑尼爾仰躺在音樂室的厚地毯上,妮莉曼繞過我們,瞪大眼望著這名陌生人。

  桑尼爾站起來,張口結舌地掃視著平台鋼琴、阿嵐的吉他,以及對著他閃閃發亮的巨大音響系統,努力想弄清楚目前的所在地。

  「歡迎光臨寒舍。」阿嵐說,「你就暫時住到季山的房間吧。」

  桑尼爾虛應著點點頭,一邊伸手摸著相框照片和古董燈,不過當阿嵐將妮莉曼拉進房中做介紹時,這位古人便無視周遭一切,全心全意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了。

  桑尼爾露出燦爛的笑容,沒想到他竟然如此俊美。他的綠眼火星跳動,拉起妮莉曼的手,彎身用額頭貼住她的手說:「很榮幸遇見這樣的美女,謝謝妳的熱情款待。」

  妮莉曼狐疑地瞇起雙眼,猛然把手抽回來。「不客氣。」她轉頭問阿嵐:「他是誰?季山人呢?」

  「季山……不會回來了。」阿嵐低聲說。

  妮莉曼轉身用充滿疑問的眼神看著我,我重重嚥著,點點頭,失去季山的痛又爬回了喉頭。

  「請告訴我,我們該不會也失去他了吧?」妮莉曼求問道。

  「他沒死,親愛的女士。」桑尼爾解釋說,「他留在過去照顧舍妹了。」

  「你妹妹是誰,為何要勞動季山去照顧?」妮莉曼激動地含淚詰問。

  「舍妹是女神杜爾迦,令兄季山已成為老虎達門,隨侍在女神身側了。」

  「原來如此。」妮莉曼點點頭,踉蹌地退開一步。

  桑尼爾一臉懊悔地說:「很抱歉帶來令妳痛苦的消息。」

  阿嵐環住妮莉曼,「我們有好多事要告訴妳。」

  妮莉曼擦乾眼睛,挺直胸膛,「你們最好把過去六個月發生的事,巨細靡遺地告訴我,現在已經是六月了。」

  阿嵐和我簡直無法相信已經過了這麼久,四個人來到孔雀室,花了一整個下午談論我們的旅程。桑尼爾問了許多問題,問我們如何為杜爾迦取得聖禮,對我們勇闖火境之事,直呼精彩。我坐在阿嵐身邊,沒說太多話,只是聆聽他用溫柔的聲音,耐心地逐一回答問題。

  當天稍晚,我打電話給我的寄養家庭,妮莉曼一直幫我寄卡片給他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真好。麥可和莎拉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一堆的故事要說。他們雖非我的親生父母,但已是我的家人了,與他們談話,有助稍減失去季山的痛。

  妮莉曼在傍晚時送來食物,我發現自己沒什麼胃口。阿嵐攬著我,讓我就這麼待在他身邊,我在三人的輕聲交談聲中,睡倒在阿嵐的懷裡。

  我在闃黑中突然驚醒,發現自己躺在樓上的臥房裡,本能地往旁邊床墊伸出手,尋找我的虎兒。他不在,我睡意濃重,蹣跚地走到陽台滑門邊拉開門。

  「季山?」我輕聲呼喚,卻不見慵懶垂晃在搖椅上的黑尾。

  現實在我腦中撞擊:我再也見不到我的黑虎了。淚水潸然落下,像仙子的軟翅般搔癢我的臉。我關上門,用額頭抵住玻璃。「阿嵐?」我低聲喊問,卻得不到回應。

  我晃回床邊,抓起奶奶的拼布被,鑽進床單下。我的手觸到絨毛,嚇了一跳,接著我才想到,那只是我很久以前在奧瑞岡買的老虎娃娃。我將娃娃拉近,把頭枕在它的腳掌上睡著了。

  ❦

  翌日早晨,沖過熱水澡,換上乾淨衣物後,我覺得比較有點人樣了。我在廚房裡找到正在學習使用微波爐的桑尼爾,流理台上擺滿了各種早餐。

  我選了一盤鮮切桃片加鬆餅,一邊看著桑尼爾和妮莉曼。妮莉曼一反常態,顯得有些慌亂,不時紅著臉,而桑尼爾雖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裡,卻頗為自在。

  學完操作微波爐後,桑尼爾很快拿起一只玻璃杯,要求再示範一次如何拿「冰方塊」。

  我笑了笑,心想,妮莉曼最好小心點;這個桑尼爾很老謀深算。當她示範如何使用冰箱時,我可以看出桑尼爾對她的興趣,遠高過她的示範。我攪著馬克杯裡的巧克力,心想,阿娜米卡對她老哥追求妮莉曼一事,不知會作何感想。

  飽餐一頓後,我在屋裡晃蕩,看到阿嵐在卡當先生的房間讀筆記。

  他啪地一聲闔上本子,站起來拉住我的手問:「睡得還好嗎?」

  我聳聳肩,不知該說什麼,阿嵐微蹙著眉,垂下眼。

  他重重嚥道:「妳想……妳會想回家嗎?回奧瑞岡?」

  「我……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老實承認,長久以來,阿嵐、季山和我一直有個專注的目標,如今任務達成了,我反倒覺得有些茫然無適。

  阿嵐點點頭,親吻我的臉,「等妳有了決定,再讓我知道。」說完便轉身離開房間了。

  剛才是什麼情況?我實在不懂。

  ❦

  六月二十四日,從時光旋渦回來後一個星期,我特意打扮,將頭髮梳直後才走下樓。妮莉曼留了紙條,說要帶桑尼爾到城裡買衣服,兩人會在那兒吃晚飯,晚些回來。我獨自吃完早餐後跑去找阿嵐,但阿嵐也不在。

  我沒別的事做,整個下午幾乎都在看書。我接到麥可和莎拉一通電話,然後在視聽間看了一系列電影。我弄了些爆米花,想起阿嵐、季山和我以前看電影時,喜歡抱著大桶爆米花一邊吃一邊看。

  看完電影後,發現時間竟已很晚了,廚房裡黑漆漆的,妮莉曼和桑尼爾還沒回來。

  「嗯,祝我自己生日快樂。」我喃喃自語地上樓回房,連燈都懶得開,直接拉開玻璃門,走到漆黑的陽台上。星星在空中閃爍,底下是泛著晶光的噴泉。

  上次在馬戲團裡慶生,已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認識卡當先生兩年了,並被捲入老虎之咒的奇異世界裡,如今我已二十歲。現在呢,該怎麼做?

  我跟河童、巨龍和奎肯作過戰,被巨鯊咬過,受鳳凰焚燒,還與仙子們吃過飯,殺掉一名打算娶我的魔王。我曾擁有無限的能量,但那股能量如今也已被奪走了。我揉著臂膀,感覺空虛而無助。

  我回到自己的世界了,一個應覺得熟悉、卻不盡然是的世界。兩年來,這是我首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就像爸媽去世那天一樣,喪親的經驗永遠改變了我,而過去兩年的種種,亦烙下了印痕。

  我喉頭哽咽,再次揣測阿嵐避著我的原因。他是在責怪我害死他嗎?難道他想留在古代?還是他覺得有義務要照顧我?

  我考慮丟下阿嵐,自己回奧瑞岡,但這種事我以前已經幹過了。在我做出任何重大決定前,得先跟阿嵐好好談一談,我們欠彼此這份情。

  我擦去淚珠,聽到開門聲。

  阿嵐來到陽台上朝我走來,但又停在數英尺外,將手肘靠在欄杆上。他望向池子悄聲說:「生日快樂,凱兒。」

  「我還以為你忘了。」我輕聲回答,沒去看他。

  「我記得的,只是不確定妳想不想慶生。」

  我聳聳肩,「大概不想吧。」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兒,我的脈搏隨著氣氛緊繃而加速,我等他先開口,但他連看都不看我,最後我再也忍不住了,轉頭憤憤地問道:「你幹嘛一直躲我?難道是後悔由你帶我回來嗎?」阿嵐站直身體,不解地望著我,「妳是那麼想的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自從我們回來之後,你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幾乎不曾超過兩分鐘,你若不希望我留在這兒,直說無妨。」

  我眼睛一痛,淚水撲簌簌地滑落面頰。

  阿嵐走近抬起我的臉,讓我看著他,一對碧眼深情無限,「妳以為我不想要妳?」他不可置信地問,「凱西,我要妳更勝一切,我只是希望給妳空間。妳愛季山,誰都看得出來,離開他,令妳心碎。」

  我撫過他的手腕,坦承說:「我答應季山,我的心有一部分將永遠屬於他。」

  阿嵐垂眼點頭說:「我瞭解。」然後從我身邊走開,作勢離去。

  我突然怒從中來,大吼一聲:「艾拉岡‧帝嵐‧羅札朗!你竟敢從我身邊走開!」

  我兩個大步邁向前堵住他,拿手指戳他胸口。「你什麼也不懂!」我指責道:「我已經愛上你兩年了,如果你還搞不清狀況,我實在不知道還能跟你說什麼。我的確很愛季山,但連他都知道我愛上的人是你,何況,當初願意留下來陪杜爾迦的人是你,該對我們關係有疑慮的人,其實應該是我!」

  阿嵐向我逼近,我吞著口水往後退,最後撞在欄杆上。他抓住我的肩膀說:「我們把事情講清楚,海斯小姐。我一點都不想離開妳,我跟斐特說,我壓根不在乎什麼保護歷史、杜爾迦,也不在乎她需要一頭老虎,我只想跟妳在一起。如果我必須留在過去,我就留下;如果我得回家,那麼我就回家,要我為杜爾迦服役,唯一的條件就是妳得陪著我。凱西,我絕對不會放妳走。」

  「噢。」我聲音一啞。

  阿嵐抬手圈住我的脖子,「凱西,我漂亮固執的女孩,妳若是要告訴我說,妳準備跟我在一起了,那麼妳應該知道,我百分之兩百準備好要與妳在一起了。」

  他用拇指拭去我的淚,用一對絕美的眼眸緊瞅住我,等我回答。

  我抬手撥開他額上的柔髮說:「阿嵐,你是我唯一想要的。」

  他輪廓分明的唇上綻開一朵柔笑,低頭吻住我。甜美的輕吻迸出激情,將我吞沒,我們好久不曾接吻了,突然怎麼也吻不夠。

  他的手滑下我的背部,手掌緩緩貼向我的腰際、臀部,然後粗暴地將我緊扣在胸膛上,兩人身體緊纏,但我還想更貼緊些,想被他包容在內。

  我揪住他的腰身,雙手大膽地在他的絲衫外游移,沿著他的腹部撫摸。阿嵐低喚我的名字,我撫向他寬闊的胸膛與肩膀,纏住他的脖子,繞進他的黑髮裡。我不確定呻吟聲是出自於他,或發自於我。

  阿嵐的手慢慢移上我的裸臂,以指尖沿著我鎖骨頸部的敏感部位撫弄,他輕輕從我的下額吻向耳邊,惹得我雙臂酥麻。

  我們兩人一起倒向沙發,我蜷在他胸膛,雙手被他握住,貼在他狂跳的心上。他激情四射的熱吻已柔緩下來,變得異常挑逗。每一記溫柔的愛撫,都彷若他的心聲,讓我能明確感受到他的愛意。阿嵐在我耳邊喃喃吐露愛語和承諾,我心搖神馳地陶醉著,直至被他的一句話懾住。

  我屏住氣問:「你剛才說什麼?」

  他深情地怯怯笑說:「我問妳願不願意嫁給我。」他直截了當地說。

  我望著他的碧眼,咧嘴一笑,「假如我說:『你若非問不可,那麼我的回答是不要?』你會怎麼辦?」

  他促狹地瞇起眼,「那麼我想我只好誘拐妳答應了。」

  「那樣的話,我就非得說『不』了。」

  他眼神堅毅,沿著我的下巴吻著,一邊念出我最愛的劇本裡的台詞,「凱兒,我是妳天作之合的丈夫,除了我,妳誰也不該嫁,我非娶不可,也願娶凱西為妻。」

  我以鼻子輕撫他的耳朵,呢喃道:「你覺得我跟凱撒琳一樣頑固呀,彼特魯喬?」(註:莎翁《馴悍記》中的男女主角。)

  他按緊我的腰,「我還沒聽到妳親口答應,那表示妳不但頑固,而且還很難搞定。」他斜嘴笑說。

  兩人又是一陣熱吻後,阿嵐再次問道:「嫁給我吧,凱西,我要妳……」我點點頭,感覺他的唇在我頸邊笑開,「……做我的新娘。」

  我僅能發出嗯哼之聲。

  「那不算數。」阿嵐抽開身,拉住我的雙手。

  「凱西‧海斯,我愛妳,我屬於妳,我的身心這兩年來一直都屬於妳。妳是我的命運,與我成家,親愛的,嫁我為妻吧。」

  他熱切地望著我的臉,我的心跳為之停頓。逗樂的時間過去了,我將阿嵐的手放到唇邊,一一吻住他的掌心。

  「我的心屬於你,艾拉岡‧帝嵐,能做你的妻子,是我的榮幸。」

  他發出勝利的微笑,我的心狂喜騰跳,阿嵐將我擁入懷中,他的喜悅席捲了我,我大笑著,知道自己根本不曾失去我的虎兒。與阿嵐共度一生,將會是一場美妙的人生之旅,甚至比我們的尋寶歷程更加精彩,未來似乎充滿了光明與希望。

  我摟住阿嵐的脖子,他邊吻邊問說:「妳……現在……想要妳的生日禮物了嗎?」

  「能不能等明天再說?」我吻著他的額頭說。

  他笑著將我抱得更近,「當然可以。」

  我哈哈笑著,直到他捧住我的臉,將我的唇送回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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